黄花赋:共和国前夜风云录 作者:石之轩
一部将“走向共和”历程推向极致的宏篇大作。
本书描写的是近代中日甲午之战后直到清朝覆亡、袁世凯当上民国总统这一段时间中国的政治、军事、外交、革命,以及这一段中国上自太后皇帝,下至黎民百姓对中国命运的忧思或者麻木状态。作者试图用全景式的扫描,用精微的特写,将这一段历史以及活跃在其中的英雄、枭雄、巨奸、泼妇、美女等等人物活画出来,所以素材多取之当时人物的回忆录、日记等等,以求真实准确。对一直以来的英雄人物,不作主观的拔高渲染,对一直以来的反派人物,也不作贬低或者丑化,只想如实地把他们的故事写出来,并通过这些人物和故事,对中国的民族心态能做一些有益的探索。
中国文联出版社 出版
引子 泪眼望江山,哭罢依然(1)
一八九五年四月二十日,赴日议和的全权代表,七十三岁的李鸿章从日本议和归来,乘轮船驶入天津大沽码头。大沽炮台上炮声隆隆,向他致敬。岸上,直隶的官员列队迎接,军兵如林,举枪敬礼。李鸿章头骨中还嵌着日本浪人的枪弹,脸上裹着绷带。听见礼炮声,看见岸上恭迎的人众,他满面羞惭,低头长叹说:“一世勋名,至此扫地矣!这是我此生的奇耻大辱,永世难忘!” 随行的长子李经方问:“爸爸,我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何我们竟打不过小小的日本?”李鸿章仰天无语,半晌方摇头说道:“几十年来,文娱武嬉,荒唐奢靡,又以大国自居,轻于一掷,如此焉得不败!”
上岸之后,李鸿章称病躲入天津寓所,却将自己画了押的《马关条约》让随行参赞伍廷芳带往北京,呈光绪帝签字用玺。伍廷芳乘火车进京,将条约经军机处呈入宫中。年轻的光绪皇帝见了条约,泪流如雨,哭倒在御案之上。时恭亲王奕祁,帝师翁同龢在侧,也一齐下泪,痛哭失声。
《马关条约》共21款,主要内容包括:1。中国承认朝鲜完全独立。2。中国割让台湾及附属各岛屿、澎湖列岛、辽东半岛给日本。3。赔偿日本军费2亿两白银。4。开放沙市、重庆、苏州、杭州为商埠,允准日本人在此设立领事馆。5。允许日本在通商口岸开设工厂及输入各种机器。6中国政府不许逮捕为日本军队在情报等方面服务的中国人。
因为甲午之战大清的惨败,所以才有了《马关条约》。李鸿章在日本时,已将条约全文电传北京呈皇帝御览,但光绪此次展开条约文本,还是禁不住悲从中来,心如刀割。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地大物博、四万万国民的大清竟然打不过弹丸岛国日本,陆军惨败、海军惨败,日军横行直进,大清的军队节节败退。泱泱中华上国,因甲午之战而颜面扫尽,其自上而下的腐败怯弱愚顽颟顸等等毫无遮拦的暴露在世人面前。但二十四岁的光绪皇帝正年轻气盛,怎甘心就如此签了这一纸屈辱的条约,他将条约掷到一边,传令发电给天津的李鸿章,命他再与日本协商赔偿金额。白银两亿两,这个数字是大清年总收入的三倍,如此巨大的金额从何处去筹措!
但李鸿章拒不听命,回电说:“如此时仍犹豫延宕只会导致与日本的决裂。而且一人口中难说两样话,反复不定,徒惹外人耻笑。”
光绪无法可施,仰天呜咽,泪流满面。
此时马关条约的内容已传了出去,反对签约的电报雪片一样从各地飞往北京。两湖总督张之洞急发密电,主张立刻与英国或俄国订立盟约,共抗日本。两江总督刘坤一则坚决要求与日本死拼到底,哪怕苦战十年、二十年,决不能屈服认输。此外,侍读学士文廷式、冯文蔚、户部主事梁题确、山东巡抚李秉衡、吏部主事王荣光、刑部主事徐鸣泰,贝勒载洵等数百大小官吏,也纷纷上折子反对割台、辽之地。而台湾、辽南的人民聚众惊骇,哭声达于四野,发誓决不屈从倭贼。台湾的官吏驻军一齐通电,说朝廷若决意割台,则全台军民唯有与倭贼血战到底,誓不从贼。与此同时,从王公贵族到普通百姓,齐声痛骂李鸿章卖国,要朝廷立杀李鸿章以谢国人。大家不能骂皇帝,更不能骂太后,便大骂李鸿章,说他畏敌怕死,卖国求荣,和秦桧蔡京之类奸臣一样,卑鄙无耻之尤,偷安避战,导致军无斗志,让倭贼得势猖狂,致使我堂堂中华受辱于倭人小邦。
李鸿章在天津的寓所里,听见天下滔滔不绝,皆是斥骂之声,冲冠大怒,拍案而起,大声叫道:“我以一人之力而战一国,虽败犹荣!只可惜在广岛未能死于日本浪人的枪弹,遂为无知竖子所辱。但李鸿章岂是惧骂之人,天下愚夫愚妇的舌头,便能骂死我李鸿章吗!”
恰如给李鸿章的话做注脚一般,此时大清的两广总督衙门给日本国行文,索要日军在战时拖走的“广丙号”战舰,说此舰系广东所有,甲午之战广东并未参与,因此不得以广东舰为战利品。日本人接文后哈哈大笑,将文书扔在一旁,置之不理。
《马关条约》在紫禁城皇帝的御案上押了好几天了,光绪皇帝举棋不定,茶饭不思,龙颜憔悴。恭亲王奕祁、庆亲王奕劻、军机大臣孙毓文、徐用议等苦苦哀求光绪签字用玺,军机大臣李鸿藻、帝师翁同龢却极力反对,两派在上书房吵了起来,互不相让。李鸿藻是清流派的首领,当时跪伏地上放声大哭,请皇帝杀了李鸿章,然后焦土抗战。
孙毓文却说:“圣上,战事一起,我国兵不勇、将不智,别说得胜,连京师之地也难以保住,还请圣上三思。”
李鸿藻咚咚叩头,说:“保不住就迁都西安,宁愿战死,绝不能受辱议和!”
孙毓文气急败坏,说:“你为何不带兵去打仗,只知讲大话,什么清流派,我看是青牛派,你就是那牛头,死犟活犟。大家在京师可都是有家有室的!”
翁同龢一听这话急了,大怒斥道:“你这是什么话!只关心你的家室,谁来考虑国家的荣辱?”
孙毓汶知道情急下失言,忙纠正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怎也打不过日本人,早一天议和成功,国家就早一天安宁。”
光绪在龙案后轻轻的咬着牙,脸色煞白,恨怒交加,忽拍案而起,叫道:“赔款割地,千古奇辱!我要亲率六军出征,与日人决一死战!”
引子 泪眼望江山,哭罢依然(2)
众臣大惊,一齐叩首说:“万万不可,万万不可,皇上万乘之尊,岂能涉此奇险!”
光绪嗔目怒问:“为何不可?”
恭亲王奕祈连连叩头,说:“自古帝王亲征,不到山穷水尽、绝无退路之时,无人敢出此下策,请皇上快快息了亲征之念,不然,若一战而败,那时人心尽散,我大清就真的要亡了!”
光绪说:“为何便不能一战而胜,尽复失地?大臣的心中只是想着战败,如此军队怎么能打胜仗?”
孙毓汶脸上流汗,急得语无伦次,说:“皇上懂战阵之上的韬略吗?皇上知道带兵的讲究吗?皇上知道日本兵的强悍吗?不知兵而临敌,怎么能打胜仗!”
孙毓文的一番话让光绪大为丧气,他想了想,又颓然坐下,脸色铁青。顿了顿,说:“此事我尚要斟酌,告诉日本人,换约时间再押后五天。”
恭亲王奕祈忙说:“皇上,不要犹豫了,奴才的心中也很难受,但我们的确打不过日本人,除过议和,别无他路。”他抬手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仗如果继续打下去,只会败得更惨,那时,日本人的条件将更苛刻。”
光绪看着恭亲王,眼泪流了出来,哽咽着说:“我们过去打不过西方的大国,现在竟连小小的日本也打不过了,我一直不相信这一点,为什么我们打不过?”光绪最后一句话提高了声调,眼睛逼视着恭亲王。
恭亲王奕祈摇了摇头,满头白发晃动,人却一言不发。
侍立一旁的李莲英这时说话了,他上前一步,用半阴半阳的声音说:“皇帝,盖御宝可是太后的意思,太后的大寿庆典还没有结束,仗要再打下去,她老人家那有好心情听戏呀!”
光绪“忽”的站了起来,怒视着李莲英,喝道:“你用太后来逼我吗?”
李莲英仰首望着房梁,说:“奴才不敢。不过太后有一句话,她老人家说:‘谁让我一时不快,我就让他终生不快!’皇上想必听过这句话。”
光绪气得跳了起来,骂道:“大胆刁奴,祖法上严禁太监干预政事,你竟敢猖狂如此——来人那,给我拖出去,打四十大板!”
殿前值勤兵士进来,拖了李莲英出去。李莲英年龄也不小了,一直受太后慈禧的信任看重,在宫中几十年,何时被人轻看过,如今竟要挨板子,不由得“哇哇”怪叫起来。
光绪在后边大声喝道:“给我狠狠的打!”
李莲英被打后,一瘸一拐的找慈禧太后告状去了。孙毓汶等却还在和光绪皇帝纠缠着,逼他用玺。光绪的手几次伸向了玉玺,但又缩了回来。正闹着,军机大臣刚毅求见皇帝,进殿叩头后就请光绪速下决心签约,说若不然,议和失败,国家将遭大难。
不到半个时辰,又陆续有大臣来,恳请皇上不要感情用事,赶快给条约签字用宝。大家一齐催促,情急下脸都变形了。
光绪皇帝思前想后,看着那颗硕大的玉玺,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皇帝这一哭,翁同龢、恭亲王奕祈心中酸楚,也不由泪流不止。刚毅,李鸿藻,孙毓汶等也哭了起来。大家哭了一会,刚毅等抹一把眼泪,又叩头哀恳,请皇上用玺。翁同龢知道坚不用印不是了局,便劝光绪说:“圣上,一时之辱,终将报之,只要圣上从今以后发奋有为、强国练兵,不出十年,便可雪今日之耻。圣上,圣上,还是用印吧!”
光绪哭了一会,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想到自己终究拗不过太后,并且兵败如山倒,大清的八旗兵如今连扛枪也累得喘气,绿营兵也好不了多少,号称强悍能战的淮军也败给了日军,如今靠什么和日本人拼呢!此时孙毓汶又催逼起来,辞色俱厉,说:“战,万无把握,而和,则确有把握,舍和而战,皇上欲使大清的子民全部战死吗?”
光绪不语,脸无表情,绕屋急走,众人屏气息声,眼看着光绪。光绪急走多时,忽然咬牙顿足,两行清泪蜿蜒而下。光绪呜咽了一声,抢到御案边,奋笔疾书,给条约签上了字。然后对孙毓汶挥挥手。孙毓汶如释重负,爬了起来,将大清国的玉玺盖上了条约。
《马关条约》盖上玉玺的第二天,直隶一代狂风暴雨,拔起大树无数,北京到天津的电杆齐茬茬被拦腰吹断,田中沟满渠溢,青苗尽淹,民屋也受灾极重,倾颓倒塌无数。雨过之后,渤海黄海交界之处突然海啸,巨浪如屋扑向海岸,沿岸军民人等死伤惨重,海边村落及清军的防营悉数被毁。消息传入紫禁城内,满朝文武尽皆失色。
此时,北京正聚集着各地来的举人参加三年一度的会考。即将签订《马关条约》的消息传到举子中间时,这些读书人痛哭流泣,悲愤莫名,大家热血沸腾,议论一通后,便有广东的举子梁启超联络了百多人到都察院上书,恳请朝廷决不可割地求和。接着湖南的举子任锡纯也联络了几十人去上书,然后湖北甘肃等省的举子也行动起来了。都察院门口车马闐溢,人众熙攘,举子们满怀希望而来,却一个个失望而归。因为都察院并不接他们的上书。
都察院是清代执掌政治得失、纠失检奸、弹劾官邪的一个衙门,集监察弹劾议政为一身。举子们将所有希望都倾注在这儿,但院中的左都御史瞿鸿禨、右都御史徐寿衡以条约已经签订为由,客客气气的将举子的上书拒之门外。举子们好不生气,却又无法可施,回到下脚之处,心有不甘,便聚在一起大声争辩该怎样上书,好让皇上知道读书人的一腔热忱,又争论上书的内容,为该不该迁都大战而频起口角。这时候一个叫康有为的广东举子说话了。
引子 泪眼望江山,哭罢依然(3)
康有为说:“各位举子,要引起朝廷的重视,必须人多,我们需要联络一十八个行省的所有举子,另写上书,请皇上毁约再战。到时大家一起去,列队上书。都察院不接书,我等便不走,拼死而谏!”
众举子见这康有为中等个儿,三十多岁年纪,但强壮威猛,眉宇间充满自信,举止气派甚大,就有些信他的话。广东举子梁启超、麦孟华本是康有为的弟子,他俩就首先响应,大声叫好说:“先生言之有理,我等这便去联络人,但上书的文字,却须烦先生大才,亲自起草。”
其他人随声附和,要康有为执笔。康有为也不推辞,点头说道:“强国御侮,我早有一套成法,我来写就是,你们快去联络人吧。”
众人大喜,一哄出门找其他举子去了。康有为回寓室,关上了门,一天两夜之后,得一万八千余言,命之曰“上今上皇帝书”。
原来康有为是广东南海人,学识超群,不但精通中国的经史子集,对西洋的诸般学说也颇多涉猎,好发议论,痛恨朝廷守旧愚顽,不知维新求强,因而经常伤时叹世,批评弊政,南海之人戏呼其为“康圣人”,康有为也不置辩,直以匡时救世的圣人自居,便于广州城内的惠爱巷创设书院,起名“万木草堂”,讲学授徒,欲为维新天下聚拢训练人才。梁启超、麦孟华等俱是听其大名、慕其才学,因而拜于其门。康有为久有舍我何人拯救天下的大志,今此便趁机鼓动举子们群起上书。
康有为的上书内容不是单纯的写几句爱国抗倭的大话,他系统地提出了下诏鼓天下之气、迁都定天下之本、练兵强天下之势、变法成天下之治的方略,要朝廷狠下迁都的决心,然后动员全国之力,与日本作殊死较量。
此时,梁启超、麦孟华等人已联络了各省一千三百多名举子,他们还不知光绪皇帝在悲痛交加中,刚刚给条约盖了玉玺。众举子们依次给上书的后边签了名,然后列队往都察院进发,队伍排了三里多长,引得市民围观、衣冠塞途。路上偶有大臣的车马路过,举子们便围了上去,垂泣请命,哀恳不要签订《马关条约》,台湾来的举子更为激动,往往话未说完、已经泣不成声。
一千多人终于到了都察院的门口,都察院仍以条约已经签字用宝为由,拒绝接受上书。举子们说:“条约虽然签字用宝,但还未与日本人换约,犹可挽回。”
但都察院各御史只管摇头,就是不收上书。却是军机大臣孙毓文知道了举子上书的事,怕皇上看到上书毁约,故派人通知都察院绝不可接受上书。举子们见上书无门,便在院外的街道上一齐跪了下来,放声大哭,市民及各衙门的小官吏都来围观,都察院外人山人海,交通也阻断了。
孙毓文得讯,心急如火,要使皇上得此事,年轻气盛下真要毁约再战,那可怎么得了,于是急急派人往都察院外威胁吓唬,勒令举子们解散。
举子们哪肯解散。但天不作美,下起雨来了,举子们周身尽湿,狼狈不堪。看客中有消息灵通的人就悄悄告诉大家:阻扰上书的人乃是军机大臣兼兵部尚书孙毓文。众举子一听,从泥水中爬了起来,同声大骂孙毓文,骂了一阵,两湖两广的举子便号召去孙宅大闹,说最好抬着棺材去闹,以示与孙贼势不两立。都察院的御史胥吏吓坏了,一齐跑出门来劝,说尽好话,方将众举子们暂时劝回。
孙毓文得讯,大惊之下,从此称病不敢入朝,以躲风头
这便是中国近代史上轰动一时的“公车上书”。古代礼遇读书人,以公车征招咨询天下大事,到有清一代,便将举子尊称公车。公车们的上书虽然没有送到皇上的手中,但在社会上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上今上皇帝书”在读书人之间辗转传抄,继而被上海一带的报纸刊登出来。康有为的大名在一夜之间、忽然为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所知。
千千万万的中国人知道了康有为,但光绪皇帝却不知道。光绪皇帝身处紫禁城内,还在为辽东半岛及台湾而伤心呢。这时忽然传来消息:俄罗斯联合了法国、德国,强令日本将辽东半岛还给中国,扬言说:“日本若试图改变其岛国地位,向大陆发展,俄国绝不会坐视不理!”
但日本岂肯轻易放弃到口的食物,俄国便招呼了法、德两国,三国的军舰浩浩荡荡开赴日本海面,往来游戈,威逼京都、横滨。日本刚和大清战过,虽然得胜,但筋力已疲,那还有余力和这三个强国作战,无奈下只好同意将辽东还给中国,但向大清索要三千万两白银的“赎辽费”。大清的君臣见辽东忽然可以不割了,喜出望外,便没口子的答应,同时对俄国的义举感恩戴德,对法、德两国也极表感激。
辽东半岛总算回来了,大清的君臣微微松了一口气。此刻俄罗斯的驻清公使柯希尼洋洋得意,到大清的总理衙门传话说:“吾国的沙皇尼古拉二世明年五月举行加冕典礼,大清国须得派一等一的大员去观礼致贺,方算是给俄国好朋友面子。”
总理衙门相当于外交部,衙门的大臣奕祈不敢怠慢,忙分别告知皇上与太后。太后慈禧说:“湖北布政使王之春正在欧洲,让他去好了。布政使的官也不算小了。”当时大清虽败于日本,但中华上国的观念犹在,虽然不敢再拿万国当藩属看待,但对蛮夷之邦从内心深处总不大看得起,所以感觉去一个布政使,就已经很给俄国人面子了。
引子 泪眼望江山,哭罢依然(4)
俄公使柯希尼却大怒,瞪着眼说:“王之春是何人,敝国从未听说过,恕敝国无法接待!”
奕祈小心翼翼的问:“那么,贵公使认为谁是一等一的大臣呢?”
柯希尼说:“必得和李鸿章的资望相当方可。”
奕祈一惊,俄使这是暗示非得李鸿章不可了,但李鸿章因甲午战败,正受皇上的冷遇和国人的唾骂,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乌纱已被拿掉了,目前只在军机处行走,落寞无聊,无权无势。可俄国人是得罪不起的,奕祈便忙禀报太后慈禧,请示机宜。
慈禧说道:“国人无知,嚷着要杀李鸿章,李鸿章岂能随便就杀。该当赏他三眼花翎、黄马褂,让他借出使俄罗斯的机会,遍访欧美各国,以敦睦友邦,结好强邻。你去和皇上说罢。”
奕祈去找光绪。光绪见慈禧已经发话,便下旨派李鸿章出访欧美。
圣旨下来了,李鸿章却上疏力辞,说年迈力衰,伤病时发,不堪出使大任,请皇上别择贤能。光绪不准。慈禧又与光绪一起招李鸿章进宫,商议秘结外援牵制日本的策略,最后议定,允许俄国人修建已请求了许久的东北铁路,以感谢俄国干涉还辽一事,以此作引子,与俄国结盟,共抗日本,并顺访欧美各列强,示以友好。最后太后皇上一齐强调明年之出访责任重大,命李鸿章好生准备,过年之后即便起程。
李鸿章在慈禧的议鸾殿里跪着奏对了四个钟头,结束时竟两腿酸软,起不了身。慈禧太后格外开恩,命两个太监扶了他起来,搀出殿外。李鸿章一出殿,便晕倒在青石台阶之上。这位至今功过不清的一代枭雄,和他所服务的帝国一样,都老迈衰朽的厉害了。
康有为因组织公车上书而名噪一时,上书中重点强调的“变法”,更如一枚炸弹,激起的震荡久久不息。朝中守旧的王公大臣提起康有为便咬牙切齿,骂不绝口。这一年会考的总裁之一,偏偏是最守旧最愚顽的大学士徐桐。
徐桐对洋人恨之入骨,他家又不幸住东交民巷,正门对着法国使馆,徐桐便将大门封了,另在府后开一个小门出入。别人不解而问,徐桐就给正门两边写副对联:“望洋兴叹,与鬼为邻。”对联一贴,大家这才知道徐桐心中的恨意。徐桐认为洋兵最容易打败,因为洋鬼子的腿不会打弯,所以常说打洋兵,只需要一根长竹竿,着地一拨拉,洋兵就全倒了。因为恨洋人,连带恨一切和“洋”有关的东西,康有为的上书中提出仿洋人之法练兵等等,徐桐便将他与洋鬼子一样同等看待,深恶痛绝。
举子会考之后,徐桐招同为守旧派的副总裁李文田及其他守旧派考官,说:“绝不能让那个狂妄自大,嚷嚷着要变法的康有为考上!”
李文田说:“这好办。康有为的文章,议论一定言辞怪异、离经叛道,我等见了此类文章便弃掷不录。”
众守旧派考官一齐称是。
当时的考卷为防阅卷作弊,考生的姓名全是密封的,阅卷之人只能凭文章词句、字体等推测考生。李文田仔细审阅考卷,忽发现一个卷子文辞优美、议论风生,其中讲的治国强国之道,闻所未闻,和大清礼仪治国的说教大不一样。李文田呵呵而笑,说:“康有为呀康有为,实在对不起了,你要和圣人之道唱反调,恕不录取你了。”
遂提笔在那卷子上写道:“还君明珠双垂泪,恨不相逢未嫁时。”写完“嘿嘿”一乐,将卷子扔到一边,然后往告徐桐说:“康有为的卷子被我扔到一边了。”
徐桐大喜。待全部试卷俱已阅完,便召集所有考官及总裁,当场开去密封,登记个人的名次。密封一开徐桐傻眼了,康有为不但在录取之列,而且分数高居榜首。徐桐只气得捶胸顿足,吹胡子瞪眼。原来李文田扔掉的却是梁启超的卷子。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别的总裁考官比如翁同龢等人也在场,无法可施,只好让这个可恨可恼的康有为中了进士,也依例让其写了殿试策,但将他的名次向后挪一挪,这番手脚却是非做不可的。
康有为在殿试策中又大张宏论,论述其变法思想。这篇策论皇帝没有看到,却在事后被帝师翁同龢偶然看到了,翁同龢惊奇不已,感觉这是个人才,应该将他网罗给皇上,于是往找康有为,康有为却不在寓所。翁同龢叹息摇头、怏怏而回。
原来康有为刚中进士,被授予了工部主事的六品官,在京的同乡人等赶来贺喜,强拉他出外喝酒去了。夜深归来,第二天早晨听说大名鼎鼎的帝师亲来访他,康有为大是懊悔,便在傍晚时去翁府回拜,翁同龢白发满头却倒履出迎,执康有为之手大笑说道:“好啊好啊,你能来访我,皇上有救了!”
康有为诧异不已。
翁同龢请康有为进了客堂,呼婢唤仆,殷勤接待。然后前倾上身,满脸诚恳地向康有为请教强国之策。康有为大是感激,遂滔滔不绝讲起变法强国的道理来,从选才以启圣聪,一直说到理财以实国库、练兵以保国土,雄论如风,口若悬河,把个满腹诗书的翁同龢听得目瞪口呆,咂舌不已。翁同龢只好把思路从自己的圣人之道上移开,完全按康有为的想法走。仔细听一会,问几句,或与康有为辩驳几句,最后翁同龢长长的叹口气,说:“你的这一套道理自成体系,若真能全部按之实施,大清的强盛的确不难致呀。”
引子 泪眼望江山,哭罢依然(5)
康有为说:“中堂贵为帝师,若能言之于今上,圣上春秋正盛,想来必有强国之心,那么,康某的这些想法还能实施不了吗!”
翁同龢点点头,口中唯唯,康有为心喜不已。
但此次拜访之后,却什么消息也没有了,康有为心急,又拜访了翁同龢几次,两人之间算是相当熟了,康有为便直接发问:“中堂,有没有向圣上提起变法强国的事?”
翁同龢叹口气。
康有为急道:“怎么,皇上不愿意变法?”
翁同龢又叹口气,摇摇头,停了好一会,方说:“我还没有讲给皇上听。唉,你的那些道理,暂时不讲为好。”
康有为急问:“我的道理皇上不喜?”
翁同龢说:“唉,不是这个意思,皇上绝对会欣赏你的高论,但他没有权,此时欣赏也是无用。”
康有为一惊,忙问:“皇上贵为一国之君,岂能无权,翁中堂此言从何说起?”
翁同龢移近康有为,压低声音说:“祖怡,这么长时间了,我也就不把你当外人了,希望你能助皇上做一番事业。”祖怡是康有为的字,以翁同龢的年高位尊,以字来称呼他,那是极表亲近不见外之意。
康有为急道:“中堂,助皇上中兴大清是我夙愿,纵然危难艰险万分,我也绝无畏缩之心!”
翁同龢说:“好,那我就告诉你,如今朝中大权,都在太后手中,皇上不过应个名儿,就这太后也不放心,时常派心腹打探皇上的活动。大员的升赏废黜,多由太后一人操纵。皇上名为一国之君,实际上恐还不如一名得太后信任的大臣权大。”
康有为大怒,说:“这怎么行,为君而不能发号施令,国何以强盛,大清何以中兴!”翁同龢忙摇手示意他小声,说:“你若沉不住气,不能忍耐等待,恐怕你的主张永远也实施不了,且会招来大祸。”
康有为嗒然若失,问:“那怎么办,愿中堂有以教我。”
翁同龢说:“我自会在合适的时候向皇上荐你,你该上书还上书,该干嘛还干嘛,我被别人视作帝党的人,后党之人时时监视于我,有些时候我不便做得太过明显,你可明白?”
康有为点头,说:“明白了。他日我若受皇上重用,一定助皇上恢复君权,变法图强。”
康有为在拜访翁同龢的同时,也频繁拜访其他高官,大讲维新变法强国之道,希望得到高官们的支持,但高官们没有一个支持他,倒有一些中下级官员对他的想法颇为赞同,可他们没有地位,轻易也见不上皇帝,只能做康有为精神上的支持者。无奈之下,康有为就又写了一篇上皇帝书,送都察院代呈。现在他是朝廷命官了,都察院爽快地接了他的上书,按渠道将上书呈到上书房。
光绪见书大惊,上书中讲的强国道理新颖奇特、闻所未闻,而且句句说得有理有据,光绪从小到大,圣贤之书读得不少,但书中却没有如何强国的内容,偶然有类似的道理,也大多是摸不着边际的虚言大话,如今康有为将强国之策说得这么具体,其道理又新颖直观,光绪惊罢便是狂喜。他将上书连读数遍,击节赞叹,称赏不已。
翁同龢来上书房,光绪开口就问:“康有为是什么人,学问如何?”
翁同龢说:“他是新中进士,被选了做工部主事。此人学问渊深如海,精研强国治世之术,实在是当今最杰出的人才。”
光绪一震,忙问:“他的学问能比过师傅你?”
翁同龢说:“我只知道些圣贤之道,于国事无补,康有为却学兼中西,对列国的强国之术都有研究,常盼着有朝一日能携术以助皇上,中兴我大清圣朝。”
光绪大喜欲狂,血脉贲张,说:“好!我一定要见此人,大清既有这等人才,何愁不能强盛,不能中兴!”
翁同龢不语。
第二天早朝,群臣山呼万岁刚完,光绪便欲传口谕召见康有为。庆亲王奕祁却启奏颐和园的事,弄得光绪很不高兴。
奕祁奏道:“皇上,颐和园内万寿山工程还没有结束,这儿是太后还政后养老的所在,如不能修建得美轮美奂,太后慈颜一定不喜,请皇上令户部划拨白银一百万两,用以完成万寿山扫尾工程。”光绪怒道:“户部没有钱,此事休议!”
军机大臣兼兵部尚书孙毓文此刻已照常上朝了,他是后党的人,便忙奏道:“皇上,为表示对太后的忠爱之心,兵部愿拿出一百万两,供万寿山工程使用,请皇上恩准。”
光绪听言大怒,拍案而起,手指孙毓文斥道:“中日开战之初,需购快艇参战,你说兵部一两银子也没有,需向户部要钱,户部没有钱,你就到处造谣生事,说叫打仗又不给钱,这仗没法打了!如今议和成了,你的银子也有了,我问你,你的银子是哪儿来的?”
孙毓汶面红耳赤,一时答不上话来,只好羞愧低头。众大臣多是后党之人,大家见皇上震怒,忙交头接耳筹思挽回之法,仓促间却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只急得东张西望,盼望有人出来为孙毓文解围。
忽然帝党人物之一、督察御史屠梅君越众而出,说道:“臣有本要奏。”
光绪温言道:“请简明奏来。”
屠梅君昂然说道:“臣一奏罢停颐和园工程,此园劳民伤财,且多选海军精干军官督工,不但糜费钱财,而且影响海防大事;二奏罢免孙毓汶军机大臣职务,此人贪生怕死,言语无状,在中日战事正紧之时,却招梨园入府演戏,如此行状,怎可为我大清枢臣!”
引子 泪眼望江山,哭罢依然(6)
屠梅君朗朗说完,退入队列。
大殿里一时静了下来,后党们惊恐万状,又气愤不已。颐和园是太后的至爱,这屠梅君实在胆大妄为之极,竟提出了这样一个击中后党要害的奏章,偏偏他是负责督察的人,两件事情又有理有据,后党们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反击。孙毓汶这时就站在朝班里,气得恼羞成怒,咬牙切齿。
帝党人物此刻却是又喜又忧,喜的是这一通上奏,打乱了后党的阵脚,为帝党增威不少,忧的是颐和园工程直接和太后有关,皇帝恐怕很难处理。果然,光绪帝面露难色,仿佛在思考斟酌,没有马上表态。
孙毓汶这时怒冲冲膝行而出朝班,启奏说:“皇上,屠梅君专和妖人康有为勾结,两人来往甚密,想乱我大清江山,这个康有为自比为圣人,狂言大话,是个大逆不道之徒,请皇上速速降旨,将两人一块治罪。”
光绪皇帝抬头质问孙毓汶:“康有为如何大逆不道了,请你详细奏来。”
孙毓汶明知皇帝偏袒屠梅君,而自己偏偏学问不大,不知该如何罗织康有为的罪状,急得脸上汗都流出来了,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康有为说洋人的东西好,专要向洋人学习,还说皇上也须学洋人治国的办法,要变法,不然,大清就有亡国的危险,这不是耸人听闻、诅咒我大清吗!请皇上明察。”说完,脸上的汗珠乱掉,他就羞怒相加,伸手急急擦汗。
光绪皇帝坐了下来,背靠龙椅,冷冷一笑,遂即正色说道:“我大清积弱积贫,首先就在于言路不通,不许有见识,有才华的人说话,而能在庙堂之内议论国事的,又都以国事为儿戏,不学无术之人甚多。李鸿章李中堂也主张向洋人学习,提倡洋务运动,难道他也是大逆不道吗?”
孙毓汶脸上的汗更多了,即羞且愧,皇帝说的不学无术,明显是指他了。
光绪提高了声音,继续说道:“凡有新思想的人,就是妖人,凡和圣贤之道不符的话,就是妖言,可我大清正人君子满朝,大清为何不盛不强,屡屡败于列强?这是为什么?说到康有为,有人说他是妖人,可还有人说他才华盖世难得一见的才子俊彦,有妙策绝招可以强国富民,他到底是什么人,朕见到他就知道了。”
于是立刻下旨召见康有为。
朝中大臣为光绪气势所慑,一时呆愣愣跪着。翁同龢暗喜不语,后党中人欲反对皇帝见康有为,却一时之间找不到理由,正在着急,朝班里忽有一人移膝上前,却是恭亲王奕祈,他既非帝党,也非后党,但年龄大,资格老,爵位又尊,他急急忙忙出来,双手乱摇,说道:“皇帝,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你绝不能见康有为!”
光绪生气了,沉脸问道:“为什么不能见?”
奕祈胡子翘着,口沫飞着,说:“祖法有言,皇上乃万乘之尊,四品以下官员不能觐见。康有为现在只是个六品小官,皇上如何能见,这太失我大清朝廷的体面了。”
光绪哼了一声,说:“见六品小官和割地赔款,哪个更失朝廷体面?”
奕祈说:“割地赔款,那不是我们自愿的,虽然也失体面,但不是我们的过错,那是列强逼迫的,可是见康有为,是皇帝自己情愿的,那就有违祖法,绝对不行。”
光绪说:“祖宗的土地都保不住了,你还用祖法来约束我,我非见不可。”
奕祈扭着脖子,说:“皇上如一意孤行,老臣就死谏,宁愿死在这金銮殿上。”
说着就以头碰地,连碰了五六下,额头就流出血来,溅得周围斑斑点点,众大臣都吓得退了开去,低声惊呼。
光绪喝令叫大臣们搀他起来,帝师翁同龢、军机李鸿章上前连劝带拉,可奕祈又哭又闹,须眉戟张,额头血流颊上,他也不擦,只张口大叫道:“没有祖宗,哪来的大清,不要祖法,就是不要大清,我要与大清共存亡。”
光绪气得脸都有点变形了,但毫无办法。翁同龢也束手无策。这时李鸿章奏道:“恭亲王生性耿直,宁折不弯,请皇上暂罢召见康有为之议,由微臣会同帝师、荣禄等先传他问话,若其言论果有可取之处,就由翁大人直接向皇上转告,是否可行,请皇上圣裁。”
此话一出,后党的人全部赞成,中间派的也大多赞成,帝党的人苦于想不出对付栾祈的办法,也勉强同意了,于是,群臣的嗡嗡声响成一片,齐请皇帝暂罢召见之议。
光绪又气又无可奈何,只好同意了这个折中办法,下诏由军机大臣翁同龢、李鸿章、荣禄以及户部尚书廖寿恒、兵部侍郎张荫恒五人在总理衙门招康有为问话。
翁同龢李鸿章选了总理衙门的西花厅向康有为问话,众大官们花翎顶戴、团团而坐,康有为却根本就未去工部衙门上班,更未作六品的官服,只是一身书生打扮。但康圣人满脸严肃,自信裕如,看着这几个大员就象看着万木草堂中自己的学生,眼中精光湛然。后党骨干荣禄气不打一处来,当下就瞪着眼,斥责康有为道:“你整天嚷嚷着要变法,可知大清的祖法不能变,也是变不了的?”
康有为怒道:“变不了吗?只要杀得几个顽固的一品大员,马上就变了。”
荣禄气得跳了起来,喊道:“不问了,不问了,和这狂徒能问出些什么话来!”说完扭身便走。
引子 泪眼望江山,哭罢依然(7)
其他几个人却不走,翁同龢笑了一笑,请李鸿章先问。李鸿章便问道:“为什么要变法呢,大清的祖法有哪儿不对吗?”
康有为说:“大清的祖法保不住大清的土地,所以要变。日有朝夕昼夜之变,年有春夏秋冬之变,天道寒凉交替万物方能枯而复荣。所以,变是天道的至理。治国之道也是如此,千年一大变,百年一中变,十年一小变,时有不宜,地有不分,若泥古不变,国就将衰落而走向末路。”
李鸿章若有所思,皱着眉头想了一会,点了点头。
翁同龢接着问:“大清要富强,该如何改变法度方可以达致?”
康有为两眼一亮,立刻说:“大清之变,应先变人心。当以开创之世治天下,不当以守成之世治天下。人心既变,则当接着变法律与官制,然后兴工矿商路以养民,废八股科举兴学堂以育才,尚武练兵以强国,如此,十年之内,大清的富强可敌于日本,二十年之内便可雪甲午之耻!”
李鸿章、廖寿恒、张荫恒几人悚然动容,相互看了一眼。张荫恒便详细问起强兵之策来,廖寿恒也问起理财的方略,康有为胸有成竹,一一回答,条分细缕,说得有理有据,深入浅出,又不时以西洋各国的做法为例,将强兵之策与理财之道、说得精道而易晓。李、廖、张几人心中暗动,翁同龢也暗暗高兴不已。
西花厅问话之后,朝廷方面却再无什么动静了。原来荣禄一怒之下离去,找太后慈禧,说:“太后,皇上被康有为的邪说迷惑了,命臣等招他问话。臣看那康有为,只是一狂妄无知之徒,口口声声要变我祖宗的法度,此人一朝得志,天下便将大乱。”
慈禧点了点头,说:“我也听说过这个人,说他鼓动公车上书。唉,读了几句书的人,难免自高自大,不知天高地厚,这也不必和他们计较,只是皇上年轻,以为这些人便真的能耐极大,我下来给皇上打声招呼,不让他见这狂徒便是。”
荣禄说:“太后圣明,这样就可保太平无事了。还有,皇上以无钱为由,不给颐和园拨款子。这几天皇上情绪激动,大发脾气,臣也不敢多说话。”
慈禧叹了口气,说:“皇上还是小孩子脾气,心中沉不住气,他是为给日本人的赔款而发愁呢,不过不要紧,颐和园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荣禄唯唯告退。
光绪来颐和园请安时,慈禧便告诫他说:“听人说康有为是个妄人,整天上书,蛊惑皇上变法。皇上啊,你也大了,该明白点事理了,绝不能相信这等妄人。”
光绪忙说:“太后,康有为讲变法的话甚有道理,儿臣想着要自立自强,报仇雪耻,非得用他的法子不可。”
慈禧“哼”了一声,眼中冷光一闪,瞪着光绪。光绪心一哆嗦,忙低下头来不敢再说。
停了一会,慈禧声音又转柔和,说:“皇上呀,我知你是为割台湾的事难受,我心中又何尝好受了,但想台湾小小弹丸之地,于我大清不足轻重,便让给那爱占小便宜的日本人吧,皇上也不用为这些小事乱了心神。”
光绪忙又抬起头,急道:“太后,台湾虽不大,但列强们今天割一块,明天割一块,我大清这不就让他们割完了吗!”
慈禧微笑说道:“皇上呀,你真还是个孩子,我大清大得很,岂是他们随便就能割完的。”说着递给光绪一个写满了字的纸片,说:“这上面都是些有才干的人,宜委以官职,我将他们拟任的职务也写在上边了,皇上你斟酌着办吧。”
光绪委委屈屈接过那张纸,不说话。慈禧就挥了挥手,说:“我倦了,这几天身体老不好,得休息了。”
光绪于是叩头告退。
光绪回到宫中,打开太后给的纸片,心内不满。太后隔一段时间便写条子让他委任一批官员,这让光绪很是恼火,但置之不理是不行的。光绪摇摇头,叹口气,便按名单召见这些想当官的人。
第一个被召来的人叫玉茗,按太后单上所写,应委他为四川盐茶道,这是个大大的肥差。玉茗被传来后,高高兴兴跪在地下叩头。光绪问:“过去是干什么的?”
玉茗说:“回万岁,奴才一直做木活生意。”
光绪奇怪,问:“读过书没有?”
玉铭忙说:“读过,读过,《百家姓》《大学》都读过,不读书怎敢求官做呢。”说着以手后伸入背,从容抓痒。
光绪听其言语无状,又看其举止粗鄙不堪,心甚厌恶,因皱眉说:“把你的履历给朕写来。”
当差太监拿了纸笔递给玉铭,玉铭抓耳挠腮半晌,只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犹自苦思冥想。光绪大怒,拍案斥问:“你到底会不会写字?”
玉铭慌了,叩头如捣蒜,求饶说:“万岁爷饶命,小人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却不会写履历。”
光绪嚯的起立,嗔目喝道:“滚,滚回你的木匠铺子去!”
玉茗吓得魂不附体,抱头鼠窜而去。光绪接着又召见其他人,其他人到比这玉茗强些,大部分还是能写履历的。光绪叹了口气,为了照顾太后的面子,只好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委了官。
原来,光绪并不是太后慈禧的亲生儿子,而是醇亲王载環与慈禧的妹妹所生,与慈禧的血缘挺近。同治皇帝死后,慈禧便将四岁的光绪抱入宫中,认作儿子,扶立为君。光绪在慈禧的淫威笼罩下长大,形成条件反射,见了她便害怕,唯一亲近可作心理依赖的、便是师傅翁同龢了。渐渐的光绪长大了,如今从形式上已正式执掌朝炳,处置国事,不过,那仅仅是个形式,若没有慈禧太后发话,他是什么事情也干不成的。看着国事日非,外侮不断,光绪越来越不甘心只作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帝了,可他不知该怎么办,想来想去,便找翁同龢问计。
引子 泪眼望江山,哭罢依然(8)
翁同龢说:“皇上,太后执掌国政几十年,满朝大员多是她的心腹,叫做后党,很难对付。帝党势单力薄,斗他们不过。皇上要想有所作为,便当悄悄培植帝党,然后方可发号施令,变法图强。”
光绪细思半晌,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康有为见朝中毫无动静,又找翁同龢探问情况,得知皇上急于召见自己问策,却受阻于顽固大臣和太后,不能如意,禁不住仰天长叹。翁同龢却向康有为讨要他写的介绍西学及变法方面的书册,要拿进宫去给皇上阅览。康有为求之不得,忙将自己写的《俄彼得变政考》,《日本变政记》等书一并交翁同龢。光绪自己此时也搜罗了不少西学书籍,一边看,一边想着自立自强的方法。
不过,时过境迁,朝中一干官员已将《马关条约》的耻辱渐渐淡忘了,又我行我素,过起太平日子来。康有为心中大是气愤,一怒之下,便辞了那个六品主事官儿,却在弟子梁启超的建议下,办起了一个强学会,在琉璃厂租了院子作会址,购置图书供人阅览,又举行集会演讲,宣传变法道理,研究强国之路。此举倒也吸引了不少朝中的官员参与。康有为梁启超在聚会时,攘臂奋舌,向士大夫们痛陈亡国亡种之危。经过一番努力,朝中的大臣如孙家鼐、李鸿藻、张荫恒、翁同龢等对强学会都表示支持。此外一些中小官吏如张孝廉、袁世凯、徐世昌、丁立君等对强学会的活动也极是热心。但北京的大多数官员还是不来沾惹“强学会”的,他们依旧在官场中送来迎往,沉浮迷醉。康有为便想了个法子,摘录东西洋各国政事要闻,印了出来,起个名叫“万国公报”,免费送给朝中大小臣工阅读,雇人每日送往大臣们的府上,希望以此影响人心。“万国公报”印了一段落,都是康梁他们自掏腰包,他们哪有这么多钱呀,看看报纸办不下去了,康有为忧心如焚。
这时,远在武汉的两湖总督张之洞听说了“强学会”与“万国公报”的事,极感兴趣,当即大大方方的赞助了五千两银子给康有为,叫他好好办会办报,以启蒙国人的维新思想。张之洞开了个头,其他的官员也便赞助起来。练兵的道员袁世凯捐了五百两银子,直隶总督王文韶捐了五千两银子,另有两位统兵的将领聂士成、宋庆分别捐了两千两银子。康有为大喜过望,更加卖力的办报办会,强学会与万国公报一天比一天影响大了起来。康有为见资金尚多,便派梁启超麦孟华两个弟子到上海去再办个强学会。梁、麦到了上海,不但办会,还办了张“强学报”,自己写文章,大张旗鼓的宣传起维新变法来。
李鸿章自《马关条约>签订后,一直受天下人的唾骂,他虽不惧,但总是不很高兴,便深居简出,为明年的出使欧美做准备。这时候,康有为编印的《万国公报》频频送上门来,讲的都是洋人如何强国的事情,兼说一些异域的人文思想。李鸿章这些日子正研究洋人的礼仪习惯,因而对《万国公报》大感兴趣,长子李经方便告诉他康有为办强学会及这份报纸的事,说他们搞了一批人,整日宣传维新变法思想。李鸿章心喜,就也跑去参加了几次“强学会”的活动,对维新之说甚觉有理,听说张之洞等人给强学会捐了银子,便也兴冲冲派李经方拿了三千两的银票,要去赞助。
哪知“强学会”的人却一致反对收李鸿章的银子,说:“投降派的银子不能收,不然,强学会便成了卖国会了。”强学会的提调陈轵便冷着脸,将银票掷还李经方,说道:“本会名声要紧,恕不能收你家的银子。”
经方回报乃父。李鸿章大怒道:“诸小儿敢如此羞辱于我,我现在虽走霉运,但要搞垮强学会,易如反掌!”
没过几天,李鸿章的儿女亲家御史杨崇伊上折子,参奏强学会向地方大员及朝中文武各官勒索赞助费,多则三、五千两,少则五、七百两,说谁若不捐钱给他们,便辱骂谁为卖国贼,并以在《万国公报》上刊文相辱来威胁,用此办法,已勒索了好几万两银子了。
慈禧见了折子大怒,招亲信荣禄查问情况,荣禄岂能给康有为说好话,不但说了张之洞等人捐钱的事,连李鸿章捐钱受辱的事也说了。慈禧咬牙恨道:“这康有为一伙,如此嚣张,真该杀头!”
荣禄说:“放着许多大臣无用,康有为自己要来保国,僭越妄为,罪该万死!”
此时刚毅、御史文悌等也求见太后,大说康有为的坏话。慈禧于是下懿旨,令荣禄捣毁“强学会”,查封“万国公报”。荣禄得旨,安排人手,飞快行动起来。
慈禧却又传召李鸿章,令李鸿章将康有为一伙——即康党的人,统统抓了起来问罪。李鸿章一愣,唯唯奉命。
荣禄很快便将北京的强学会与万国公报捣毁查封了,同时发电给两江总督刘坤一,说奉懿旨,令他捣毁上海的强学会与强学报,上海的会、报于是也被查封了。
李鸿章见强学会及其报纸顷刻间土崩瓦解,便笑容满面、十分得意。不过,他奉令抓捕康党,却是迟迟不动。抓康党的风声已经传出去了,朝中人心惶惶,许多参加过强学会活动的官员心下嘀咕,不知自己算不算康党,因而惊恐不安。
李鸿章没事人一样,扒在军机处的桌子上打盹,一个叫陆元亮的军机章京忍不住了,气呼呼的问李鸿章:“听说中堂奉懿旨抓康党,请问康党有什么罪?”
引子 泪眼望江山,哭罢依然(9)
李鸿章说:“谁知道有什么罪,也许是康有为太张罗了,得罪了太后。”
陆元亮说:“那中堂就请先抓了我,我便是康党。我不但去听强学会的演讲,而且心中也赞成变法的道理。”
李鸿章大笑起来,以手自指,说:“如此说我也是康党啊。哈哈,这康党的人数太多了,抓不胜抓,我便偷偷懒,不抓算了。”抓康党的事便这样拖了下来。
过了一段时间,慈禧招李鸿章到颐和园,冷笑连连,问他:“有人告发李中堂是康党,是不是呀?”
李鸿章愣了一愣,硬着头皮说:“启禀太后,我听过强学会的演讲,心中也觉得变法有利于大清,应该算是康党。”
慈禧怒道:“怪不得你不抓他们,你以为我对你没有办法吗?”
李鸿章苦着脸申辩说:“太后,抓人必须有合适的理由,我对康有为一伙也挺不满的,但他们没犯法,便不能抓,不然,洋人就会说我们胡闹。”
一提起洋人,慈禧没话说了,对洋人,她是既恨又怕的,于是就不耐烦的摇摇手,说:“哼哼,又拿洋人来搪塞我!不过算了,看在你还一直忠心的份上,此事揭过不提,你今后好自为之!”
李鸿章连声答应,叩头谢恩后,退了出来。
一 奇山秀水醉中看,自古英雄相识难(1)
“强学会”及其两张报纸都办不成了,康有为心中好生愤懑,怒气冲天,好在他此时名声已经极大,国内学界的许多人都将他看作变法图强的宗师级人物,地方官绅也以能结交他为荣,因此,江西的南昌、安徽的芜湖、广西的桂林等许多地方官绅联名,十分热情地邀请他前往讲学。
康有为此时心情不好,但想到讲学也是宣传变法的途径,于是便选了风景优美的桂林作为讲学之地,欲借哪儿迷人的风景,缓解一下心中的怨愤之气。
康有为先从天津乘海轮到了广州,然后乘木船溯珠江而西,行过西江,再溯漓江北上。漓江两岸,青山全似碧玉簪,而眼前绿水,则蜿蜒迂曲一如青罗之带,水鸟上下飞鸣,山光水色如画。康有为置身美景之中,目不暇接,陶醉无比,只喜得手舞足蹈,连连赞叹说:“千里漓江,缥碧清绝,小桥渡涧,青山含态,真好景致啊!”
桂林的学子龙泽厚,龙应中,况仕任、马君武、汪凤翔等人昔年便拜在康有为的门下,今闻乃师将至,便呼朋唤友,说:“康圣人到了,我辈弟子当出城迎接。”
于是大家穿了新衣,叫了轿子,打着欢迎的旗幡等物,兴高采烈成群涌到码头,鞠躬如也,将康有为迎了上岸,叙过师生之谊,即请老师上轿,众学生前呼后拥着,抬了康有为昂然入城。
城门口早有广西巡抚、桂林知府及当地名绅唐景菘、岑春煊等人排队迎接,一番客套礼仪自然是免不了的,接风宴罢,康有为择了叠彩山景风阁住下,立刻便有慕名而来的一大帮学子执书问难,康有为的讲学生涯这便开始了。
康有为有嗜好山水之癖,在讲学之暇,就去游览桂林的山水,弟子们往往做向导陪游。康有为携一大群弟子,脸带笑容、手拈花枝、招摇过市而赴山水胜绝之处,游得体困神倦时,便与弟子们团团围坐,饮酒赋诗、以为笑乐。
康有为饮酒却与别人不同,他要行古代的酒礼。按照古代的乡饮酒礼、投壶礼等礼仪,揖让周旋、婆娑作态,念唱并作,似乎古韵盎然,又似乎怪模怪样。桂林的市民乡人哪见过这个,便把康有为叫做“狂人怪物”。康有为并不知大家这样叫他,几天下来,兴奋异常,大发感慨说:“此地山水形胜,而佳弟子又如此之多,真使我流连忘返,欲常驻此乡。”
众弟子说:“老师有救国救民的重任在肩,等功成名就之后,便终老这儿,与山水为伴吧。”
康有为呵呵而笑。
这时唐景菘与岑春煊却来访。唐、岑两人,都非无名之辈。
大清割台湾于日本之时,唐景菘正任台湾巡抚,朝廷命他弃台内渡,唐景菘不忍。此时台湾的士绅人民怒极,发誓独自抗日,便宣称成立“台湾共和国”,推唐景菘为总统,丘逢甲为副总统,年号“永清”,表示永远归属大清之意。台人指望两位总统领大家与日人死战,以保孤岛。
朝廷派李经方在海上向日本人交接了台湾手续后,日本的近卫军团便乘战舰、分两路猛扑台湾,一攻台北、一攻基隆。唐景菘招募了广东一带的“客勇”与当地的“土勇”、守台北狮球龄等处,以黄义德为领兵官。黄义德却不战而走,谎称日人已占狮球岭,然后驱乱兵入台北城。是夜,乱兵哗变,客勇、土勇相互仇杀,杀得尸横满地,城内民众惊扰,一片混乱。而唐景菘的总统府不知被何人纵火烧着,一时间烈焰腾空。“总统”唐景菘仓皇出府,却无法收拾乱局,于是大哭,带泪乘船内渡,“副总统”丘逢甲也随后内渡。日人因此轻易占领了台北。此刻台湾只剩下刘永福带的黑旗军在台南一带独抗日军,几个月后,刘永福弹尽粮绝,也只好内渡,全台遂落入日人魔爪。
台湾陷落后,唐景菘不愿为官,便在家乡桂林隐居了下来。
岑春煊在中日战起时,任大理寺正卿之官,奉命率丁槐军防守山东黄县。马关条约签订后,岑春煊怒极,对朝廷屈辱议和大表不满, 便辞职南下,也隐居于桂林。唐、岑两人携手来到景风阁,与康有为叙过礼,便围坐而谈。康有为问起台岛之事,颇有责唐景菘不与台岛居民共进退之意。
唐景菘眼中噙泪,长叹数声,说:“日军未到,我的兵勇却哗变互杀,台岛孤悬海外,又无强援,怎能长守!”
康有为也叹息连连,因问:“你二人也算是和日本人开过仗的,请问,以我土地之广、人民之众,为何打不过日本人?”
精悍壮健的岑春煊怒眉张目,咬牙说道:“人强我弱,人智我愚,人勇我怯,人多又有何用,我海军号称亚洲第一,陆军号称兵员百万,但自上而下,任人唯亲,军官以贿成,兵士无战心,以此临敌,焉得不败!”
康有为又问:“为什么我弱我怯?”
岑春煊与唐景菘对看一眼,摇头不答。
康有为却大声说:“没有弱兵,只有弱将,将怯则兵怯,官愚则民愚。可我国的官将果真既怯又愚吗?官场之中争名夺利之时,哪个不是智勇兼备!诛杀异己、鞑伐学说,哪个不是又恨又辣,如此能说我愚我怯我弱吗?”
岑、唐两人一齐拱手,说:“康先生指斥时弊,对官场的愚顽,勇于内斗怯于外战的毛病,骂得淋漓尽致,但是请问先生,此病因何而得,又如何方能治愈?”
一 奇山秀水醉中看,自古英雄相识难(2)
康有为说:“想我国人,以泥古不化为美德,以祖宗遗训为楷模,方今列强并起,互争雄雌,犹如战国之时,但朝廷上下,却仍沉浸于一统天下的梦中不醒,视万国为夷狄,以百官为奴才,将百姓当草芥,朝廷如此,而百姓众官也如此,与英人为鸦片战了一场,梦似乎要醒了,但终于没有醒,今次与日本一战,梦倒确乎醒了,但就醒了那么一小会,又翻身呼呼大睡去了。既是一统天下,便无国的概念, 而爱国之心又从何谈起!国人只有争天下打天下的概念,一统天下导致唯我独尊。唉,群臣既是奴才,大清的存亡与否又何必操心,大不了换个主子照样当奴才;百姓既是草芥,任人践踏,自己的生死尚且顾不了,又岂能与践踏自己的人一心,共保大清?”
岑、唐两人缓缓点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唐景菘问:“先生从京师来,难道满朝上下,就没有一个醒来的人吗?”
康有为说:“有,那便是当今圣上。但圣上独处深宫,羽翼未成,难有作为。”说着长叹,唐景菘也叹息连连。
岑春煊却问:“康先生号称圣人,难道便没有救国救民的办法吗?”
康有为说:“怎能没有。我若得处庙堂,则当辅圣上废旧制、变新法,取洋人之所长,用之于大清,一朝改尽朝中旧貌;如今在野,便当以讲学为业,开民智、易风气、育人才,为将来的变法预做准备。”
岑春煊笑了起来,双掌连拍,说:“好,不愧圣人之称。康先生,我俩今次来找你,便是想在易风开智上做些事情,以先生之见,该当如何行之?”
康有为大喜下,忙凑近他二人询问详情。三人仔细商量许久,议定在桂林创办一个学会,办一张报纸。学会起名叫“圣学会”,报纸便叫“广仁报”。当时广西全省没有一张报纸、一个学会,康、岑、唐办报办会的消息传了出去,立刻大受欢迎。巡抚史淳之当即拨款万元赞襄,布政使激子岱也捐千元相助,岑、唐两人,自然也要掏不少银子,臬司蔡希龄又给会、报拨了房子做会址报社,这样,一会一报十分顺利的就办了起来。康有为在桂的门人弟子自然全都入了圣学会,《广仁报》也几乎全由他们主持。康有为意气风发,借着这一会一报,又大力宣传起他的维新变法思想来了。
这时候,在广州主持万木草堂的大弟子陈千秋却来信了,说老师离穗日久,众弟子学问上有诸多疑难之处需要请教,亟盼老师来归,指点一番。康有为见桂林诸事顺利,早年的好些弟子都能独当一面,于是便辞别了众弟子,又与来往的官绅、学界朋友作别,然后乘船顺流直下,奔广州而来。
正是夏末时候,广州满城绿荫,处处花香。陈千秋率众弟子在草堂外列队将康有为迎了进去,说:“先生公车上书之后,一朝间名满天下。今次来广州,无论如何要多留几天,还有几个新来的师弟常以未能亲聆老师的教诲为憾。”
康有为捻须微笑,说:“好,便多呆些日子。我正要看看广州的市面上可有新近来的海外奇书。”
陈千秋忙说:“最近双门底街上新开了一个圣教书楼,卢梭的《民约论》,穆勒的《自由论》,孟德斯鸠的《法意》等等全有,先生闲暇时可以一饱眼福了。”
康有为大喜,第二天便抽时间由陈千秋陪着,去圣教书楼。将到书楼门口,陈千秋说:“先生现在得许多大吏支持,想来买书钱不成问题了,今次就多买一些书回去,一来供先生精研,二来众学生也可以轮流阅览,增长见识,免得受这些势利书商的白眼。”
康有为哈哈大笑起来,说:“好啊,好啊,不过咱们买书之前还要多看一看,故意气气这些奸商。”
原来,广州城的书商都极烦康有为。过去的康有为囊中无钱,常到书店以买书为名,拿起书就看,他看得快,记性好,一本书看完了,差不多也就能背下来了,所以也就不买了。因此书商一看见他装模作样的看书,就翻白眼,除喝斥训诫他不许弄脏、弄皱书页外,还对他看书的时间作了严格的限制,弄得康有为非常尴尬。不过他嗜书如命,一天没有书读就坐卧不安,只好硬着头皮进书店,和书商们吵着、闹着看完了一本又一本书。如今口袋里有了银子,可以堂堂正正、昂首阔步地进书店买书了,康有为不由得踌躇满志,心想:“有钱可以买书,确是人生一大乐事啊!”
康有为的到来喜坏了书楼的老板。原来这个老板姓马,是个老书商,过去在万木草堂附近的胡同里开了个小书店,康有为是他的老主顾,因此,今天康有为一进门,他就认了出来。
如今的康有为名头响亮,早已不是过去的寒儒了,马老板赶忙热情招呼,笑脸相迎,并搬来椅子,沏来香茶,请康有为坐在自己收银子的柜台里,连陈千秋也沾光被让了进来,所有书籍任凭二人浏览翻阅。康有为得此待遇,自感身价非常,好生得意,此后几天就频频光顾,大摞大摞的书买了回去,喜得马老板逢人便讲:“康圣人又回广州了,最爱光顾的地方便是我的圣教书楼。”
马老板的宣传引起了一个人的兴趣。这人祖籍广东香山,姓孙名文,字逸仙,时年二十九岁,长得英风飒爽,气度不凡。从香港西医书院毕业后,先在澳门,后又到广州,开西医诊所为业。他的诊所就在圣教书楼的西侧,因而和书楼的马老板相当熟识。孙文想认识康有为,就托马老板介绍,希望与之见面,议论探讨天下大事。马老板笑道:“好,话我一定给你带到,但人家见不见你我却不敢保证。”
一 奇山秀水醉中看,自古英雄相识难(3)
孙文十分自信,说:“你对他讲,我有许多新鲜的救国办法可与他探讨,这样他就不拿圣人架子了。”
康有为再来书楼的时候,马老板就婉转讲了孙文欲见他的话,康有为一听,心中不喜,脸沉了下来,怒道:“一个小小郎中,我见他干什么,不见!”
马老板陪笑说:“这个郎中对外洋的事情懂得不少,也挺有些见识,想和先生你谈谈。”
康有为白眼望天,鄙夷殊甚。马老板忙说:“他说他有许多新鲜的救国办法,问你有无兴趣与他探讨?”
康有为愣了一下,继而捋须而笑,说:“好,好,他如果肯持门生帖子,到草堂来拜我,那我也不吝惜与他说几句话。”
马老板将话传给孙文,孙文大笑,道:“康圣人好大的架子,既如此,不见也罢。”
马老板说:“圣人嘛,自然要装模作样一下,你就搞个门生帖子又有何妨!”
孙文一脸严肃,舞手说道:“人人生而平等,我没必要拜他。康圣人看来名实不符,书还没有读透。别说见他,就是见张之洞,我也与之兄弟相称。”
马老板一惊,睁大了眼。张之洞久为封疆大吏,道德文章海内钦敬,号为天下能臣、南天柱石,当时已快六十岁了,而孙文年龄不到三十,籍籍无名,开个小诊所度日,竟敢如此狂妄大胆?马老板想:“看来这孙文爱说大话,还是不招惹为妙。”
其实孙文说话口气虽大,心中却真是有大志的人。一八九四年他北上南京,求见两江总督张之洞,也确是以“之洞兄”三字来称呼对方。那时张之洞正与状元郎兼实业家张謇在客堂相会。孙文挺胸昂头,大大方方在督府外递上片子,要见张之洞。门吏一看那片子,吓得张大了嘴合不拢。片子正面写了“孙逸仙”三个字,背面却写道:“学者孙文求见之洞兄”,门吏忙不迭将片子又塞到孙文手里,说:“看你孤身一人,不像是来闹事的,看你穿着整洁,气度不凡,也不像是喝醉了酒,你却胡闹什么?快快走吧,小心总督大人发怒,那时你就惨了,只别带累了我们。”
孙文把片子又递给门吏,笑道:“你放心递进去,总督见了我的片子,立即便会召见,决不致为难于你。”
门吏问:“你是总督的亲戚?”
孙文微笑不答。
门吏疑疑惑惑,拿了孙文的片子入内,告诉张之洞门外一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求见,张之洞一看片子,哈哈大笑,说:“狂生啊狂生!一个无名少年,口气竟如此之大,和我称起兄弟来了!”
遂笑着将片子递给张謇看,张謇看了看,却脸色郑重,说:“宁轻白头翁,莫轻少年穷。少年人最最不可轻视,大帅一向爱才重才,此人或许真有些学问本领,也未可知。”
张之洞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说:“状元郎既这么说,我便先考他一考。就出个对子让他对吧,试试这个狂生的学问。”
门吏忙捧过文房四宝。张之洞提起笔来,略一凝思,下笔写道:“持三字贴,见一品官,狂生妄敢称兄弟”,写完,交给门吏,说:“你拿出去给那狂生看,叫他对出下联。”
门吏拿了上联,贼忒嘻嘻的笑着,出门对孙文说:“大人生气了,斥你为狂生,命你当场对出下联,不然,就要你的好看。”
孙文不慌不忙,从容镇定,说:“拿来我看。”这一看心中却叫起苦来。原来孙文虽然聪明好学,在对联上下的功夫却是不多。在家乡翠亨村做学童的时候,老师也讲过对联的学问,但孙文没学多久,便和最投契的朋友陆皓东,领了一帮少年,将村中庙宇的神像砸烂,说泥塑的神像无灵,只是愚人的东西。这一下惹了祸,全村的父老一齐大怒,怨恨偶像受灾,群起到孙家抗议。孙文父母赔礼道歉不迭,心忧孙文顽皮胡闹,便把他送到檀香山交给哥哥孙眉管教。檀香山处大洋之中,离中土将及万里之遥,孙眉在这儿经营着自己的农场,算是事业有成,就把弟弟送入当地的意奥兰尼中学学习。因此孙文的对联基础是有的,却不像传统文人那么精熟,看见张之洞嘲笑揶揄的上联,不由得心中一紧,皱起了眉头。
门吏在一旁笑道:“年轻人啊,没有领教过我们大帅的学问,哈哈,不读破万卷书,总不知自己的学问浅啊!”
孙文听到“读破万卷书”的话,忽灵机一动,遂提笔写出下联:“读万卷书,行千里路,布衣亦可傲王侯”。这个下联不但对得工整贴切、毫无破绽,且对上联的嘲笑揶揄作了针锋相对的反击,确可称为好对。
孙文写完,交给门吏。门吏也不知对联的好坏,但见这个年轻人眉头轻皱,便对了出来,不由对他刮目相看,急忙拿了对联,入内呈给张之洞。
张之洞一看,大吃一惊,击节赞叹不已,遂大声念给张謇听。张謇是状元郎,自然也是识货的人,一听之下,连声叫好,说:“大帅,此人抱负不凡,他日必非池中之物。大帅应隆礼接见。”
张之洞便传令大开中门,命督府卫队恭立两排鼓掌欢迎,自己与张謇长袖飘飘,亲迎了出来。孙文微笑着拱手为礼,不卑不亢,气昂昂和张之洞、张謇并排入内。
不过,和孙文的谈话,却让张之洞非常失望。孙文满脑子的民主自由、平等博爱思想,又说什么天降众生,人人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这些言辞对当时的国人来说,犹如痴人说梦,不但骇人听闻,而且大逆不道之至。好在号称新派人物的张之洞不大明白民主自由这些词的意思,状元郎张謇也听得糊里糊涂,如坠五里雾中。他们不知孙文在檀香山未上完中学,又到香港的西医书院学医,和外面的世界接触很广,因此对西方的学说、制度极为熟悉羡慕,常常想将中国改造成英、美那样的国家。不过,张之洞张謇都还有些雅量,虽听不懂,却假装很有兴趣地听完。然后张之洞就推托说:“你的想法很有些意思,但这关系甚大,我只是个僻处一隅的地方官,无权无力办这些事情。如今李鸿章李大人是军机大臣兼北洋大臣、直隶总督,位高权重,你有想法,应该去找他才对。”一句话,轻轻将孙文推开了。
一 奇山秀水醉中看,自古英雄相识难(4)
张之洞的意思,是要孙文知难而退,别再想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了,免得误入歧途。哪知孙文却是个不肯服输的人,胆子又大,他就真的北上天津,到了直隶总督府前,递片子要见李鸿章。
此时中日甲午之战一触即发,李鸿章集各项重职于一身,北洋水师与淮军全是他一手掌控的,可此时他不在总督府内忙碌备战,却跑到北京颐和园去操心园林建设。原来,太后慈禧将过六十大寿,因而重新整修颐和园,以为庆寿之所在,但因国库空虚,银子缺少,许多奇花异石采买不回来。慈禧大怒下叫光绪皇帝来园子亲看停工待料的施工现场,又传来朝廷各大员,指着鼻子一个一个痛斥,说:“国家养了你们这群废物,我养老的一个小小园子你们也给我凑不出钱来建!说,谁该管的衙门还有钱,给我报上数来,不然,休怪我手下无情!”
众官员面面相觑,不敢说话。光绪就说:“太后,国家度支艰难,盼你老人家体谅……”
慈禧骂道:“国家穷到没钱给我整修这个小小的园子,这样的国家有何用处?不如卖了它,连你们这群奴才也一并卖了,先修好我的园子再说!”
众大臣听了此话,吓坏了,一个个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
慈禧就一个一个衙门查问。兵部尚书兼海军署的总办孙毓文忙奏道:“太后,海军衙门还有五百万两白银,不过那是预备购置快艇和炮弹的,太后看……”
慈禧大喜,顿时脸上笑容绽放,说:“还是你有孝心,你那五百万两,就全拨过来吧。”她又转头对李鸿章说:“李中堂,园子的监工懈怠无用,你给我派五十名勤恳能干的水师军官来园子里做监工吧。唉,这园子一天修不好,总是我的一块心病呀!”
李鸿章心中苦笑,表面上却爽爽快快的答应了。
孙文在李府外连递了三次片子,苦等了十多天,终于未能见上李鸿章一面,反受到李府门吏的奚落和挖苦。孙文无奈,便将自己对强国富民的想法系统的写了出来,请门吏转递,这就是世传的“上李鸿章书”。孙文然后转身,北上京师,他要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大清的“王气”究竟还剩下了多少!
京师一派升平景象,全城都为慈禧太后的六十大寿而忙碌。清朝给太后或皇上过生日,不叫做寿,谀称为万寿节。慈禧的万寿节动用了全国的人力物力,各地大员搜罗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宝贝,车拉人抬,源源不断的运往京师进献,为太后贺寿。京城的市民百姓也给店铺门前悬挂着彩绸等物以志喜。运送奇石花木的车子隆隆从大街上驶过,各饭馆酒楼生意兴隆,喧闹腾天。
孙文摇头叹息,说:“病入膏肓了,再无良药可以治了,缺个掘墓人而已。如此腐朽的王朝,轻易便可灭掉,这件事我就来干!”于是取道迤逦南下广州。未几,甲午之战爆发,大清的海陆两军全部惨败,大清上下一片哭声。
一个风清月白的夜晚,孙文召集朋友陈少白、杨鹤龄、尤列——此三人连同孙文一起,藐视传统、痛恨旧俗,常常聚而叱骂当道,因而被时人称做“四大寇”——又找来好友陆皓东、郑士良,六个人会于白云山上的抗风亭内。四周夜色朦胧,月光迷茫,孙文将北上南京、天津、北京的感受讲给大家听,愤激感慨之余,孙文郑重说道:“满人腐败已到极致,满清将亡了,我们造反吧!”
其他五人一听,先是一怔,接着血脉贲张,呼吸也急促起来。做帮会头领的郑士良攥紧拳头低声叫道:“干,干,干,孙悟空能大闹天宫,我等便能造反!”
众人一齐攘臂,说道:“反了,满清无道,正是造反之时!”
二 双携手,欲将南天翻卷(1)
孙文造反的决心既下,心中怒潮汹涌,热血奔流,但在广州地面却不能大声疾呼,于是远走檀香山,向这儿的华侨痛陈满清无道、国之将亡,当灭满清以救国家的道理。
当时的檀香山王国也将亡国,女王已被赶下台来,新政府允诺五年之后与美国合并,因而当地华侨对“亡国”一词,深有感触,经孙文一番鼓动,哥哥孙眉首先赞同了灭满造反的想法,孙文又到檀香山主岛及其它附属岛屿上往来游说宣传,得到了岛上深忧国事的邓荫南、刘祥、李昌、许直臣、郑金、黄亮等二十多人的支持,众人遂聚集于银行家何宽家中,经商议成立了一个组织,起名叫“兴中会”,选刘祥为会长、何宽为副会长,以助孙文覆灭满清。
孙文起草兴中会宣言,称:“中国积弱,非一日矣!上则因循苟且,粉饰虚张,下则蒙昧无知,鲜能远虑,列强压境,堂堂华夏,不耻于邻邦,文物冠裳,被轻于异族。有志之士,能不抚膺!夫以四百兆苍生之众,数万里土地之饶,固可发奋为雄,无敌于天下;乃以庸奴误国,荼毒苍生,一蹶不兴,如斯之极。方今强邻环列,虎视鹰瞵,久垂涎于中华五金之富,物产之饶,蚕食鲸吞,以效尤于接踵,瓜分豆剖,实堪虑于目前。有心人不禁大声疾呼,亟拯斯民于水火,切扶大厦之将倾。用特集会众以兴中,协贤豪而共济,抒此时艰,奠我中夏。”
众人一齐鼓掌,通过了宣言,然后宣誓入会,决心不惜一切,推翻愚顽专制的满清。组织成立起来了,孙文的救国思路也清晰明朗起来了。但檀香山离中土有万里之遥,要救国,还是得回国内去。众会员于是各自捐助钱财,送孙文回广州联络同道。
轮船在大洋上向东而行,先到日本横滨靠岸一次,然后直发香港。孙文在船上,急不可耐,满心造反救国的想法要找人说,好在这条船上有不少华人,给孙文提供了宣传对象。
孙文徜徉船上,凡见到华人,便演说讲论反满救国的道理,即使是毫不起眼的贩夫仆役,只要肯听他说,他便会滔滔不绝讲上半天,将满清欺压汉人,卖国求安的事大声声讨。
这条船上有个华人叫陈清,侨居日本横滨,从檀香山推销货物回来,听了孙文的反满宣传,大起共鸣,船到横滨停靠时,陈清便急急忙忙上岸,找朋友印刷店主冯镜如、洋服店主谭发,说:“我乘的船上,有一个高谈反满造反的人,名叫孙文,极是有胆有识,出口成章,你们不认识一下实在太可惜了。”
冯镜如、谭发都是华侨,对大清的腐败苟安也很是不满,听了陈清的话,急忙跑到船上来见孙文,请他上岸细谈。孙文大为兴奋,但虑轮船将开,不及登岸,就忙将兴中会的章程、宣言等一大叠子材料交给冯、谭两人,说:“我要说的话都在这里面,你俩拿去阅读散发就是,若有意加入兴中会,日后我定找你们联系。”
冯、谭两人双手接了这些材料,满脸羡慕钦敬之色,但轮船鸣笛起航了,不能深谈,只好上了岸,依依招手,向孙文告别。
孙文回到了广州,急召陈少白、郑士良、杨鹤龄等见面,商量在华南联络有志之士,建立兴中会联络志士、然后起义造反的事。杨鹤龄满脸喜色,告诉孙文说香港有个人叫杨衢云可称志士,他说:“此人素有大志,举止凝重,任侠好义,尤精国术,见到国人受外人欺负,便不平而起,奋拳格斗。如今他组织了一个辅文书社,被推为会长,聚集起了十多位志同道合的人,欲推翻满清,另立新国。你无论如何得和他相识。”
孙文听得喜不自胜,旅途劳顿一扫而空,忙催促与杨鹤龄入港联系,自己与陈少白少做准备,第二日就相携同到香港,与杨衢云见面。
杨衢云,福建海澄人,曾在香港的湾仔皇家书院作教员,又任过香港招商局书记等职,现在新沙宝洋行作副经理,时年三十四,长孙文五岁,一身西装,风度俨然,与孙文会与鸿云楼上。二人拱手为礼,坐而探讨国事,议论风生。陈少白、杨鹤龄及辅文书社的骨干谢瓒泰、黄咏商等也加入议论,商量着将两方的人马合并,在香港成立兴中会总会,大胆造反,以暴力推翻满清。
孙文、杨衢云一时谈得兴起,便摩拳擦掌,纵声大笑,一时又语不投机大声争吵,互不相让。杨衢云年长,盛气呵斥孙文,孙文哪肯相让,厉声还击。杨衢云大怒起来,提了两只大拳头,便起身奔孙文,欲以老拳教训,孙文毫不示弱,叉手相迎。陈少白等忙过来解劝,分开两人。两人于是又坐下来争辩。
一八九五年二月,孙文、杨衢云两人终于达成一致,决定双方联合造反,成功之后,废除皇帝,建立民主共和国家。当下他俩召集了两方同志三四十人会于鸿运楼上,成立香港兴中会总会,宗旨章程议过,即选会长。
谢瓒泰说:“杨衢云年长有德,久有覆满大志,学贯中西,志坚聪智,可当会长。”
书社方面的黄咏商、陈芬、周昭岳、罗文玉等人一齐赞同,纷纷鼓掌。杨鹤龄、尤列等默思片刻,也无异议。陈少白、郑士良反对,欲举孙文为会长,但他二人不足以扭转形势,无奈下服从了多数。杨衢云便做了会长,布置广泛联络同道入会,结交帮会人士为援,伺机而动,暴力造反。众人一齐凛然遵命。
二 双携手,欲将南天翻卷(2)
匆匆间到了三月,孙文在广州发展了不少会员,除学界、帮会中人外,居然将广东海军的管带、可控制珠江中吨位最大的安澜、镇涛两艘军舰的程壁光、程奎光两兄弟也发展入了会。当时两广总督是谭钟麟,七十多岁了,年老眼花,不修武备,况且多少年没有造反的事了,因此官衙上下,只知做官受贿以享太平,总督衙门也无兵丁把守,只三、五个衙役招呼着门户,旗兵们竟然在镇守的炮台内卖茶水鸡蛋用以谋利,或者招赌抽头。孙文久在广州,知道虚实,便萌生了即刻便能暴动的念头,遂往香港找杨衢云商量。
杨衢云说:“好,若一举而占领广州,将总督巡抚或杀或擒,广东的军兵官吏群龙无首,不战而降,我等便可雄据广东,北进湖南,东抢福建,以与满清一争高下了!”
杨衢云这时在香港也发展了一批会员,并与香港的三点会联系密切,因此胆气大壮。两人相商,起义成功后建立国家,便称“中华民国”。杨、孙两人于是召集会中骨干,商讨起义事宜,并选举起义成功后民国的总统。
众骨干们一致同意以会党力量为主造反,却为具体的起事日期争论良久。因为当时广州的水师营有随时捉拿嫌疑人的权利,如大批会党人物进入广州,引起他们的警觉,造反大事势将前功尽弃,因此必须选择一个合适的日子方可聚拢大批回荡人物。
孙文熟思片刻,说:“若要起事,九月九重阳节最是合适,这一天广东人为祖先扫墓,东莞、佛山,三水等地入广州的人数剧增,年年如此,几千会党夹在其中,绝不会引起怀疑。”
众人一听有理,俱都同意。接下来选举总统,就选了孙文。
孙文心下高兴万分,便于杨衢云相约:自己负责在广州联络附近的会党,制定详细暴动方案,筹措所需款项;杨衢云则在香港负责购买枪械炸弹等武器,并与三点会联系好,到时带三千名三点会员进入广州参战。杨衢云应诺。
檀香山兴中会得知孙文将举旗造反的消息,马上筹集了一笔款子,派会员邓荫南直送广州,交给孙文;黄咏商卖掉了地处香港的一座小楼,陆皓东卖掉了翠亨村的房产,将所得款项全部交于孙文。孙文行医多年,也有一些积蓄,就全部取了出来。这时,日本横滨的陈清带了冯镜如、谭发的捐款也来了,孙文大喜,一方面取出部分款子交杨衢云购买枪械,一方面催促陈少白等汇报联络会党的情况。
陈少白、尤列、杨鹤龄、郑士良等人四出联络,将广州附近的会党头领晓以大义、诱以金钱,促其造反,然后请孙文审查,发给他们活动经费。会党头领领了经费,到时便必须带部下前来举事。当然,头领手下的弟兄越多,发给他的经费也就越多。孙文见会党兄弟踊跃造反,自是喜欢,按人头一一发给经费,命其到时齐集广州,听令起事。
当时广东一带的会党,都是洪门的分支。洪门的前身为天地会,经数百年流传,其分支遍布各地,或叫三点会。或称哥老会,也有叫三合会,添弟会的,但反清兴汉的宗旨不变,洪门讲究平等,一入洪门,大家便是兄弟,头领当然就是大哥,邦内兄弟互助,因此,大受普通贩夫走卒穷苦人等的欢迎,会众极广,实是社会上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这时香港的三点会经杨衢云联系后,大小头领争相要求参与造反。孙文便入港审查,一个一个问那些头领:“你有多少人?”头领或答八十人,或答一百人,数目不等。
孙文在广州发放经费时,曾受过会党之骗,知道会党头领喜欢虚报人数以冒领经费,因此心生警惕,便问:“何以证明你们的人数?”
头领们发誓赌咒,说:“绝对不假。先生若不信,可以先点名后发饷,若不够我等报的人数,情愿一分饷银不要。”
孙文笑了,摇头说:“香港地面,我却如何能集众点名!”
那些头领就说:“这很简单,可以约好时间,我招我的兄弟去茶楼喝茶,先生来时,我做手势,弟兄们便全站起来,任凭先生点数。”
孙文一想不错,于是和众头领分别约了时间地点,到时前往点名。
那些头领们手下兄弟并不很多,所报人数水份不少,他们就到熟悉的工厂里,请工友们下班后喝茶,并分派任务,那个班组去多少,另一个班组去多少。工人们如期赶到茶楼,头领便告诉他们:“一会儿我有个体面朋友要来,到时我做手势,大家都起立向我的朋友点头为礼,可好?”
众人说:“好,你的朋友,大家应该给他面子。”
孙文在约定时间去了多个茶楼查点人数,人数都与各头领所报之数相符,孙文心喜不已,便给各头领一一发了经费,告诉他们到时听从杨衢云的统一招呼,开往广州助战。众头领轰然应偌。
时间越来越接近重阳节了,起义的各项准备工作紧张地进行着。陆皓东已租下了东门外咸虾栏张公馆、圣教书楼礼拜堂两处地方,作为先期进入广州的帮会兄弟居留的所在,兼且存放武器,还设计了一面青天白日旗,准备起事后插向总督衙门。附近的会党也开始络绎朝广州城进发。孙文暗中布置着一切,忙碌异常,表面上却依然在小诊所里忙碌,接待病人。
忽一日,杨衢云西装革履来到广州,见孙文的诊所里暂无病人,便说:“孙兄,你在广州布置起义,易为官府注意,你却兼着总统之职,这多不好,可否将总统先让给我,待造反成功,我再让还你,如何?”
二 双携手,欲将南天翻卷(3)
孙文心下不喜,强忍恼怒,说:“这怎么可以,总统是大家选的,怎可私下里让来让去!”
杨衢云说:“怎么不可以,你召集大家说明就是了。”
这时又有病人来就诊,杨衢云便让孙文考虑,自己先出去了。
晚上,陈少白与郑士良来看孙文,汇报各路会党进入广州的情况,见孙文情绪低落,若有伤心之事,便问孙文。孙文将杨衢云的话说了,陈、郑二人大怒。郑士良本身是会党头领,性格刚猛,武功又高,便高叫道:“孙兄勿忧,待我去杀了杨衢云,以绝后患!”
孙文忙说:“不行,起事在即,弹药枪械都由杨衢云购买,我等不能因小失大。”
郑士良急道:“那怎么办,难道凭空将一个总统之位,白白的就让了给他?”
孙文长叹。
陈少白说:“此时决不宜与杨衢云闹翻。依我看,让便让与他,待起事成功,另行选举总统,若不成功,这总统的名号也毫无意义。”
孙文点头。于是召集会中骨干开会,宣布将总统一职,让与杨衢云担任,同时嘱他快快将采买的武器归拢,运入广州备用,杨衢云微笑点头,说:“军需各物,已采买得差不多了,不日便可运来广州。”
孙文又安排会员朱淇起草反满檄文,何启起草对外宣言,二人应诺。
阴历的九月初二日,兴中会骨干齐集香港,举行战前最后一次会议。会上决定:以广州城内的帮会约五十人为炸弹队,由陈清带领;北江一带会党约一千人,由刘裕率领;顺德一带会党约八百人,由陈锦顺率领;潮汕一带会党约一千二百人,由吴子才率领;惠州一带会党约一千五百人,由郑士良率领;香港一路的会党约三千人,由杨衢云率领。各路人马须于九月八日晚以前齐聚广州,分别住在张公馆和圣教书楼的礼拜堂。九月九日清晨,炸弹队在各城门投放炸弹,夺取城门。其他各队听见炸弹响声,立刻臂缠红布,携抢械分别赶往总督衙门、巡抚衙门、水、陆师提督衙门等处,强攻入内,擒杀各大员官吏,不可使其脱逃。城外旗兵及绿营兵若出营攻城,则由程壁光、程奎光指挥水师发炮攻击,加以拦阻。布置完毕,众人一齐应命,心中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急匆匆散会实施各自的任务。
九月七日,第一批军械运到了广州,可到了八日,第二批军械却没有运来,此时除香港三合会外,其他会党人物俱已到齐。起草完檄文的朱淇见运来了两千支快枪、三万发子弹,又见会党人物个个彪悍豪迈,心想:“这次起义一定成功!”欣喜之余,想到在西关清平局做督办的哥哥朱湘,就赶到西关,劝哥哥也加入兴中会,免得起义成功后与满城清官一起倒霉。
朱湘一听弟弟的话,大惊失色,说:“造反是满门抄斩的大罪,怎可与匪人勾结干这等事情?”于是力劝朱淇脱离兴中会。
朱淇不肯,急道:“你若执迷不悟,过了九月九,你便和满城官员一样,沦为阶下囚了!”
朱湘惊得跳了起来,这才知兴中会起义在即,便一把抓住弟弟,要即刻带他去自首,朱淇却那里肯去。兄弟两个大闹起来,先是吵、后是打,最后朱湘喊来几个士兵,将朱淇软禁起来,自己急急忙忙跑着去替弟弟自首去了。
此时香港的杨衢云忽发来电报,称香港的三合会因故不能按期赶到广州,要求起义延期。孙文见了电报,肺都气炸了。万事俱备,只等香港方面的人手和枪械,杨衢云却要求延期,这怎么行!陈少白说:“延期事必泄密,几千会党人物聚于城内,若滋生事端,露出消息,定会为官方一网打尽。不如通知已到的会党及本会会员撤走,再发电给杨衢云,通知他撤销起义计划。”
孙文皱眉想了一会儿,确无别法,遂命杨鹤龄给杨衢云发电,命陆皓东陈少白分别通知张公馆、圣教书楼礼拜堂的人员撤离。孙文自己仍旧照常应诊。
原来香港方面,杨衢云得了总统名号后,便在香港为自己组织了一支二、三十人的卫队,挑选最好的枪械拣配发给卫队使用,将剩余的发给三点会的帮众。三点会的人大怒,鼓噪起来,说:“不公平,不公平,不给发好枪械,我们就不去广州了!”
杨衢云急忙前往调解,帮众们却不听,吵吵闹闹要调换枪械。杨衢云无奈,只好允准他们调换,这些人挑挑拣拣之后,还要拿到野外荒僻之处去实弹试验。这样,自然无法按时出发了。杨衢云气恼下无法可想,只好将捡剩下的武器弹药装箱打包,送到开往广州的轮船上,派会员朱贵全、丘四带一百名已试好枪的三点会人同时上船作押运。轮船起航之后,孙文取消起义的电报到了,杨衢云后悔不迭,顿足苦叹,徒呼奈何。
不料杨衢云在香港大量采买枪械,三点会的人又三、五成群,吆喝着去野外试枪,惊动了香港警方,派出侦探一查,是一帮要到广州去起义的帮会人物,港督卜力便给两广总督发电,请他赶快采取措施。谭仲麟接电,哈哈大笑,说:“洋人真是胆小,草木皆兵!太平世界,朗朗乾坤,哪个人敢造反?哈哈,笑话,笑话。”
于是将那份电报扔在一旁,不予理睬。但接着港督的第二份电报又发来了,说已查明,给三点会帮众发饷银、领头造反的是一个叫孙文的人,此人又叫孙逸仙,个头不高,系广东香山县人氏。
二 双携手,欲将南天翻卷(4)
谭仲麟仔细看过电报,凝神一想,又哈哈大笑起来,说:“孙文孙逸仙不就是那个开西医诊所的郎中吗?要说这人的医术还真不错,他也到督府来看过病。这人爱说大话,夸夸其谈,是个狂生,但说到他会造反,打死我也不信!”
当时广州的西医诊所不多,孙文的医术又好,因而孙文的名头谭仲麟倒听说过,却不信这个小个子医生会造反。一旁的辑捕统带李家体劝道:“大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防备一下好。”
谭仲麟笑道:“如何防备?无凭无据,难道便将人家好好的一个郎中抓了起来?”
李家体说:“倒不一定抓。可先派密探跟踪监视,然后将巡防营五营人马调回城内,以防万一。”
谭仲麟摇头说:“小题大做。”
李家体申诉道理。这时,却有厘金局的总办王存善求见,王存善送来了一幅翁同龢的书法来请总督大人欣赏。谭仲麟最爱的便是翁同龢的字,听言忙叫拿字上来,同时对一旁伺侯的李家体挥手说:“好了好了,我要看字了,便按你说的去办吧。”
李家体于是以总督名义下令调长洲的五营巡防营入城,同时令缉捕队派人跟踪孙文。
谭仲麟将王存善双手捧上来的宣纸放在桌上摊开,那是一幅楷书的中堂,笔力凝重,苍老而平淡,极见功力。谭仲麟口中啧啧、称赞不已。正在陶醉,门外却报:“李家淖有反情大事要面见总督。”
谭仲麟听说“反情大事”,吃了一惊,也不敢看那幅书法了。忙出声传见。
李家淖领了朱湘急步进来,一进大堂,朱湘便向着谭仲麟跪倒,连连叩头,说:“大帅,求求大帅,一定要救救我弟弟呀,我替他自首来了。”
原来这李家淖是省河缉捕管带,朱湘的清平局督办便是他保荐的,因而朱湘首先找他替弟弟自首,李家淖见反情重大,就忙带他来亲见总督。当下李家淖将孙文组建兴中会以及重阳节造反等事全讲了,然后说:“如今咸虾栏张公馆及圣教书楼的礼拜堂,就是屯放枪械弹药和帮会人物窝藏的地方,大帅呀,万分危急,请快快派兵往这两处搜捕缉拿!”
谭仲麟听罢,惊得呆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说:“这如何得了,竟有这样的事,你说的可是真的?”
李家淖急得跺脚,说:“大帅,属下不敢有一句虚言,不信你问他。”说着用手指跪在地下的朱湘。
朱湘连连叩头,说:“大帅,李管带说的全是真的,我弟弟朱淇就是为孙文起草檄文的人,如今被我在清平局里押着,孙文还在他的诊所里假装看病,但明天一早,他们便要放火扔炸弹、大开杀戒了!”
谭仲麟情知是真,呆了一呆,这才急传陆师提督邓万林,命他立刻带兵去东门外咸虾栏张公馆及圣教书楼礼拜堂两处捕人,又命李家淖派人去捉孙文。这时,李家体报告巡防营正在进城,谭仲麟便命将巡防营开往珠江码头,检查从香港方面过来的人、货。
陆皓东催促张公馆内的人全部离去后,自己也随着出城,欲到香港,却忽然想起青天白日旗未曾带出,便又返身去拿,恰好邓万林带兵赶到,于是将陆皓东拿下。
陈少白通知完圣教书楼礼拜堂的人离去后,见街上清军兵士列队而出,匆忙如临大敌一般,猜想暴动之事可能已经暴露,忙去孙文的诊所叫他躲避,却见诊所大门上锁,询问隔壁的一间饮食店,这才得知孙文竟于此时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
孙文是与过去的国文老师区凤樨一同走的。看街上兵勇来来去去,区凤樨皱眉说:“今日街上怎么这么多兵呀,乱哄哄的跑来跑去。”
孙文笑道:“兵勇们要抓我,就跑来跑去的寻找。”
区凤樨惊道:“你不是开玩笑吧?这是真的?”
孙文指指身后,说:“不信你看,这两人便是跟踪我的密探。”
区凤樨回头,果然见两个大汉不远不近的跟着。区凤樨脸上变色,孙文却毫不经意。谈笑间两人进入婚宴之地。婚宴的场合,人多吵杂,往来穿梭,孙文趁着人多,迅速闪身从后门溜出,然后急步赶到珠江岸边,找了一条小渔船,驶往澳门。
朱贵全、丘四乘坐的轮船靠岸,巡防营的兵士却涌了上来,人货齐查。朱、丘两人想保住枪械,却被清兵迅速拿下,三点会员也被捉住了七十多人。与此同时,程奎光等人也被清兵拿了。
陆皓东被提审时,直承造反,说:“我与孙文痛恨异族占我江山,官吏贪污昏庸,因而起意造反,誓灭满清,今事不成,有死而已。但我可杀,继我而起者不可尽杀。公羊既殁,九世含冤,异人归楚,吾说自验,吾言尽矣,请速行刑。”朱贵全、丘四也凛然不惧,大骂满清不绝。谭仲麟于是下令杀陆皓东、朱贵全与丘四,而将其他人暂押狱中。
孙文乘船到澳门后,第二日又换船到了香港,于先一日到港的陈少白、郑士良相遇。此时谭仲麟已发电给港督卜力通缉孙文、杨衢云等人。孙、陈、郑便商量逃出香港,免遭毒手。三人到了码头,恰好有开往日本横滨的轮班,三人于是急忙买了船票,离港赴日。船到横滨靠岸,早有冯镜如、谭发领着十多位华侨拿着小旗在码头迎接他们。
孙文又惊又喜,问:“你等如何知道我们来日本?“
二 双携手,欲将南天翻卷(5)
冯镜如从怀中掏出一张日本报纸,笑道:”看报纸才知道的,这便赶忙招呼大家赶来接船。”
孙文要过那张报纸,只见上面赫然醒目的汉字标题:“支那革命党首领孙逸仙乘船将抵日本”,郑士良奇道:“为何称我等为革命党,我们可都是造反的呀!”
孙文默思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易经》上说:‘汤武革命,顺乎天应乎人’,日本人的话应该是这个意思了。甚好甚好,以后我等便自称革命党,不用‘造反’这个词了。”
陈少白、郑士良点头称是。
冯镜如当下将来迎接的一行人作了介绍,孙文也将陈、郑两人介绍给他们。大家拱手为礼,冯镜如一方的人说:“久仰久仰。”孙文一方说:“感谢感谢。”
然后一众人引领着孙文等,来到市内冯镜如的‘文经印刷店”里,简单吃过便饭,众人七嘴八舌问起孙文反满革命的话题来。
满脸黝黑、高大壮实的谭发对孙文笑道:“大家都看过了你的那个檄文和宣言,觉得满清该反、革命要革,所以才向你讨教如何革命。”
孙文便尽其所能,讲起革命的事情来,从满人入关、残杀汉人,直讲到如今不思进取、只一味愚昧守旧、腐败昏庸,将国民任意拘捕杀戮。孙文说:“满清没有政府,也没有法统,只有一批权势人物,对人民实行专制暴政。如今列强虎视眈眈,欲将我国瓜分豆剖,满清上下却置若罔闻,再不革命,我中华古国就将亡国亡种了!”
做进出口贸易的赵明乐问:“我国受愚民日久,革命容易吗?人民能发动起来吗?”
孙文挥手说:“在我国,最容易干的事便是革命。因为民愚官也愚,不愚,怎能甘心做异族的奴才呢!所以革命很易,只要用驱除鞑虏来号召人民,便可唤起民众。但我国民众从不知法律为何物,也不习惯遵纪守法,故而委靡散漫,所以革命之后如何管理民众,才是最难的事。”
众人频频点头。谭发就站了起来,两手叉腰,说:“我是赞成革命的,满人少,汉人多,凭什么满人当皇帝!我过去常想:中国的皇帝,必须由汉人来当,当然,最好由我谭发来当,因为我是汉人中最敢想敢干的。”
众人一起哄笑起来,陈少白、郑士良也忍不住莞尔而乐。谭发自己也大笑,笑罢又说:“自从见到了孙先生,我再也不敢想着当皇帝了。孙先生气度凝重,胆大如天,俨然人君之相。最能当中国皇帝的,便是孙先生。”
孙文忙说:“不,不,推翻满清之后,就不要皇帝了,搞民主共和,由老百姓选举总统,像现在的美国一样。”
众人忙拍手称好。孙文便提议,在横滨成立兴中会,为中国的革命出力,冯镜如、谭发、赵明乐等极力赞成,其他人也大表同意。于是,选了冯镜如为会长,又选赵明乐为管库、赵峰琴为书记,在座的十多位人便是第一批会员。一切就绪之后,洋服店老板谭发高兴得手舞足蹈,当场宣布送给孙文一套西装,以为庆贺。孙文含笑致谢。
过了几天,尤列与杨鹤龄也逃到了日本横滨,告诉孙文说,杨衢云逃到南非去了。孙文恨道:“起义未举先败,都是杨衢云惹的祸!”
这时谭发给孙文做的西装好了,亲自送到了他们下榻的旅馆。孙文西装上身,顿时英气勃勃、眉目含威。谭发拍手而笑,说:“好一个革命领袖,真是人中的龙凤,庄严中不失威风,威猛里又带和蔼,只可惜,脑后的辫子太煞风景了。”
孙文就说:“如今我们是明目张胆的革命了,还要这辫子干什么!”于是剪了辫子。
陈少白、尤列、杨鹤龄说:“该当如此。”于是也剪了辫子。郑士良却不剪,说:“我还要回国去组织会党起义,这条辫子先不能剪。”
陈少白,郑士良见孙文穿了西装后,人精神了不少,自己身上的衣服太显老土了,便引了尤列、杨鹤龄一齐到谭发的洋服店,每人也做了一套西装。谭发向他们要钱,这几人却口袋全空,都贡献给广州的起义了。郑士良便说:“孙先生是我们的首领,我们的服装钱,自然由他来付。”
谭发就拿着账单找孙文要钱,孙文的口袋也没有钱了,当下说:“谭兄,你的账先记着,革命成功之后,我一定加倍还你。”
谭发点头说:“行,你的话我信。但口说无凭,你必须在账单上签字。”
孙文便拿笔在账单上端端正正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谭发小心翼翼将账单折叠好,装入口袋。
日本的华侨不多,开展革命宣传的范围极其有限,孙文便又想到了檀香山,与陈少白、郑士良等商量。郑士良听说两广总督府的通缉令上没有自己的名字,也急于回国发动会党,只是苦于没有路费,叹息连连。
孙文就请陈少白留在日本,请尤列、杨鹤龄往香港联络失散了的同志,然后自己往找横滨兴中会中最富裕的会员赵明乐借钱作路费,赵明乐听了借钱的事,一口回绝,说:“我正穷着那,现在生意越来越那做了!”
孙文心下一凉。赵明乐怕孙文再纠缠,兴中会的活动干脆也不参加了。孙文长叹,心忧如焚。事为冯镜如所知,便找另外的会员凑了一千元借给孙文。孙文感谢不已,将钱分别给郑、尤、杨作路费外,剩下的刚好够自己去檀香山的路费,于是便辞了日本,乘船赶往檀香山。
三 欧美壮游 伦敦蒙难 波涛万里(1)
孙文乘船兴冲冲踏上檀香山的土地后,立刻找兴中会的人联系。会中同志见他无恙归来,均大欢喜,设盛宴为他洗尘,但提起革命灭清,大家却一齐摇头,说:“难,难,难,造反的事,以后再说吧!”
广州首义失败,众人都有些心灰意赖了。孙文见状,知道留在檀岛,难有大的作为,遂向兄长孙眉要了些钱,以一千元寄日本还了冯镜如,剩余的自己拿了,乘船赴美国三潘市,欲在美国各城市的华侨中宣传革命、鼓吹反满。
美国的华侨不少,但此刻侨界风气未开,华人对革命的兴趣甚淡,孙文的宣传效果不大。孙文毫不气馁,一个城市接着一个城市联络侨民,鼓动反满,艰难备至。
时间飞快地驶过,转眼就到了一八九六年的春节,孙文从三潘市辗转来到纽约,奔波了十多个城市,一无收获下,他觉得该考虑换个地方了。
这时在国内,李鸿章却花翎顶戴,随员成群,要奉命出访欧美各国。
春节刚过不久。李鸿章拜别了慈禧太后、光绪皇帝,家人及僚友送他到京城东便门,在此搭棚设宴为之饯行。当时人视出洋为畏途,况且李鸿章年已高迈,因此众人均有惜别之意。李鸿章却高谈健食,朗声大笑。这时大风忽来,摇晃得棚子欲飞天而起,飞沙尘土将满桌的菜肴铺满。
李鸿章扔掉筷子,长叹说:“老天不让我吃饭了!我搞洋务多年,难道真的获咎于天?”
众人笑劝道:“中堂几十年来平乱息纷,和洋富国,有巨功于朝廷,因此,风伯雨师才来为你送别,以壮行色!”
李鸿章摇头,神情悲凉,说:“唉,此次万里海疆,要遍访欧美各国,我已是七十四岁的老厌物了,能否活着回来与你等相见,实未可知。”
俄罗斯听说李鸿章将行,格外殷勤,立刻为他包了“海宴号”客轮。客轮起航由天津南行。美欧各国得到消息,电报如雪片一般飞来,争相邀请李鸿章先访问他们的国家,加拿大竟专门派了“中国皇后”号海轮到上海来迎李鸿章。俄国人大为生气,心中酸溜溜的,生怕李鸿章为别国抢先邀走,便决定李鸿章一行进入俄境内后,吃住行等项全由俄国免费提供,俄公使柯西尼忙发电将此优待告诉李鸿章,请他无论如何要先访俄罗斯。其实李鸿章的出访,首先便是冲着和俄国结盟的,今见俄国人又格外友好巴结,就满口答应先访俄罗斯。
客船经台湾海峡,越印度洋,由红海进入苏伊士运河。德、法等国闻讯,准备派出舰艇在地中海截住李鸿章,迎入自己的国家,但俄罗斯已派了乌斯托姆斯基亲王乘军舰在运河北口恭候,法、德两国无奈,只好放弃拦截计划。
三月中旬,李鸿章到达俄罗斯敖得萨港。俄国的陆军元帅与当地官员到港迎接,欢迎场面盛大之极。从港口到行馆,沿途彩旗飘飘,迎宾队伍由中俄两国国旗作前导,乐队高奏着迎宾曲,礼宾官向李鸿章敬献馒头和食盐,表示敬李为最尊崇的贵宾。从这儿乘火车至俄首都彼得堡,更有一番隆重热烈的欢迎仪式,俄外交大臣巴劳埔的夫人甚至用俄人恭接君父的礼节,托金盘给李鸿章献上盐饼。从车站到李的下榻之地,路上全部铺上鲜花,路边欢迎的人群人山人海。受如此礼遇,李鸿章高兴极了,一路的风尘劳累一扫而光,精神矍铄,满脸喜意,鹤发而童颜,便像一位老仙翁。
到彼得堡后第五天,李鸿章领次子经迈等随员拜见俄沙皇与皇后。沙皇与皇后亲切微笑,降座相迎。李鸿章向沙皇鞠了三躬,呈上国书,又献上大清皇帝馈赠沙皇的礼物:白壁一双,大红毯一幅,古铜瓶一双。沙皇称谢。李鸿章致词说:“谨代表大清大皇帝感谢沙皇干涉还辽的美意,并敬贺沙皇加冕。”沙皇也致答词。宾主尽礼,其乐融融。
此时其它各国贺沙皇加冕的使臣也陆续到达彼得堡。英国派了两位王子一位王孙,日本派了伏见亲王,意大利派了王子拿波里……法国和俄国的关系最为亲密,就别出心裁在巴黎为沙皇加冕遥祝。加冕的那一天,巴黎全城悬灯结彩,全市放假,赦免罪犯,到晚上则是烟花满天,热闹非凡。当然,最热闹的还是彼得堡,本市居民不算,光从各地征招入都的民众就有五十多万。广场上彩棚处处,棚内向民众发放肉饼、面包及糖果。为贺礼而招来奏乐的乐工达五千人之多。人多拥挤,据说加冕典礼的当天,城中被踩踏而死的百姓就有两千余人。
俄国财政大臣维特,自李鸿章来到后就天天陪着他,加冕典礼一过,维特便与李鸿章谈起了要在中国东北修建铁路的问题。维特说:“中日之战时,俄国未能帮上中国的忙,甚是遗憾,因为俄国的兵力主要在欧洲部分,东来不易。如今我们准备将铁路横贯西伯利亚,直通海参葳,这样,日本人再敢挑衅,我们便可以迅速运兵东来,帮大清教训小日本。但这条铁路需穿越中国东北而过才最省事,节相以为如何呢?”李鸿章早知道有这一问,却双眼望天,微笑不答,只掏出烟卷来,叼在口中。
维特忙过来给李鸿章点烟,李鸿章坦然受之,缓缓吐出烟雾,闭着眼睛陶醉。
维特不恼也不急,恭态以待。李鸿章抽完一支烟后,似乎瘾已过足,便笑咪咪,对着维特高谈阔论起来,中俄友谊,东北对大清的重要性等等,长篇大论一番后,维特赞道:“节相思维敏捷,实为当代最伟大的政治家,本人钦佩莫名!”
三 欧美壮游 伦敦蒙难 波涛万里(2)
李鸿章笑道:“不敢,贵大臣过誉。”
但维特很快又将话题转向修铁路的问题上来。李鸿章说:“敝国也赞成修这条铁路,这样对中俄友好互助大有好处,不过敝国更愿意自己掏钱修敝国境内的那一段。”
维特急道:“节相,如果大清国自己修,以大清现在的国力,恐怕二十年也修不好,那么,俄国有心帮助中国,也只能有心无力了。”
李鸿章却作出为难的样子,说这不是他的职权所能回答的问题。
维特无奈,告之沙皇,沙皇便趁李经迈入宫收验礼物之机,招经方入偏殿,说:“俄国地广人稀,决不占别国的尺寸土地,东北铁路修好,于俄清两国均有利益,望贵使与李节相妥商。”
经迈将俄皇之意告知李鸿章。李鸿章笑道:“我来时,太后皇上已有谕旨,允准俄人修东北铁路。”
李经迈问:“俄人难道不觊觎我东北土地?”
李鸿章咬牙说道:“日本是大清最大的威胁,也是我最恨最痛的国家,为了对付日本,必须与俄结盟!”
维特继续找李鸿章谈铁路的事,提出与大清签一针对日本的军事互助密约,李鸿章摆足了架子,就是等维特主动提出这件事,如今目的已达,便开始与维特认真讨论密约的条款,然后再商议铁路问题。李鸿章坚持铁路的投资者必须是私人资本,俄国政府不能参与,维特同意。
李鸿章又说,投资人必须限于中俄两国之人,维特也同意,并说:“这段铁路不管运营中盈亏如何,大清每年可净得二十五万卢布,并且可先预付二百万卢布给大清,铁路在五十年后,无条件免费送给大清。”
李鸿章很满意,感觉俄国人挺够朋友,欣喜之下发电给北京,请朝廷定夺。总理各国衙门的大臣们集体审议了密约及铁路合同的内容,同意照办,然后请太后与皇上旨意,慈禧与光绪命给李鸿章发电,允准签约。
四月二十二日,李鸿章与维特在彼得堡签订《中俄密约》,其主要内容是:一。中俄两国海陆军相互援助,军火粮食也相互接济,共同对付日本。二。非两国共商,不得单独与敌议和。三。开战时,中国所有口岸,准俄兵船驶入。四。中国允许华俄银行于黑龙江、吉林接造铁路,以达海参葳,合同另定。五。铁路合同签订之日,此约生效。
密约签订,李鸿章大喜,心想:“此约可治住日本觊觎大清的狼子野心,我不虚此行矣!”于是又很快与俄国签订了铁路合同。诸事完毕,李鸿章高高兴兴向沙皇辞行,赶往德国访问。
德国政府对李鸿章的迎接也是礼仪隆重之极,并且事先已将李鸿章的嗜好脾气打听得清清楚楚,各种安排,无不投其所好。李鸿章在兵马夹道的护卫下到“该撒好司”行馆时,大厅里笼养的画眉就婉转啼鸣了;进入房间,上好的雪茄烟就摆放在茶几上了;迈步进入寝室,寝室墙上并排悬挂着李鸿章与德国伟人俾斯麦的半身画像。这一切,只把李鸿章看的咂舌不已,当然,也是舒坦无比,飘然若仙。
俾斯麦以“铁血宰相”而名闻于世,有再造德意志的大功,是德国人的骄傲,他受德国人尊敬的程度甚至超过德皇。但如今德国人将李鸿章的照片与他并列,称李鸿章为“东方的俾斯麦”,李鸿章暗道一声惭愧,可还是抑制不住的高兴。德皇在皇宫内为李鸿章一行举行茶会,皇帝皇后亲自出席,各大臣各驻德使节也都带夫人到会作陪。茶会之后,德皇又请李鸿章去御教场阅兵。阅兵席上,德皇的宝座之下特设一虎皮椅,请李鸿章就座。德国兵士在场上操练,进退离合,各施所能,变幻无方,而又整齐严肃。表演的兵士虽只有两千人,却有千军万马势不可挡的气势。
练了一辈子兵的李鸿章看得呆了,不觉失声叹道:“我若有这样的兵伍十营,岂能败于小日本之手!”
德皇又安排人带李鸿章到军工厂参观,只见枪如林,弹如海,看得李鸿章一边艳慕不已,一边黯然神伤。最后,德方安排李鸿章与已经荣休在家、贵为王爵的俾斯麦见面。
李鸿章大喜,为表示隆重,他特意穿上皇上赏赐的黄马褂,而俾斯麦也盛装在身,早早地在自己的王府门前迎候。李鸿章下得车来,精神百倍,迈步向前。俾斯麦也趋前而迎,步伐铿锵,风采不减当年。
两人同时走向对方,四手齐握,相视而笑。四周成千上万的德国民众拥围着,伸长了脖子欣赏东西方两个俾斯麦的风采,见两人一样的风骨铮铮,众人禁不住大声喝彩,并哗哗鼓起掌来。
李鸿章与俾斯麦互致问候后,满脸喜意,携手进入王府客堂,相对而坐。俾斯麦称赞李鸿章入朝即为宰相,在军就是元帅,临民又做总督,对外又是通商大臣,是真正塑造现在中国的伟人。李鸿章称俾斯麦以铁血精神再造德意志,为世人所共钦敬,自己远不能及,因此常自仰慕。
一番客套之后,李鸿章转入正题,肃容问道:“请教俾王,如何方可图强图治?”
这一问,正触到俾斯麦的痒处,俾斯麦十分高兴,说:“节相,图强图治,必须以练兵为立国之基,兵不贵多而贵精,有五万雄兵即可威慑当世,所向披靡。”
李鸿章一惊,五万兵在中国够用吗?但俾斯麦按自己的思路又大讲起了练兵的法门,李鸿章便说回国后一定要请德国教习重新练兵,俾斯麦微笑表示支持。
三 欧美壮游 伦敦蒙难 波涛万里(3)
正事谈完,两个人便吹起牛来,各自夸耀自己如何厉害,又吹嘘各自国家的技艺。李鸿章口若悬河,将中国的射箭技术吹得神奇无比,俾斯麦大为不服,但他对射箭并不内行,驳不倒对方,气恼下,灵机一动,便请李鸿章带来的随从射箭,好让自己一开眼界。
李鸿章哈哈大笑,立刻差了十名懂射箭的随从武官表演射箭,又差了十名随从手持箭靶,蹲在院中开阔之处。十名箭手精神抖数,箭无虚发,每人十箭射完,俾斯麦鼓掌大声喝彩。
李鸿章问:“中国人很聪明吧?”俾斯麦连连点头,就要求自己也试着射一箭,李鸿章当然同意。
俾斯麦拿起弓箭,摆个姿势,“蔌”的一箭射了出去,射在一个持箭靶人的大腿之上,那人大叫一声,翻身倒地。
众人慌了。李鸿章急喊自己的随行医生,那医生掏出把剪刀冲过来,剪掉中箭者腿上的箭杆,然后说:“我是外科医生,我的的任务完了!”
李鸿章大怒,对俾斯麦说:“你看中国人狡猾吧!”
俾斯麦点头称是,然后问那外科医生:“我的府内没有内科医生,该怎么办呢?”
那医生说:“可以命令他起来自己去找内科医生。”
俾斯麦说:“他中了箭,如何能够起身?”
那医生说:“李中堂是他的上司,只要中堂下令,他不能起来也得起来。”
俾斯麦用眼看李鸿章。李鸿章就大声喝道:“起来!”
中箭者一骨碌爬了起来。李鸿章说:“中国人很服从命令吧?” 俾斯麦点头。
李鸿章又喝道:“自己找医生去!”
那中箭者懵头懵脑、糊里糊涂、一拐一拐的走了。李鸿章又问俾斯麦:“中国人很好管理吧?”
俾斯麦重重的点头。李鸿章长叹,道:“这些就是中国强盛不了的原因!”
俾斯麦摇摇头,不明所以。
七月初,李鸿章离开德国,到荷兰访问。荷兰女王在水晶宫设盛大晚宴招待他,宴罢举行歌舞表演,以娱嘉宾,对李鸿章一行招呼得无微不至。递交国书、呈献礼物、参观军港,一番礼节性的事情做完,李鸿章又启程赶往比利时。
比利时的国王在王宫设宴,殷勤招待东方来的贵客。宴席之上,李鸿章的烟瘾却发作起来了,他是我行我素惯了的,哪管什么规矩,便从衣袋内掏出烟卷,旁若无人就抽了起来,吞云吐雾,弄得席上的人都皱起了眉头。比利时国王无奈,忙命使者取来上好卷烟,给在席的男士每人发一支,请大家品尝,以给李鸿章作掩饰。
访问完比利时,李鸿章又到了法国。法国政府为了表示隆重,要在埃菲尔铁塔的中层设宴款待他,可李鸿章不感兴趣,一口便拒绝了,他倒是对参观巴黎大银行极是高兴,问银行的总办:“如果我们大清国要借款,是否可以直接和你们打交道?”
总办说:“当然可以,我们非常欢迎。”
李鸿章问:“假如我们借了钱倒时偿还不了,你们是否会发兵前来讨债?”
那总办极为认真地摇头,说:“不会,绝对不会。不过大清国借款必须有人担保方可。”
李鸿章不解,问道:“为什么,如果是德国借款,比利时借款,也要担保吗?”
总办说:“他们不需要,只需签一张合同就可以了。”
李鸿章怒道:“这是为何?为什么歧视我们大清?”
总办摇头,说:“银行只管做生意,没有歧视的问题,我们只关心信誉和还款能力。”
李鸿章想了想,叹口气,不再说话。
访问完法国,便是英国了。英国当时日不落帝国的辉煌还没有腿尽,仍是列强之中实力最为雄大的老牌巨头。英政府安排专列将李鸿章一行由南安普郡接往伦敦,然后派出几十辆华美的马车将他及随行接往下榻之处。伦敦人倾城而出,要看一眼从东方童话之国而来的大人物。
李鸿章身着黄马褂,脑后垂一条小小的辫子,微笑着,在马车上向伦敦市民挥手致意。伦敦人雀跃不已,脱帽欢呼,马车早走了过去,大家却还不走,疑疑惑惑的相互打听:“睡狮国的人脑后都有个小辫子吗?”
拜见维多利亚女王后,李鸿章听说英国正在举行海军演习,以一百艘军舰,分两队,互为假想敌,在海上练习作战,以提高指挥作战的效率,并有居安思危之意。李鸿章觉得新鲜,便要求参观。女王高兴,于是亲自陪同李鸿章去朴茨茅斯港口军演现场。
英国海军司令沙门、斐黎曼特将军、海岸水兵司令雷恩等人全上岸来迎接,可是军演已经接近尾声了,许多战舰完成规定任务后驶离了这儿,李鸿章叹息不已。
女王见状,便命尚在的五十多艘战舰重新演习,又给李鸿章指定了一艘坐舰,便于他就近观看。李鸿章就乘舰直接驶入军演现场,只见英人的舰队编队而行,快如疾风,一会儿表演包抄合围,一会儿表演海上追击,一会儿又灵活至极的调转舰头,从不同的方向冲向同一个目标。表演完毕,舰队排成一列,恭请李鸿章检阅。李鸿章的坐舰驶来,舰队的英人官兵俱站于甲板之上,挺身直立。同时军乐齐奏,礼炮轰鸣,然后舰队同时鼓浪而行,绕李的坐舰两周之后,这才缓缓驶离。
三 欧美壮游 伦敦蒙难 波涛万里(4)
目送着这号称海上第一强国的英人舰队离去,李鸿章肃立良久,满眼含泪,或许他是想起了大清曾经拥有的北洋舰队。
接着,英国政府安排李鸿章参观朴茨茅斯造船厂,又与英首相、前首相见面会谈,举凡英国鼎鼎有名的人物全都安排与他见面。汇丰银行却见缝插针,设盛宴邀李鸿章一行赏脸莅临,汇丰银行的主人客密伦,曾在上海呆过,与李鸿章算是老朋友了,李鸿章不能不赏这个脸,于是愉快地答应了。
傍晚时分,李鸿章一行人起行。宴会设于御苑之内,一千名商界的头面人物早已在此恭候,餐桌上海陆横陈,琳琅满眼,让人目不暇接。客密伦将李的随从安排于各桌之上,却独引李鸿章一人到苑内的王者之亭,专在此设特座招待他。李鸿章刚登上王者之亭,苑内的英国人立刻一齐起立,脱帽致敬,同时大声欢呼。一千多人同时大喊,真称得上声如雷震,李鸿章被吓了一跳,但他马上又镇定下来,也挥手向众人致意。
宴会于是开始。客密伦殷勤备至,先致祝酒词,尊李鸿章为东方巨人。李鸿章致词答谢,然后宾主碰杯,相互祝酒,献酬交错之间,言笑甚欢。一番礼仪之后大家都坐了下来,刀叉开始动作。这时苑中空地之上,却放起烟花来了,只见火树银花,纷纷开落,姹紫嫣红……映照得苑内犹如仙境。
李鸿章心想:“烟花是我们中国人的发明,你英国人这烟花也没什么了不起!”
客密伦却示意他按一下座位旁边的按钮,李鸿章不知何意,用手按了一下。忽然间,漫天的烟花之中,显出一行中文大字:祝李中堂福寿无疆。这八个字闪闪烁烁,红蓝青紫变幻着颜色,许久方散。只喜的李鸿章合不拢嘴,心想:“我国的烟花,比起人家来逊色多了。”
事后听说,汇丰银行的这一次宴请,花费了六千英镑,折合白银近四万两。李鸿章及其随从都惊诧莫名,对英人的财富之雄又赞又叹,艳慕不已。
此后李鸿章参观了英国许多地方的工厂,深感英国的发达!七月二十一日,李鸿章结束访英行程,将横越大西洋往美国访问。英国的官员巨商前来为他送行。
李鸿章说:“以英国的财力与技术,若能帮我大清发展工业,两国当可共享其利,未知各位意下如何?”
英国的官员商人却说:“我国的繁荣,起自铁路的修筑,没有铁路的快捷运输,现代工业是发展不起来的。请中堂回国之后,先大力修筑铁路,然后我国的资本可源源不断地输入贵国,开矿设厂,与贵国共同繁荣。”
李鸿章苦笑着摇头,说:“敝国的民众看重风水,说修铁路破坏了风水,因此官民一致反对,绝不许修筑铁路!”
英国人一齐大笑。
李鸿章的客轮又出发了,乘风破浪,驶向美国纽约。此刻纽约方面已有数万民众手持清朝的龙旗和美国的星条旗在港口迎候,海陆军官兵也都接到了欢迎贵宾的命令。
这个时候,从纽约港开出了一艘客轮,也是乘风破浪,驶向英国的港口利物浦。这艘客轮上,乘坐着一位洋装打扮的中国人,但同船的人没一个留意到这位不起眼的年轻人。
不过,大清的驻美使馆却急向驻英使馆发电,称:“乱党要犯孙文已由美国纽约乘船,将在英国的利物浦上岸。奉总署电令,着确查该犯行踪,援引香港缅甸交换罪犯条约,恳英人代拿。”驻英公使龚照瑷接电,即雇侦探去利物浦守候侦查。
孙文从三潘横越美国直到纽约,所经过的城市华人相当不少,但赞成革命者,每埠不过数人或十多人而已,孙文无奈,终于决定乘船再赴英国,他却没有料到自己的行踪早被大清驻美使馆盯着。
孙文从利物浦上岸后,便乘火车直入伦敦,先去覃文省街找老师康德黎。康德黎是孙文在香港西医书院学习时的教务长,极是欣赏孙文的学识与才干,后来得知孙文发动广州起义,誓灭满清,又为他的壮举钦佩不已,因而对妻子说:“孙逸仙将来必是中国的巨人,东方将因他而天翻地覆。”康妻也大有同感。
康德黎退休回国后,便与妻子住在伦敦。孙文此次突然来访,喜坏了康氏夫妇。饭后坐下来谈起了香港学校中的旧事,说起孙文曾以小半截甘蔗假冒手枪,吓走了街上骗人的恶棍,三人哈哈大笑。然后,又说起了中国朝廷的愚顽和守旧,相对叹息。
孙文忽转话题,问道:“伦敦的华人多不多?”
康德黎笑道:“不多。不过,我倒是能常常看见他们。”
孙文不解。
康妻解释说:“我家不远就是中国使馆,馆内的人常常出来散步或者公干,所以见到的机会是很多的。”
孙文笑了起来,说:“好,只要有中国人,我便能宣传革命。”
康妻忙说:“不行,你可留神,决不能去使馆里面,他们若捉住你送回国内,你命休矣!”
孙文笑而不答。
嗣后,康氏夫妇将孙文安顿住在附近的格兰旅馆。孙文英语精熟,住下后就频频出来,或在伦敦市内游览,或去大英博物馆内看书,以探求英国强盛的道理,看见伦敦街上车马如水流、贸易繁荣、货物如山,而街衢之间却井然有序,没有中国街市的喧哗纷扰,便想:“繁荣而有秩序,这些道理在那儿寻找呢?”于是拼命的寻找人文政治方面的书籍来阅读,好在大英博物馆内藏书极是丰富,孙文又聪明敏悟,这一来,倒让他慢慢地看出了些门道,“三民主义”思想实际上就是此时萌芽的。
三 欧美壮游 伦敦蒙难 波涛万里(5)
孙文的行踪被侦探悉数报告给清使馆,公使龚照瑷立刻与英外交部联系,请英国代为擒拿、引渡给中国,英人却不允所请,说引渡条款只适用于香港和缅甸,不包括英国本土。龚照瑷无奈,只好将此事放下,却令侦探仍旧每日监视孙文的行踪,随时报告。
一日孙文忽感烦闷,听康德黎说香港西医书院的另一个老师孟生也住在附近,便出了旅馆,按地址走去探访。路过大清使馆,却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国人在馆外的街上徘徊。
孙文扬起手打个招呼,微笑问道:“先生,使馆的人吗?”
那人点点头。孙文又问:“馆内有广东人没有?”
那人说:“有啊,翻译邓廷铿就是广东人。”
孙文大喜,即请那人带自己入内见广东老乡。二人于是一同入内,进了使馆一楼邓廷铿的房间。
邓廷铿三十多岁的样子,与孙文用粤语问答了几句,就沏上了茶。
孙文端然正坐,与邓叙起乡谊来,他的口才又好,人也风度俨然很有见识,几句话说过,邓廷铿就心中热乎乎的,涌上来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因而热情有加。
此时监视孙文的英人侦探急匆匆进了使馆大门,走过院子,直接上了使馆二楼,敲开使馆参赞马凯尼的房门,说:“贵馆吩咐监视的孙文,如今已进入了使馆,特来告知。”
马凯尼是英国人,七十多岁了,满头白发,是个中国通,因此公使馆聘请他来任职,和英方的联系也多由他出面办理。听了侦探的话,马凯尼大吃一惊,问清孙文去的房间后,忙走到楼房的拐角处,敲开公使龚照瑷的房门,急道:“公使,这个孙文好大胆,竟然进了使馆了,须得拿住他。”
龚照瑷也吃惊不小,沉吟说道:“他送上门来,我们不捉,岂不是失职。好,我们下去拿人。”
于是急下楼,与马凯尼闯入邓廷铿的房间,却见只有邓廷铿一人在收拾茶具。龚照瑷问:“孙文呢?”
邓廷铿一脸愕然,问:“什么孙文?”
马凯尼问:“刚才什么人在你的房间?”
邓廷铿说:“一个老乡,叫陈载之。已经走了。”
龚、马二人跌足捶胸,大恨说道:“这人就是孙文!可惜可惜,让他走脱了。”
原来孙文虽然胆大,却也知使馆之内不宜久留。因询问邓廷铿知海口一带华人不少,便于邓廷铿约好第二天同往海口寻访华人。马凯尼问明了情况,喜道:“如此也好,明天孙文来时,便可以捉他了。”于是详加布置一番,决意拿了孙文。
孙文看望过孟生老师后,第二天一早即往使馆门外往见邓廷铿,哪知邓廷铿早在门外相候。孙文笑道:“邓兄果是信人,那么一同上路吧。”
邓廷铿脸上表情怪怪的,说:“当然,当然。不过,还是先到我的房间喝杯茶吧。”
孙文说:“喝什么茶,不要耽误时间了,走吧。”
这时使馆内出来了两个人,问邓廷铿:“和什么人说话呢?”
邓廷铿说:“我的广东同乡。”
那两人就笑着过来,说:“好啊,万里异国遇同乡,快请入内奉茶。”
说着就来拉孙文。孙文隐约感觉不对,怒道:“我没功夫喝茶!不要乱拉扯!”
但那两人也不恼,笑嘻嘻、满脸顽皮的样子,强拉了他就走,邓廷铿也在后边推他。孙文趔趄之间,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拉进了使馆的院子。大门在他身后轰然一声紧闭。拉他的两人松开了手,哈哈大笑。邓廷铿却溜走了。
邓廷铿溜到二楼,进了马凯尼的房子。紧接着马凯尼开门下楼,走了过来,满脸笑容对孙文说:“早上好,孙文孙先生,如今进来了,便安心呆下来吧。我们自然会好好待你。”
孙文大怒,双眼冒火,高叫道:“我是广东人陈载之。你等在别国的土地上强拘无辜,不怕公法制裁吗?”
马凯尼负手微笑,说:“孙先生,使馆之内,便是大清的土地了,请稍安勿躁。”
随后,马凯尼命令将孙文禁闭在三楼的一间房内。这间房子窗户上安有铁栅烂,木门之外还有一道铁门,铁门外又派人看守。孙文一叠声警告抗议均告无效,他们理也不理。
孙文长叹一声,躺在房内床上,想:“怎么办呢,有什么办法可将消息传递出去?”
这时门开了,却是老乡邓廷铿来了。孙文怒目而视。
邓廷铿说:“孙先生,你也不用隐瞒了,自你从利物浦上岸,侦探就一直盯着你。”
孙文直立起来,冷笑道:“我有美国国籍,你们敢拿我怎样!”
邓廷铿说:“孙先生,我在旧金山领事馆呆过多年,美国是不允许华人入美国籍的。孙先生不要诳我。”
孙文瞪着眼,恨恨说道:“我的朋友在广东甚众,皆是革命党,知我因你的诱骗而被擒遭戮,岂能不给我报仇,你就等着吧!孙文无畏无惧,既然反满,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你倒是好好掂量自己的下场吧!”
邓廷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脸的无奈,又一脸的惶恐,嗫诺说道:“孙先生,我已和马凯尼大人说好,可以救你一命……”
孙文鼻子里“哼”一声,将脸扭到一边,对邓不理不睬。
邓廷铿无奈,又走出房去。但时间不长,一位身材高挑的白面书生推门进来了,自称姓唐。那唐某一团和气、笑眯眯的向孙文问好。并说自己有办法可救孙文出去。孙文冷冷不语。
三 欧美壮游 伦敦蒙难 波涛万里(6)
唐某就说:“公使龚照瑷请假看病去了,使馆的事如今全由参赞马凯尼主持。马凯尼对朝廷的专制昏庸也很不满,因此同情革命党,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孙文不由心动,忙问:“你有何法救我出去?”
唐某说:“只要你写一纸申辩书,称身系良民,并非逆党,因在广州受冤被诬指为造反,无法辩白,这才逃往海外,但究竟不愿无端枉背罪名,所以亲到使馆陈情,吁求申冤。我将你的申辩交给马大人,他便可以设法释放你了。”
孙文暗想:“此法或许有用。”便心中升起些许希望,立刻坐在桌前,铺纸提笔写了起来,顷刻间便写成了两、三千言申辩冤屈的文字,自己又看了一遍,觉得没有破绽,这才交给唐某。
唐某眉开眼笑,说:“孙先生好快捷的文笔,很好,很好,兄弟我去了。”说着,一溜风般便跑出门。
孙文吁了口气,此时也无事可做,便坐在沙发上苦等唐某的消息。
四 天涯芳草香浓,游子争拜旧衣冠(1)
好几天过去了,每日三餐自有人给送来,垃圾杂物也有人收拾好了带走,房内有卫生间,想看书也有中、英文的书籍可借,但孙文在房中却是度日如年,只急得他在小小的空间里来回疾走,心想:“唐某一走,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了?”
第五天的早晨,传来了敲门声,接着门被推开,马凯尼满面笑容的走了进来,说:“孙先生,委屈你了,饭菜还合口吗?也没有见你借书看,一个人呆在这儿是很寂寞的,可惜我们不能让你离开房间,当然,也不能让你给外面传递消息。”
孙文问:“你准备何时释放我?”
马凯尼大笑起来,说:“那会轻易放你啊。我们正与国内朝廷方面联系,联系好了,就将送你回国,至于回国之后怎么办,那就不是我们所能知道的了。”
孙文愕然道:“唐先生没有将我的申辩书交给你?”
马凯尼笑得弯下了腰,咳嗽起来,说:“你呀,唐先生和你开个玩笑,你就真信他了,哈哈,哈哈。”
孙文怒不可竭,“唿”的站了起来,戟指骂道:“卑鄙、无耻!一群奸恶之徒!将我诱骗绑架于此,我的朋友会很快通知英国政府救我的,你等的阴谋得逞不了。”
马凯尼两手一摊,笑道:“英国政府又有什么办法,你的申辩书中已经写明,是你自己到使馆来的,你要来使馆说明冤屈。我们却如何诱骗绑架你了?”
孙文这才明白又让他们给骗了,只气得连连跺脚,又用拳头狠打脑袋。
马凯尼却昂首阔步走出了门,吩咐门外的两个壮汉小心看守,不得擅离,然后下楼。楼梯上上来了给孙文打扫房间的柯尔,马凯尼又吩咐柯尔:“不许替孙文向外传递东西,孙文若要求你什么事,立刻来向我报告,每报告一次,我奖赏你一个英镑。”
瘦弱而勤谨的柯尔连忙点头答应。这柯尔也是英国人,受雇于大清使馆,做些勤杂工作。
转眼之间已被幽禁了八、九天了,孙文一筹莫展。前几天他还急得团团乱转,欲说动送饭的那个胖乎乎的英国太太替他带信出去,但那胖太太一口拒绝,欲说动打扫卫生的柯尔送信,柯尔却把他的信交给了马凯尼,孙文又在纸上写了求救的话,包上硬币,欲使劲扔到馆外的街上,但距离太远,总是掉到使馆的院子里。孙文便向门外看守他的两个壮汉说话,希望能说动他们,但他们两人决不和孙文答言,孙文一个人说得多了,他们就喝令他闭嘴。孙文该想的办法全想到了,却没一个办法管用,无奈下就要来了一大堆书,一头钻进书里,这样情绪倒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马凯尼向国内发电请示对孙文的处置办法,国内却迟迟没有回音,马凯尼不能擅自行动,只好耐心等待。
康德黎夫妇见孙文好些天没来看他们了,心中有些想他,夫妇俩便趁晚饭后散步的时光,去格兰旅馆探访孙文。旅馆告知他们孙文已有八、九天没有回来了。康氏夫妇吃了一惊,想起附近的孟生博士也曾是孙文的老师,便去哪儿探问。孟生却也不知孙文的行踪。康德黎心中疑惑不定,隐隐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但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孙文在房内捧着书本,神游物外,读得认真而且专注,可只要一放下书,就为眼前的处境烦恼不已,他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就这么被送回国内,便又苦思冥想脱逃的办法。窗上的铁栅栏十分的结实,门外的人每八个小时换一次班,还有什么办法呢?
这时柯尔又来收拾房间了。瘦瘦的柯尔似乎很内向,一般都是一言不发的将房间收拾好,然后放下新垃圾篓,就拿了盛满垃圾的旧篓出去。看着柯尔默默的低头干活,十分虔诚认真的样子,孙文忽然心中一动,就用英语小声问:“你是基督徒吗?你知道亚美尼亚人的故事吗?”
柯尔愣了一下,接着全身一振,但他终于点了点头,只是他不敢抬头看孙文。
原来孙文在香港学医时,就受康德黎等人的影响,加入了基督教,对教义及其故事极为熟悉。当时英国人大多信奉基督教,柯尔也不例外。孙文见提起“基督徒”三字,柯尔有不安之色,此刻性命攸关,他那能放过机会,便双目炯炯,逼视着柯尔,一字一句地说:“当年土耳其人屠杀亚美尼亚人,便因为亚美尼亚人信奉上帝,是最最虔诚的基督徒,所以异教徒苏丹残忍的杀害他们。我是中国的革命党,革命党就是基督徒,因此异教皇帝迫害我,抓了我回去杀头,你难道不向一位受难的基督徒伸出援助的手吗?”
柯尔抬起头来,脸色十分惶恐,他脑中的斗争正剧烈的进行着,弄得这善良又虔诚的人十分苦恼,他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这时门外两个壮汉正哈哈大笑,好像在讲什么有趣的笑话。孙文抓紧时间,直视着柯尔,说:“我的性命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你若救我,我便能出去,完成上帝交给我拯救万民的使命,你不救我,我就只能给那些异教徒抓回去杀头了——”
柯尔用极细小的声音说:“我愿意救你,可马凯尼——”
孙文立刻用严厉的口气说:“请你想一想,在你的心里,是上帝重要还是马凯尼重要?你愿意做一个正直的基督徒呢,还是愿意做异教徒的帮凶?我不强迫你,你自己想好了。”
四 天涯芳草香浓,游子争拜旧衣冠(2)
柯尔不知道该怎么办,苦恼得用拳头猛砸自己的头。
孙文就说:“主啊,请你饶恕柯尔吧,他是正直善良的基督徒,他不救另一个基督徒,是因为他糊涂愚蠢,不是因为他残忍邪异,他与那些异教徒的恶人是不一样的,他内心是想帮助我的。”
柯尔全身剧振,牙齿互碰咯咯作响,显然他的心灵受到来自上帝的谴责和鞭挞。好一会之后,柯尔才战兢兢小声说:“我怎么帮你那?在使馆内,连英国政府也是帮不了你的。”
孙文说:“你只要帮我送一张纸条到覃文省街康德黎先生宅上,我就得救了,康德黎先生会设法救我出去的。”
柯尔努力思索了一小会,终于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新放的垃圾篓。他不敢多呆,也不敢用目光看孙文,急忙拿了有多半篓废纸杂物的旧垃圾篓。低头匆匆走了出去。
孙文也心情紧张得厉害,柯尔走后,他背对门扒在床上,用废纸片给康德黎写信,然后将纸片折成一个三角样子。第二天柯尔又来时,孙文咳嗽一声,将信仍在柯尔将要拿走的旧垃圾篓内。
柯尔点了点头,什么话也不说,收拾完屋子,便提了垃圾篓出去了。
柯尔把孙文的信装在自己口袋里,却不去送。他心事重重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了一会,还是拿不定主意,他便去厨房旁边的房间、找使馆的后勤总管霍维太太,问她:“当别的基督徒遭难时,我们该不该帮助他?”
霍维太太豪爽热心,也最爱说话,便笑呵呵大声说:“当然应该,上帝的信徒遭难,我们不去帮助,还配称基督徒吗?愿主给你爱和怜悯,使你帮助好人,厌恶邪恶。”
柯尔一言不发,点了点头,便出去了。他拿着孙文的信,直接寻到康德黎的家门口,将那张三角型信纸,塞进康德黎家的信箱,然后急忙转身走开,又回了使馆。
康德黎第二天早晨出门打开信箱时,孙文的信掉了出来。康德黎看罢,惊得呆了,这才知道孙文被幽禁在清使馆里,并且将被秘密解送回国。
事情重大、康德黎也顾不上给妻子说一声,便拿了孙文的信,出门直奔苏格兰场找警察,但那儿的警察说:“事关外国使馆,此处爱莫能助,此事你须得去求救外交部。”
康德黎就又找到英国外交部,外交部却以事出蹊跷,没有实证为由,表示不便干涉。
康德黎急得眼睛冒火,却无法子,便跑去找孟生博士商量。
孟生说:“政府既不愿干涉,我们就求助于舆论。”建议找报馆披露这件事。
康德黎心中一亮,连连点头,拔腿就走。孟生却一把拉住他,说:“慢,慢,使馆如得到消息,却将人转移别处,我们那时怎么办?”
康德黎急道:“是啊,那怎么办?”
孟生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我们雇侦探,守住使馆的前门后门,如此可好?”
康德黎一听,大声叫好。两人便分了工,康德黎联络报馆,孟生去私家侦探社雇请侦探。
康德黎急匆匆赶往英国最大的“泰晤士报”社,口干舌焦,将清使馆非法绑架拘禁孙文的事说完,希望报社关注,发消息向清使馆及英国政府施加压力。报社却不相信有这样的事,说为了报社声誉,在得到确证之前不能发此消息。康德黎急的都快疯了,但任他无论如何请求,报社也不答应。
康德黎无法只好又去找别的报社。两条老腿跑的又疲又累,报社找了一家又一家,这些报纸却都古板的要命,非得要康德黎拿出孙文被绑架的可信证据,说一张破纸片上的话绝不可相信。
康德黎欲哭无泪,心中不断的诅咒势利的英国媒体。不久前李鸿章访英时,这些媒体挖空了心思,将李鸿章的一言一行都要搜罗到手,加以报道渲染,实在没有事情可报道时,他们甚至下作到编他的故事来报道。说他出席女王的宴会时,放了个屁,引得女王不快但又不能失礼,于是传令给筵席四周摆上鲜花,借以驱散臭气。但如今他们对一个没有名气的中国人是那么的不屑一顾,他的生死丝毫引不起这些人的同情。
康德黎心中诅咒着,还得一家又一家的求这些报社,当然,他又失望着从一家又一家报社退了出来,近乎绝望的时候,他走进了一家开张不久,规模也不很大的《地球报》社。地球报听了康德黎的陈述,大感兴趣,马上表示此消息明天见报,并将对此事进行追踪报道。
第二天一早,新出版的《地球报》头版头条刊出了孙文被拘的消息,题目极俱渲染煽情效果:“可惊可怖之新闻:革命党被幽禁于伦敦,沦为清使馆囚犯”。
消息写的激愤无比,不但指斥清使馆非法拘禁,而且对英国政府的无动于衷也大加鞭挞。消息一出,立刻引起轰动,成为伦敦街谈巷议的主题,其他各报见状,便又纷纷转载地球报的报道,还派出记者采访康德黎、采访清公使馆。马凯尼这下子慌了,立刻电请清廷催问对孙文的处置,说若再迟迟不复,就难以将孙文顺利送回国内了。好在这次清廷没有拖延,第二天就回电了,令使馆雇船将孙文转运回国。马凯尼便派了两个英国雇员出去联系开往香港或广州的轮船,恰好有一艘运载机器的大轮船将驶往广州。马凯尼大喜,便预备着用第二天早上使馆出外采买蔬菜米面的机会,将孙文藏在蔬菜车内偷运出馆,先送往轮船上,以策安全。
四 天涯芳草香浓,游子争拜旧衣冠(3)
第二天一大早,使馆的大门悄悄打开了,门外却聚集了五、六十名伦敦市民。众市民堵住大门,神情愤怒激动,挥臂高喊道:“不放了孙文,使馆的任何东西也不许出门!”
马凯尼忙到门口解释,说使馆内根本就没有什么孙文,请大家不要误会,但愤怒的人群那信他的话,反而声势汹汹,冲上前来向他要人。马凯尼慌了,急令关上大门。但门外聚集的人众却是越来越多,到了中午时分,人数几已上千。大家拥挤在门外,闹嚷嚷乱喊口号,抗议使馆非法拘禁。
与此同时,英国外交部的门口也聚集了上千的人众,抗议政府不主持正义,并威胁说外交部若还不介入此事,市民们便将组织大规模的游行示威。《地球报》派出记者到处采访,询问市民对此事的态度,还发文章鼓动罢工。
英国首相萨斯贝里侯爵见伦敦忽然为一个叫孙文的中国革命党人而激动不已,生怕酿成严重后果,便给外交部打电话叫他们设法平息事态。外交部于是紧急召见马凯尼。马凯尼却因人众堵门,无法去外交部说明情况。英外长便在电话里大发脾气,斥责他拘禁孙文,导致伦敦大乱,马凯尼诡辩说孙文是自愿来使馆的。外长大怒,说二十四小时内若还不释放孙文,他便将建议让苏格兰场介入调查。马凯尼颓然放下电话,他知道此时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孙文偷运出去了,无奈下只好下令放人,同时发电向清廷汇报伦敦方面的情况。
使馆大门上的小门打了开来,被拘禁了二十二天的孙文从门内走出。门外的人众立刻欢呼起来,各报社记者的照相机也一起对准了孙文。康德黎夫妇、孟生夫妇挤上前来与孙文拥抱。激动的市民涌了上来,要一睹中国革命党的风采。孙文没想到门外的场面竟是如此热烈,心内对众人营救自己的古道热肠感动得两眼含泪,当下便站在使馆门口,即席用英语做答谢演讲。这些日子生死难测,如今重获自由,孙文的激动是难免的,他的英语又佳,口才又好,这一场演讲,真是跌宕起伏、诚恳感怀,讲得神采飞扬,伦敦的市民一次次用热烈的掌声将他的演讲打断。
第二天,伦敦大小报纸的头版都是孙文获救的报道,并随报道刊登了他的答谢演讲。随后欧洲各大报纸、美洲及日本的报纸纷纷转载伦敦的报道。孙文一夜间成了全世界的名人。与此同时,伦敦各街区、社团等纷纷邀请孙文前往演讲,孙文白日演讲,夜晚便伏案写作,将遭清使馆拘禁及释放的过程写成了一本小册子,起名《伦敦蒙难记》。康德黎很快便联系了出版社出版,此书一出,又轰动一时,很快便被译成德、法、日等多种文字,从此之后,孙文便被公认为是中国革命党的领袖。
因演讲和出书,孙文得了一些报酬,他设法悄悄给了柯尔一些钱,以表谢意,自己就在伦敦住了下来,每日往大英博物馆读书,以探寻英国的强盛之道,继续自己改造中国的研究。
此时,李鸿章正在美国、加拿大访问。在这儿,他又火了一把,北美大陆上刮起一股李鸿章旋风,他所到的纽约、费城、华盛顿、多伦多、温哥华等地,不光政要巨贾对他优礼有加、殷勤备至,即使一般的市民百姓,也无不欲一睹东方巨人的风采。各报社的记者尾随着李鸿章一行,随时采访,李鸿章便趁机批评美国前几年就兴起的排华政策。当时美国社会排挤华工,以爱尔兰人代替。李鸿章说:“华工不论是技术还是工作态度,绝对比爱尔兰工人好!”
这时李鸿章正在费城访问,当局格外巴结,说中国的贵人喜欢坐轿,于是,在李参观工厂或名胜时,就不用马车了,专门搞了一顶豪华轿子让李鸿章坐。不巧的是抬轿的四个人全是爱尔兰人,他们听李鸿章说华工比爱尔兰工好,心中气愤,便约好一齐罢工、不抬轿子了,以示抗议。
李鸿章心中不快。但马上就有一帮华人主动来抬轿子,李鸿章又高兴起来了。这些华人以能给李鸿章抬轿子为荣,中国人的抬轿技术自然是最好的,大家满脸自豪、浑身是劲,将李鸿章抬得舒舒服服、飘飘荡荡、晕晕乎乎。轿子一抬却抬到了费城的唐人街上。
李鸿章忽然眼前一亮,放眼所见,全是中国式的建筑,黄面孔、黑头发,华人来来往往,一街两行几乎全是中式餐馆。为欢迎李鸿章的来访,餐馆的门首全插着美国的星条旗和大清的黄龙旗。
李鸿章大喜,停下轿子与华人见面。整条街上的华人乐疯了,一齐涌了过来叩见故国来的大官。
李鸿章在异国他乡见到这么多华人欢迎自己,心中激动,眼眶中湿润起来。
众华人欢天喜地,向李鸿章介绍唐人街的情况。李鸿章被他们的情绪感染,就笑问:“你们大家开餐馆,饭菜还是中国的口味吗?”
众人大笑,就说:“请中堂随便进个馆子品尝,绝对正宗的中国口味。”
李鸿章掀髯而笑,说:“出访了八、九个月,吃腻了西餐,还真想尝尝中国的饭菜!”
于是抬脚进了一家门脸儿看起来稍大点的餐馆,众随从自然在门外侍候。这家餐馆的老板兴奋不已,立刻指挥厨师工作,做了最拿手的几十个菜,一个一个端上来请李鸿章品尝。
费城的洋人们听说李鸿章在唐人街吃中餐,一个个惊奇不已,便呼朋唤友也涌到唐人街来看,进不了餐馆,他们就在门外、窗外探头探脑往里看,看见李鸿章笑眯眯吃得好不惬意,便猜想那菜一定很好吃,于是忙向旁边的华人打听菜叫什么名字,华人说了。但接着又一盘菜上来了,洋人忙又问菜名,华人又说了。可菜越上越多,有许多菜连窗外的华人也不知道名子,便笼统的将不认识的菜叫作“杂碎”,杂碎出现的频率最高,等李鸿章吃完离开,洋人们把其它菜名全忘了,却记住了“杂碎”这道菜。洋人们于是三、五成群,相约到唐人街,要吃李鸿章曾经吃过的杂碎。从此以后,“李鸿章杂碎“便成为北美一带中餐馆的招牌菜,家家餐馆都能做,让洋人们惊讶不已,大为羡慕。
四 天涯芳草香浓,游子争拜旧衣冠(4)
一八九六年十月,李鸿章结束了欧美之行,乘船从天津上岸,回京觐见光绪皇帝,然后又去颐和园觐见慈禧太后,将各国赠送皇帝及太后的礼物恭谨呈上,并说:“微臣此行与各列强的帝王政要相见甚欢,密切了大清与列强的关系,如果此后措置得当,大清可保二十年太平。”
慈禧光绪甚喜,对李鸿章的辛苦奖勉有加,吩咐他归安休息。
李鸿章从太后的颐和园出来,心情极好,此时他也不想回寓,便乘兴信步而走,不料一走走到了圆明园的门外。
圆明园自多年前被英法联军所毁之后,无钱重修,其中残垣断壁、荒草丛生,附近的乡民入内盗取砖石、偷伐树木、割草喂牛,甚至牵着牛羊入内放牧,也无人理会。有三、五个老太监倒是遵令长守在这儿,可他们也和这园子一样落寞,心情悲凉,只不过借这差事打发岁月罢了。
李鸿章气昂昂春风满面而来,几个老太监闻讯忙出来迎接,说:“中堂大人光临,这园子有救了。中堂遍游欧美,乐乎?”
李鸿章此时刚受到太后皇上的奖勉,欧美之行又大获成功,心中得意、气焰熏天,哪把这几个无聊落寞的老太监放在眼里,便耸耸鼻子,高视阔步进园,对太监们理也不理。太监们心中大恨。
园内一片破败景象,能烧的全烧了、能拿走的全拿走了,荒草离离、在残垣断壁间疯长、在池馆亭台的遗址上扯蔓,四周一片寂静。李鸿章目睹此景,心中也不由悲凉起来,踏着荒草走了几处地方,凭吊一番,惊跑了七、八只狐兔之类的野兽,然后叹息连连,掉头而出。
但第二天却有御史上折子,参奏李鸿章擅入禁园、大逆不道,请皇上重议其罪、以儆效尤。光绪命将折子送吏部议罪,吏部郑重严肃的讨论了三天,认为李鸿章擅入禁园,犯大不敬之罪,必须从重处罚,革去所有职务。
光绪下了一跳,这个处置太重了,李鸿章大受洋人推重,怎能随便就革他的职!于是下旨,罚李鸿章一年俸禄,调出军机处,着令到总理衙门行走。
晚清的官员最害怕去总理衙门,因为这儿是和洋人打交道的地方。洋大人们个个趾高气扬,来衙门里大放厥词,无法无天,那是极难侍候的。如今李鸿章来了,他有老经验,于是遇有洋人来交涉事情,众官便将洋人引给李鸿章,请他处置。
李鸿章拿出老脾气来,对洋大人傲慢至极,动不动便呵斥教训,洋人若稍有异词,他便抬出洋人所在国家的皇帝或总统来,说:“你们的君上见了我也是恭谨有加的,你一个小小的小跑堂,竟敢对我无礼!”
这一套办法弄得那些洋人有些胆怯害怕,来衙门也不敢无理取闹了,见了李鸿章就鞠躬致敬,满脸笑容的问好。李鸿章却带理不理的挥挥手,该刮胡子照样刮胡子,该修指甲照样修指甲,竟然把洋大人们觑若无物,十分的藐视。
洋人心中不满,可李鸿章名气大极,洋人们无法,只好暂且忍耐,李鸿章就更加傲慢自大。德国公使海靖有一次终于忍受不了啦,便带了翻译到总理衙门来,强烈抗议李鸿章的无礼,李鸿章却根本不把他这小小的公使放在眼里,对他的抗议理也不理。海靖闹了一通,无果而返,发狠说:“有机会我一定要报复这老匹夫!”
这期间俄罗斯却派吴克脱木斯基亲王来华,欲具体商谈修建东北铁路的问题,他先拜见了光绪皇帝,然后就与总理衙门密商,想尽快落实原定铁路合同的条款,以便早日开工修路。此时河南巡抚刘树棠上了一道奏折,说俄国人绝不可信,东北铁路一修,东北的土地一定难保,不数年间,东北全境也将逐次落入俄人的掌握。
光绪皇帝本来对俄国人就不大相信,常存忌惮之心,如今见了刘树棠的奏折,便害怕起来,心中沉吟,犹豫不决,当即下令给总理衙门,让把修路的事拖着,不要给予明确答复。
吴克脱木斯基与奕劻、李鸿章等商谈多次,不得要领,见他们一味推托,虚与委蛇,心中便恼恨起来,随告辞回国,气呼呼说给沙皇尼古拉二世,沙皇大怒,恨道:“中国蛮子言而无信,须得动硬的。若有机会,我们将兵船开去便是,那时再与他们说铁路的事!”
机会很快便来了。这年的十月七日,山东突然发生了“曹州教案”,又称巨野教案。两名德国传教士在山东曹州巨野县张家庄被大刀会的人所杀。这一下乱子惹大了。德使海靖本来一肚子怨气找不到地方发泄,如今有了借口,立刻给国内发电,添盐加醋一番。德皇于是大怒。没多久,德国的舰队便满载海军陆战队,横波东向,一下子开到了胶州湾,陆战队上了岸,把青岛炮台强行占住,并宣称:大清若不撤掉山东巡抚李炳衡的职,不赔洋教会的损失,德军便将大开杀戒,占领山东全境。
大清国一时朝野震动,在野的士民百姓怒火填膺,纷纷喝骂德国的无理,在朝的大官重臣则惊恐万状,不知该如何平息这场祸事。慈禧、光绪无法可想,急令李鸿章与德国人交涉,又令他先给俄国朋友打个招呼,请他们出面调停,干涉德国。
五 烈风忽来,一池死水将乱(1)
原来列强们派往中国的传教士极多,中国的百姓本来是不信洋教的,大家对天主、耶稣陌生得很,那有提起孔圣人、观音菩萨时那么亲切。不过,入了洋教却有许多好处,比如普通的老百姓官府可以随便抓、随便打,入了洋教就不行了。一入洋教,便被称为“教民”。官府敢对教民无礼,教会马上就会抗议,教会有列强的兵船大炮做后盾,连朝廷也怕他们三分,地方官府自然不敢招惹。所以逐渐就有人入教了。入了教的百姓摇身一变,成了受洋教保护的特殊公民,也就跟着洋人一样,学得趾高气扬起来,得意忘形不可一世。遇有教民与普通百姓的官司,官府又总是偏袒教民,因此,没入教的百姓对洋教便越来越恨。
山东一带的洋教士却不理睬百姓的情绪,骄横恣肆,我行我素。官府首先被他们治得服服帖帖,对洋教士几乎是言听计从,不敢稍违。在发生教案的巨野县,凡新上任的县官,必须先到教堂登门拜访,逢年过节,还得给教堂送礼,不然,他这个县官就难以当得安安稳稳。
每当官府办案、追租、捕人、过堂,正凶狠狠的大耍老爷脾气时,被涉及的人中只要有一人声称“在教的”,官府马上就悚然动容,立刻改了刁蛮脾气,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当然,对不在教的,那是刁蛮如故。官府都是这个样子,普通百姓谁敢和洋教作对呢?洋教士们没有了约束,更加无法无天,干涉政务不说,甚至连强买地皮、勒索财产这样的事也干,同时,大量发展信徒,扩充洋教势力,对入教的人,不管善恶是非,一味庇护。
当时的山东民谚说:“未入教,尚如鼠;既入教,便如虎。”这样,百姓与洋教的敌对就难以避免了。此时山东兴起了一种秘密组织,叫“大刀会”,聚拢了好多胆大敢为之人,专和洋教作对,替百姓出气。
一八九七年十月初,在阳谷、郓城一带传教的德国天主教神父能方济与韩。理加略两人,意气扬扬,相携而行,要到巨野县张家庄的教堂参加“诸圣瞻礼”仪式。两个洋人金发碧眼,一路行来,这目标是十分显著,巨野县的“大刀会”便盯上他们了。能、韩二人参加完仪式,天色已晚,便借宿于张家庄教堂。
是夜微雨,天冷夜黑。“大刀会”的惠二哑巴、雷协身等二、三十人,手持大刀长矛,砸开了教堂大门,能、韩两人梦中惊醒,慌乱间还未来得及逃走,就被众人拿住,砍了脑袋。杀罢洋人,“大刀会”的人立刻潜踪息影,跑得不见了。
当地官府得知洋教士被杀,惊骇之下,慌了手脚,忙派出人手秘访缉拿,一时却找不到丝毫线索。
此时德国公使海靖怒冲冲、凶狠狠,霸气十足,大踏步闯入总理衙门,称奉德国政府电令,照会大清政府处理曹州教案的意见。奕劻与李鸿章一起出面接待。海靖拿出照会,对李鸿章翻着白眼,将照会递给奕劻。奕、李两人同看照会,那上面提了六项要求:
一.将山东巡抚李秉衡革职,永不叙用;二。严惩肇事凶手,赔偿教会损失;三。允准德国设立德华公司已修筑山东全省的铁路,并允准德国人在山东采矿;四,赔偿德国为办理此案所花的一切费用……
李鸿章大怒下拍案说道:“杀了两个小小的传教士,便想撤了我大清的封疆大吏,太过分了!”
海靖冷笑说道:“我德国公民的命比金贵,岂容别人想杀便杀!大清的百姓人多命贱,君臣官吏不把他们当人看,我德皇治下的子民,却人人受皇帝恩宠,绝不容许他人枉杀!”
李鸿章气得发昏,又无法可施,便急忙赶到俄罗斯公使馆,央求俄国人出面调停。
新任俄公使巴布罗斯倒很给面子,立刻便给国内发电。第二天,俄国内回电,命巴布罗斯照会大清总理衙门:应大清的调停要求,俄罗斯已派出舰队,将赴胶州湾向德国人提出诘问。
清廷得知照会内容,又是欢喜又是害怕,俄国人却行动神速,此刻舰队已经出发,从地中海进入红海了。李鸿章又怕俄国人不一定真和德国破脸,便把德国人的六条要求透露了出去,希望引起各列强的公愤,共同出面谴责德国,但列强们得信,无一个出面说话,反惹得海靖杀气腾腾冲到总理衙门,抗议李鸿章的泄密行为,宣布不欢迎李鸿章交涉曹州教案一事。
光绪无奈,就派了翁同龢、张荫恒一起找海靖商议,这时俄国的舰队已驶入印度洋,海靖的态度也缓和下来了。光绪皇帝忙又令李鸿章与俄人商量,请俄国舰队不要东来了,说大清此时还不愿与德国人失和。
俄国沙皇怒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请求调停是你们,要我们回去也是你们!俄罗斯的舰队是受你大清指挥的吗?”于是催令舰队加大航速,驶向黄海。
十一月下旬,俄国舰队越过台湾海峡,到了黄海。但俄国舰队并不去胶州湾和德人理论,却开足马力,绕过山东半岛,向北直上,一直开进了旅大港,强行占领旅顺、大连。
这一下子清廷大乱,惊惶一片,整个国家也都处于极度震骇之中!
光绪皇帝怒不可竭,招李鸿章入宫责问:“你说俄国人友好,可以保我大清平安,如今你有什么话说?”
李鸿章头上冷汗涔涔、面色煞白,只得推托说俄人的目的是为了东北铁路,见我方有不允之意,所以才占了旅大要挟。光绪气得捶案怒骂恃强凌弱的俄国佬,又严令李鸿章与俄人交涉。
五 烈风忽来,一池死水将乱(2)
李鸿章出了宫,怒气冲冲往找俄公使巴布罗斯,责问他俄国为何强占旅大。巴布罗斯大瞪两眼,理直气壮地说:“德国能占胶州湾,俄国为何不能占旅大港?如果大清可令德国人马上退出胶州湾,我俄国舰队便无条件撤出旅大港!”
李鸿章被气得差点跌倒,巴布罗斯却又说,俄国与大清有密约,反不能沾大清的便宜,却让与大清毫无关系的德国人修筑山东铁路,俄国对此绝不能答应,除非让俄国人将东北铁路一直修到大连,这才公平。
这时德公使海靖的态度也强硬起来了,告诉翁同龢张荫恒,德国所提的六个条件不容讨论,若大清不答应,那便兵戎相见,凭武力一决高低。
翁同龢将德人之意禀告光绪,君臣二人相对无策,挥泪大骂德、俄两国无礼,蛮横霸道。骂了一阵,光绪命翁同龢再与德人交涉,翁同龢却叩头力辞,说:“老臣对洋务生疏,实难交涉,请圣上另委贤能。”
光绪叹了口气,知道翁同龢诗书文章虽佳,与洋人交涉却非其所长,无奈下又命李鸿章再去交涉。
李鸿章只好重新与海靖交涉,但此时的海靖气焰正盛,岂是好对付的,李鸿章就拿出最后的绝招,就是磨嘴皮子。不紧不慢,不慌不忙,斗嘴、讲道理,吵一架再接着好说,好说两句又板起面孔耍傲慢。
这样磨来磨去磨到了一八九七年的三月份。春风吹过,桃杏花遍地盛开,又到了三年一度的会考时间了,各省的举子络绎上路,赶往京城,要用圣贤之理八股文章博个功名,以酬十年寒窗的寂寞。这时却发生了一件让举子们大为气愤、无法容忍的事情。
原来德国人占了胶州湾后,以武力威胁大清,但在李鸿章磨嘴皮子的战略之下,仗却没有真打起来。德军兵士呆得无聊,便结伴而出四处游逛,一逛逛到了即墨县的文庙里,文庙内塑着孔子、颜回、子路等人的像。德国士兵看见孔子长须垂胸,安然正坐,便哈哈大笑,说:“中国人就爱装模作样,不干实事。这是一尊什么人的像,我们且打他一顿,权当是打没有开化的中国人。”
于是用枪托砸,用脚踢,还折些树枝抽打,将孔子塑像的两条腿竟然打断了,见子路的塑像怒目而视,他们又上去将子路的眼睛挖了,以为笑乐。
德军毁坏圣像的消息传到了北京,读圣贤书长大的举子们群情激愤、哗然大怒。梁启超麦孟华上次没能考上进士,这次来北京重考,便趁机鼓动举子们。梁启超说:“德国兵毁坏圣像不是平常的欺侮轻慢,乃是借此挫折国人的心志,欲将我中华文化全盘推倒,使国人之心无所凭依,其计歹毒无比,我等必须上书朝廷,促朝廷与德人严正交涉。”这时康有为也在北京,就怂恿梁启超、麦孟华联络各省举子,再来一次轰轰烈烈的公车上书。
当年强学会与《强学报》被捣毁后,康有为去了桂林教书,梁启超却受请到了湖南,在湖南的时务学堂作总教习,后来又到了上海,与黄遵宪、汪康年等合办《时务报》,担当主笔,继续宣传维新强国思想,梁启超的文章通晓易懂,说理透彻,因而影响很大,梁也因之声誉鹊起,名头响亮,如今他一号召,众举子轰然响应,于是便起草抗议德军毁坏圣像的上书,众举子签了名,大家就簇拥着,将上书递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史裕德接了上书,转呈光绪皇帝。与此同时,朝中的官员李贵霖、王照、骆成骧等一百多人也上书皇帝,要求就此事与德国严正交涉。光绪皇帝见群情激愤、民心可恃,就下旨令驻德公使吕海环向德国外交部递交抗议书,要求德方严惩肇事兵卒,赔偿损失,并就此事向大清国道歉。
康有为来北京却是专找李鸿章的,这几日他频频出入李所寓居的贤良寺,欲通过李的斡旋,将华人向巴西大量移民,并拟了计划,予备十年内移民两亿之众,再造一个中华。
李鸿章正为与德、俄交涉的事而烦恼不已,听了康有为的移民计划,不由得苦笑连连,心想:“异想天开的书生啊!”就推托说:“此事须得巴西国使臣到后,方可商议。待后再说吧。”
原来康有为在万木草堂讲学,其弟子徐勤、何树龄及康的弟弟康广仁却谋划在澳门办《致新报》,以宣传维新变法。康有为义不容辞,帮他们将报纸办了起来。此时发生了德占胶州湾、俄占旅大港的事件,康有为闻之,痛哭流涕,说:“不变法图强,亡国亡种的日子不远了!”
众弟子一齐惊问:“如此奈何?”
康有为说:“只有一个办法了,但此法须得朝中大臣有势力者支持,不然亦难以办成。”
众人忙问何法。康有为便说:“甲午中日开战之初,巴西国派使臣来,欲与我国通商,并大量召华工往赴巴西,可惜那时战事正紧,朝中无人理会此事,巴西使臣无果而返。那巴西国地广人稀,其土地与我国相当,其人口却不足千万,亚马逊河流贯其中,国中森林茂密,土地肥沃无比,若能将我华人大量移民彼处,则不数年间,巴西便是另一个中华。”
众弟子听得竟有如此好事,一齐动容。康有为的女儿康同薇拍手而笑,赞叹说:“好主意,我国有四万万同胞,若能移民巴西一万万人,便足以保种了。”
这移民之说一出,澳门、香港的商人首先大感兴趣,便商议给康有为赞助路费及活动资金,请他上北京找李鸿章确商此事。康有为便命弟子何惠田起草了一个移民的详细计划,自己揣了,赶往北京,投李鸿章寄寓的贤良寺而来。
五 烈风忽来,一池死水将乱(3)
李鸿章见康有为找上了自己的门,倒很大度,绝口不提当年强学会拒收银子之辱,反而热情接待,赞康有为的变法思想有道理。康有为趁机便说了移民巴西的事,请李鸿章斡旋鼎助,以成其事。李鸿章这一段磨嘴皮子,俄、德两使,咄咄逼人,皇帝又责他办事不力,弄得他焦头烂额,哪有心思管移民的事,闻言便皱起了眉头,说:“此事恐不易办,须得巴西国的使臣到来,方可商议。”
康有为说:“难道我国便不可以给巴西派使者,联络此事吗?巴西三年前便有召华工之意,我国若派使臣前往,应该一切都好商量。”
李鸿章闻言苦笑,说:“这要皇上下决心才行,其他人怎能随便派使臣出外呢!”
康有为无奈,此后又找了李鸿章几次,见李推托敷衍之意甚重,只好放弃了求他的打算,转而恳求翁同龢。翁同龢也敷衍说:“现在皇上忧心忡忡,哪有心思考虑移民的事,等德、俄两国之事交涉完了再说吧。”
德国因兵士毁坏圣像一事受到中国官民的强烈抗议,气焰有所收敛,表示愿赔偿损失并道歉。德使海靖气哼哼却又无可奈何,李鸿章趁机反攻,要海靖降低要求,两人又磨了几次嘴皮子,最后达成协议,并报皇上同意,与德国人签订了《胶州湾租借条约》,撤了山东巡抚李秉衡的职,将胶州湾租借给德国九十九年,并允其修筑胶济铁路。
俄国公使巴布罗斯见德国人占的便宜不小,大怒下找到总理衙门吵闹,也要求租借大连,并修筑南满铁路,限总理衙门五天之内答复,发话说:“俄舰上的官兵吵嚷着要北上奉天,届时不予答复的话,俄国兵士的枪炮就说话了!”
光绪皇帝对俄国人却痛恨至极,坚决不允,说:“俄不助我对付德国,反趁火打劫,大连决不租借给他们!”
慈禧闻知,从颐和园赶回宫内,怒冲冲训斥光绪,说:“你难道真想与俄国人打仗吗?你自己掂量能打过俄国人吗?”
光绪默不作声。慈禧便命李鸿章签约。
与德、俄两国的条约签了,英国人却不答应了,便照会总理衙门要租山东的威海作军港;法国人得了消息,大为不满,就照会清廷说,若满足英国的要求,则必须将海南岛租给法国。日本则照会大清:日本对福建省有特殊兴趣,不许将福建的地方租给日本以外的任何国家。
列强如此相逼,大清却不敢得罪他们任何一个。光绪于早朝时泫然泣下,问群臣有何良策以保国家的平安?群臣全都低头不语。光绪悲愤交加,挥泪怒视群臣,说:“我要变法,你们说祖宗的法度不可变,如今洋人环围,如狼似虎,祖宗之法能赶走洋人的舰队吗?”
众臣跪着不动也不语。光绪眼中冒火,指着满头白发的恭亲王奕祁,怒道:“你用祖宗之法去和俄、德两国交涉,让他们退出大连和胶州湾!”
奕祁连连叩头,说:“皇上,洋人骚扰,乃疥鳞之患,不足过虑。大清之祸,乃是人心思变,浮躁慕洋。皇上啊,你一定不要让洋人的兵船蒙蔽了圣聪,患在内不在外,自古如此。”
光绪就说:“那好,如今英、法两国无理取闹,使国人之心愤恨气恼,你就用祖宗之法去和英、法两国交涉,保住我威海和海南岛!”
奕祁眼泪流了下来,说:“皇上啊,微臣命不久矣,不能帮皇上分忧了。但无论如何,祖法决不能变,只要老臣有一口气在,就是拼了命也要阻拦皇上变法。”
光绪恨得跺脚,目眦欲裂,两泪长流。
翁同龢此时膝行出列,奏道:“国家危殆,皇上寝不安席,做臣子的竟能无动于衷?臣请皇上力排颟顸无为之人的阻挡,从内政根本变起,尽革天下弊政,使我大清既富又强。”
恭亲王奕祁回转过头,大怒下两眼冒火,说:“翁同龢,你欲陷圣上于万劫不复之境,你好狠毒的心肠!”
荣禄、李鸿章等人急忙调和翁、弈之争,刚毅、弈劻等又劝皇上息怒,从长计议。光绪虽然满腔愤恨郁积,却是无可奈何。早朝在混乱、压抑、伤感的气氛中而散。
群臣散朝出殿,都埋怨李鸿章说:“你号称精通洋务,你的办法呢?为何不于圣上分忧?”
李鸿章说:“大清这座房子千苍百孔了,我的本事,便是用纸将这些空洞糊住,让洋人看不见,以为房子还很坚固结实。但如今洋人知道了真相,我的办法便不灵了。”
恭亲王奕祁回府后就病倒了,越病越重,最后气息奄奄将死。光绪皇帝以礼登门探病,奕祁自知不起,老泪涟涟,挣扎着哽咽道:“皇上,我死之后,许多小人一定会趁机蛊惑你,但皇上啊,绝不可轻言变法,国家或许能变强,但那就不是我们的国家了。国家强了,可遭罪的是你呀!”
康有为在京城辗转了几个月,求了不少的大官,但没有一个人对他的移民计划有兴趣的,看看到了春末夏初,天气越来越热,北京城内遮天的绿色拱卫着紫禁城的红墙。康有为在墙外徘徊,瞻望着墙内巍峨的宫殿,知道强国保种也罢、移民保种也罢,只是自己的痴想,于是叹了一口气,垂头丧气地回到南海会馆下榻之处,预备收拾行装,回广东去继续做个教书先生。
第二天一早康有为还没有起床,却传来了“通通”的敲门声。康有为急忙起身开门,帝师翁同和龢颤巍巍一脚踏了进来。康有为一愣。
五 烈风忽来,一池死水将乱(4)
翁同龢满脸兴奋,拉着康有为的手乱摇,说:“皇帝就要变法了,马上就要重用你了,你的那些想法就可以实施了!”
康有为一时兴奋得不知该如何说话,只觉一颗心狂跳,周身的血忽然又滚烫起来,口中只连连说:“皇上圣明!皇上圣明!皇上终于知道不变法不行了。”
翁同龢微笑说道:“皇上前几年就想变法了,但那时阻力太大,无法如愿,现在终于阻力小了。另外,俄、德两国强租大连胶州湾,蛮横霸道,也终于使皇帝痛下了变法的决心。”
康有为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是该下决心了。”
翁同龢就吩咐康有为不可出京,耐心等待消息。康有为自然是奉命惟谨。
翁同龢所说的阻力小了,是指恭亲王奕祁终于死了。奕祁一死,光绪心头一轻,忽觉胆气大壮,勇猛无比,便发誓要变法以自强,就于早朝时候,双目扫视着群臣,一字一句,公然将变法以救国、维新以图强的主张宣布了出来。
守旧派的大臣刚毅、荣禄,徐桐等人吓坏了,忙说:“圣上,变法事大,牵扯极多,圣上需得与太后商量好了,方好公示于群臣施行。”
光绪怒道:“我意已决,太后若不允变法,我宁可退位,决不做亡国之君!”
众臣心中巨震、脸上变色,皇上说出如此决绝的话,谁还敢再多言!
朝罢,刚毅忙叫了荣禄、弈劻二人结伴入颐和园,把光绪不顾一切要变法的事说了,并说皇上固执之极,声称宁愿不做皇帝,也要变法。
慈禧一听,勃然大怒,厉声说道:“他不愿当皇帝,难道皇帝便无人当了!我也早看出他没有为君的本事。”
荣禄一惊,忙说:“太后,奴才等别无他意,只是想请太后劝劝皇上。”
慈禧叹了口气。
庆亲王弈劻是个善于调和矛盾的脚色,何况帝、后若闹别扭,最为难的便是军机大臣,于是说:“太后何必动怒,圣体的安康要紧。以奴才之见,皇上也是因洋人的欺负而气恼过度。不如就由皇上去办,等办不出个样子时再说。”
慈禧冷笑,说:“他能办出个样子?哼!既这么着,我便允他去办,也省得别人说我揽权,不让皇上办事。”
刚毅急道:“太后,变法若将国家变乱了,那时局面就难收拾了。”
慈禧说:“你们仨也给我多留点神,不能全任着他一意胡闹。听明白了?”
荣禄等点头,说:“奴才明白了。”
出了颐和园,弈劻便入宫往告光绪说:“皇上欲变法,太后并不反对。”
光绪点了点头,但心中总感不很踏实,没有太后的亲口允诺,光绪便觉芒刺在背,极不舒服。于是第二天光绪亲到往颐和园请安,要和太后当面说清变法的事。
这一天慈禧却脸色和缓平静,说:“只要变法能使国家富强,法便由吾儿去变,我决不挈肘牵制。你也大了,该做些事情了。”
光绪心下愕然,本来还准备着一大套慷慨激昂的道理,却不料太后竟不用说服,就说出了这一番通情达理的话来,光绪心中喜忧参半,但还是连连给太后磕头,以感谢她的支持。
回宫之后,光绪立刻召翁同龢到勤政殿,商议变法之事。此时正是春夏之交时节,北京绿荫满地,花香鸟啼,但紫禁城内却没有一棵树,无法直接感受到节序的变化。不过,太后允许变法了,对光绪来说,这便是春风和煦、万紫千红的景致,因此,光绪一脸的兴奋,对翁同龢说:“太后已允变法,但欲变之事千头万绪,该以何事为先?”
翁同龢双手呈上礼部右侍郎徐致靖的折子,说:“皇上,徐致靖今天上了折子,请皇上先宣示诏令,明定国是,以便让众臣工都知道皇上变法的决心。臣也觉此言甚为有理。”
光绪接过徐致靖的折子,细看了一遍,大喜说道:“好。就请师傅起草明定国是之诏,然后举行盛大仪式颁布。”
六 明定国是,雨中帝师泣苍天(1)
一八九五年六月十一日,光绪大集群臣于太和殿,宣示说:“经太后恩准,即日起明定国是,变法维新!”
众臣下一片肃穆,直挺挺跪着。
“明定国是诏”早由翁同龢起草完毕,此时大学士孙家鼐手捧诏书上前,礼部尚书许应骙、怀塔布二人迎上去跪倒,双手前伸持云盘接了诏书,然后站起,共捧云盘出殿,于是文武百官全站了起来,紧随其后,一起步出午门。
午门之外有八名太监肃容而立,护着龙亭。许应骙、怀塔布恭恭敬敬,将放有诏书的云盘置于龙亭之内。八名太监抬了龙亭,直上天安门城楼。群臣百官则绕行而前,匍匐于天安门前的广场上。
光绪皇帝身穿黄龙袍,由内廷之官、宣昭官等恭护着,登上了天安门。群臣在广场上山呼万岁。光绪便令宣昭官宣读《明定国是诏》。宣昭官手捧诏书,趋前直立,高声读道:
“钦奉上谕,数年以来,中外臣工,讲求时务,多言变法自强,迩者诏书数下,如开特科,裁冗兵,改武科制度,立大小学堂,皆经再三审定,筹之至熟,甫议施行。惟是时风气尚未大开,论说莫衷一是,或托于老成忧国,以为旧章必应墨守,新法必当摈除,众喙哓哓,空言无补。试问今日时局如此,国势如此,若仍以不练之兵,有限之饷,士无实学,工无良师,强弱相形,贫富悬绝,岂真能制梃以挞坚甲利兵乎?
朕惟国是不定,则号令不行,极其流弊,必至门户纷争,互相水火,徒蹈宋明积习,于时政毫无裨益。即以中国大经大法而论,五帝三王不相沿袭,譬之冬裘夏葛,势不两存。用特明白宣示,嗣后中外大小诸臣,自王公以及士庶,各宜努力向上,发愤为雄,以圣贤义理之学,植其根本,又须博采西学之切于时务者,实力讲求,以救空疏迂谬之弊。专心致志,精益求精,毋徒袭其皮毛,毋竞腾其口说,总期化无用为有用,以成通经济变之才。
京师大学堂为各行省之倡,尤应首先举办,着军机大臣、总理各国事务王大臣会同妥速议奏,所有翰林院编检、各部院司员、大内侍卫、候补候选道府州县以下官、大员子弟、八旗世职、各省武职后裔,其愿入学堂者,均准其入学肄业,以期人才辈出,共济时艰,不得敷衍因循,循私援引,致负朝廷谆谆告诫之至意。将此通谕知之。
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群臣又一齐叩首,山呼万岁,颁诏仪式就算结束了,众臣四散各自回家。
大臣刚毅却不回家,独自一人跑到清廷的祖庙里,泪流满面,对着历代祖宗的牌位,跪了下来,放声大哭,边哭边抹泪说:“列祖列宗在上,变法是汉人之利,满人之害。我朝祖法,尽善尽美,无暇无疵,如今皇上却要一朝变之!法变则国亡,我大清的江山眼看便将不保了。”
刚毅在祖庙一直哭到黄昏时候,被家人找到时,满脸涕泪横流,嗓子早已哑了,腿也因跪得太久而无法站立,家人大惊失色,忙将他抬进轿内,送回家中。
康有为得知皇帝颁诏定国是,急召在京的弟子梁启超、麦孟华商议今后行止。梁、麦也盼能与老师一起参政,一显身手,于是踊跃欢呼,极力支持康有为设法踏入政坛,能面见圣上而谋求领导变法。康有为便急忙找翁同龢相商,翁同龢却借故躲避。康有为极力思索原因,想不出个头绪,但知时不我待、机会难得,于是夜访礼部侍郎徐致靖,促膝与谈。
徐致靖于第二天向光绪上了折子,说:“国是既定,用人宜先,请圣上破格录取人才。”他在折中保荐康有为、黄遵宪、梁启超、谭嗣同、张元济五人赞襄新政,参与维新变法,说这五人俱为匡世救时之才,堪当大任。
光绪见了此折,喜出望外,便决定分别召见这几个人,详询国是,再决定变法的头绪。于是招翁同龢,请他通知康有为先入宫觐见。
翁同龢却脸色古怪,说:“皇上,臣与康有为素不来往,并不知他下榻何处。”
光绪一愣,随即不满道:“昔日你荐康有为大才,可变法强国,如今为何却说与他素不来往?”
翁同龢脸上流汗,急形于色,说:“皇上,康有为有才不假,但此人居心叵测,满脑子都是洋人的学问,讲究什么民主自由、开议院立国会,你若真的起用他,恐太后难以相容!”
光绪怒道:“不用他,靠谁来变法?我已经诏令天下,任谁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心!”
翁同龢却倔强异常,坚决反对召见康有为,说:“皇上,我刚刚看过康有为的《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观此两书,这人志大而狂悖,居心叵测,他还宣称要雪先圣的沉冤,出诸儒于云雾。如此来看,圣上,此人绝不可重用!”
光绪怒极,心疑翁同龢忌康有为才大,因而诋毁,翁同龢却态度坚决、毫不让步,说:“我心苍天可鉴,毋须多言。”
光绪无法可施,喝退了翁同龢,自己一个人在书房中生闷气。
刚毅听到了皇帝要召见康有为的消息,忧心不已,想:“这都是翁同龢怂恿皇帝胡闹。”于是到上书房求见,欲劝阻皇帝打消变法之念。
光绪召入,刚毅跪下叩头毕,就启奏说:“圣上,汉人书生的话绝不能听,绝不能信,更不能见他们的人,大清是咱们满洲人的大清,就是亡国,和他们汉人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汉人书生若能兴国保国,他们汉人的江山又怎能让我们满洲人抢了过来?臣会观星象,从星象上看,咱们大清的江山还长着那,圣上只需略加整顿,天下就会大治,圣上你只打点着安享太平就是了,又何必整天忧虑。”
六 明定国是,雨中帝师泣苍天(2)
光绪被他气得半死,遂大声斥责,将他赶出书房。
刚毅出了上书房,噘嘴吊脸,大为生气,就去军机处找荣禄,说:“皇上只相信汉人,不相信满人,这怎么行!我俩须得告诉太后,请他老人家拿个主意才行。”荣禄也是反对变法的,于是便与刚毅一起进颐和园见慈禧,说:“皇上任性胡为,须得由太后出面训示。”
慈禧说:“皇上年轻,做得不对之处,你等当设法劝阻,不可任他胡为。”
刚毅说:“皇上发起脾气来,那听臣下的话,奴才屡次劝谏,都遭斥责,刚才还将奴才从上书房赶了出来。”
慈禧问:“难道皇上的大政大事,也不与你们商量,他一个人便敢拿主意?”
荣禄说:“皇上有事,只与翁同龢一人商量,对其他大臣俱都不理。”
慈禧“哼”了一声,脸色铁青。荣禄、刚毅一齐说:“太后如再不出面阻止,皇上就一定会走上邪道。”
慈禧半响不语,沉默了好大一会儿,脸色又渐渐缓和下来了,于是挥了挥手,说:“我自有主意,你们去吧。”
刚毅荣禄退了出来,心中却还是不大放心,于是又找到了太后的亲信太监李莲英,托他再向太后进言。李莲英时常收这二人的贿赂,立刻笑咪咪的答应了。
六月十四日,慈禧太后乘轿进宫,在仪鸾殿内召光绪相见。光绪行礼毕,慈禧赐坐,将宫女太监全赶出殿外,然后和颜悦色,微笑说道:“皇上,变法之诏颁布后,臣工们反对的多不多?”
光绪说:“回太后,变法之诏没有说明具体变什么,所以到今天还没见到有人反对。”
慈禧缓缓摇头,笑道:“孩儿你错了,无人反对是因为你我母子同心,他们不敢反对,如果你我母子离心,反目成仇,你说臣下会不会反对你的变法?”
光绪悚然而惊,忙离座跪下,惶恐说道:“太后怎出此言,难道孩儿做错了什么事吗?变法也是太后同意的呀!”
慈禧招手让光绪起来,又招他坐在自己旁边,这才笑道:“我现在还是支持你变法,身为太后,说过了的话岂能不算。”
光绪小心翼翼的问:“那么太后的意思是?”慈禧瞪起了眼、咬牙说道:“有人离间你我母子之情,欲挟持皇帝,揽权呈威!此人狂悖骄横,要借变法把持我大清的朝政!”
光绪大惊,忙问:“他是谁?”
慈禧说:“他就是自命清高的翁同龢!”
光绪又是一惊,站了起来,说:“太后,翁同龢一直是孩儿的老师,近来虽然反对孩儿见康有为,但他恐不敢大胆到把持朝政吧?”
慈禧说:“孩儿你亲政日短,不知人心险诈,你想想,群臣之中只有翁同龢与你接触最多,他贵为帝师,又是军机大臣,要把持朝政是多么容易,不然他为什么反对你见康有为?孤立了皇帝,他才可以在外呼风唤雨呀!”
接着慈禧强调皇上要变法成功,便必须借助自己来压住群臣,使得群臣不敢大胆反对。光绪连连点头,他的确知道没有太后支持,变法要成功是难以想象的。
慈禧见皇上相信了自己的话,便拿出了早已拟好的三道谕旨,要光绪以朱笔签发。这三道谕旨,一道是任荣禄为直隶总督兼户部尚书,刚毅兼任兵部尚书;一道是今后凡新委两品以上大员,需面见太后谢恩;第三道则是将翁同龢革职回籍,永不叙用。
光绪手捧太后给的谕旨,心中却犹豫起来,特别是第三道赶走翁同龢的旨意,令光绪心痛不已。翁同龢究竟与自己呆了二十多年,从孩提起便做他的老师,不管他犯了多大的错,让皇帝亲手将他赶走,光绪总是恨不下这个心,因此心中酸楚,脸现不忍之意。
慈禧冷笑道:“囿于私情连个翁同龢也不忍心赶走的皇帝能管好国家吗?为君之道,杀伐决断,面不改色!为了社稷江山最亲近的人也可以杀、可以关、可以赶,孩儿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做皇帝的狠心吗?”
光绪的眼泪流了下来。
慈禧拂袖而起,怒道:“无知孩童,靠你岂能变法图强!我已年老,看来大清真的不能中兴了!”
光绪忙擦掉眼泪,咬牙说道:“好,我便依太后之意颁旨。”
慈禧转嗔为喜,笑了起来,说:“孩儿呀,这才是做皇帝的样子。只要你我母子一心,这大清的江山便垮不了。”
六月十五日,宫中三旨齐发。六十八岁的翁同龢接到革去职务开缺回籍的谕旨时,双手抖得厉害,忽然间老态毕露、衰朽不堪。但接着慈禧的懿旨也颁下来了,限他五个时辰内离开京城。
翁同龢不敢违旨,便简单的收拾了行装,让家人先走,自己却赶到紫禁城宫门外,向皇上辞行,以便能再见光绪一面。宫门口回话进去,翁同龢便在外面等候。
天却下起雨来了,越下越大,宫门外泥水流离,天色也是极暗。许久之后,宫中终于传出话来,说皇上正在休息,叫翁同龢不必面见了,就在宫外磕头起行吧。翁同龢无奈,在泥水中跪了下来,对着上书房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脸上泪水和着雨水,他也不擦,就这样一直走了。
翁同龢走过天安门,两个家人赶来搀住他。忽然宫中飞跑出一个小太监,高声喊着请翁师傅留步。翁同龢凄然回顾,见那太监手中拿了一顶帽子,胳膊上挂了一卷葛布,太监说:“皇上赏赐的,请翁师傅谢赏。”
六 明定国是,雨中帝师泣苍天(3)
翁同龢鼻子一酸,老泪又流了下来,跪下谢了赏。太监却又问:“皇上问师傅临走还有什么话要说。”
翁同龢凄然摇头,说:“几十年京华岁月,黯然犹如一梦,还说什么呢!”
太监说:“难道你就不给皇上留一句半句的话?”
翁同龢想了想,说:“你告诉皇上,位愈尊愈危。四书六经圣人之道我都给皇上传授了,但有一门学问皇上从没学过,因为我也不会。”
太监问:“那是什么学问?”
翁同龢摇头不答,叹息一声,在家人的搀扶下走了。
小太监回见光绪,讲了翁同龢的留言,就自去了。
光绪泪眼婆娑,竟日兀坐不食,到了晚间忽愤然而起,咬牙说道:“我没有退路,我没有选择,除非变法自强,不能一朝变尽旧法,外受辱、内受制,我坐此位又有何趣!”
十六日,光绪在颐和园给慈禧请安后,便于园内仁寿殿传见康有为。康有为急冲冲赶到颐和园东宫门内的朝房,侯旨召见,却遇见了谢恩出来的荣禄。
荣禄被授为直隶总督兼户部尚书,故要于上任前谢恩。他对康有为一向看不起,这时见了,便微笑着挖苦道:“大才子要变法,但一众大臣俱是守旧派,众百姓也全是愚民,你却如何变呢?”
康有为正色说:“废八股,兴学堂,以开民智,人民自能理解变法的好处。”
荣禄怪笑道:“孔圣人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你是圣人之徒,竟要开民智,这不是和圣人作对吗?”
康有为说:“圣人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开民智正是圣人遗训,有什么不对?”
荣禄想不到康有为的文才竟敏捷至此,随口便将孔子的话篡改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什么话来反驳,便嘻嘻一笑,说:“佩服佩服,不愧是才子。”然后出门乘轿去了。紧接着里面传召康有为。
康有为收摄心神、整整衣装,随传召的太监到了仁寿殿外。太监却不进去,做个手势请他入内。康有为便走了进去,只见一张紫黑色的大桌案之后,坐着身穿龙袍的光绪皇帝,他也不敢细看,忙跪下叩头,口称:“南海草民康有为叩见皇上。”
光绪“嗯”了一声,循例问了些不关痛痒的话,康有为一一恭谨回答。
光绪忽然转入正题,问:“如今变法,千头万绪,当先变何法?”
康有为说:“国家便如一座宫殿,年深月久不加修缮,瓦片便烂了,梁柱也朽坏了,墙壁也裂缝了,地基也塌陷了,大清如今的情况便是这样,不全局变更就不能阻止衰亡之势。但变法要靠官员来执行,如今的官制却不适于变法,所以,变法之先应首变官制,裁撤旧衙门,设立新衙门。然后变财政,充盈国库,为变法的实施筹措资金;再次是变教育,废除八股科举制度,改设学堂以开民智……”
康有为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 ,从改兵制讲到重工商、修铁路、开矿山,这一套设想在他的脑中已存在了几年,又经不断的补充完善,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见到皇帝,亲口对之陈说。今见皇帝听得极是专心,不时还插口问一问不很明了的地方,康有为更受鼓舞,遂将变法的全部内容一口气说了下来,如长江大河的奔流,毫无滞窒,最后说得激动起来,遂大声说道:“变法之后,有十年时间,我大清的矿山工厂遍地,全由铁路联通,此时财源滚滚,便凭恃此财,仿西法练精兵百万,购铁舰千艘,而各省州府县皆有学堂,懂机电化光的人才无数,那时候,谁敢向我大清轻启战端?这时的大清将卓立东亚,千邦万国俱不敢与我为敌!”
光绪皇帝听得悠然神往,忍不住便笑了起来,击节赞叹,说:“好,我大清国便该当如此。这法是非变不可了,便从官制变起。官制却又如何变呢?”
康有为这时跪得两腿酸麻,就用手撑着地面,想活动一下腿脚。光绪见状,便赐他不必跪了,坐在椅子上说话。康有为谢恩。起身坐在椅上。
这一坐了下来,康有为不自觉地抬起头来看了看皇上,这一看,康有为浑身一震,想好了的话竟然一下子忘得干干净净。
他眼前的光绪虽然一身皇帝打扮,但看起来却更像一个未出闺门的女孩子,一张瓜子脸,眉清目秀,善良且随和的样子。光绪皇帝当时二十七岁,但由于长处深宫,肤色白皙,他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小的多。康有为想不到为万民之主赫赫在上的皇帝竟然是这般样子,一时竟然愣住了。
光绪却未觉察到康有为的失态,见康有为一时未回答自己的话,便又说:“日本的维新是从倒幕府尊天皇开始的,你的改官制是不是也有这个意思?国欲强必得先统一号令,俄国人的一些做法也是这个道理。”
康有为忙说:“皇上圣明,臣所说的改官制,除此之外,还另有含义。我大清的官制杂而不顺,致使政出多门,相互挈肘,该管的许多事无人去管,不该管的事却有许多衙门争着去管,因而效率低下。如今欲变之,当裁撤军机处,另设一制度局,以制度局统揽变法时期的新政,然后逐步撤汰合并旧衙门,将老朽昏聩颟顸无用的官员换下来,以奋发有为精干聪明懂西学的人才代替,用这些人全面推动变法。”
光绪摇摇头,说:“将老朽昏聩之人全都裁去,他们一定要闹事,到太后跟前去告状。这个办法不好。”
六 明定国是,雨中帝师泣苍天(4)
康有为说:“那就另设一个衙门,将他们全部养起来,不给事做就是了。”
光绪点头微笑,说:“这个办法不错,只要他们不闹事不阻扰就行了。”于是命康有为将改官制的办法详细拟折奏上。康有为连忙答应,叩头退了出来。
康有为一路高兴万分,兴冲冲赶回南海会馆。梁启超、麦孟华一齐来问觐见皇上的情况。康有为神情激动,手舞足蹈说道:“皇上极是聪明仁智,对我讲的变法道理一听便能理解,他也看了不少的西学之书,因此问我各种事情,皆能问到诀窍要点之处。如今皇上已经依从了我的想法,欲从变官制开始,全面维新,因此命我先拟专论变官制的折子呈递。”
梁启超麦孟华欣喜不已、眉飞色舞,一齐说:“皇上既如此圣明,这变法看来绝对是搞起来了,此后老师受皇上重用,大展雄图,为国效力,我等当为老师摇旗呐喊,为维新大业不遗余力。”
康有为莞尔而笑,说:“这个自然,受皇上知遇之恩,为国效力,为国捐躯,正是我辈读书的本意。”
梁、麦一齐点头,说:“老师之言有理。”
七 泥沼满地艰如许 千古因循一变难(1)
光绪皇帝召见康有为之后,满心欢喜,为康有为的才学及变法思路所折服,因而想着破格录用,授他一个合适的官职,好协助自己变法,这个官职当然是大一些好,但此话自己不便出口,须得别人说出来最好,不然太后一定会说他循私情授官,众臣也可能不服。
光绪便招军机处各大臣,说:“康有为才思敏捷,学问广博,于变法图强之道极有见地,你等商量,该当授他一个什么官职才好?”
此刻孙毓汶已被罢官。军机大臣奕劻、刚毅、王文韶、廖寿恒、钱应博、启秀等都默不作声,似乎在思考。
好一会儿,刚毅说:“回皇上,令康有为在总理衙门章京上行走,比较合适。”
这总理衙门章京是个十分不起眼的官,相当于衙门的秘书,光绪因而心中不喜,当即眼光依次扫视其他大臣,问:“你们大家都是这个意思吗?”
众大臣相互看了看,然后一齐点头。
光绪气恼下站了起来,怒形于色。奕劻连忙说:“皇上,官不在大小,能给皇上办事就好。”
光绪一想也有道理,无奈下就说:“好,章京就章京吧,但特许他可以专折奏事,你等这便拟旨。”
光绪一走,刚毅哈哈大笑,说:“康有为自认为才大如海,要兴风作浪,如今正好让他当个小章京以辱之。”
奕劻等也笑着附和。
康有为将改官制、设制度局的一套想法专折奏上光绪,折中提出开制度局等十二个局,作为官职改革及维新变法的领导机构,与此同时,刑部主事张元济上折子请废翰林院、都察院。光绪大喜,令军机处对折子复议后回奏。
军机大臣们看了两个折子,人人震动、惶恐莫名,强烈地感到了一种危机。刚毅跳了起来大叫道:“开制度局,乃是废我军机处也,我宁可忤旨触怒皇上,也不允开制度局!”
于是众大臣一齐动手,对两道奏折逐条批驳,说这一条是谬论,哪一条是胡说,剩下不胡说的条款也是绝难行通,总之一无是处,然后将意见呈上光绪。
光绪大怒,将折子发回军机处重议。
刚毅瞪着眼说:“重议也是不行,还是原来的老意见!”
王文韶摇头,说:“皇上只听康有为的,我等如果将康有为的折子全部拨倒,皇上一怒之下不让我们议了,亲手拟旨按康有为的折子办,那我们就无权了,不如将折子中最要紧的几点拨倒,其他不重要的权且留下。”
其他大臣一想,都觉有道理,于是说:“很对,就这样办。”
这时候,到处传言说马上就要裁撤翰林院、都察院、大理寺等衙门。这些衙门的官员一齐号跳起来,乱嚷嚷骂康有为要砸他们的饭碗,大家骂一阵,商议说:“骂也没用,我们不如一起求太后去,求她老人家赏我们饭吃。”于是由残年老朽的官员领头,其他官员随后,几百人乱哄哄来到颐和园门外,黑压压跪倒一片,放声大哭。
正在午睡的慈禧被哭闹声吵醒,派李莲英出门查问,得知真相,愀然不乐,便传话叫众人回去。
众官员却哪里肯走,反而哭闹得更加厉害,说他们为朝廷干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绝不能因变法而断了大家的活路。闹得慈禧心烦,便发狠说:“裁撤衙门全是谣传,你等若还混闹,便真撤了你们的衙门,统统赶你们回家去!”
众人一听,心中害怕,忙慌乱起身、纷纷回衙。慈禧却招光绪责道:“变法还未行,就惹得众官人人忌惮。大家人心惶惶,如何能办成事?开制度局的事,以后再说吧,还是先以军机处为总揽机关。”
光绪力争不果,只得把开制度局的事暂放起来。
康有为又上折子请废八股科考。光绪也不让军机处复议回奏了,直接便令他们拟旨照办。刚毅急忙反对,说:“皇上,八股科考行了数百年,怎可马上就废,还请皇上三思。”
光绪大怒,厉声说:“你敢阻挠我吗?”
皇上动了怒,刚毅还是很害怕的,便忙跪下磕头,说:“奴才不敢阻挠皇上。但此事重大,请皇上请了懿旨再办。”
懿旨就是太后的旨意,刚毅自己惹不起皇上,就抬了太后出来。光绪无奈,只好请慈禧降旨,慈禧考虑了两天,同意废除八股。于是废八股科考的诏书发了出去,宣布今后以经济策论取士,八股科举全部废除。
这一下子举国哗然,扰攘不已,哭闹连天。中国的读书人皓首穷经,一辈子钻在古纸堆里,写那千篇一律的八股文章,就是为了通过科考以搏取功名富贵,虽然大部分人读成了书痴、书蠹、书呆子,穷困潦倒一生也未能取得功名,但他们心中究竟还有这个希望,如今一纸诏书将大家毕生的希望给断了,他们怎能不号哭涕天、切齿痛恨。
穷酸书生们于是一齐大骂康有为,骂他蛊惑皇帝、扰乱朝纲,害苦了天下的读书人,还有人鼓动大家凑份子雇刺客杀了康有为。于是御史文梯、黄桂鋆就写了一个要求恢复八股的折子,到处找人签名,说要呈给皇帝,为天下的读书人讨个公道。
浙江学政陈学棻也反对废八股,他是个老实疙瘩,就上奏说:“八股改策论,阅卷很难,八股文的阅卷却容易多了。”
光绪怒道:“你既不会阅策论的卷子,也就不用当学政了!”于是下令把他撤职。
七 泥沼满地艰如许 千古因循一变难(2)
却有许多人为陈学棻不平,私下抱怨说:“八股文是说空话,难道策论便不是说空话?”
文梯、黄桂鋆的签名活动也招了不少的人,引得议论纷纷。御史宋伯鲁就上奏章,请光绪帝反击守旧势力。光绪便降旨斥责保八股的旧党顽固愚蠢、只知死抱住弊帚不放,却不看外面的世界早已改换了模样。文梯不管皇帝的斥责,照旧征集签名。光绪大怒,便将文梯革职。刚毅却与文梯相好,听到消息,便苦求光绪给文梯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光绪不肯,刚毅就再三苦求。光绪怒稍释,于是叫文梯回原衙门行走,等于免官未免职,留衙门察看以观后效的意思,这一来各官悚惧,不敢再为八股科考叫屈了。
直隶总督荣禄,对新政也能敷衍着多少办一些,不很积极但也不很落后,不过荣禄对废八股办学堂的诏令却大力支持。办学堂首先要花很多钱来盖房子,直隶没有钱,就按光绪的旨意,下令将寺庙祠堂等地方改为学堂,这一来,许多和尚尼姑却鼓噪起来,大为不满,说变法变到了菩萨与圣人头上,这还了得。北京各大寺庙喊得最凶,说皇上已经入了洋教,所以要灭了菩萨与孔圣人之教,又说是康有为给皇上吃了一种洋人的红药丸,以致弄得皇上性情大变,狂躁怪异。北京的尼姑和尚道士相聚商议,准备联合外省的大庙大寺,集资买动李莲英给太后进言,请慈禧尽快制止皇帝的乱政。
康有为见变法遭到这么猛烈的反对,心中愤激忧闷。仅仅废一个八股,就招致了遍天下的骂声,这倒罢了,他们也只是骂骂,别无能为,但皇帝为下一道废八股的诏令,竟然往返再三,困难重重,最后得太后点头方才如愿。军机处为守旧派所把持,不打破他们的樊笼,变法就无法顺利进行。康有为考虑一番,就建议光绪下诏要求各省、或朝中官员推荐维新人才,然后将这些人才安排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名位不高,但可出力辅佐皇帝。
光绪喜道:“这办法好,这样一来,便可以撇开军机处那些顽固大臣了。我欲发诏,直接命章京拟旨便可,让那些顽固大臣形同虚设。”
康有为微笑,说:“对,大家都做小官,不易引起后党人物注意,但可以给皇上出大力办事。”光绪于是下诏,着令各地推荐维新人才。
诏令下发不久,两湖总督张之洞推荐了谭嗣同与杨锐,湖南巡抚陈宝箴推荐了刘光弟和杨深秀。当然,其他地方大员也纷纷推荐人才,如直隶总督荣禄就推荐了好几名,但光绪只召见了张、陈推荐的四人,深感满意,便都安排在军机章京上行走,以亲信对待,时人统称这四人为军机四卿。
康有为接连上折,请光绪下诏发展工商各业、废漕运、兴铁路、并奖励新技术、新发明,同时奏请在各省设立商务局,以领导推动工商业的发展。光绪全部准奏,就命军机四卿拟旨颁布施行。康有为又建议发展工商业先在上海试点,以绅商经元善为总办,取得经验后在全国推广。光绪也准奏,即刻下诏命经元善为上海商务局总办。
军机大臣刚毅、奕劻等被撇在了一边,一切诏令全由军机四卿奉命拟办,而康有为则是幕后的总军师。一批一批的诏书不断地发往全国,对政治、军事、农工商运输、财政教育等等进行全面的变革,连禁止妇女缠脚也下了诏书。
这时候,各地大员的思想接受不了啦。这些大员要么是满人亲贵,要么是读圣贤书的汉人,如今见皇上诏书的内容,几乎全是学西方列强的样子,他们的脑子哪能转过弯,大家过去都认为学洋人是“离经叛道”,现在西风东渐,学上一点半点也无所谓,但工商教育练兵财政等事全学洋人,这还了得!于是督抚布政使按察使等大员一方面消极对抗,不执行新法,一方面大发牢骚,对新法抱怨攻击。
广东巡抚马丕瑶说:“圣贤之君,须守祖宗法度,怎可轻言变革!”湖北巡抚谭继洵说:“人为本,法为末,变法是舍本求末,能有什么用!”而河南的布政使额勒精额最为可笑,他坚决反对修铁路,说:“没有铁路,人民各司其业,多么好;没有铁路,洋人也难以到我们这儿来,三纲五常不乱,人民可享无穷的太平之乐。”他还反对发展海军,说:“洋人都生于海岛,如鱼龙,所以他们善于海战。中国人则生于陆地,如虎豹,虎豹哪能在海里打仗呀,所以发展海军就是胡闹。”
一时之间,各地都议论纷纷,连一直是帝党成员的大臣孙鼎芬也对变法深为忧虑,担心新政难以推行。但光绪皇帝毫不动摇,下严旨命各督抚大员推行新法,又命各省呈报新法的执行情况。有些省就呈报上来了,新法执行的有多有少,但都执行了一些,这其中以湖南执行得最好,巡抚陈宝箴将新法几乎一件不拉,不但按圣旨的要求全部施行,而且还别出心裁,额外搞了许多创举,例如仿西法创设警察局,当时叫保卫局,以维持城乡治安,让学兼中西的大儒时任按察使的黄遵宪兼任局长。陈宝箴手下还有熊希龄、江标、徐仁寿等官员,全是崇尚西学支持变法的,他们充当了湖南维新的干将,在陈宝箴的支持下,意气风发,将新政搞得有声有色,压得旧派人物如王先谦等喘不过气来。王先谦是湖南守旧派的领袖,对新派的得势恨得牙齿发痒,却毫无办法,只好咬牙等待机会。光绪就降旨对湖南新政大加表彰,令其他各省向湖南看齐。
七 泥沼满地艰如许 千古因循一变难(3)
不过,还有一些行省为旧派官员所把持,行新政多是敷衍,要上报执行情况难以措辞,便干脆拖着不报,经一再催促,有些省勉勉强强报了上来,其新政虽执行的不力,但多少也执行了一条两条,唯有两广之地,经一再催促,就是不报。原来两广总督谭钟麟对光绪变法的各种诏令全不理睬,只是我行我素,新政连一条也没有施行。光绪怒极,但这个谭钟麟资格极老,身历四朝,人也很老了,倚老卖老,光绪倒还不敢轻易动他,只好下严旨申斥,可谭钟麟对皇帝的申斥看也不看,不理不睬。
这时候,广西的岑春煊却因送弟弟而来了北京,听说康有为得皇帝重用,正推行维新变法,便来看他。康有为告诉他皇帝变法图强的决心极大,而地方大吏多不支持。岑春煊大怒,说:“这些狗官只知贪污索贿,谁却来管国家强不强,皇上该将这些狗官统统砍头才对!”
康有为说:“狗官贪脏,也得有人参奏皇上才好处理呀。”
岑春煊点头。康有为于是将他推荐给光绪,光绪招岑春煊问话,岑春煊豪言壮语对贪官极是仇视,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光绪喜道:“好,我任你为广东布政使,你给我专治贪官。”
岑春煊说:“这三品官能顶什么用,比我大的官贪污,我就管不了。”
光绪说:“我准你专折奏事,不管谁贪污,你向我奏折就是了。”
岑春煊明白了圣意,喜得对光绪“咚咚”叩头,说:“我一定不负皇上的信任,把贪官们统统参倒!”
光绪说:“粤督谭钟麟老迈不能任事,你给我仔细看着点,据实奏我。”
岑春煊连连点头答应。奉旨后,即刻由水路急赴广州上任。
岑春煊上任后,仔细留意官场各人,却发现厘金局的督办王存善房产极多,人称王半城,而王除过俸禄外,又无其它财产来源,这些房产却是如何置的?岑春煊便入督府,请总督谭钟麟暂停王存善职务,以查清其财产来源。
谭钟麟昏花着两眼,笑道:“没事找事,好端端查人家财产干什么?”
岑春煊说:“王存善有贪污索贿嫌疑,必须彻查。”
谭钟麟不高兴了,沉下脸来,“哼”一声说:“你是个小小的布政使,竟给我打官腔,大家做官可都不容易,好好混好你的前程吧,不要多管闲事!”
岑春煊大怒道:“我是朝廷命官,我与你论的是公事,你少给我倚老卖老!此事你若不管,休怪我连你一起参奏。”
谭钟麟大笑不已,说:“我做了大半辈子的官了,身历四朝,什么风浪没有见过,凭你几句大话就能吓倒我?哼哼!你要参便去参吧,谁能把我这付老骨头怎么样?”说着佛袖入内,再不理睬岑春煊了。
岑春煊卸下官帽,狠劲摔在督府的大案上,大叫说:“此事我若就此罢休,参不倒你与王存善,便发誓再不做官!”于是立眉嗔目,怒冲冲拂袖而出。
岑春煊一道折子直递北京光绪皇帝,称谭钟麟庇护贪官,为害广东。折中说王存善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而谭仲麟枉法不查,视国事如儿戏。光绪拿了折子往见慈禧,力争要罢谭钟麟的官。
慈禧叹了口气,点点头同意了,却建议让李鸿章去当两广总督,以接替谭钟麟。
原来李鸿章见自己在京中的日子越来越不好混,思来想去,便欲离京谋个地方上的官儿干干,心知皇帝对自己不大看中,便托了李莲英向太后说项,慈禧答应有机会再说,如今恰好皇帝要罢谭仲麟的官,于是慈禧便让李鸿章去两广顶替。光绪也无话说,当即同意,于是一纸诏令,免了谭钟麟,同时命将王存善革职拿问。
慈禧却对岑春煊以下犯上的举动不满,说:“以布政使而劾罢总督,此我大清数百年未有之事,这个岑春煊好大胆呀!”光绪明白太后的意思,便平调岑春煊去甘肃,以避风头。
此时变法到了攻坚阶段,开始涉及许多敏感问题了。因为兴工商各业、修铁路、办学堂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光绪便要在此时进行其它方面的变革,于是召康有为入宫商量,说:“我欲裁撤绿营兵、八旗兵,让旗人自谋生路,同时将无用闲置的衙门合并,将一部分冗员裁汰下来,你意如何?”
原来清朝入关以后,嫌八旗兵人数太少,就又招募了许多汉人武装,以营为建制单位,打绿色军旗,故称绿营兵。晚清时期,绿营兵已腐朽衰败得不成样子了,纪律极坏,又没有战斗力,士兵们甚至连出操等活动也不参加。八旗兵则更糟更坏,聚赌嫖娼吸毒、抢劫勒索、胡作非为,打起仗来就跑。已经是近代了,他们的兵器却还以大刀长矛为主,间或有些鸟枪,铳枪。清朝有个“养育兵”的办法,不许在旗的人从事农工商各业,认为他们天生就是当兵或养育兵的,因此由朝廷发给他们钱粮,需要时就从他们中征召选拔男丁入伍。但入关几百年了,旗人人口越来越多,养活他们已经成为一个沉重的负担。晚清的赔款又多,财政老闹饥荒,给旗人的生活费常常拖欠。因此光绪才下了大决心要裁撤绿营八旗同时令旗人自谋生计。但这事极其敏感,与合并衙门裁汰冗员一样可能引起大骚乱,光绪担心慈禧干预,便问计于康有为。
康有为说:“皇上可先在太后允许的范围内推行新法,若太后确实不允,就暂不动,以待将来。”
七 泥沼满地艰如许 千古因循一变难(4)
光绪飞快地摇头,恨恨说道:“八旗、绿营之兵,是我最切齿痛恨的赘疣,每年空耗几千万的饷银,却不能上阵杀敌,以御国侮,未见敌人便一哄而逃,国家要这些痞兵何用?冗官之滥,更是国家之害,机构层层叠叠,官僚成群结队,贪饱私囊者多,为国效命者少,只知愚守成规、坐衙为官,不知精厉以进,为民造福。这些官吏,非裁汰他们不可,先精简,再逐步以精干有为之人替换这些老朽愚顽之辈!”
康有为叹了口气,知道皇上说的全是实情。晚清时候吏治之坏、可以说是登峰造极,几乎无官不贪,能在贪渎之外,多少还做一些事情,就是好官能臣了。但裁人撤衙门,十分容易引起动荡,康有为知道真正的权柄在太后手中,所以力劝光绪慎重,说:“变法之时,最好不要激怒太后,先就可为之事,不遗余力的推进,等太后要阻挠时,大清已经变了样子,那时太后也只能默认了。汰冗员、裁绿营等事,还是征求太后的意见为好。”
光绪想了想,点了点头,说:“我明天便进颐和园当面和太后说,冗员、绿营、旗人这三件事要争取办了。”
接着他们又说起了波兰因守旧积弱殊深,因而被俄、奥等国瓜分的事,又对日本明治维新之后的迅速强盛细寻原因。君臣二人说得十分投机,不知不觉便到了晚上将关宫门的时间了。康有为即要叩头告退,光绪却说:“关宫门由他们去关,先生难道便不能宿于宫中吗,留此抵掌谈论一晚,又有何不可?”
康有为忙说:“皇上,这不和宫中的规矩,那些御史大人一定不会放过,定会上折子来罗嗦圣上。”
光绪笑道:“一切由我担当便是。当年汉光武与严子陵不是也有留宿夜话的美谈吗?我虽不敢与光武帝比,但先生却何愧于严子陵!”
康有为叩头说:“皇上天恩浩荡,臣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万一。”于是留了下来,与光绪议论变法大事直到深夜。
紫禁城的月亮是惨白的,冷森森穿窗而入。光绪便谈起了列强虎视眈眈,欲吞噬中国,他最恨的是日俄两国,认为日本虽小,却如一条剧毒无比的蜈蚣,俄罗斯也贪得无厌,野心极大。这两国是大清最大的威胁。康有为却认为东亚黄种人全部受到白种人的威胁,日本虽恶,究竟与中华同文同种,应该连日以抗沙俄,美国对中国尚算友好,也应与之结盟示好。
第二天果然便有御史上折子,请皇上不要破坏宫中成规,留人夜宿。光绪暗自偷偷一笑,将折子留中不发。
早朝后光绪乘轿入颐和园,将合并衙门裁汰冗员、裁汰绿营以及允准旗人自谋生路的事向慈禧祥禀细说,征求她的意见。慈禧却完全同意,并说:“只要利于国家,又不失我皇家权柄,吾儿就大胆去办,我决不阻你。”
光绪大喜,叩头拜谢。
慈禧又说:“只要你不剪了祖宗留下的辫子,不弃了祖庙社稷,我是安心要享清闲之福的,你就好好去办事吧。”
光绪连连点头答应了,便即刻回宫,传令军机四卿拟草上谕,不日上谕颁发:京中裁撤詹事府、通政司、光禄寺、鸿胪寺、太常寺、太仆寺、大理寺等衙门,外省则裁撤湖北、广东、云南、三省的巡抚,裁撤东河总督及不办运务的粮道等官,对不裁撤的衙门,如总理衙门、兵部吏部、各督府衙门等却下了减冗员的任务。绿营兵是逐步裁汰,旗人则给三年的时间过度,允其自下诏之日起自谋生计。
这几个诏书一发,引起的震动可想而知。绿营兵与旗人八旗兵普遍感到惶恐不安,发疯一样的诅咒变法。在旗的人当时有二百多万,绿营兵连带家属也有一百多万,这些人心怀怨恨,痛骂变法断了他们的生路。而合并衙门裁汰冗员由于涉及的面宽,牵扯到的官员也是不少,每个官员又都养着一大家子人,因而许多官员也是合家不安,怨恨气恼,大骂变法不止。
八 秋风剪剪,秋意渐寒(1)
并衙门汰冗员,裁绿营允旗人自谋生计,这一系列的上谕诏令颁布之后,朝野震骇,一齐惊呼,涉及者痛骂变法不止,光绪皇帝却不为之动摇,痛下决心,非把这几件事彻底办好。好在当时普通旗人的生活并不好,国家给的钱粮极其有限,生活捉襟见肘,因此准其自谋生计,或许比现在这样穷混要强许多,大家虽然一下子不习惯,但骂几句,发些牢骚,也就各自忙着谋划该搞的营生去了,好在有三年的过渡期,大家也不是特别的紧张。
绿营兵的情况也差不多,众人虽然不满有抵触情绪,但骂也骂了、咒也咒了,知道皇上的决心动摇不了,过些日子大家也就释然了,慢慢也就想通了。但撤并衙门裁汰冗员却难办得多。京中的詹事府鸿胪寺太常寺大理寺等老衙门,聚集了许多资历高年龄大的老臣,这些老臣胡子白了,腰也弯了,行动蹒跚,但恃其资历年龄对抗圣旨,坚决守在衙门不走,以示抗议。
光绪大怒,便下令赶这些人出来,然后封了他们的衙门。其实对这些老官都是有特殊政策的,他们即便被汰,俸禄却一点不少,倒是那些年龄轻资历浅的官员,对他们的政策还没有出台,可小官们嚷嚷着骂一阵,便各自考虑自己的事去了,老官们却不行,集聚了起来,一大帮去颐和园找慈禧太后告状,慈禧却以身体不适为由拒不接见他们,老官们就在园外又哭又闹,慈禧派李莲英出园传话,说:“都回去按皇帝的诏令办事,不然,全部革职拿问!”
老官们大吃一惊,没想到太后的口气这么硬,这下不敢放肆了,发一通牢骚,嘴里嘟嘟嚷嚷,相互扶携着又回去了。
不过,给京中的大衙门、地方督府抚府等处下的裁冗员的任务却难以完成,这是个得罪人的差事,并且那个人也不认为自己是冗员,各堂官、督抚怕出乱子,也不愿得罪人,事情就拖下来了。光绪严旨催促,且限定了时间,下诏说若倒时完不成裁冗任务,将严惩不贷、决不姑息!众尚书、督抚有的惶恐不安,怕到时完不成任务被革职,因而极其紧张,有的却大大咧咧毫不在乎,说:“反正大家都完不成任务,我看你到时如何的严惩不贷。”
总理衙门的大臣张荫恒就来找康有为商量,请他劝皇帝不要裁冗员了,不然很可能出乱子。张荫恒是帝党人物,他对变法总体是很支持的,但他知道裁人之事最是难办,从庞大的衙门之中去掉一个人,有时比背走一座山还难。为公事而得罪人的事国人最是忌讳,大家都拖着不办,皇帝却怎样下台阶收场呢?但皇上正在盛怒中,他不敢这样去对皇上说,于是就来找康有为。康有为也感裁人的事棘手,就说给光绪,希望他给各大衙门免了这个任务,光绪却不肯免,但下旨将完成任务的时间向后推了两个月,说是给各衙门一段考虑的时间。
康有为此时对光绪变法的毅力与决心是由衷的佩服,赞叹不已。但当时民智未开,报纸等传媒也极少,大部分国民对变法是漠然的,谈不上反对或者支持,根本就不关心或者压根就不知道这回事。许多官员反对变法,除过一些真正愚顽守旧颟顸之徒外,大部分官员主要是不知道外面世界的样子,除过三纲五常,圣人之言外,其他的言论道理他们是从未听闻过的,因此康有为建议皇上提倡西学并大量编译西学著作以供官民士绅学习,并广开言路,准许士民人等上书言事,无论是官是民,哪怕山野的樵子海边的渔翁,也不管他说得对与不对,都允其向皇上直接上书言事,论述其对强国富民的见解。
光绪点头说:“该当如此,大家都敢说话了,言路也就开了。”于是令康有为通知梁启超进宫陛见,欲命梁筹办译书局,编译西学各书。
梁启超当时的名声也很大,在维新派中,仅次于康有为,其文章见解深受士林欢迎,但他却因守旧派的嫉恨,两次会考都未得中,此时还是一介布衣。光绪求贤若渴,也不管布衣不布衣了,亲自召见,慰勉有加,令其以六品衔专办译书局事务,编译介绍西学实用之书,以广博国人见识。梁启超自然是求之不得,大喜应命。可惜梁启超的官话讲得不好,广东口音极重,与皇帝交流困难,弄得彼此都很尴尬。
紧接着光绪颁发上谕,允准官商士民上书言事,着令都察院专管呈递士民人等的上书,官员的上书则由其所在衙门的堂官呈递,并要求必须原件呈递,呈递者不准拆阅,不准抄录,更不准借故羁押不呈,不然便以违旨论处。
此谕一发,在国中引起了一阵轰动,士民们见皇帝将他们与官员一样看待,大家都可以直接给皇帝上书讲论国家大事,心中不免就兴奋激动起来。低层的小官员平时也没有给皇上上书的机会,所以也踊跃起来。于是各种上书从各地雪片一样的飞往紫禁城,有些樵夫渔父连上书的基本格式也不会、抬头也不知道写,就寻一张不规则的纸片,写上几句话便给皇帝呈来了。皇帝的案头堆着厚沓子大小不一、体制杂沓的上书,光绪黎明即起,披览这些上书。
吏部主事王照,是个六品的小官,喜读书好思索,遇事爱较真,他却有些很独特的想法,与一般士人的见解不同。他见大家都上书,自己心中也有很多想法要讲给皇上听,当下也写了一道奏章,除说了一通其他道理外,却在奏章中别出心裁建议皇上与太后出访东洋西洋,以广见闻,并为大清的变法强国开风气之先。
八 秋风剪剪,秋意渐寒(2)
他写的时候,同僚们便笑他异想天开,说:“洋人的地方古里古怪的,可怕危险,你竟欲将皇上与太后置于危地!李鸿章在日本差点被刺客杀了,皇上太后若出洋有了意外,谁能担起这个责任?哈哈,你的奏章赶紧撕了吧。”
王照却倔强异常,说:“你们只知道想坏事,却不知只要太后与皇上有了出访的想法,不管去与不去,对国人的观念都是个大冲击、大震动。我这奏章意义非常,作用极大,我非上不可。”
奏章写完了,王照就拿给堂官许应揆请求代呈。许应揆皱着眉头不愿替他呈递;王照就又拿给堂官怀塔布,怀塔布也不愿替他呈递,王照无法,就找侍郎坤岫,溥颋等代递,他们也都搪塞不递。王照气愤不已,带了折子直入礼部大堂,向两个堂官四个侍郎瞪着眼责问,说:“上谕说任何人不得阻挠上书,你等若不代呈,我便去都察院投递。”
怀塔布怒道:“你上折欲置皇上太后于险地,是何居心?你这折子就是不能呈递!”
王照扭着脖子说:“上书是皇上给我的权利,你等阻挠,我难道不敢上折子参你们吗!”
怀塔布、许应揆一齐冷笑起来,说:“不怕你参!你把参我们的折子马上写来,我们立刻替你呈递。”
王照怒极,便马上写了参奏礼部两堂官四侍郎的折子,怀塔布接了,自己也写了一个参奏王照咆哮公堂、欲置帝、后于险地的折子,将两个折子同时递了上去。
怀塔布、许应揆他们是凛然不惧的,他们不相信一个小小的主事能参倒他们六个人。不过这几个人的命不好,因为前几天御史宋伯鲁刚参过许应揆、怀塔布一本,说他们守旧迂谬,阻挠新政,这二人也的确对变法颇有微词。不过当时光绪正要罢免谭仲麟,因此没有动他们。今次见他们公然阻挠上书,大怒下便要老账新帐一起算,以违旨论罪。
大学士徐桐与怀、许二人来往密切,闻讯忙求见皇上,给怀塔布许应揆说情,说:“怀、许阻挡王照上书,也是爱护皇帝太后的一片心意,不愿皇上太后足屡险地,其忠心可鉴,愿圣上垂怜轻责。”
光绪怒道:“是险地不是险地,难道我与太后不会斟酌!我下诏求书,便是为了听众人的不同意见,怀、许他们却公然违抗诏令,经王照一再斥其违旨,仍不呈递,如此而不严惩,何以服人心、戒将来!”于是下旨,将礼部尚书怀塔布、许应揆,侍郎坤岫、溥颋、曾广汉、徐会澧等六人全部革职,同时褒奖王照不畏强权,勇猛可嘉,赏给三品顶戴。
这一来,朝中反对变法的大臣各个惊恐。刚毅当下哭着入颐和园向太后告状,求慈禧快快制止皇上。慈禧却面无表情,说:“你只做好你的官,带好你的兵就是,其他事情少管,我自有注意。”
当时刚毅手下有一支三千人的队伍,称为毅军,因为士兵的兵器以鸟枪为主,故又叫鸟枪营。刚毅的脑袋笨,不明白太后的意思,但也不敢多问,就懵懵懂懂的又出了院子。怀塔布许应揆他们被革了职,心中也极是不服,便贿赂太监李莲英给太后进言替他们辩白冤屈,李莲英收了银子,答应有机会一定进言。
光绪又费心搞了一个礼部拟任堂官侍郎的名单,拿给慈禧太后看。单子上后党帝党的人揉在一起,以后党的裕禄与帝党的李端棻为尚书,四个侍郎中却明显有三个是帝党的人。慈禧看了看单子,点点头同意了,但告诫光绪说:“九列重臣,非有大故,不可轻言革职。以新间旧,以远见亲,徇一人而坏家法,如此变法,怎能成功,列宗列宗会怎么想?”
光绪说:“太后,儿臣宁愿坏祖宗之法,不忍弃祖宗之民、失祖宗之地,不然天下后世都要笑我为亡国之君!”
慈禧摇头不语,心甚不乐。
李莲英见太后心情烦躁郁闷,便建议她开个游园大会以取乐。慈禧闻言笑了起来,说:“好极了,园中菊花刚开,煞是好看。你便传我话,请在京二品以上大臣的宅眷都来颐和园游园赏花,人一多就热闹了。”
原来慈禧不直接管朝政了,相对事情少了许多,很感寂寞无聊,李莲英的建议正搔在她的痒处,于是立刻催李莲英去办。李莲英却假公济私,悄悄地将已革职的怀塔布的妻子也一并请到了颐和园。
一众大员的夫人小姐嘻嘻攘攘、笑语盈盈涌进颐和园,陪着慈禧在园子里游玩,赏花观鱼、戏水看山。慈禧大乐,传令给女眷们赏饭,要她们在园子里做尽日之欢。怀塔布的妻子也是皇族之女,过去便见过慈禧多次,以善于奉迎而深得慈禧的喜爱,这时她便觑个方便,向慈禧哭诉皇上处置怀塔布过重,请慈禧为其作主。又说皇上偏听康有为的话,欲尽撤满人之官。
慈禧安慰她说:“不要哭,你叫怀塔布来园中见我,待我问清楚情况,再作区处。”
此时,忽有湖南的士绅曾廉向光绪上书,说梁启超在湖南时务学堂讲学时,曾大肆宣扬民权,倡导自由,实属大逆不道,如今又与康有为狼狈为奸,扰乱天下,故力请光绪杀康梁一谢天下,说不然天下便将大乱,万民百姓便将无以为生。
光绪见书,命谭嗣同对之逐条驳斥,但却并不治曾廉之罪,说:“天下百姓不知民权、自由的可贵,这都是各级官吏的失职。”于是发上谕,称:“国家振兴庶政,兼采西法,诚以为民立政,中西所同。守旧士大夫,不能广宣朕意,乃反胥动浮言,使小民疑惑惊恐,山谷扶杖之民,有不获闻新政者,朕实为叹恨!”
八 秋风剪剪,秋意渐寒(3)
但那个时候的士大夫怎能理解光绪的所作所为,他们只恐老传统被打倒之后,国就不国了。向称开明的张之洞也对光绪的做法难以理解,并特别对士绅平民胡乱上书表示不满,说:“变法是朝廷的事,让这些山野小民掺乎什么?他们又知道什么!”
光绪于是长叹,深感大清的体制不但愚民,而且愚官,就咬牙说道:“不革新政治,变法就难以顺利进行!”遂萌发效仿西方英美等国、开设议院以改良政治的想法,招康有为相商。康有为吓了一跳,忙说:“皇上,民智未开,守旧之士盈满朝野,议院决不能开。”
光绪说:“政治不明,守旧之士永远难悟西人强国之法,变法就无法实施。除过政治改良,还有何法能使这些守旧之人洗心革面呢!”
康有为见光绪十分勇决,苦思冥想下想到了清朝早年间曾用过的“懋德殿”,就建议光绪用懋德殿代替议院,以议政治的得失。光绪对之不甚满意,却也知道康有为换名字是为了减弱对守旧官僚的刺激,同时降低其作用,只将懋德殿作为皇帝政治上的参谋,以争取太后的支持。
二人反复探讨商量良久,最后光绪接受了康有为的建议,说:“好,先开懋德殿,议院待数年之后再开。”
可光绪皇帝欲开议院的风声却传了开来。帝党骨干之一的孙家鼐,其时以大学士衔领办京师大学堂,他得知光绪的想法,大惊下求见皇上,说:“圣上,若开议院,民有权而君无权矣,怎可冒然便开议院!”
光绪说:“君无权但国可以强。若国能强民能富,我要权又作何用?”
孙家鼐跺脚叹气而退。
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林旭、王照、徐致靖、宋伯鲁等人却十分高兴,他们聚在一起商议,欲将懋德殿作为变法维新的参谋本部,除选国内英才数十人入内外,欲再延聘日本及西洋的政治专家入殿,对全国的政治经济等各个领域应兴革之事,在殿内进行全盘筹划算计,然后交皇上施行。
谭嗣同却说:“要开便开议院,政治不清明,吏治便难好,中国也就富强不了!”
康有为连忙制止。
不几日,宋伯鲁就上折子请开懋德殿,接着王照也上折,除过请开懋德殿外,还推荐康有为、徐致靖、梁启超、宋伯鲁、麦孟华,以及康有为的弟弟康广仁等入懋德殿。康广仁此时正好在京。光绪见了这些折子,心下大喜,忙招康有为入宫商议懋德殿的人选问题。
刚毅、徐桐等守旧派坐不住了,飞奔颐和园,气喘吁吁对慈禧禀报:“太后,大事不好,皇上发疯中邪了,听了康有为一伙的怂恿,竟欲开议院以乱国政,还怕您老人家不同意,如今换了个‘懋德殿’的名字,正密谋商量给殿中选人呢。”
慈禧问:“议院一开,皇家便无权了,他难道不知?”
刚毅说:“怎能不知,可皇上说他宁愿不要权,只要能强国就行。”
徐桐也说:“皇上被康有为那伙人包围了,对老臣们一概不理不问,什么事也只找康有为他们商量,一心一意要学洋人。”
慈禧皱眉怒道:“无知竖子,真是中邪发疯了!皇室没了权,如何变法,那时天下不大乱才怪!”
刚毅急得受不了,说:“太后,怎么办呢,你老人家必须出面制止!”
慈禧训斥他说:“急什么,怕成这个样子。天塌不下来,先回去办你们的事,我自有主意。”
刚毅徐桐不敢再说,叩头后怏怏退出园子。
刚、徐两人出了颐和园,心中嘀咕着不放心,他们又猜不透慈禧的意思,于是商量说:“荣禄最得太后信任,他也机灵,能知太后心思,我俩不如去天津找他去。”
两人就换了便装,悄悄乘火车赶往天津,直入总督衙门见荣禄。荣禄含笑让座让茶,刚毅不坐也不喝茶,却歪着脖子瞪眼睛,怒道:“好你个荣禄,在天津正儿八经的做总督啊,朝中大乱了,你难道也不理不睬?”
荣禄笑道:“太后她老人家尚在,朝中决不会乱,你就别乱操心了。”
徐桐说:“皇上胡闹,太后却不管,朝中怎能不乱!你可知太后心中打的什么主意?”
荣禄笑嘻嘻说:“太后的主意,我等做奴才的怎敢胡乱猜测呀。”
刚毅急了,乱嚷道:“你不猜不行,不猜明白太后的心思,咱们这些人都要完蛋!”
荣禄微笑,慢腾腾说:“完蛋不了,太后已命我调山海关聂士成的武毅军到了天津,调董福祥的甘军到了北京的长辛店,下来就要在天津举行新军的秋操表演。英国兵舰这几天莫名其妙在大沽海面游戈,太后要我调兵以防意外。”
刚毅一听大笑了起来,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兵权都在太后的手里,怪不得太后板着脸像没事人一样。哈哈,太后老人家英明伟大,我真的佩服死她老人家了!”
徐桐也是眉开眼笑,连连称赞慈禧。这二人的心结已解,便忙告辞荣禄,又悄悄的潜回北京。
不久北京的守旧派官员之中就传出一个消息,说:“太后就要动手了,董福祥的甘军已到长辛店了,康有为就要完蛋了!”
消息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到帝党官员的耳中,接着,光绪皇帝也就知道了,心中忧虑不安起来。原来拱卫京畿的主要有三支军队,这便是聂士成的武毅军,董福祥的甘军,袁世凯的新军,这三支军队全归直隶总督荣禄指挥,京城中还有些没什么战斗力的旗兵与绿营兵,如鸟枪营之类的,分别由一些王公大臣统领,但没有一个是帝党人物掌握的。
八 秋风剪剪,秋意渐寒(4)
光绪怕康有为即遭陷害,便下旨命他去上海督办官报局,康有为却不走,对催促自己的梁启超等说:“我怕什么,他们是冲着皇上来的。皇上无事,谁敢动我?可皇上若有难,大家便都完了,我等须得在京为皇上的安危操心才对。”
光绪几日后入颐和园请示太后开懋德殿的事,慈禧坚决不允,光绪力争不休,慈禧大怒,说:“小子你以天下为玩弄之物,老妇我死无葬身之地了!国已将乱,人心惶恐一片,你非要将祖宗的基业全扔掉了才甘心吗?有我在,便容不得你如此胡作非为!”
光绪力争下无果,无奈叩头退出。走出太后起居的排云殿,却一眼瞥见怀塔布、许应揆在李莲英的引导下,正从侧门进殿。光绪心中一动,想起“太后就要动手了”的话,心中的忧虑更甚。
康有为谭嗣同等知道了皇上的忧虑,便商量欲请光绪召见新军统领袁世凯,作为后援。当时袁世凯在天津小站练兵,手下有七千精兵。袁世凯一直倾向维新变法,康有为搞保国会时,他就曾大力支持,并与其营务处总办徐世昌一同入会。此人精明能干,极善练兵,若能为皇上所用,自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康、谭等商量好了,便由谭嗣同将此意告知皇帝。光绪点头,心领神会,恰好这几天袁世凯就在北京,光绪便传旨令袁世凯入宫觐见。
袁世凯个儿不高,敦实有力,十分勇武的样子。他只是个三品的官阶,忽蒙皇上传召,心中一愣,但还是颇感荣宠,就入宫进上书房叩头。光绪见袁世凯壮健威猛,一副赳赳武夫的样子,暗赞一声:“好一员猛将!”心中高兴,当下温言问袁世凯的练兵之法。
袁世凯叩了头,恭恭敬敬回答说:“小将练兵,全采用德国人的办法,兵员的来源要好,训练要精良,使兵卒能打仗、会打仗、不怕死、听指挥,还要士兵们对皇上太后绝对忠心。”
光绪大喜,将袁世凯大大的褒奖了一番,然后勉励他费心尽力,为国家多练精兵。袁世凯连连叩头答应,又表一通决心与忠心。光绪便说:“康有为谭嗣同屡屡向我荐你,说你练兵有方,忠勇兼备,如今看来这话不假。我便赏你二品衔,先做兵部侍郎候补,专管练兵之事,你在小站为朕练出百万雄兵,以解国忧。”
袁世凯连忙叩头谢恩。光绪说:“今后你与荣禄各办各的事,练兵的事,你直接向朕禀告好了。”
袁世凯愣了一下,又忙点头答应,见皇上再无别事,就告退了出来,先找康有为谭嗣同谢过了举荐之恩,然后又到刚毅、奕劻等人的府邸去拜访了一番。刚毅阴阳怪气地笑道:“袁侍郎得皇上宠幸,高升了官职,可喜可贺!”
袁世凯装作愁眉苦脸的样子说:“无功而升赏,也不知是福还是祸那,中堂大人就别挖苦我了。”
刚毅嘿嘿地笑了起来,说:“你知道就好,不过那,升了官总是好事,别愁眉苦脸的。”
这时,日本的前首相伊藤博文忽以私人身份来华游历。当时中日之间的人员来往,不用办什么护照之类的东西,直接乘船来去就是了。伊藤博文以维新名臣自居,从天津上岸后,就发表讲话,对中国的维新变法极力赞扬、大表支持,叨扰过了荣禄的接风宴后,伊藤博文乘车直到北京,下榻于日本公使馆。康有为便往日使馆拜会伊藤,请他劝说慈禧支持光绪的变法。
伊藤笑道:“我若有幸能见到贵国的太后,十分愿意这样做。我若能见到贵国的皇帝,更愿意为他出谋划策,助他完成变法大业。”
康有为感激不已,便问伊藤:“中国的变法能顺利完成吗?伊藤先生对我国的维新有什么评价?”
伊藤笑着摇头,说:“贵国皇帝与康先生的决心、毅力我非常佩服,但一纸诏书便能改变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惰性吗?鄙人不敢苟同你们的做法。”
康有为暗自叹息皇上没有兵权,但此刻也不好说,便退了出来,却到总理衙门请大臣张荫恒安排光绪与伊藤见面,争取伊藤对皇帝的支持。
这时颐和园内的慈禧却是紧张万分。伊藤博文乃是日本的政治强人,号称“日本俾斯麦”,奉行铁血政策,甲午之战便是他主持内阁时发动的,如今他虽然不当首相了,但在日本政界的影响却是不小。慈禧最怕的是伊藤和光绪若联起手来,那时势大难治,一切便都完了。况且以伊藤的老辣,柔弱的光绪与他合作,将把大清引向何方,那时朝政还能由她遥控指挥吗?
在这节骨眼上,荣禄派人入京了,由刚毅领着直入颐和园,代荣禄秉告慈禧说:“伊藤来华是康有为等的阴谋,要招引伊藤入军机处作客卿,然后仿照日本的办法立宪法、设议院,伸张民权,尽坏祖宗法度。”
当时各列强对中国的变法是极为关注的,列强人物与维新人士的来往颇为频繁,如英国的传教士李提摩太,日本公使林权助,美国公使怀特等和康有为他们来往密切、非常熟识。因此荣禄这一报告,惊得慈禧呆了,不觉间竟出了一身冷汗,又急又怒,却不知该怎么办,焦虑下,急派李莲英入宫传话给大小太监宫女诸人,命其留神监视皇帝的一举一动,随时报告。也不让李莲英回颐和园了,就命他坐镇宫中,指挥一切。
光绪忽然感到宫中的情况十分异常,宫女太监们全鬼鬼祟祟的,窥头探脑,交头接耳,眼神动作也古里古怪,而自己在殿中批阅奏章或接见臣下,不时就有太监宫女找借口进来加以干扰。光绪大惊,心想:“看这样子,太后就要对付我了。但我是一国之君,却不知她用何法来奈何我?”
九 从来悲秋肠易断(1)
光绪正在紧张忧虑、胡思乱想的时候,慈禧却派人来通知他,说十月初荣禄安排在天津举行新军操演,请太后皇上到时一同临幸观操,太后已经答应去了,请皇上也务必一起前往。
光绪想:“荣禄是太后的死党,他安排的岂能是善事。哼,荣禄竟敢大胆弑君吗?”但第二天,御史杨崇伊却上折子,说国事日艰,朝中混乱,须得请太后训政方可解国之危难。
请太后训政,就是请慈禧重新垂帘听政的意思。光绪一见此折,倒抽一口冷气,说:“我明白了,太后已经下了决心,要废我了。太后训政之日,我自然就是废人一个了!”
此时总理衙门大臣张荫恒进上书房请示光绪:“日公使馆派人联系,伊藤博文欲拜见圣上,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光绪忙说:“见,见,见。你与日公使尽快商量时间。”
但很快慈禧就派太监副总管崔玉贵来传懿旨,说皇上会见伊藤时,李莲英必须在场。光绪狠狠的“哼”了一声,崔玉贵却不理会,传完了话就叩头告退了。
这时军机章京杨锐给光绪送来了一叠子各类奏章及各地的上书,光绪见恰好太监们没有一人在房,忙站起来,拉杨锐之手急问:“太后欲废我,我废则新法必废,你有何良策以救我?”
杨锐大惊,挣脱掉光绪的手,惶恐说道:“此圣上家事,小臣怎敢僭越胡言!”
光绪失望下一跤坐在龙椅里,眼中泪水涔涔而下。
杨锐红着脸叫:“圣上——”
光绪说:“那么你给我传一纸密诏出宫给康有为,请他设法救我。”
杨锐犹豫了一下,但终于点了点头。光绪急忙提笔匆匆写了几行字,折叠后付杨锐。杨锐将密诏揣入怀中,急走出宫。
杨锐带诏出宫,心神恍惚,心惊胆颤,犹犹豫豫。直到第二天——九月十八日的下午,方将密诏交到了康有为的手上。当时梁启超也在康有为的寓所。两人同看密诏,见其上写道:“朕惟时局艰难,非变法不足以救中国,非去守旧衰缪的大臣、用通达英勇之士,不能变法。而皇太后不以为然,朕屡次强谏,太后更怒。今朕位几于不保,汝康有为、林旭、谭嗣同、刘光弟、杨锐等,可妥速密筹,设法救朕。朕不胜焦灼,不胜期盼之至。”
康有为看罢大惊,哭道:“圣上有难,却有何法以救圣上?”
梁启超也大哭,说:“如此奈何?”
两人哭了一阵,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梁启超就说:“我往招谭嗣同等人,大家一起商议救圣上之策。”
康有为急挥手,令他速去。
不一时谭嗣同、林旭、刘光弟……麦孟华等全赶来了,大家急步进了门,却见康有为直挺挺跪在地上,手捧着诏书泪流满面。大家也忙跪了下来。
康有为就将诏书递给他们看,哭道:“我等俱是无勇无武的读书人,却有何法救圣上呢,你等可有好主意?”
大家将诏书传看了一遍,一齐顿首而哭,说:“却有何法呢!”
此时壮健英伟的谭嗣同站了起来,怒道:“事急哭有什么用,如今袁世凯在天津小站有七千精兵,我入宫向皇上讨一张密诏,命袁世凯杀了荣禄然后兵发北京,围住颐和园捉了太后。太后遭擒之后,皇上还会有什么危险?自然一切都大吉大利!”
康有为惊道:“太后乃一国的母后,怎可发兵擒拿?”
谭嗣同说:“为什么不能,她要害皇上,便能捉她。”
众人议论了一会,除谭嗣同的办法外,的确也再无别法,于是康有为也同意了谭嗣同的意见。谭嗣同便起身而出,入宫求见皇上。
上书房内,太监宫女的监视更紧了。光绪大怒下将他们全赶了出去,说不经宣诏,不许入内,但这些人时不时的在窗外门边探头。谭嗣同以笔代口,说明了来意。光绪点点头,立刻写了密诏交谭嗣同。谭嗣同不敢耽误,飞身出宫。刚走出宫门之外,刚毅手下的鸟枪营已奉令开往宫门及宫墙外各处警戒,对进出宫的臣僚等人进行检查。谭嗣同叫声侥幸,立刻乘车赶往天津。
康有为在寓所又与梁启超、林旭等商议良久,觉得袁世凯的兵力太少,恐到不了北京,便为驻扎在长辛店的董福祥甘军所阻,于是谋划说服聂士成勤王,聂士成的武毅军有一万多人马,若能与袁世凯联攻北京,则勤王大计定能实现。王照与聂士成有旧,关系不错。康有为当下往寻王照,想着王照曾参倒怀塔布等人,受光绪的奖掖提拔,自能临危不惧,以救皇上脱难为己任。
康有为直入王宅,示意王照屏去家人,然后急道:“王兄,王兄,皇上有难,急需联络聂士成以救皇上,万望王兄设法。”
王照一愣,随即大怒道:“胡闹,皇上太后不合,都是你等胡乱猜测妄加臆断闹的!太后本来爱面子,还要顾点名声,不一定就废皇上,可你等若这样胡闹,太后非下毒手不可。快快回去,不要乱搞。”
康有为苦求不已,王照拂袖而起,大叫说:“王照只做狄仁杰,决不做范睢。休想我助你离间帝、后。”
康有为瞪眼怒道:“皇上变法维新,故为死守祖宗之法的太后所不容,怎能说是别人离间?”
王照冷笑不已,以手指点康有为的额头,说:“枉为你负才子之名,又自称圣人,其实你一窍不通。我来告诉你,太后绝无政见,只知权利,她才不会那么珍惜所谓的祖宗之法,你可明白了?快与皇上改变策略,变法还有希望,不然,你便是断送变法的千古罪人!”说完挥手送客。康有为还欲再求,但王照两手背后,双眼望天,不再理睬于他。
九 从来悲秋肠易断(2)
康有为无奈,含泪出门。
谭嗣同到小站袁世凯的司令部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袁世凯将谭嗣同拱手迎入客堂,奉茶端水,笑语问候。谭嗣同请入密室说话,袁世凯一愣,便带谭进了一个小屋之内,回身关好门,呵呵笑道:“谭兄,有事但请直言。我袁某别的本事没有,但最讲的是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决不皱一皱眉头。”
谭嗣同正坐椅上,两眼如剑,扬眉说道:“兄弟我无事求你。但如今皇上有难,你必须带兵保护皇上的周全!”
袁世凯一惊,跳了起来,急问:“谁要害皇上?谁要害皇上?”
谭嗣同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光绪的密诏,双手捧着,说:“这是皇上的密诏,你自己看吧。”袁世凯急忙跪倒,叩头之后,接过诏书来看。这一看之下,头上的汗珠直冒了出来。那密诏上写道:“荣禄谋废立弑君,大逆不道,若不速除,朕命不保。着袁世凯带本部兵赴津,见荣某,出此诏宣示,立即正法,即以袁某代直隶总督,传谕僚属,挂告示,希告荣某大逆罪状,并即封电报局及铁路,迅速带兵入京,以一半兵力围颐和园,一半防卫宫禁,如此大局可定……”
袁世凯捧着圣旨,跪着发愣,半天,方嗫嚅道:“为什么要围颐和园?”
谭嗣同说:“妖后在园,不擒她杀她,皇上怎能坐稳江山!这是皇上已定之事,勿容商量。”
袁世凯说:“太后从政几十年,也做了不少事情,许多人都拥戴她,何况我一直训诫部属士兵,要以忠义为本,若命他们杀了太后,恐大家都不愿下手。”
谭嗣同扶了袁世凯起身就坐,说:“袁兄,你不要怕,我已派人召了湖南湖北的好汉数百名,正兼程北上以助皇上,你只要诛荣禄,围住颐和园就行了。杀不杀这老贱人可向皇上再请旨就是。如今你快点做个决断,我还要回宫向皇上复旨呢。”
袁世凯擦着头上的汗珠,说:“谭兄,这事太大了,怎能草率便作决定,你容我想一想吧!”
谭嗣同怒道:“你敢不遵皇上圣旨吗?”袁世凯叫屈道:“我岂敢不遵圣旨,但如今天津住着聂士成的一万多武毅军,北京辛家店又住着董福祥的二万军兵,可我的兵力只有六、七千人,这样干太冒险了。”
谭嗣同说:“兵贵神速,诛荣禄之后你即刻以火车载兵入京,没等聂士成、董福祥他们明白过来,太后便已遭擒,那时皇上解困,高坐龙庭,聂、董两军又怎敢轻举妄动!”
袁世凯急形于色,双手一齐乱摇,说:“不行,不行,你这办法没一点把握,我可实在没有这个胆量。轻举妄动之下,你我便都是天下的罪人了。此事无论如何得从长计议。”
谭嗣同大怒下长身而起,厉声说:“袁都统,皇上的命救也在你,不救也在你。谭某已定了与皇上同生死,你不奉旨,便就此杀了谭某吧!”说着逼向袁世凯,双目冒火。
袁世凯惊慌失措,忙起身拦住凛然生威的谭嗣同,发急说:“我哪又说不奉旨了,好吧好吧,我遵旨便是。”
谭嗣同说:“好,袁兄你既允遵旨,皇上便有救了。谭某便代天下的百姓向袁兄叩谢。”说着两腿一曲,便欲向袁世凯跪拜。
袁世凯忙伸双手拦住他,又推他坐到椅子上,说:“好了好了,你的叩谢我可当不起。”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幽幽叹口气,说:“谭兄忒是性急,若等到十月新军操演之时下手,那可就容易多了。那时皇上、太后、荣禄都来,在我军营之内,杀荣禄还不如杀条狗一般。”
谭嗣同摇头说:“事情紧急,哪能等到那个时候。好了,我必须回京了。袁兄在意,务必照旨行事。”
袁世凯点头说:“是,是,照旨行事。”却也不敢留谭嗣同,将之送到司令部大门外边,两人拱手而别。
谭嗣同赶回北京时,已是十九日的凌晨时间。他先往康有为的寓所。敲门进去,却见康有为、梁启超、康广仁等还聚在房中垂泪。
谭嗣同笑道:“还哭什么?袁慰亭已允遵旨发兵了,皇上可保无虞。” 慰亭是袁世凯的字。谭嗣同又将事情大略经过讲了一遍,众人一阵欣慰。不过,康有为脸上的戚容犹在。谭嗣同便问原因。
却原来昨日傍晚光绪得宠幸的妃子——珍妃的帮助,托了珍妃的一名心腹太监王商带密诏出宫,切切嘱托康有为速去上海办报,康有为不走,梁启超,康广仁等正劝他遵从旨意,以免圣上担忧。
谭嗣同忙说:“先生必须遵旨南下,北京这几天肯定险恶异常,有一场龙争虎斗。他们不到最后时候,是不敢动皇帝的。但要害你就不必那么谨慎了。上海有租界,若风声不好,你可随时入租界内躲避。”
梁启超康广仁也齐声催促,康有为愁眉不展,说:“我走了,圣上的安危又怎么办?”
谭嗣同说:“我与卓如在这儿照料一切,你放心上路便是。” 卓如是梁启超的字。
康有为叹了口气,同意了众人的意见,决定处理完北京的几件事后,明日一早即由北京乘火车到天津,再乘轮船赶往上海。
谭嗣同见再无别事,就急急赶回自己在懒眠胡同的寓所,请来京看他的朋友毕永年速赴湖南见唐才常,要唐才常尽快组织三、五百名江湖好汉,赶来北京救助皇上。
九 从来悲秋肠易断(3)
唐才常,湖南浏阳人,曾任湖南时务学堂的总教习,是湖南学界支持变法的重量级人物。他与谭嗣同幼而同学、长而同志,为生死刎颈之交。唐虽是书生,却与江湖帮会人物颇有来往,听了毕永年的传话,唐才常踊跃不已,便召集好友林圭、蔡忠浩、秦力山等帮忙,在两湖一带秘密联络帮会人物赴京。
袁世凯自谭嗣同走后,担惊受怕,长吁短叹,竟是辗转反侧,一夜无眠。他把朝中之事眼前之事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总感不妥。按谭嗣同的办法搞,实在太冒险,成功的可能极小;不按谭嗣同的办法搞,皇帝有朝一日被太后拿了,自己是皇上的同党,现有杀荣禄围颐和园的圣旨在自己怀里揣着,另外,若皇帝用其他办法擒了太后,自己不遵旨也得倒大霉啊!袁世凯便这样折腾了一夜。早上起床后坐着发呆,烦躁不安。
勤务兵见他这个样子,也不敢问,只泡了壶茶拿给他,便远远躲开。袁世凯却忽然跳了起来,大叫“备轿”。几个勤务兵一愣,因为袁世凯平时很少坐轿,一般早晨去各标、各协巡查,他多爱骑马,今天却怎么了竟要坐轿?这一愣,动作稍慢了点,袁世凯立刻暴跳如雷、大骂起来,赶了上来动脚就踢。勤务兵吓得鼠窜出门,飞一样给他备轿去了。
袁世凯坐轿进了天津城,直向总督衙门抬去。荣禄却领了督府的卫队在门外迎他。慌得袁世凯滚下轿子,红着脸说:“大帅,你这是干什么,弄得小将我无地自容了。”
荣禄笑道:“慰帅不要客气,你如今得皇上恩典,荣升兵部侍郎之职,本督该当远接才对。”
袁世凯心中直叫苦。荣禄虽然还是笑呵呵的,但明显是与自己见外了,当下也不好说什么。遂着荣禄入衙进了客堂,聊了一会儿闲话,袁世凯就咳了一声,低头看着地面,扭扭捏捏说:“大帅,我有重要事情要对你说!”
荣禄大笑起来,说:“慰亭,你一向豪爽痛快,今儿却是怎么了,有话便请讲。”
袁世凯又清了清喉咙,鼓足了勇气,才待开口,门外却传报说:“叶祖圭叶大人求见!”荣渌忙传话请叶祖圭进府,同时起身去迎。
叶祖圭是原北洋水师靖远舰的管带,甲午海战的幸存者之一,如今受命准备重组北洋海军。袁世凯勉强听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但如坐针毡,对他们的话也是听而不闻,于是便起身告辞。荣禄按礼数将他送出大堂,说:“慰亭,你的事似乎不方便说,那么改日来说吧。”
袁世凯点点头,失魂落魄一样上轿去了,回到小站,骑马将各标协全部巡查了一遍。吃过午饭,又略休息了一会,却是神情恍惚,怎么也睡不着,便一骨碌爬了起来,又乘轿子进天津城,直入总督府内,开门见山请荣禄带自己入密室,说有大事祥禀。
荣禄一脸凝重,忙携袁世凯进了督衙内的小客堂,吩咐随从不许擅来打搅,然后关好了门,眼睛就盯着袁世凯的眼睛。
袁世凯说:“大帅,小将有机密要事,不禀告大帅便睡不着觉,这事非得由大帅定夺不可。”
荣禄安慰道:“慰亭你慢慢讲,你我二人什么事都好商量。”
袁世凯便将光绪的密诏拿了出来,递给荣禄。荣禄不知何物,拿过来草草一看,顿时脸色蜡黄,“咕咚”一声便跪下了,说:“慰亭,慰亭,我决无大逆不道的想法呀!这可怎么办?我并不敢不敬皇上,皇上却为何如此深恨于我?”
袁世凯愁眉苦脸的说:“这是谭嗣同交给我的,谭嗣同说大帅要借秋操之机不利于皇上。大帅,你说如今这事可该怎样区处?”
荣禄叫起撞天屈来,说:“全是胡言,我对皇上若有一丝不敬之心,让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他又抬头看着袁世凯,怯怯的问:“慰亭,你要按皇上的旨意杀我吗?”
袁世凯忙说:“大帅啊,你对袁某恩重如山,我怎能昧心起意杀你!”说着将荣禄扶了起来坐下,说:“我将事情说给你,便是要和你商量个办法。这事情你得设法拿个主意。”
荣禄凝眉苦思了一会,决然说道:“此事必须告诉太后,不然,国中祸乱将会一发而不可收拾。”
袁世凯急道:“说给太后,皇上就一定要遭大难,那天下人就会骂你我二人为逆臣贼子。大帅与小将忠心为国,却怎能落此骂名?”
荣禄站了起来,一手抓头,来回渡步,苦思冥想。
袁世凯问:“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使太后皇上都安然无事,这样你我就可不落骂名了?”
荣禄使劲的想了又想,却也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反倒想得自己心烦意乱。于是便说:“此事太大,我一时也想不到好主意。明天早上你来,我俩再细商对策。”袁世凯点头说好,就别了荣禄径回小站。
二十一日,袁世凯吃过早饭后,又乘轿赶往直隶总督衙门。但好生奇怪,昨日还愁眉苦脸的荣禄今日却笑嘻嘻的,直接领了袁世凯到内进的小客堂,那儿早已坐着京中的御史杨崇伊。
杨崇伊满脸笑容、神情兴奋,与袁世凯见过礼后,仆役的茶就沏了上来。荣禄乐呵呵请袁世凯喝茶。袁世凯望着眼前的茶杯,心中惊疑不定,脸色就也显得有些古怪。荣禄哈哈大笑,说:“慰亭,大胆喝茶,这茶中绝对没有下毒。”
九 从来悲秋肠易断(4)
杨崇伊也大笑起来。袁世凯睁大了眼睛,惊恐问道:“大帅,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对大帅可一直是忠心的!”
荣禄与杨崇伊相互对视一笑,这才说:“慰亭,你我都不用为昨日之事烦恼了!京中之事已妥,太后已出来训政了!”
袁世凯惊呼一声,手中的茶杯落地,溅得他腿脚尽湿。袁世凯一骨碌从椅子里跳起,抢到荣禄面前跪下,哀哀叫道:“大帅,国事妥了,小将我却麻烦大了,太后一定要不利于我!大帅呀,你须得在太后面前替我分辨,这话你要不说,小将我就冤屈死了。”
荣禄笑着将袁世凯拉了起来,说:“慰亭不用怕,你的忠心我知道。太后那儿,自有我替你说话。”
袁世凯爬了起来,千恩万谢。
原来训政是指慈禧以太后身份执掌朝柄。慈禧复出训政是二十一日凌晨的事。二十日伊藤博文拜见了光绪皇帝,却因李莲英在场,光绪无法与伊藤深谈,只泛泛说了些加强中日友好的套话,即告结束。次日黎明时分,光绪即起床在养心殿披阅各地的上书,忽然殿门大开,慈禧在李莲英的搀扶下昂然直入,脸上凛然如霜,眼中凶光睒睒,她的身后跟着庆亲王奕劻、礼亲王世铎、端郡王载漪、庄亲王载勋,军机大臣刚毅、王文韶、廖寿恒、钱应博、启秀、大学士徐桐、昆钢,礼部尚书裕禄、御史杨崇伊等几十个人,这些人随慈禧鱼贯而入。
光绪心中大惊,忙离座上前跪接慈禧。慈禧直入御座坐下,瞪着地下跪倒的光绪,冷笑连连,大声斥道:“皇上,你好大的胆呀!天下是祖宗的天下,你竟敢任意废弃,你眼中还有列祖列宗吗?康有为是什么东西,在你的眼中,他比列祖列宗还重要吗?”
光绪跪在地上,默然不敢作声。
慈禧便转身训斥奕劻、世铎、刚毅、王文韶等人,说:“皇上无知,你们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不劝阻,就听任他亡国败家吗?”
刚毅忙说:“太后,奴才等屡次劝谏,可皇上不听,反而严厉斥责,谁若劝得厉害,皇上便要将谁罢官革职。”
慈禧大怒,以脚跺地,说:“如此昏庸糊涂的东西,岂能为君!好好的天下,让你糟踏得不成样子了,我早看你无才理事,今日果然如此。”说到这儿,慈禧将头转向奕劻,骂道:“你个糊涂蛋,怕事的老好人,给我说皇上要励精图治,让我放手让他办事,可你看看,就三个多月的时间,国家便让他弄得差点就要亡了!”
奕劻低着头不吭声。慈禧就又将眼光转向众人,问:“他是我拥立的,他的事我能不管吗?”
众人忙说:“太后该管。”
地下跪的光绪忽然辩解说:“太后,儿臣虽然糊涂,但变法维新,还不是为了强国御侮。洋人逼迫日甚,不图强怎能保住祖宗的江山。”
慈禧见光绪竟敢辩解,气得咬牙跺脚,两手将御案乱打,说:“你变的什么法,西法比祖宗的法好吗?洋鬼子比祖宗好吗?康有为一介狂徒,比满朝的大臣还强吗?你心中都是洋人洋法,还有一点点祖宗的影子没有?”
光绪“嘿”然一声,低下头摇了摇,又是一言不发。
此时御史杨崇伊就说:“臣早已上了折子,说国事艰难,须得太后临朝训政方可。臣斗胆请太后今日便行训政,庶免国亡之祸。”
其他人忙随声附和,请慈禧训政。
慈禧长叹,说:“我于颐和园中,赏花养老,多么清闲自在,今日却要为这忤逆不孝之子,再理国政,惹得世人又要说我揽权不放了。”
众臣忙说:“太后这是为了列祖列宗的江山,国事为重,声名为轻。再说了,谁又敢不识大体,妄议太后的事,还请您老人家莫嫌烦劳,再行训政。”
慈禧“哼”了一声,说:“好,你等既然都这么说,我就暂且先摄朝柄。唉,国家危殆,内忧外患,我也顾不得自己的名声了。”
众臣立刻齐声颂扬太后大仁大勇,为国事不避艰险危难。慈禧挥了挥手,止住众人,传令李莲英、崔玉贵两人押了光绪到瀛台含元殿去反省,说是明日再审他,接着令廖寿恒起草圣旨,捉拿康有为。圣旨当然是以光绪的名义发出的。慈禧同时口谕调三千名鸟枪营兵士封闭北京所有城门,关停京津铁路,令步军统领崇礼带兵捉拿逆贼康有为。
崇礼带三百名兵弁包围了南海会馆。可康有为却不在,士兵们只抓住了留在哥哥寓所的康广仁。崇礼便带人遍搜北京城内可疑地方,得知康有为早于前一天便乘车去天津、并预备由那儿坐船南下上海。慈禧听说走了康有为,慈颜大怒,传令叫发电给直隶总督荣禄,命他遍搜塘沽码头各处,务必擒获逆贼康有为。
十 却挂云帆去,不知何日还(1)
康有为乘车到天津时,当日却没有开往上海的轮船,无奈在塘沽呆了一夜,到了二十一日早晨,方买了往上海的船票,登船起程。这是艘英国公司的轮船,鸣笛起锚后,逐渐加速,扬波南下。
此时朝廷抓康有为的电令到了直隶总督衙门。荣禄得令,急派人到塘沽搜寻康有为,得知英轮“重庆号”已经起航半个多钟头了,塘沽各旅馆客栈又无康有为的人影,于是急派快艇“飞鹰号”追赶客轮,“飞鹰号”得令出港,劈波斩浪飞一样向南赶去,追了两个多小时,看看“重庆号“就在前边了,快艇的管带刘冠雄却忽令停止前进,说:“艇上的燃料不多了,再追下去我们就不能返航了。”
原来艇上的官兵多是广东人,管带刘冠雄更是广东南海人,与康有为同籍。大家平时视康有为是广东人的骄傲,这次抓他,自然就不肯尽力了。荣禄无奈给北京回电,称轮船起航多时,抓捕不及。
刚毅在军机处接到荣禄的电报,急忙又给山东烟台道李希杰发电,命他在“重庆轮”停靠烟台港时,务必设法上船捉住康有为。
第二天中午,“重庆轮”到了烟台港,旅客上下,轮船加装淡水食物,客轮将停靠一个小时。康有为便下了船,先到外面的小贩摊子上买了几袋水果,然后在海滩上散步、捡拾贝壳石子,借以散闷。
李秉衡发给烟台道李希杰的电令早到了道署衙门,翻译电文的密码带在李希杰身上,李希杰却外出不在,直到第二天中午也没回道署。衙门的人只好到处找他。李希杰这时正在一个酒楼上应酬,酒喝得恰到兴高采烈之处,衙门的师爷却带着电文急冲冲找来了。
李希杰将电文往旁边一推,笑道:“上面整天电文往来,有什么正经事情,都是胡闹。我们且喝酒,先不理他。”
于是拉了师爷也入席欢饮。酒足饭饱之后,这才打开密码本翻译电文,却是抓捕钦犯康有为的急电,李希杰这下子慌了,忙派人到码头。“重庆轮”却已经起航了。李希杰懊悔不迭,连连跺脚。
抓康有为就只剩下上海一道关口了,军机处、两江总督的电文都严令上海道蔡钧广派人手,严密布防,绝不可使康有为露网。但“重庆号”靠岸的地方是英租界,中国的兵士缉捕人等不能入内。蔡钧便将上海的缉捕队集中起来训话,要大家穿上便衣进入英租界,布于码头各处,严查从北方过来的乘客,称谁拿到了康有为,即奖赏两千两现银,同时给每人发一张康有为的照片,以资确认。
众缉捕见奖赏不少,心中大动,摩拳擦掌,全部涌上了码头,凡有北方来的客轮,他们就对下船的每一个人仔细辨认,生怕一不小心康有为在眼皮之下跑了。
此时在直隶、山东、上海等地,老百姓纷纷传说:康有为是个妖人,借给皇帝看病,用药毒死了皇帝,那种药是一种红色的丸子,比樱桃大、比梅李小,是妖人学洋人的办法制的。如今慈禧老佛爷掌权了,老佛爷大怒,要为皇帝报仇,所以才发圣旨,一定要拿住康有为。
北京的梁启超、谭嗣同、麦孟华等见康广仁被抓,兵弁又呼啸来去,搜捕康有为,不禁大为担心,就往找美国、英国、日本等国的公使,恳请他们设法救助康有为。但不巧美国公使去西山看红叶了,英国公使去北戴河疗养了,好在日本公使林权助却在。
林权助听了梁、谭的陈述,思量了一会,摇摇头,说:“此事甚是抱歉,我们爱莫能助,因为天津到上海的客轮是英国太古公司的,轮船只会停靠于上海的英租界。你等该去找英国人商量。”
梁谭无奈下,便去找英国传教士李提摩太设法。李提摩太和康有为关系极密,闻言大惊之下,立刻给上海的英国领事百利南发电,请他务必设法救助康有为脱险。但这时上海道台也派人请求百利南协助拿获康有为,还送来了康有为的照片,称捉住了康有为,上海道衙将以白银两千两作为酬谢。
九月二十四日,“重庆号”轮船鸣笛转弯,因为已经到上海的吴淞口了。康有为站在船头甲板上,看长江西来,水势齐天,与海相若,心中禁不住涌上来一腔悲壮的情怀来,正想吟诗以遣情怀,却见前方驶来了一艘铁甲战舰,迎面拦住了客轮。
那是艘巡洋舰,舰体巨大且威猛,炮塔上悬挂着英国的米字旗。随即十多名洋人下了巡洋舰,乘小艇上了客轮,与船长一番叽里咕噜的交涉后,就手拿照片,进客舱、上甲板,一个人一个人的辨认盘问。
康有为心中疑惑。却见一名洋人径直向自己走了过来。那洋人看了看手中的照片,又仔细端详康有为一番,然后既惊且喜,用汉语问:“你可是北京来的康有为先生?”
康有为点了点头,感到好生奇怪,似乎洋人就专为找自己而来一样,却不知是为了什么。那洋人又问:“你用红药丸毒死了皇帝,然后坐船南逃?”
康有为闻言又怒又惊又急,攥紧了拳头,大叫道:“你胡说什么?你竟说皇帝宾天了?这是哪儿的话,你到底听谁说的?”
那洋人耸耸肩,说:“大家此刻都这么说,事情到底如何,却谁也不知。不过既能这么说,恐怕皇上凶多吉少!”
康有为大惊,周身一震,心想:“一定是北京的顽固派害死了皇上,却嫁祸于我。”于是便问:“是不是中国的官府接到了命令,说我害死了皇上,因而要捉拿我?”
十 却挂云帆去,不知何日还(2)
那洋人点点头,说:“你很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我是英国人博兰德,奉命特来救你,请先生下了小艇,到大舰上去吧。”
康有为见自己猜测的消息得到证实,忍不住便大哭起来,泪如雨下,说:“皇上若死,变法就完了,一切也都完了!什么都完了,我还要这条命干什么,我不如蹈海以殉圣上——”一边哭着,一边攀爬甲板边缘的护栏,涌身就要跳海。
洋人博兰德吓坏了,忙抢上来,死命拖住康有为,同时用英语喊了两声,立刻又跑来了几名洋人,七手八脚将康有为拖了下来,康有为犹自痛哭不已。
博兰德就说:“贵国皇上的生死,真真假假,弄不清楚。若皇帝没死,你却蹈海殉他,岂不愚蠢至极!好了好了,上海的码头已布下了天罗地网要捉拿你,你快快随了我们到大舰上去,先躲过这一劫难,然后去大英帝国避难去吧!”
康有为嗒然若失,心昏意乱,博兰德就和其他洋人拉拉扯扯,将康有为弄到了小艇上,然后上了大舰,调头向南,扬波冲浪,越过台湾海峡,一直开往香港。
兵舰在香港北角码头靠岸,康有为无精打采的准备下船,忽然岸上一群青年齐声大喊“老师”,康有为一惊,忙探身朝岸上细看,却是万木草堂的学生全都来了。众学生一个个眼中含泪,大声喊着叫着向康有为招手。康有为心头一热,蓦的泪水溢满了眼眶。
原来这些学生是日本人宫崎藏寅去广州引领到香港的。
宫崎藏寅,又名宫崎滔天,别号白浪滔天,日本浪人。宫崎生于日本武士家庭,到了宫崎这一辈时,家庭已经没落,但受父兄的影响,宫崎对中国充满了向往与憧憬,钦慕中国之大、人口众多,因此常欲通过帮助中国复兴,以拯救亚洲的黄种人对抗欧美,庶免世界被白种人独霸。宫崎长得高大威猛,长发美髯,表情冷峻,气度不凡,他曾游说日本政界的犬养毅等人,得到外务省的资助,潜入中国南方调查秘密结社的情况,在华南一带和当地的帮会组织接触不少,却见帮会中人对外界的事情知之甚少,且见识短浅,守旧散漫,也没有什么纲领或大的目标,同一地区往往帮会林立,但又互不统属。宫崎极是失望,说:“中国人太麻木了,整体上也不团结,看来这个国家没有希望了!”于是由广东进入香港,将乘船转回日本。
暂时没有去日本的航班,宫崎便又在香港找了一些人交谈,探讨中国的前途问题,有个叫张玉涛的朋友,带宫崎来到一个基督教的传教所,告诉宫崎说:“此处的牧师区凤樨很有些见识,你要了解中国的前途等事,可以向他请教。”
在传教所院内的松树下,宫崎与区凤樨见了面。区凤樨是个很温和的中年绅士,彬彬有礼。宫崎便谈了自己对中国前途的失望,区凤樨说:“中国的事还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如今内有康有为先生倡导变法,外有孙逸仙先生倡导革命,中国的前途,大概就落在他二人身上了!”
当时康有为正在北京变法,声望如日中天,宫崎早已知道,但孙逸仙是谁呢?区凤樨叹了口气,说:“孙先生目前在海外流亡,但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宫崎猛然间得知中国竟还有与康有为齐名的革命党人孙逸仙,立刻兴趣大增,忙探问孙逸仙的情况。区凤樨说:“他是中国革命党的头领,义肝侠胆,立志灭满。”宫崎再欲询问详细情况时,区凤樨却摇摇头,瞑目不答,只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宫崎带着对孙逸仙的种种神秘猜想回到了日本。朋友曾根俊虎便介绍他去认识陈少白,说:“陈少白住在横滨,孙逸仙的一切情况他都知道。”宫崎大喜,即刻赶往横滨见陈少白,从此与陈来往频繁,对孙文孙逸仙也知道得更多了。孙文伦敦蒙难之后,大名一朝之间传遍世界,日本朝野各界也于此时公认孙文为中国革命的领袖。因此宫崎隔一段时间就去陈少白处探问孙文的消息,渴慕与之相见,但每次都未能如愿。
九八年夏季的一天,宫崎有事到了横滨,办完事情之后,第二天早早起来赶往陈少白的寓所往访。侍女却告诉他陈先生去台湾了,只有陈的朋友孙先生在寓。
宫崎忙问:“那个孙先生,孙文孙先生吗?”
侍女点点头。宫崎大喜,周身忽然全是热望,便立刻求见孙文。侍女领他到客堂坐下,不大一会儿,孙文就出现了。
孙文刚刚起床,还没有洗漱,穿着睡衣,头发凌乱,很随便的样子,进客堂向宫崎招呼了一声,说声“稍等”,便又转身出去洗漱去了。
宫崎心中一阵发凉,顿时大感失望,想:“这个举止随便的人能扛起中国四万万人的命运吗?他便是我苦苦寻找的豪杰吗?唉,帮助这样的人恐怕难以实现我一生的希望,我似乎白等待了。”正在暗自叹息,孙文却洗漱完毕,又进来了。
这回的孙文已换了衣服,梳好了头发。他对着宫崎端然坐下,沉稳冷静,目光澄澈,隐约之中有缕缕威严散发出来。宫崎一惊,想:“这便是真实的孙逸仙的形象?中国的领袖舍此人而谁欤!”
这时孙文开口了,说:“宫崎先生,我听少白说起过你,中国的革命,需要你的帮助。只有中国革命成功了,黄种人的耻辱才能洗雪,世界才能恢复和平与人道!”
十 却挂云帆去,不知何日还(3)
宫崎却问:“孙先生,听陈先生说你们革命成功之后,将实行共和政体,请问,中国适合共和政体吗?”
孙文点了点头,徐徐说道:“许多外国人认为中国是个野蛮国家,不适于共和,这是对中国很不了解的一种说法。实际上,共和之制,一直是中国治世的真髓,夏商周三代之治便是遵从共和的原则。我国的国民,所以喜好怀古,难道不是对共和理想的一种追慕吗?就是现在,在满清统治下的荒村僻地,乡民拥戴尊长听讼,设置乡兵御盗,一切大事,由乡民协商处理,凡此种种,岂不证明中国民间已经实行了一种简约的民主之治吗!如果打倒了满清,施行善政,于民约法三章,人民一定会欢欣景从,载歌以迎。各地由素负众望的的人作长官治理,中央政府对之妥善驾驭,中国便会迅速安定下来,走向繁荣。”
宫崎若有所悟,缓缓点了点头。孙文又说:“如今我国如俎上之肉,被饿虎环视,欲分而食之,世界上的平民与人道的维护者,心痛情伤,不忍坐视。我生于此邦,与之痛痒相关,故虽才疏学浅,于义不能袖手,因此我已立志决意要做中国革命的先驱!为了中国的苍生,为了亚洲的黄种人,为了世界上一切善良的人种,上帝是一定会庇护我党、帮助我党的。征兆已经出现,宫崎先生,你来了,你来了便是征兆。中国革命是会成功的,成功之后,亚州的许多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孙文滔滔不绝的讲着,话语里既携着凛冽的风雷,又洋溢着无限的热情,听得宫崎藏寅如痴如醉,心中云水翻腾,感奋而激动。他们两个人谈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接着又谈。这样谈了四、五天时间,宫崎觉得自己已经完全了解孙文了,于是,急匆匆赶往东京见犬养毅,欣喜如狂大声说:“木翁,木翁,有一件事情一定会让你惊喜不已,孙文孙先生来日本了!”
犬养毅号木堂,是日本立宪改进党的重要人物,长期担任众议院议员,在政界影响不小,对中国的事情有浓厚兴趣,极是关切,所以听了宫崎的话,又惊又喜,忙问:“你见到他了,此人如何?”
宫崎说:“他已接近了真纯的境界,其思想高尚、见识卓越,抱负远大且情感恳切,我国的有识之士恐怕没有几人能比得上他。他是中国的珍宝,我已将对中国的所有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了!”
犬养毅郑重点头,想了想,说:“好,我就设法来帮助他。”于是斡旋政界,允准孙文到东京居住,并说服九州煤矿的矿主平冈浩太郎向孙文提供生活费。孙文到了东京之后,又通过犬养毅结识了头山满、大隈重信、尾崎行雄、平山周等一大批朝野人士。不过,与孙文来往最为密切的,还是宫崎藏寅。
事隔不久,慈禧训政,抓捕康有为的消息通过日本驻华使馆传到日本。孙文急欲找宫崎商量救助康有为,宫崎却去香港了。孙文于是找到了平山周,说:“康有为是我国为数不多的有识之士,你可否到中国去,将他接来日本?”
当时犬养毅等人也极愿意为康有为等维新派人士提供帮助,于是商定由平山周去北京,设法将康有为及其弟子接来日本。又给在香港的宫崎发电,请他设法帮助可能会去香港的康有为。宫崎这时已经得知康有为乘英舰南下,就潜入广州,先接了康有为的弟子来港。
平山周到北京后,立刻联系梁启超,要其动员维新派人士到日使馆避难。梁启超应允,随往找谭嗣同、林旭等人,他们却不去。谭嗣同当时与朋友大刀王五约了十多位有武功的志士,欲越墙入紫禁城救光绪出来,但数次未果。梁启超说了入日使馆躲避的话,谭嗣同说:“再有十天时间,唐才常便将带数百好汉入京,我须得救出皇上,然后再考虑逃走的事。”
梁启超急道:“慈禧会给你十天时间吗?她随时会发令抓我们的!”
谭嗣同肃容说到:“卓如,没有行者,无以图将来,没有死者,无以酬圣主。程婴杵臼,月照西乡。我死志已决,你就走吧,维新派不能就此绝了根。”
梁启超知道谭嗣同的脾气,非自己所能劝转,只好与谭洒泪而别,去了日本使馆,此时王照也逃进了日使馆躲避,说朝廷不久将尽抓康有为的支持者。梁启超不由得又牵挂起谭嗣同来,因为军机四卿之中,谭嗣同的风头最健,其他人抓不抓说不准,谭嗣同却是非抓不可的。平山周知道了梁启超的意思,于是亲往找谭嗣同,劝他避难。
谭嗣同摇头长叹,说:“哪国的变法不因流血而成功,可中国从未听说因变法而流血,此所以国势不昌。变法需要流血,流血就从我开始吧!”坚拒不去使馆。平山周无奈,便不再强求他了。
九月二十四日,荣禄从天津回京,参加慈禧召集的审问光绪的会议。
议鸾殿正中高坐着慈禧太后,右前方跪着一溜皇族亲贵,有奕劻、世铎、刚毅、端郡王载漪、庄亲王载勋等人,左侧,跪着光绪皇帝孤零零一个。李莲英则执拂尘在慈禧左右侍候。
荣禄将光绪命袁世凯杀自己围颐和园的密诏呈给慈禧过目。慈禧看罢,气得脸皮都紫涨了,暴跳如雷,痛骂光绪为贼子,说:“你本是旁支,哪有继位的机会,是我一力主张,才容你坐了皇位,可你这贼子,竟命袁世凯来害我!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禽兽不如!”
十 却挂云帆去,不知何日还(4)
光绪低着头一声不吭,任由慈禧斥骂。慈禧骂了一会,觉得还不解恨,就命小太监拿来竹杖木板等家法,手指光绪说:“按你害我的罪状,就该一顿板子打死,但我还没有抓住康有为,暂且就先绕你一死,可不行家法,不解我心头之恨。”于是命刚毅行刑,打光绪的板子。
刚毅跪在那儿迟疑不动。慈禧怒道:“刚毅,你为何不动?”
刚毅叩头说:“皇上如今还是皇上,奴才打皇上,不是以下犯上吗?奴才不敢打。”
慈禧骂道:“胆小鬼!载漪,你给我打!”
四十二岁的载漪听言一骨碌站了起来,拿了板子就要去打光绪。
荣禄、奕劻、世铎却忙说:“太后,不能打!”
慈禧瞪着眼问:“这贼子起意害我,难道我打打他也不行?”
奕劻、世铎同声说:“载漪是臣,臣打君,不合祖宗的法度。”
慈禧愣了一下,随即说:“那好,那我就先将他废掉,省得你们多口。”
荣禄忙说:“太后,这事关系重大,还请太后三思而行。”
慈禧将眼光转向荣禄。荣禄说:“太后,人心不稳,国事正艰,洋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废帝之事不可轻行,还请太后仔细斟酌。”
慈禧“哦”了一声,歪着头想了想,便说:“那好,那就先不废他——”话未说完,忽呜咽不能成声,鼻子发酸,慈禧就索性放声大哭起来,一边伤心抹泪,一边怨毒的诉说,说她白白养活了光绪二十多年,如今光绪反而伙同外人谋害于她,边哭边骂,将满腔的怨毒恨切一股脑儿向光绪倾泄。
光绪跪在那儿,心有所愧一般,将头压得更低了,一言不发。
慈禧哭了一阵,站了起来手指光绪,恨道:“你这没心肝的蠢货,那伙人既能害我,难道便不会害你吗?没有了我,你能坐得稳这个江山吗?”
多数王公大臣急忙劝慰太后,说皇上一时糊涂,如今一言不发,显然已有仟悔之心,此后定能从善如流、痛改前非,故请太后从轻发落。
慈禧便命李莲英选十六名太监在瀛台轮流看守光绪,让光绪在那儿好好反省罪孽。然后慈禧下令,废除全部新法,过去因抵制新法而被光绪革职的人也全部官复原职。同时将一众与康有为合伙蛊惑皇帝的人统统抓起来治罪,将执行变法最力的湖南巡抚陈宝箴马上革职,永不叙用。
于是在京的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弟、徐致靖被抓了起来,湖南的黄遵宪、熊希龄等也被抓了起来,但梁启超、王照躲进了日使馆,无法捉拿。慈禧恨道:“这两个贼子助康有为作恶,岂能任他们就这样走了!”便命在日使馆外密布人手,下令说只要发现梁启超王照露面,就须立即开枪打死。
此刻与变法有牵连的人个个惊惧,谁敢说话。御史杨深秀却是个耿介孤直之士,对慈禧幽禁皇帝又行垂帘之举大为不满,便上折子援引古义,要慈禧撤帘归政于皇帝。
慈禧大怒,立命将杨深秀抓了,与谭嗣同徐致靖等一起关入死牢。
李鸿章与徐致靖之父是密友,私交极深,听说徐致靖因拥护变法将被斩首,便欲说情留他一命,却知自己说情不一定管用,于是给荣禄发电,请他代求太后,设法相救。荣禄却不过李鸿章的情面,就请慈禧绕了徐致靖一命。
慈禧瞪着眼问:“你是我的心腹,怎来为反贼求情?”
荣禄叩头说:“徐致靖只是个书呆子,哪知道什么变法,他只是跟那些人凑热闹罢了。皇帝的变法搞了三个月,就一次也没有招见过他。”
慈禧却不信,命太监查光绪的起居录,一查之下果然光绪没有招见过他,慈禧便准了荣禄的情,改徐致靖为监候,即死缓的意思。张之洞也想救杨锐一命,就发电给军机大臣王文韶,请他帮忙设法。王文韶感觉自己不是慈禧最亲近的人,于是转求刚毅帮忙。刚毅撇一撇嘴,掉头不顾。王文韶又求。刚毅冷笑说:“康有为一伙的多杀几个有什么不好,岂能为他们求情!”
慈禧听说还有许多大臣也欲为反贼们求情,怕迟延有变,夜长梦多,于是下令将谭嗣同等人快快斩首,当下让刚毅做了监斩官,命他速速定下日子行刑。
刚毅大喜,拍手笑道:“这些反贼杀得越早越好,奴才明日便送他们上路。”
第二部分
十一 血溅豪气尽,泪枯秦廷远(1)
九月二十八日一大早,刚毅就带人到了刑部监狱,命提犯人上刑车。狱卒们拿着叮当作响的钥匙开牢门,兵弁们吆喝着喊谭嗣同他们出牢上车。康广仁大哭,说:“今将斩我等,何其冤也!”
刘光弟安慰他说:“今天不斩。先要提审,然后才斩头。”
林旭微笑不语,随兵弁们上车,谭嗣同则摇着手上的铁链,慢步咏歌而出。
谭嗣同、林旭、康广仁、杨锐、杨深秀、刘光弟六人全部被装上了囚车,用枷枷了。刚毅骑着大红马,喝令起行。兵弁们拿刀带枪护卫着车队,浩浩荡荡开往菜市口刑场。
车队出了西门,刘光弟愕然说道:“不是去刑部提审,是要送我们上路了。”
刚毅大笑,说:“不错,早死早托生,又何必提来提去耽误时间。”忽见杨深秀被大枷枷得神情狼狈,刚毅便仰身而笑,以马鞭指着问道:“杨兄,味道不好受吧,你若求我,我便念昔日之情,为你缓枷,如何?”
杨深秀却极是耿直刚正,怒道:“你即是能免我一死,我也绝不求你!”
刚毅咬牙大恨,说:“死且不悟的反贼,可恨可恼!”
原来刚毅作山西巡抚时,与山西闻喜县的杨深秀一见如故,结为莫逆之交。当时杨深秀只是一介书生,但刚毅欣赏他的才华与刚正不阿的气节,与之诗歌往还,探讨治世之策。杨深秀之母过生日,刚毅以巡抚之尊,亲往致贺。后杨深秀中进士,授山东道监察御史,再后到了朝廷做监察御史;刚毅在外做了几任官,后来内调京里做工部尚书,不久又入军机处作大臣,算是拜了相。此时他在官场混得如鱼得水,好不高兴,拜相之日,在家大摆宴席庆贺升迁,文武群臣齐来贺喜赴宴,送礼巴结。但杨深秀不来,既不赴宴更不送礼。刚毅见杨深秀不来恭贺自己,心中遗憾,却不便问他,便自己主动,将包括杨深秀在内的山西籍的京官全部拜访了一遍,杨深秀却不回拜。刚毅恼怒下责问杨为何不回拜自己。杨深秀说:“朝廷有律条,不许言官和宰官来往!我是言官,你如今做了宰相。是私谊重要,还是朝廷律条重要?”刚毅被他这么一说,无言以对,但极不舒服,因而心中大恨,从此后便将杨深秀视作仇人。
一时到了菜市口,兵弁们打开囚车,喝令谭嗣同他们统统下车。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军兵吆喝着维持秩序,刽子手们擦拭屠刀。刚毅笑呵呵看康广仁、杨深秀等人下车,就走过去问他们还有什么遗言要讲。
刘光弟扭过头大声问刚毅:“我等六人,未经审讯,今以何罪杀我等?”
刚毅说:“奉太后之命,以大逆不道罪杀之。”
刘光弟说:“按大清祖制,虽是盗贼,若临刑呼冤,也当重新审讯。我辈命不足惜,但大清的祖制你敢不遵吗?”
刚毅默然不应。刘光弟又大声再问。刚毅蹙着眉,不耐烦地说:“我是监斩官,只知杀人,其它不知!”
围观的市民百姓却乱嚷道:“快杀快杀,若拉回去重审,大家的热闹岂不是看不成了!”还有人说:“乱臣贼子,嘴倒挺硬,应该先割了他们的舌头。”
将近午时了,兵丁过来强拉六人下跪。杨深秀、康广仁、林旭、杨锐都被兵丁们强拉着跪下了,刘光弟却满脸怒色,倔立不跪。杨锐说:“光弟,跪吧,跪吧,遵旨而已。”
刘光弟长声叹息,跪了下来,流泪说道:“我等今日毙命,天下从此再无正气了!”
康广仁说:“刘兄之言不妥。今八股已废,人才将辈出,我辈虽死,中国强矣。”
刚毅哈哈大笑,说:“康广仁,如此幼稚可笑,太后已下令恢复八股科考了,你还做什么美梦!”便令兵丁拉谭嗣同也下跪,谭嗣同说:“且慢,我心有块垒,须吐而为诗。”
刚毅笑道:“这便要走了,你竟还有如此雅兴,佩服佩服。你这就吟吧。”
谭嗣同意态从容,纵目扬首吟道:“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吟罢大笑,笑罢又长叹,高叫道:“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然后跪倒,引颈待刀。
刚毅提起朱笔,用劲将谭嗣同、林旭等六人的名字全部钩掉,掷朱笔于地。六名刽子手同时抡起六把钢刀,六颗头颅便同时跌落尘埃。红雨纷飞中,菜市口一片血腥。
此时正是戊戌年的秋天,因而后世称谭嗣同等六人为“戊戌六君子”,称光绪帝自颁诏变法到慈禧夺权的一百零四天时间为“百日维新”,又叫“戊戌变法”,而慈禧夺权、杀害六君子等事,则被称为“戊戌政变”。
唐才常在湖南湖北往来联络,组织了五百名江湖好汉及帮会中人,催促着众人快快赶路,要尽快赶到北京与谭嗣同会合,勤王杀太后,一挽狂澜之将倒。众人扮作客商,日夜兼程,行到河南境内时,却传来了慈禧政变、光绪被禁、谭嗣同等人遭杀的消息。
唐才常闻讯悲不自胜,失声大哭,因之哀痛不起,经林圭、秦力山、毕永年等极力解劝,方止哭议事。但知勤王之事已不可为,乃以掌砍颈,嗔目说道:“剩此头颅酬知己,再无面目见群魔!我这条命今后便是谭嗣同的了,我将竭尽我的心智,完成嗣同的未竟之业。”于是遣散人众,废然返回湖南,另行筹思勤王的办法。
十一 血溅豪气尽,泪枯秦廷远(2)
伊藤博文在拜见光绪帝后,由京缓缓南下,到了上海,听说极富盛名的大儒黄遵宪因鼎助变法,被捉后押于上海监狱,便往探监。黄遵宪瘦骨伶仃,却目光炯炯,与伊藤对答,不卑不亢。伊藤大骂慈禧无道,要设法救黄遵宪出狱。黄遵宪冷冷说道:“这是中国的内政,请君不要干预,我宁愿庾死狱中,却不愿外人干预我国政事。”伊藤无趣而退,叹息不已。
梁启超王照二人在日使馆剃了辫子,穿上西装,打扮成日本人的样子,由平山周照料着,混在一伙回日本的日人之中,乘轮船到了日本横滨。康有为在香港正犹豫是去日本还是去英国,得知梁启超到了日本、在上海办报的学生麦孟华也到了日本,当下便决定随宫崎到日本避难,弟子徐勤、欧矩甲等随侍老师上路,还有许多弟子先留在香港,以待后命。
康有为、徐勤、欧矩甲等随了宫崎乘船直赴日本,船到横滨上岸,早有梁启超、麦孟华在码头迎接,王照却没有来。
师徒们相见,眼圈都红了。此番各人都经历了一番九死一生的历程,余悸还未尽去,彼此一拱手,不由得心中酸楚,眼泪就流了下来。梁启超麦孟华哽咽着说:“我俩以为再也见不到老师了,老天有眼,保吾师安然无恙。”
康有为老泪纵横,说:“我无恙有什么用,圣上被囚禁了,变法失败了,我等的心血全都白费了。”
梁、麦、徐、欧等一齐大哭。哭罢,师徒们相携着,到梁、麦他们暂居的寓所先去安顿。这院地方是日本人大偎重信帮忙提供的,乃是一座典型的日本院落。宫崎将他们送到门口,知道他们师徒生离死别之后,一定有许多话说,于是告别。康梁等一再向他致谢。
陈少白此时也从台湾到了横滨。孙文听说康有为等脱险到了日本,大喜下从东京赶往横滨,对陈少白说:“康有为的影响不小,也是个豪杰人物,如能与他联合起来共谋革命,咱们的事一定增色不少,号召力更大。”
陈少白摇头说:“此人倔强异常,又自负孤傲,恐难以合作。”
孙文笑道:“那是过去。广州起义前我想见见他,但他傲慢得忘乎所以,拒绝见我。可现在大家都是流亡落难的身份,他应该痛定思痛,改了老毛病,与我们携手合作。”
孙文于是找宫崎给康有为传话,要与康梁见面商谈合作的事,宫崎也欲这两派联合起来,以壮阵容声势,犬养毅等也居中帮忙捏合,传话给康有为师徒,希望他们与孙文见面,共谋大事。康有为却说:“绝不与孙文之辈合作,也不见面!”
梁启超说:“老师,孙文是陈胜、吴广一类人物,抱负不凡,咱们应该见见,如能与他们合作谋事则更好。”
康有为生气道:“这些人是逆臣贼子,无法无天,要将帝制一股脑儿推翻,与他们合作,你我不是也成了逆臣贼子?我师徒虽流落至此,但魂牵帝阙、心怀圣恩,志气绝不能坠,大义更不能丢!”
梁启超恳切地说:“孙文在海外活动多年,经验丰富,有许多做法值得咱们仿效,并且他们也是一片爱国的心思,与我等的许多想法是相通的。如果坚决不见,世人便会认为我等愚顽不化、不识大体,势将影响老师的声誉。”
康有为低头沉思了一会,说:“要见你们几个见见吧,就说我身怀圣上的密诏,不便出面。另外,只和他们见见面,合作的事则绝无可能。”
梁启超无奈,点头应允。
孙文、陈少白在宫崎的引领下,步向康梁寓居的院子。梁启超、麦孟华、徐勤等在门外拱手相迎,客套一番,互道仰慕,然后肃客入内。
院子里红黄树叶缤纷如花,零落飘飞。陈少白问梁启超:“尊师初来日本,身体可好?”
梁启超说:“敝师身体倒好,只是他身怀圣上密诏,不便与两位相见,还请见谅。一切由启超代他传言便是。”
孙文笑道:“一叶知秋,现在满树都在落叶了,难道尊师还没有想明白?”
梁启超叹了口气。
众人进屋入客堂坐下,麦孟华、徐勤给孙、陈两位沏上茶来。孙文拱手向梁启超说:“梁先生,国事日非,贵师徒倡导维新变法,中外莫不钦敬,但竟不容于慈禧与一班昏庸大臣,致使功败垂成,让人扼腕叹息,恨意不平。”
梁启超说:“民智未开,以致顽固昏庸之辈多所阻碍,横生事端,但敝师决不放弃,更不屈服,虽九死一生、沦落天涯,其志向未尝更改。”
孙文击掌叫好,说:“尊师不愧是戊戌年的英雄,这种百折不挠的精神是最为可贵的。那么,现在有何打算,既然同为中国的命运奋斗,你们的事孙文就当鼎力相助。”
梁启超说:“目下敝师徒惊魂甫定,对下来的打算还没有周详的计划,但奔走海外,呼吁勤王变法之事却是一定要做的。”
孙文喜道:“若能以勤王为号召起兵,则中国的形势就将大变。满清上下尽是顽固颟顸之辈,不用武力而要改变中国太难了。但贵师既身怀密诏,那是仍要忠于满清,不肯革命了?”
梁启超顿了一下,说:“也倒不全是这样,敝师主要是眷恋圣上恩遇,不忍猝然便言说革命,想来以后会慢慢变化的。”
孙文“哦”了一声,正要说话,忽然从外面闯进一个人来。那人一头闯入,大声喊道:“康有为的密诏是假的,你们千万不要相信啊!”
十一 血溅豪气尽,泪枯秦廷远(3)
客堂内的人都大吃一惊。孙文、陈少白忙问:“你是谁?”那人满脸愤激,说:“我是原吏部的主事王照。康有为师徒怕我暴露了他们假诏的事,故囚禁我于此。”
孙、陈正要细问,麦孟华、徐勤已从两边拉住了王照。梁启超说:“孙兄、陈兄,勿要惊讶,王照受变法失败的刺激,逃出来时又多受惊吓,脑子有些失常了。”
麦孟华徐勤就强拉着王照出了客堂,王照还大声嚷嚷了几句,但随即就被他们推进另一个房间去了。
孙文、陈少白相顾愕然。麦孟华进来又解释了一番,但孙陈心中总是疑虑不消。双方又勉强说了一会儿话,合作的事自然是无法谈成,孙、陈只好告辞,梁启超麦孟华起身相送,四人走过院子,脚下已有许多落叶,秋日之光照下来,红叶与黄叶凄艳之极。
孙、陈一走,康有为即令弟子徐勤、欧榘甲两人对王照严加看管,不许他自行乱走。
孙陈回寓之后,总觉王照之事充满诡异。陈少白说:“康有为在捣什么鬼,这个王照又说密诏是假的,这中间一定藏有重大阴谋。”
孙文说:“我看这王照是个耿直正派的人,咱们须得设法救王照出来,不能让康有为师徒欺负他。”
两人商量了一会,将想法告诉宫崎藏寅,宫崎默想了一会,点点头,答应设法救王照出来。
梁启超、麦孟华等弟子午饭后伴康有为在院内散步,随便探问乃师今后的打算。康有为说:“我欲效申包胥痛哭于秦廷而救楚之事,要借日本的力量,救助圣上。”
梁启超说:“日本政府虽对我等优待,但似乎于干涉中国朝政兴趣不大,老师此愿,成功的可能恐怕不大。”
康有为说:“只要我能见到日相大隈重信,放声一哭,痛陈中日千年的交往,辨析唇亡齿寒的利害,日人必念与我同文同种之谊,哀我中华多艰,慨然出手相助。”
麦孟华说:“老师的想法不错。但要见日相,必须由宫崎或平山周安排,不如由我去找他们,托其设法给日相传话。”
康有为点头,说:“好。不过此事重大,你与卓如一起去吧。”
梁启超麦孟华便要出门,门外却一阵脚步踏杂,接着宫崎、平山周两人一起出现在门口。康有为大喜过望,忙迎这两人进屋。宫崎问:“康先生居此可有不便之处?如我等照顾不周,康先生还请直言。”
康有为感激致谢,然后说:“我欲拜见贵国首相大隈重信,两位可否设法斡旋安排?”
宫崎与平山周互看一眼,说:“此事我们尽力疏通,但能否见上,我们却不敢预言。”
康有为说:“还望二君鼎力相助,竭力促成此事,异日敝国圣上复出,决不会忘了二君的恩德。”
宫崎平山周客气一番。
平山周忽问梁启超:“与梁君一同来的王照君如何不见?”
梁启超脸上尴尬,说:“王先生近日身体不适,在房内静养。”
平山周急道:“身体不适当为他好好治疗才是,王君所患何病?让我去看看他。”
梁启超以眼看康有为。康有为无奈说:“王照只是感觉咳嗽胸闷,也没其他大病。徐勤你去领王先生出来,嘱他不要激动多言,以免对病体不适。”
一会儿王照就出来了,对着宫崎平山周拱拱手,脸上的表情却甚是古怪,哑巴一样一言不发。
宫崎说:“王君有病,我们带你去看医生。”
康有为忙说:“不能再麻烦宫崎先生了,待明天让梁启超徐勤带他去就是。”
宫崎大笑,说:“贵师徒初到吾国,连日语也不会说,如何能带他去看病?”
王照忽然瞪着眼说:“我要随宫崎平山周去看病,我再也不愿在这个院子呆了。”
康有为师徒一惊,面面相觑。宫崎便一把拉了王照的手,说:“好,我们带你去。”
康有为师徒目瞪口呆,手足无措。
宫崎与平山周一起拥王照就走,回头向康有为说:“大隈首相那儿一有消息,我们马上就来告知,贵师徒且先耐心等待。”
宫崎、平山周将王照径直带到孙文与陈少白的寓所,王照感激致谢。宫崎笑道:“你要谢就谢孙、陈两先生,是他们让我俩救你出来的。”王照于是向孙、陈致谢。宫崎平山周却告辞走了。
孙文说:“王照先生,正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天我俩见你被康有为所困,情况蹊跷,因此才央人救你出来。你说康有为的密诏是假的,却是怎么回事?”
王照说:“圣上只有一个催康南下的诏书在康有为手中。康有为又自行伪造了一个圣上要他搬兵勤王的密诏,以此自重身份,怕我揭穿他的诡计,故令其弟子囚我于室,不许我私见外人。”
陈少白大怒,说:“这康有为如此惫赖,令人气愤!王兄,如今你身获自由,便将他们的丑行揭露出来,天理昭彰,也让海内外众人有个评判。”
王照恨道:“我不但要揭露他们,还要找他们别的晦气,整了我这些天,难道就这样算了不成。”
王照夜不归宿,急坏了康有为师徒。宫崎却派人传话说,王照不愿与康梁同住,已另寻落脚的地方了。康有为无奈,说:“一个王照,走了就走了,凉他也不敢胡言乱语。”
十一 血溅豪气尽,泪枯秦廷远(4)
但没过几天,忽然几种日文报纸一齐登出了王照的文章,称康有为假托光绪密诏,以高身价,欲借重日本力量,干预中华内政。与此同时香港的中文报纸也刊登王照的文章,说假如康有为此谋果能得逞,将为列强扰乱中华提供借口。王照又在文中指斥康有为挑拨帝、后关系,致使帝后生隙,两宫争权,实为酿成戊戌惨祸的始作俑者。
日文之中多用汉字,所以康有为师徒基本能看懂大意,一时间惊怒交集,跳骇大叫。众弟子们一齐喝骂王照,康有为便要立刻去找宫崎评理,说:“若不是宫崎怂恿,王照岂敢如此肆无忌惮!”众弟子苦劝不住,康有为盛怒下已出了院门。梁启超、麦孟华、徐勤也忙追了出去,劝康有为以大计为重,不可如此造次。
这时候门外不远处的一颗桧树后却转出一个人来,手握一柄黑色短枪,对着康有为便射。梁启超一把拖住师傅躲往门内,刺客“叭叭”两下连射,徐勤胳膊中弹。康有为在院内纵声大呼,外面的刺客一溜烟跑了。
这件事惊动了日本警方,紧急出动,四处侦缉搜捕,却一无所获,最后从线人处得到消息:行刺是清廷雇请的日本浪人所为。紧接着清政府向日本提出严正抗议,说日本容留康有为,对中日关系损害极大,要求日本速速驱逐康有为出境。
康有为得知刺客是清廷所派,便怒骂荣禄和袁世凯,说:“一定是荣贼、袁贼怂恿妖后干的,朝堂生妖孽,国家祸事多,我一定要谋得外援,斩妖孽而复圣位!”
麦孟华说:“老师在日安全堪忧,不如转往别国。”
康有为摇头说:“未蒙日相召见,我怎能此时便走。拯救圣上,你我还国,就全赖此次与日相的会见。”
众弟子叹道:“许多日子了,还不见日相召见,这条路能走得通吗?”
康有为正色说:“日本人千百年来,一直仰慕我中华文化,如今,中华的典籍辞章莫不在我胸中蕴藏,光耀如同明月,日相怎能舍而不见,你我只耐心等待便是。”
转眼又过去了十多天。麦孟华说:“已经等了这么久了,却不见音信,恐怕另有别情,咱们还是别想办法为好。”
康有为晓谕说:“一国之相,日理万机,你我莫急,只宜静待佳音。只要日相一开口召见,那么救圣上之事可说易如反掌,如今大清朝廷之上那个权贵不怕洋人,日本政府如施压于慈禧,为圣上抗言,胜过你我奔走数年。这几天该有消息了,若我所料不错,十日之内,宫崎必定来此报讯。”
众弟子喜道:“但愿如老师所言!”
过得七、八天时间,宫崎与平山周忽与另两个日本人——柏原文太郎、中西重太郎一同来见康有为。康氏师徒喜不自禁,康有为便问:“贵国首相终于肯见敝人了吗?劳烦几位辛苦了,康某感激不尽!”
这几个日本人却向康有为鞠躬,很不好意思地说:“敝国首相公务繁忙,不能接见康先生了。对于贵国的帝、后之争,首相也表示不便干预,说这将损害日本的诸多利益。康先生,对此我们很感遗憾。”
康有为师徒一下子糟了,痴痴呆呆说不出话来,心中的失望、伤感、怨怼一下子全涌上来。梁启超、麦孟华的眼中便滴出泪来,康有为则目瞪口呆、一言不发。宫崎与平山周忙出声安慰。
康有为抑制不住悲伤,忽放声痛哭起来,浊泪滚滚而下,哭道:“呜呼哀哉,悲也痛也,无人拯救吾皇!想中日一衣带水,名为两国,实乃兄弟之邦,同文同种,而不怜惜救助吾皇。秋风如刃割愁肠,身在异邦,心系朝堂,何时圣上方能复出,以使吾国既富且强!”
梁启超、麦孟华、徐勤、欧榘甲等弟子也纷纷饮泣。康有为哭罢,面朝西方北京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下,叩头不止,呜咽说道:“圣上,微臣愚鲁,日人既不肯施以援手,臣师徒只好以死来报答圣恩了。”
众弟子见老师这样,也都一齐跪下,朝着北京的方向磕头,一时哭声大作。
宫崎平山周等急忙将康有为师徒扶了起来。柏原文说:“康先生,也不是全无办法可想,首相说,如英美德加等协商一致,共同对贵国施压,那么日本一定不甘人后。”
康有为抹泪浩叹道:“贵国千百年来,得益于我中华不谓乎少,尚且对敝国圣上的安危不屑一顾,首相不得一见,英德等国与我相距万里,种不同、文相异,岂能关心我国士人庶民的切齿之痛!”
平山周说:“康先生,当今各国邦交的原则,不外乎利与害两个字,列强各国都想在贵国攫取利益,所以不愿为此事单独和贵国政府闹翻,但如果各列强一齐行动,那就不同了。先生可明白我的意思?”
康有为学究天人,话说到这个份上,那还能不明白,便说:“要列强一齐行动,其难可想而知,但为了救圣上,强中华,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也决不能放弃!”
中西重喜道:“康先生不愧为大国圣教的传人。当年孔圣周游列国,以克己复礼为己任,千百年来受东方诸国的敬仰,如今康先生为救国救主,遍访列强,正是当年孔圣的遗风。”
众弟子知道日相既不召见,清廷的刺客一旁虎视眈眈,王照又在报纸上频频攻击,康有为的确不宜再留日本了,便出言支持老师游说列强。宫崎当下说:“首相已吩咐,日本政府赞助康先生九万日元作为旅费,过几日钱便送来了。”
十一 血溅豪气尽,泪枯秦廷远(5)
于是康有为离日之事提上了议事日程,中西重太郎精通英法等语言,自愿陪康有为周游各国做翻译。师徒们私下商量时,梁启超建议说:“孙文在海外到处发展华侨入他的兴中会,我们勤王保皇,如也有华侨的支持,那各种经费也就有了着落,不然,以后老师的旅费也难以措致,日本人能永远提供老师的旅费吗?”
康有为点头说:“日人劝我游说列强,不过是婉言驱我的说法,但英德等国的华侨不多,要联络华人,须得去美国与加拿大。”
师徒们商议了几天,感觉应首访加拿大,一是加拿大比起其它列强,似乎善意更多一些,另外这儿的华侨也比较集中。康有为一切都准备好了,就要择日起行,此时唐才常忽然来到了日本,径直找到了康梁他们的寓所,提出要起兵勤王。
十二 红叶送别望乡关(1)
梁启超在湖南时务学堂讲学时,与唐才常既是同事,又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如今见了大喜,忙迎他到客堂奉茶。二人叙了阵别情,谈及谭嗣同等的遇害,不由唏嘘一番,然后唐才常提出要拜见康有为,梁启超即引了他,进康有为的房间,为二人相互介绍。
康有为方错愕时,唐才常已经跪下叩头,行弟子之礼。康有为大惑不解,惊问:“志士与我初见,如何行此大礼?”
唐才常说:“我虽与先生初见,但慕先生学问,佩先生变法的勇气,因此心中早认了先生为师!”
康有为叹息一声,欲起来扶他,唐才常已行完了礼起身,梁启超忙招呼他一旁坐下。康有为仔细打量了唐才常好一会,说:“我看你与谭嗣同极其神似,不但与他的壮健灵动相仿,且神情动作也有好几份逼肖,因此你进屋时,我大感错愕。”
唐才常却眼睛湿润了,说:“弟子与谭嗣同为总角之交,相约誓同生死,如今嗣同就义,我未忍就死,便是为了偿其心愿,勤王而救中华。”
提起勤王救国,这三人之间自然有一番热烈的讨论,其实来日本时,唐才常就大约有了一个初步的勤王设想,就是联合各江湖帮会,择机于长江中游一带大举起事,然后北向讨贼,以救皇上。康梁听了唐才常的设想,极表赞成。当下三人约定:由唐才常回国实施勤王的全套计划,康有为在美洲一带华人中筹款支持,梁启超则留在日本,居中策应。唐才常心中高兴,但虑帮会人物不懂军事,便抽时间到东京的留日学生中走动,寻找学习军事的人才以助。当时中国留日的学生不多,也就七八十人。唐才常一番宣传鼓动之后,在东京士官学校学骑兵的湖北人吴禄贞欣然应命,愿放弃学业回国相助,唐才常见吴禄贞勇武沉毅,英气逼人,确是大将之才,心下极喜。
此时毕永年也到了日本,得知唐才常有起兵勤王之意,便往见他,约他拜见孙文赞襄革命。
原来毕永年与唐才常自河南分手之后,即东渡日本加入了兴中会,又奉孙文之命回国到岭南一带联络会党,与当地的哥老会、三合会的十多位龙头大哥,如李云彪、辜天佑、师襄等取得了联系,说起反满革命,各龙头均表赞成,毕永年便提议将三合会,哥老会与兴中会合并,称“兴汉会”,以孙文为总会长,领导各山堂帮会共赴革命,大家均表同意。于是众人商量,铸了一枚“兴汉会总会长”的印章,由毕永年带了,领众龙头从香港乘船赴日本拜见孙文。孙文对众龙头进行了一番反满革命的启蒙教育,嘱其回国后广泛发展会众,以待革命之需。众龙头频频点头,谨领台命,然后就络绎回国了。毕永年却还未走,到了东京欲联络留日学生参加革命,这时方知唐才常欲起兵勤王的事,故忙劝他往横滨见孙文,欲其放弃保皇,投奔孙文旗下,改保皇为反满革命。唐才常当即一口答应,就随了毕永年往拜孙文。
唐才常对孙文极为恭敬,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请孙文指点,并予以支持。他的计划是以勤王为号召,在湖南湖北、江西安徽等地联络二十万会党,同时起兵暴动,以勤王为名,行革命之实。
计划如此宏大,令孙文振奋不已,当即表态予以大力支持,并将兴中会在湖北的机关所在及负责人姓名告诉唐才常,允诺那儿的分会将大力支持唐的具体联络工作,并说到时将发动两广一带的帮会往两湖助战,唐才常大喜,称谢不已。孙文却告诫他说:“会党之人纪律散漫,对政治并无主张,须得严加约束,防其为利而来,无利而走。”
唐才常点头受教,却提议说:“先生雄才大略,有志救国,若能与康先生携手合作,两党联合,岂不如虎添翼,可使中国天翻地覆,那时才常听命于两位,统兵东征西讨,驱除满虏不难也。”
孙文笑道:“我早有此意,无奈康先生固执于要报皇恩,不愿与我这反贼合作。”
唐才常说:“康先生固执,卓如却甚有革命的念头,待我鼓动卓如,然后由他说服康先生,两派联合之事就有望了。”
孙文点头,说:“若能如此自然最好。”
唐才常便日夕鼓动梁启超与孙文联合,共谋革命,梁启超意动。但康有为这时已择好了日子,乘船将往加拿大。共谋革命的事,无法与他斡旋商量了。唐才常叹息不已。
正是九月时候,天高云淡,碧天一洗。中西重太郎陪康有为一起出发离日。两人乘坐的客轮越太平洋,驶向加拿大第一大城市温哥华。大洋上风急浪高,康有为的心中也是思绪翻腾,作为中国维新派最著名的人物、第一流的学者、国学大师,他不知道温哥华的华侨们会如何欢迎自己。
船抵港口,上得岸来。诺大的码头上,有一个华人举着牌子,欢迎康有为。那人三十多岁,精明而灵活,看见康有为的黄面孔,又是一身中式打扮,就跑过来恭敬问道:“先生可是康圣人?”
康有为一怔,在国内时大家有时也叫他圣人,但大多带些调侃意思,可这人态度恭敬、一本正经,倒让康有为颇有些尴尬。中西重太郎忙说:“是啊是啊,你是来接圣人的吗?”
那人说:“好极了,我叫冯秀石,正是来接圣人的。你们稍等。”说着就跑开了。
康有为心中一阵凄凉,有三万多华侨的温哥华,派了一个人来接中国维新派的领袖。中西重在一旁替康有为惋惜,说:“贵国之人似乎不怎么关心政治,先生也不用为此难受。”
十二 红叶送别望乡关(2)
康有为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锣鼓喧天响了起来,那个叫冯秀石的人领了约莫一千多人,以一支锣鼓队作为前导,排队拥了过来。众人手中举着各色小旗,旗上写着欢迎康有为的字样。待锣鼓之声停歇,冯秀石便领头喊道:“欢迎康圣人莅临温哥华!”一千多人一齐举旗随他呐喊,声如雷震。
中西重惊得打了个趔趄,康有为也是又惊又喜,流下泪来。冯秀石便领了三个人上前对康有为拱手,介绍说那三人都是当地华侨的领袖,分别叫李富基、徐为经、冯俊卿。
康有为喜泪纵横,说:“谢谢你们,谢谢大家这么看得起康有为。”
李富基激动地说:“多少年了,国内很少有人来看望我们,我们的生死荣辱也无人关心,无人过问,你也是国内有名的大人物,能来看我们,大家都很兴奋。”
冯秀石就说:“好了好了,有话到会馆讲。”于是一招手,欢迎的人群向两旁让开,空出一条长许宽的通道,一辆系着彩绸的马车从通道上直驶过来。冯秀石便大声说:“请康先生一行登车。”
康有为与中西重上车坐定,冯秀石也坐上车的右前侧。马车便缓缓向市区驶去,欢迎的人群在后跟着。
马车进市区后行了一会,忽然拐进了一个大院子。院内到处是落光了叶子的大树,加拿大较日本气候偏冷,所以树木早早就落叶了。树木之后,一所大屋宇金碧辉煌,上面写着几个大大的汉字:“中华会馆”。而屋前空地上,大树下,一堆一堆的华人正在焦急地等待。一见马车进来,众人都起身围拢过来。
冯秀石跳下马车,大声喝道:“康圣人驾到,都让开路!”人群立刻欢呼起来,喜悦兴奋之情难以自抑,齐声喊道:“欢迎圣人,感谢康先生来看望我们。”
康有为也忙下车,双手高拱着向众人答礼,大声说:“有为足感盛情,兄弟姐妹们,我华人不管生根在那儿,都是炎黄的子孙,孔圣的门徒,皇帝的子民。”
冯秀石前导着领康有为向内而走,迈步进入中华会馆。康有为进门吓了一跳,那屋子好大呀,足可容纳三、四千人,而那里的确就容纳了三、四千人。冯秀石领着康有为一进门,那三、四千人就一齐站起,目光灼灼前看。冯秀石将康有为领到前边正中的演讲席上,高声说道:“各位,这位便是在国内变法维新的康有为康先生。康先生如今不远万里,横渡大洋看望大家来了!”
众人欢呼一声,立刻热烈的鼓起掌来,康有为抱拳答礼。待掌声稍稀,冯秀石说:“现在请康圣人演讲国内的情况,大家仔细听着。”掌声于是又响了起来,持续了约十多分钟,然后康有为开始演讲。
康有为声如洪钟,分析中国积弱积贫的原因所在,讲变法的必要以及百日维新的大概经过,着重夸赞支持变法的光绪皇帝,说光绪大仁大勇,欲以变法图中国的富强,接着讲戊戌政变,痛斥慈禧荣禄等人顽固守旧,杀害维新变法的志士,囚禁皇上于瀛台。讲到这儿,康有为挥手嗔目大呼,说:“中国三十年来的积弊,国势衰弱,人民穷困,割地赔款,受尽屈辱,全因妖后慈禧的不肯变法!”
台下众人纷纷切齿,大骂慈禧。康有为就说:“如今国欲富强,使海外同胞兄弟姊妹有所依仗,就必须变法,而要变法,就必须救出皇上。兄弟姊妹们,你们愿意保救皇上,使我中华既富又强吗?”
台下众人纷纷大叫:“保皇上,救中华!”“杀了慈禧,救出皇上。”“支持康先生变法维新!”康有为激动兴奋已到极致,圆睁双眼,声如雷震,说道:“我如今遍游天下,便是要寻求各方支持,救助皇上于水深火热之中,虽肝胆涂地,万死不辞!”
台下众人一齐大呼,说:“愿为救助皇上竭尽全力,愿我中华早日富强!”康有为的演讲持续了四个多钟头,演讲完毕,许多华侨还不愿离去,围着康有为探问国内的情况及救助皇上的具体办法,康有为精神健旺,一一回答大家的问题,最后在冯秀石、李富基等人的一再催促下,方出门登车赴宴。
此后十多天,温哥华附近各有华人的城埠,俱派人邀请康有为前往演讲,康有为一场接一场的演讲下来,精力弥增,毫无疲倦之感。待到将落基山以西华人聚居区全部跑遍,康有为便辞了冯秀石等人,与中西重乘火车向东,越落基山脉,直赴加拿大首都渥太华。加拿大总督热情的接见了康有为,但对于救助中国皇帝,则表示无能为力。康有为无奈,在中西重的建议下,又乘船横渡大西洋,前往英国。
英国的柏丽斯子爵是康有为在香港避难时就认识的,此时恰好回了伦敦,他听了康有为的来意,慨然应允为救助中国皇帝出力,说他要帮康有为活动议员,争取通过一项救助光绪的议案,康有为感激涕零,便满怀信心地随柏丽斯出入权贵之门,日夜游说。他要以臣子对君王的忠诚来感动英国的权贵。
康有为一走,留在日本的梁启超移住到了东京,在唐才常的怂恿鼓动下,他与孙文频频往来起来。此时逃亡南非的杨衢云忽然到了东京,径直来见孙文。原来他到日本已经好些日子了,就住在横滨,但广州起义失败后,孙文一派的人都指责杨衢云贻误战机,致使起义功败垂成,杨衢云一派的谢瓒泰等却指责孙文急躁冒进,两派互相埋怨,因而各干各的,不相往来。其间杨衢云、谢瓒泰和康梁一派的人也谋求过联合,没有什么结果。杨衢云痛定思痛,感觉革命派不能再这么分裂下去了,又听说毕永年已联络了一批帮会,推孙文作兴汉会的会长,于是杨衢云鼓足勇气,主动来见孙文。
十二 红叶送别望乡关(3)
杨衢云敲开门,进了孙文的寓所,两手拱起行了个礼,却不说话。孙文冷冷的看着他,也不说话,气氛尴尬异常。冷场了好一会,孙文怒道:“你来干什么,广州的事因你而一败涂地,你还要怎么样?”
杨衢云叹了口气,摇摇头,不说话。孙文大怒上前,指着杨衢云说:“你要当总统,我就把总统让给了你,你说香港的人最后来广州,我就同意最后来,可到了最后你也不来,你不来倒也罢了,我发电取消起义,你却派了几百人带枪过来了,把事情全部弄糟,事败人亡,你得到消息却独个儿就跑了,你这是耍的什么把戏,你给我说?今日你不说清楚,我决不会放过你!”
杨衢云低着头不说话。孙文厉声呵问,一个劲催促,要他快说。
杨衢云俯首良久,方抬头说道:“以前的一切,全是我一人之错,你若愿意原谅,我们便重心再起,我还是要为革命效力的。”
孙文气呼呼的走来走去,走了一阵,高声叹气,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又抬手示意杨衢云也坐下。
杨衢云却不坐,一边行步一边说:“兴中会的会长你来做吧,我写了辞呈便是,革命力量衰微,不能再分裂了。”
孙文说:“我正联合康梁一派的人,联合成功,则革命力量大增,不愁没有人手。”
杨衢云摇头说:“康梁师徒自大傲慢,难以共事,我们需另行设法。”
孙文说:“郑士良在惠州联络会党已有小成,我已筹得款子订购了武器,如今只待起事的时机。”
杨衢云说:“好,那我下来移居香港,惠州事起时可居中联络。”
孙文点头,两人于是和好如初。之后不久,杨衢云辞了兴中会会长之职,拥戴孙文为会长。
孙文在日本一方面与犬养毅、宫崎等人来往,谋求日本朝野支持中国的革命,一方面与梁启超,欧榘甲等康门人物来往,谋求两派联合。梁启超也极愿和孙文交往,两人谈革命、谈维新、谈中国的积弊,谈国民的素质,谈得越多,越感到情投意合。横滨兴中会的冯镜如、谭发、冯紫珊等受孙文的影响,也和梁启超来往了起来。
这时候唐才常急着要与吴禄贞等回国联络勤王之事,梁启超便于东京红叶馆设宴为其饯行,请了孙文、陈少白、宫崎等一同赴宴作陪。正是秋残时节,红叶馆外枫叶如火,秋风已寒。孙文、梁启超把酒以挹唐才常,说:“救国救民,大义在肩,唐兄此行,惠风送还,祝君成功,奉酒一碗。”
唐才常答谢说:“借君厚爱,片帆渡海,红叶有意,报国去来!”
于是各仰脖喝干了碗中之酒,众人对视而笑,重斟美酒,痛饮之间,豪情纵意,气氛悲壮而热烈。酒到微醺之时,唐才常又反复叮咛两派联合的事,梁启超说:“唐兄放心归国,我与孙兄已有默锲,绝不致让你失望。”
唐才常以目视孙文,孙文微笑点头。唐才常大喜,又斟酒与席上众人一一喝过,然后起身,团团作个揖,说:“这就别过了,此后江湖涌浪,国门喋血,兄弟我不达目的,绝不生还!”
唐才常、吴禄贞他们随着凛凛的秋风走了。梁启超与孙文商量说:“江湖之上,鱼龙混杂,国民素质极低,我欲筹办一张报纸,以开民智,孙兄以为如何?”
孙文说:“民主与共和,自由与民权,这些基本的道理国内的民众闻所未闻,只知道三纲五常,君臣父子,若能挞伐专制,唤醒民众,报纸的作用将不可限量,你就大胆的办起来吧。”
梁启超于是张罗起办报的事来,冯镜如、冯紫珊得讯为报纸赞助了一笔款子作为开办经费。梁启超将报社的社址便选在孙文寓所的隔壁,师弟麦孟华、欧榘甲、罗普等都来帮忙做了编辑,梁启超自任主笔,到了这一年的十二月份,第一张报纸出版,起名《清议报》。
《清议报》以宣传介绍国外的民主政治、自由思想为主,兼述“百日维新”“戊戌政变”的情形,介绍国内外的维新人物。梁启超的众多师兄弟都来写文章投稿,不过,还是梁启超写的文章最多,他的文章清新刚劲兼俱,通俗易懂,因此《清议报》出版不久便声誉鹊起……在海外华人界影响甚大,在国内的发行量也节节攀升,不过报纸近一半的稿子由梁启超一人来写,却是疲累异常,就盼着有好写手多多投稿。
康有为有个弟子名叫马君武,广西人,此刻在日本留学,文才极好,常给《清议报》写稿,一篇《南海才女张竹君》的文章,将广州著名女医师张竹君的才貌写得出神入化,让海内外一大批青年才俊悠然神往,许多少女提起张竹君之名,则是又慕又妒。当然,报纸的发行量也随着大大增加了。梁启超大喜,催促马君武多写稿子,但马君武的稿子却是越来越少,一问之下,马君武说:“稿费太少了,又常常拖延,让我请朋友吃顿饭都没有钱。”
梁启超又窘又愁。报纸是靠赞助办起来的,经费实在紧张,无奈下梁启超心生一计,在报上刊登了一个女士的来信,来信说自己最爱看马君武的文章,可惜报上马的文章越来越少,因此强烈要求多发,署名是广东一女子。稍后又登了一篇这位女士的专访,说她才高貌美,思想维新,正当妙龄,说得活灵活现。
马君武正是年轻人青春浪漫的时候,又未婚配,遂入了梁启超的圈套,不再计较稿费的事,施展开浑身解数如花妙笔,稿子一篇篇的就写来了。梁启超暗暗心喜,却不说破这件事,麦孟华自然也不说破,只是窃笑不已。过了不久,马君武亲来报社探问那广东女子的情况,编辑罗普说:“她是我的表妹,就要来日本留学了。”马君武欣喜不已,稿子就写得越来越勤了。
十二 红叶送别望乡关(4)
稿子多了,梁启超也就不很忙了,于是和孙文频频往来,谈起革命的事来,他的师弟欧榘甲、韩文举对此大是支持,极力怂恿梁启超和革命派联合。师弟张学璟、梁炳光等对孙文陈少白他们也有好感,与之来往密切,大家商议两派联合后,以革命为宗旨,另立新会,以孙文为会长,以梁启超为副会长,在海内外华人中倡革命之说,再也不提“勤王”二字。
梁启超却心有忧虑,对孙文说:“两派联合了,你我做会长副会长,却将吾师置于何地?”
孙文大笑,说:“弟子做了会长,为师的地位当然更加尊荣,会中之人谁不对之优礼有加!”
梁启超想了想觉得也对,于是和孙文将新会的章程、宣言等商量了个大概眉目,交由陈少白与徐勤起草初稿。梁启超却在考虑该如何对康有为提说这件事情,为慎重起见,他又与国内的唐才常、林圭联系,希望一同行动,说服康有为。但此时康有为忽从加拿大写信来,命徐勤、欧榘甲等一大帮弟子离日,分赴北美南洋香港等地去办保皇会。
梁启超惊愕不已,但师命难违,只好先让徐勤、欧榘甲等上路。
原来康有为在英国满怀激情地游说了一段时间,见权贵人物提起光绪皇帝时多有同情之意,便以为游说有效,大功将成,却不料英国下院表决时,轻易就将救助中国皇帝的议案否决了。康有为气恼交加,苦闷伤心不已,忽想起加拿大热情好义的华侨华人,遂打消了去德、法等国游说的念头,便辞了百丽斯子爵,又乘船横越大西洋,在加拿大的西海岸登陆。
康有为的去而复还,喜坏了华侨的几位领袖人物如冯秀石等人。冯秀石、李复基、徐为经等这时正商量着要组织一个叫“保商会”的组织,因为加拿大的华人华侨多以经商为生,“保商”二字易于号召。如今康圣人回来了,如让他担任保商会的会长,那号召力可有多大呀!冯秀石便带了十多位华人领袖来找康有为商量。
康有为说:“要保华商,必得中华国力富强,所以保国为先;国要富强,就必须救助皇帝脱困出牢笼,因此,保皇才是第一。”
冯秀石等人对圣人的话自是言听计从,一番商量后,便将会名定为“保救大清光绪皇帝会”,又名“保救大清光绪皇帝公司”,既是一个政治组织,又是一个经济组织。会长及公司的经理自然非康有为莫属。大家议定:凡入会之人,最少交保皇费两元,多交不限,作为保皇会的活动经费。康有为于是向众华人华侨演讲,称:“保救皇上就是爱国,圣上光绪至仁至圣,即使俄国的大彼得、美国的华盛顿也不能望其项背,如今我爱国侨胞踊跃捐款,或以此款组织勤王军,或以此款策反国内大臣、将军,有朝一日救得圣上复出、重摄朝柄,那时参与保皇的同胞皆是功臣,尔等捐款者或作尚书、或作侍郎、或作总督、或作巡抚,到时皆由我提请圣上敕封,甚或封公封侯也易如反掌。圣主复出之后,以君权而再行变法,雷厉风行,不出十年时间,我中国可自立自强于世界,与各大国并列,有此一日,我海外华人华侨同披荣光,受所在国政府与人民的尊敬。”
康有为的宣传吸引了加拿大千千万万的华人侨胞,一时间华人入保皇会者络绎于道路,不到一月时间,加拿大就有十多万侨胞入了会。康有为喜慰无限,见华人如此热衷保皇事业,雄心壮志顿起,遂令弟子分赴北美,南洋、香港澳门等地,仿效加拿大的办法筹办保皇会。将梁启超办的《清议报》及原澳门办的《致新报》便作为保皇会的机关报,令这两报多多宣传保皇救国的主张。
看看转眼就到一八九九年的农历新年了,麦孟华、徐勤等人在各地筹办的保皇会纷纷开张,保皇之说在海外兴隆一时,会费也收得不少,康有为大喜之下,给在国内组织勤王军的唐才常汇去了一笔款子,嘱他多方联络豪杰志士,待时而起。唐才常自然是没口子的答应。
此时唐才常与秦力山、林圭等人在国内已联络了一大批会党,并筹建“自立会”以吸纳各方人才。秦力山、吴陆贞帮他训练会党人物,以便将会党力量整编为“自立军”,毕永年等人也帮忙往来联络,两湖、安徽、江西各省入自立会的人士与日俱增。康有为因之兴奋不已,掀髯大笑,说:“诸弟子海外奔走建保皇会以筹款,唐才常在国内为勤王而练兵,圣上复出的日子,不会远了!”
便在此时,日本的梁启超忽寄信给康有为,信中说:“国事败坏至此,非庶政公开,改造共和政体,不能挽救危局。弟子等以为今日保皇之说已难以救国,中国欲强,便当以雷霆万钧的革命,除腐朽、醒愚顽、震撼激励民众踊跃以赴。吾师春秋已高,大可息影林泉,自娱晚景。启超等自当继往开来,以报师恩。”信后有梁启超、唐才常、欧榘甲、林圭、梁炳光、韩文举、张学璟、罗普等十三名弟子的签名。
康有为猛然间见到此信,气得大叫一声,脸色铁青、呼吸急促,身子摇晃着几欲跌到。当时弟子叶觉迈在侧,忙伸手扶住,问:“怎么了老师,卓如师兄的信里说什么了?”
康有为盛怒下暴跳如雷,喊道:“他要赶我去养老,由他领导你们去革圣上的命!”
叶觉迈大惊,说:“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十二 红叶送别望乡关(5)
康有为怒不可竭,说:“我定要将他们一个一个收伏,决不许康门的弟子革命!”
十三 更那堪红颜多情,与君缠绵(1)
康有为见到梁启超的信,先是大怒,继而大惊,心中知道事态严重至极,康门内乱一起,保皇大业便将中途夭折,于是气冲冲带了弟子叶觉迈,由加拿大一路南下,要一个一个收服叛师的弟子。
康有为第一站到了美国的旧金山,招在美国各城市办保皇会的弟子齐来见面,怒冲冲问他们:“卓如劝我退隐,他要领导你们革命,你等可知此事,可曾参与此事?”
众弟子见老师震怒,都十分害怕,便一齐大摇其头,说:“不知此事,更不曾参与。”只有欧榘甲一人低头不语。
康有为就指天划地,痛斥梁启超忘了圣上的恩义,欲行大逆不道之事,祸乱中华。众弟子也就随了老师一起斥责梁启超,说他辜负了老师的期许,走入邪道,并将信中列名的十三人称作“十三太保”,请康有为采取断然措施挽救他们。
康有为说:“今后你们之中谁再倡言革命,便不是我的弟子,师徒之情从此一刀两断!”
众弟子俯伏而拜,说:“我等只知保皇勤王,视革命为洪水猛兽,不但自己决不革命,师兄弟中任谁倡言革命,他就是我们的仇敌。”
欧榘甲料不倒老师对此事震怒如斯、决绝如斯,如今见众怒汹汹,自己若不认错,便将难容于师门,于是“咚咚”叩头,向康有为认错,请求师尊原谅。康有为坐在椅中,脸色铁青,半响不语。
众弟子就纷纷为欧榘甲求情,说:“老师,知错能改,欧师兄就还是你的好学生,您便宽恕了他吧。”
康有为叹了口气,挥手让欧榘甲起身,说:“一切的帐,我自和卓如去算。你在美国,好好给我办保皇会吧。”
欧榘甲却跪着不起身,问:“老师,为何不能革命,弟子愚鲁,请师尊开导。”
康有为怒将起来,起身大喝道:“我身怀圣上的密诏却倡言革命,我不是背义弃信的小人是什么?你受我忠君爱国的教诲却倡言革命,你不是叛师反门的逆徒是什么?我知道你们的心思,你与卓如只盼我尽快死了,我不死你们不能畅意,立刻逼死我你们心有不忍,所以便用了‘革命’二字来气我,盼我慢慢气死。告诉你们,圣上在世之日,我只说保皇勤王,决不许你们革命,你要革命,便明告天下出我康门,从此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欧榘甲忙叩头说:“弟子明白了,弟子明白了,今后决不再提革命二字。”
康有为第二站到了香港,徐勤此时正在香港办保皇会,见老师脸如严霜,来意不善,立刻便猜到了康有为生气的原因。徐勤本来对孙文有看法、有成见,不大愿意梁启超和孙文搅和在一起,但梁启超是师兄,名声也大,康有为离开后,师门事务就由他主持着,有些话徐勤不便多说。如今老师亲至,徐勤马上就说:“老师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情要向你禀报。”
康有为冷着脸,问:“你要禀报我什么?”
徐勤说:“卓如让你退隐林下,从此不问世事,这全是受了孙文孙猴子的蛊惑。卓如本来聪明绝顶,但这个孙猴子开口革命,闭口共和,口若悬河,歪理甚多,唐才常又在一边不断撺掇,卓如不慎就掉入他们的圈套了。”
康有为怒道:“这个孙文,十分可恼,像猴子一般在我的弟子中间跳窜,舌尖嘴利,到处劝人造反,挖我的墙角,我康有为与孙文势不两立,早晚要寻他的晦气。”
徐勤说:“老师,和孙文算账的事不急,你先挽救卓如要紧,不能让他再上孙文的当了。”
康有为沉吟说道:“要救卓如,便不能让他呆在日本,不然,受猴子的调撺,他早晚要出事。”
徐勤说:“是啊,绝不能让他和孙文呆在一起。”
康有为便道:“你与觉迈到日本去传我话,命卓如到檀香山办会,《清议报》交给麦孟华主持。交接了报纸,务必叫他到香港先来见我。”
徐勤即与叶觉迈一同到了日本东京往见梁启超,说:“老师命你到檀香山办保皇会,报纸交给麦孟华负责。”
梁启超说:“我已和孙文说好了,要联合搞革命,却怎能再去办保皇会!”
徐勤冷笑说:“老师如今人已在香港等你,对你倡言革命之事伤心欲死,恼怒如狂,你的那些道理,到了香港去给老师讲吧。”
梁启超一惊。徐勤又说:“老师说你若不去见他,他便将亲到东京来,一头碰死在你的面前。”
梁启超左思右想,知道非得要去见康有为了,按徐勤的说法,今后要和孙文一同革命恐也难以实现,心中诚惶诚恐,但还想着见到了老师或许可以据理力争,于是往找孙文告别,说:“弊师命兄弟我去檀香山办保皇会,我心中不愿,但师命难违,心中实感有愧于孙兄,你我合作的事待后再议吧。”
孙文见事情成了这个样子,虽也颇觉遗憾,但他是个雄才大志的人,心胸宽阔,很少悲观伤怀,就反笑着安慰梁启超,说:“梁兄只要心中想着革命,你我就迟早都能携手合作。兄弟我相信你革命的诚意。”
梁启超心中感动,说:“我绝不负孙兄的这番信任,待我将敝师先应付住,咱们再来协商合作。”
孙文笑道:“你那个顽固老师也真难缠,我恐你不好应付他。这样吧,檀香山有我兴中会的分会,我大哥孙眉也在哪儿,我给他们写一封信,你在哪儿遇到困难之事,便找我大哥或兴中会的人帮忙相助。”
十三 更那堪红颜多情,与君缠绵(2)
于是分别写了给孙眉及檀香山分会两封信,又把檀香山的各种情况详尽介绍了一番。梁启超对孙文的豪侠仗义十分感激,说:“孙兄,不管以后情况怎样变化,兄弟对你的为人永远钦佩,对你的相助也永不相忘。”
梁启超随了徐勤、叶觉迈乘船赶往香港,下船上岸,来到康有为下榻的旅馆。徐勤叶觉迈领他到了康有为的房间门口,说:“师尊就在里面,你自个儿进去吧。”
梁启超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不知康有为见到了他,将是何等的情景,怎样雷霆大怒式的发作。他小心翼翼的推开门,却见康有为在房间的最里面,背门而立,负手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梁启超叫一声:“老师。”康有为不应,卓立如初。
梁启超轻轻掩上门,向内走了几步,又叫一声:“老师。”
康有为猛然间转过了身来,双目如剑,怒容满面,恨声说道:“你竟还认我这个老师?我昏庸顽固,配做你革命家梁启超的老师吗?”
梁启超惶恐道:“老师不要发怒,弟子倡言革命,也是一片爱国之心。”
康有为喝骂道:“圣上倡言变法,方有你我今日之名,你我如今脱逃在外,圣上却被幽禁瀛台,受无穷的苦楚。你竖子得名,便欲革圣上的命,推翻帝制,没有圣上哪有你今日的梁启超,你良心安在,你还是知恩图报的人类吗?”
梁启超硬着头皮辩解说:“老师,革命与保皇实是殊途同归。满清气数已尽,共和可使中国富强。若民富国强,想来圣上也必定心中欢喜,而不在意帝制与共和的区别。圣上贤明智慧,举国共悉,将来革命成功之日,定受国民爱戴,被国民举为共和国的总统。”
梁启超越说越有劲,只把康有为听得怒发如狂,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猛然间他吼了一声,顺手提起一把椅子便向梁启超头上掷了过来,大叫道:“好你个逆臣贼子,我与你绝不干休!”
梁启超吓得双手抱头,躲开了椅子,然后一屈膝,跪在了老师面前,战战兢兢叩头如捣蒜,说:“老师息怒,弟子不敢胡言乱语了。”
康有为气得浑身哆嗦,嘴唇动着却说不出来话。于是他在房内来回转着圈儿疾走,粗重的呼吸着,来来回回在房内奔走了十多圈,方能说出话来,他指着梁启超,还未开口,先泫然泣下,他说:“我心痛欲死,我伤心欲绝,你便来弄死我吧,我的弟子要造圣上的反,我还有什么面目活着!”
梁启超不敢回话,只是磕头。康有为却连续不断的说了下去:“我多年的心血白白的浪费了,本以为你是众弟子的翘楚,哪知孙文的一番花言巧语,就将你轻易的俘获。孙文的吸引力那么大,将我的得意门生、学贯中西的高徒仅仅用些不切实际的狂话就说转了?这猴子要造反,要闹天宫,卓如啊,你可知五指山一直高悬在你的头顶?”
梁启超悚然而惊,睁大了眼睛,不知老师说的五指山到底是什么,但他仍然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能革命,便说:“师尊在上,知遇之恩为私情,中华富强为公义,我等岂能以私废公?”
康有为伸出大手,五指张开狠狠的下压,说:“乱中华,苦百姓,负圣上,做千古罪人,这座山你背得动吗?你要革命,就请先革我的命。我门中出了逆臣贼子,我也的确不想再活了!”说着,颓然坐在床上,眼中泪光莹然,哭道:“革命家梁启超,你来取我的命吧!”
梁启超心中一震,不由伏倒在地。
过了一会,梁启超抬起头来,见老师泪流满面、伤心欲绝,不由就想起了万木草堂随师苦学的情景。那时的师尊正当壮年,豪情满怀,议论风发,何等潇洒自如,而今奔波国事,异域流亡,苦寻救国之策,眼见得两鬓间已白发渐生了。梁启超心中不觉一阵酸楚,忙不迭的叩头说:“老师,卓如知错了,卓如再也不提革命二字了。”
康有为问:“你决定和孙文的革命党划清界限,再不往来了?”
梁启超说:“是。再不往来了。卓如此后只一心一意办保皇会,为老师的大计出力。”
康有为说:“好,那你便先去檀香山把保皇会建了起来。凭你的才学,建会之事易如反掌。会成之后,我便原谅了你的这次大错。然后你到美国的华埠走一走,巡视整顿那儿大大小小的保皇会,我已派人在两广之间筹建勤王军,明年之内需要大批的款子供勤王军使用。”
梁启超点头应允。
一八九九年的十一月份,梁启超乘船到了檀香山。上得岸来,一大群华人华侨挥舞着彩旗迎接。此时的梁启超名声几已可和康有为比肩,备受海外同胞爱戴。一番扰攘的仪式之后, 众人拥了他进市区赴宴,然后是演讲。接下来的几日,赴宴及演讲的邀请不断,梁启超正要借此与侨胞沟通,因而在演讲时痛斥慈禧、荣禄、刚毅等人,说他们合谋幽禁圣上,致使维新失败,国家积弱愈甚。梁的演讲儒雅且雄健,鞭挞守旧派不遗余力,却惹恼了清廷住檀香山的公使,这位公使便花钱买通了一家英文报纸,发文章攻击梁启超。梁启超日语已很有根基了,英语却是一窍不通,听到华人们议论那些攻击自己的话,岛上没有华文报纸,他无从反击,只好先忍着。演讲了一段日子,便试着要将保皇会办起来,先找了几名华人领袖黄亮、梁任南、卓海、何宽等商量,这几人却连连摇头,说:“办不起来,办不起来。当年孙文在这儿宣传革命,费了好大的力气,许多华人都信奉反满革命的说法,你如今要保皇,不会有人入会的,并且那英文报纸一个劲说你的坏话,华人对你也就有点害怕了。”
十三 更那堪红颜多情,与君缠绵(3)
梁启超苦闷无奈,想起孙文给自己的信来,忙拿出来看,却原来何宽便是这儿兴中会的副会长,于是把信交给何宽,说自己是孙文的朋友,请其无论如何帮忙。何宽便说:“你与孙文都是为了国家富强,但为今之计,你必须将那报上辱骂你的文章驳倒,这才好建会。”
梁启超点点头,询问起岛上的华人,却大多粗通英文,一下子找不到一个帮他写文章的得力之人。梁启超唉声叹气,猛然间不知该怎样做才能打开局面。
过了几天,忽然岛上其它几家英文报纸接连发文章赞美梁启超,批驳原先攻击他的那些言论。梁启超既惊又喜,却不知是什么人在帮自己。一日演讲回来,最早宴请他的梁任南忽送来请帖,说:“何老先生请你晚间去他家赴宴。”
梁启超心忧办会的事,对无休无止的宴请打不起精神,梁任南却说:“这个宴会你非去不可,何老先生是檀香山华人首富,与岛上官府及洋人都关系密切,你要在檀香山站住脚,不买他的面子不行。你办会的事,或许他能帮上大忙。”
梁启超精神一振,马上说:“那我一定赴会。”
傍晚时分,何先生就派人来接梁启超了。梁启超随来人到了何家门外,五十多岁、心宽体胖的何先生已笑呵呵在门外迎候了。宾主相互一揖,一说“久仰大名”,一说“足感盛情”,然后两人互让着入门,进了内厅,那儿已摆下了一桌盛宴,桌旁也已坐了六位陪客。梁启超却叫了一声苦,原来六位陪客之中,倒有四位是黄发碧眼的洋人。梁启超忙说:“兄弟我可对英语一窍不通呀!”
何先生大笑,说:“我早知你不会英语,翻译已给你准备好了。”于是就向屋内招手叫道:“蕙仙,梁先生已到,你就来吧。”
随着声音,从里屋走出了一位袅袅婷婷、妩媚多姿的年轻女子,她落落大方的走来,笑吟吟向梁启超问好。何先生便介绍说:“这便是小女蕙仙,久慕梁先生的大名,又听了你的几场演讲,她就动员我在家设宴请你。我对梁先生的才名人品也是十分倾倒,哈哈,所以就请你来了。”
梁启超忙拱手致谢。何蕙仙便介绍在坐的洋人华人给梁启超认识。原来四位洋人中,有两位是富商,另两位却在政府供职,两位华人则是当地的商人,他们全是何先生的朋友。梁启超与大家互致问候后,何先生就招呼众人入座,于是宴会开始。
席间气氛融洽,言笑晏晏,何小姐的翻译流利快捷,曲尽其意,使梁启超感觉与洋人的交流几乎不受语言的影响,不禁暗自佩服。何小姐在翻译各人的妙语高论时,又常常带着笑声。梁启超此时如坐春风,思维敏捷,妙语如珠,口才也忽感比平时高超了许多,说得在座诸人频频鼓掌,四个洋人也禁不住钦佩之意,连连和梁启超碰杯。杯来盏往,梁启超不觉间已带上了酒意,但思维却是更趋活跃。
何先生忽问:“过去孙文博士常来这儿演讲革命,号召大家反满,听说梁先生是孙博士的朋友,却来这儿演讲保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启超冲口而出说:“保皇与革命,本是一理,保皇就是革命,名称不一样而已。”
何先生一愣,摇头说:“听不明白,还望梁先生祥为解释。”梁启超话一出口,就为自己的大胆谬论吃了一惊,但话已出口,如何收得回来,不过他才大如海,辨思无碍,当即回答说:“保皇乃是托言。如今国内祸国最烈者,全是皇帝的敌人,如慈禧、荣禄、刚毅、袁世凯之辈,这些人手握兵权,屠杀革命党。保皇就是要除去慈禧荣禄之辈,为革命扫清障碍。保皇容易在国内取得支持,号召力更大,所以如今大家都说保皇。”
何先生恍然大悟,说:“明白了,明白了。如果这样的话,那你建保皇会就容易多了,我便先入你的保皇会,可好?”
梁启超大喜,连声说好。何蕙仙就盈盈起身,捧了一杯酒敬梁启超,笑道:“恭贺先生有了第一个会员,你喝了这杯酒,第二个会员便也有了,同时我还有一件贺礼要送给你。”
梁启超此时意气风发,杯到酒干,就持杯说:“欢迎小姐入会,但不知还有什么贺礼要送在下?”
何蕙仙低头一笑,说:“你等着,我去拿。”然后一转身,一溜风般就出了厅堂,片刻功夫她又进来了,双手托了厚厚一叠稿纸,递给梁启超。梁启超手托稿纸,低头细看,却见那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自己不认识的英文,不禁皱起了眉头。
何蕙仙满脸笑容,得意洋洋的看着梁启超,说:“要不要我给梁先生翻译一段?”
梁启超忙说:“如此最好,如此最好。”便将那叠文稿又欲递给她。
何蕙仙却不接文稿。她双手背后,头扬起来,像背书一样,笑嘻嘻的便念了一篇文章出来。念完,狡黠的眨着眼问梁启超:“听明白了没有?”
梁启超目瞪口呆。原来这文章全是赞美夸奖自己、反驳批判别人攻击诬蔑的内容,文章写得犀利无比,却又婉转流畅,梁启超一愣之下,忙起身离席,向何蕙仙作了一揖,然后弯腰连鞠三躬,感激不尽说:“原来是小姐暗中帮我的忙,写文章替我辩护。启超深感大德,无以为报,便拜你一拜吧。”
何蕙仙却笑着躲向一旁,不受他的拜。座中的客人一齐莞尔,何先生也开怀大笑,说:“我这个小女一向自认才高,骄傲异常,却唯独对梁先生钦佩无比,所以写了文章,替你辩护。梁先生啊,你可别让小女失望伤心呀!”
十三 更那堪红颜多情,与君缠绵(4)
梁启超忙说:“怎么会呢。”心中却紧张起来,暗想:“我虽不到三十岁,可早已有家有室。何先生的话,明显有许婚的意思,这何小姐诚然让我心动,但我又怎能辜负了家中的结发妻子,如其不然,又岂不伤了何小姐的一片心意。”梁启超不敢再想,忙岔开话题问何先生:“筹办保皇会的事进展甚慢,先生可有办法帮我?”
何先生说:“保皇会的事,说难很难,说容易也很容易。孙博士有个哥哥叫孙眉,你去见他,只要将保皇就是革命的道理说服了他,你的事就成了一大半了。”梁启超茫然点点头,正要再问详情,何蕙仙却自告奋勇要明天便陪他去见孙眉,说:“不用多问,有我爸爸支持,有孙眉先生支持,你的保皇会绝对就办起来了。”
孙眉的农场在檀香山的外岛茂宜岛,他是该岛的首富,因而被人称作“茂宜王”。何蕙仙领着梁启超坐小船在耶风碧浪中穿行,上茂宜岛后又坐了一会马车,就到了孙眉的农场。孙眉高大健壮,为人诚恳质直,听说梁启超是弟弟的朋友,马上热情接待,梁启超又拿出了孙文的信,孙眉大略看过,高兴不已,便在海边椰林内摆下了酒宴,请梁、何两位入席。酒过三巡,梁启超便侃侃而谈起来。梁的风度不错,谈吐高雅,救国救民的道理经他的口说了出来,动人至深,听得孙眉心折不已,就急忙换来自己的儿子,令其拜梁为师。
梁启超见孙眉对自己这样信任,便将“保皇就是革命的道理” 讲了出来,反复论证阐述。孙眉做生意是很精明的,文化程度却不很高,见梁启超说得有理有据,就大表赞成,说:“保皇既能救国,那就保皇,总之,我出全力支持你。”
梁启超高兴得要死,何蕙仙就建议搞一场大型演讲会,会上由梁启超作成立保皇会的演讲,演讲完毕,何蕙仙的父亲,孙眉,何蕙仙自己当场就宣布入会,再由何家出面动员一些人当场入会,孙眉也动员一些人当场入会,这样,保皇会就轰轰烈烈的搞起来了。孙眉当即同意这个办法。三人宴罢,孙眉又陪他们参观自己的农场,看着一群群的牛马,一片片的蕉园,一处处的菠萝林,梁启超对孙眉的业绩不绝口的称赞,与何蕙仙在岛上留连到了傍晚时分,这才启程离岛。
晚上躺在寓所的床上,梁启超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了。何蕙仙的一颦一笑、一投手一举足,在脑中不断的出现,让他回味不已,心中甜蜜缠绵,如痴如醉,看看实在无法入睡,梁启超干脆起来,提笔写诗,一口气写了二十八首短诗。写罢,何蕙仙的音容笑貌就刻在了梁启超的心里,再也清理不掉了。
有了茂宜王孙眉与何蕙仙父女的支持,梁启超的立会演讲极其成功,当场入会的人便上了两千,又几场演讲下来,檀香山的华人就有近一半入了会,规模远远超出了孙文当年的兴中会。梁启超在欣慰的同时,又感到有点对不起孙文,就在寓所内先给康有为写信汇报檀香山保皇会的筹建情况,然后又给孙文写信感谢他的支持,同时委婉的表示歉意。两封信写完,梁启超叹了一声,说:“人生有许多不得已呀!”
这时梁任南却敲门进来,满脸喜色,对梁启超连连拱手,笑眯眯说:“大喜呀大喜,梁先生,你一脚跌倒在喜鹊窝内了,祥云环绕,喜气笼罩,若说出来,不知有多少人要羡慕死你!”
梁启超疑疑惑惑,请梁任南坐下,问:“何喜之有?”
梁任南说:“我受何家委托,特来做媒,何先生有几千万元的资产,宝贝女儿却就这一个,人你也见了,才貌双全,你说,这是不是一件喜事?”
梁启超一听,既惊又喜,既心痒难骚又尴尬害怕。前一段忙保皇会的事,何小姐借帮忙之机,曾大胆暗示过他几次,梁启超假装不知,将此事拖了下来,何蕙仙究竟是女儿家,不好明言,梁启超尽有周旋斟酌的余地,可如今何家公然派了媒人上门,挑明了此事,这马虎眼是不能打了。梁启超无奈,只好实话实说,将自己早已有家有室的话说了出来,请梁任南告诉何小姐,断了对自己的痴情。这话说完,梁启超一阵深深的遗憾,不由得黯然摇头。
梁任南却哈哈笑了起来,说:“这都不要紧,何小姐铁定了心要嫁你,早将你的情况打听清楚了,只要能与你在一起,她决不计较名分,你还有什么可为难的?”
梁启超红着脸结结巴巴的说:“这,这怎么行,这可太委屈何小姐了,并且我在檀香山也呆不久,这儿的会办好了,就要尊师命往北美一带去,却何以处置何小姐呢?”边说边抓后脑勺,心慌意乱,又喜又怕,一下子不知该如何表达。
梁任南笑道:“梁兄呀,你想想,何小姐聪明贤惠,又精通英文,你在海外奔走保皇,有她为你做翻译,这神仙美眷你在哪儿找去,茫茫大洋横渡,一个一个华埠跋涉,有个精明能干又美丽可爱的何小姐陪伴,人生至此,夫复何求,你可莫错过了好机会!就这样吧,我去给何先生回话了。”
梁启超忙拦住梁任南,双手乱摇,说:“别,别,叫我仔细想想,这事儿牵扯太大,我不敢轻率决定。”
梁任南不满的摇头,说:“你这个人呀,书生的那一套还是没有变,何先生还心急火燎等我的回音呢。”
梁启超苦笑,求梁任南婉转回话,好拖一段时间,让自己有个回旋余地。梁任南说:“你可快点,何先生那儿好拖,何小姐那儿却难拖的很呢。”说着就摇摇摆摆的走了。
十三 更那堪红颜多情,与君缠绵(5)
梁启超想静下心来好好考虑这件事情,但第二天康有为便来信了,说国内形势紧张,慈禧宣布圣上病重,企图废帝,国内一片哗然,士绅官吏反应强烈,纷纷抗议废帝之议,命梁启超赶快到日本,以方便与国内联系,就近掌握国内的勤王事务。
梁启超接信,知道国事为大,忙收拾起儿女情长,告别保皇会各骨干、孙眉等人,收拾行装,准备起程。正想着该怎样交待何小姐的事,心烦意乱之时,何蕙仙突然一个人闯进了他的寓所,一进门就花容含泪,没说几句话就哭得梨花带雨,把梁启超的心都哭碎了。
十四 顽童携犬 赤子拜寿(1)
梁启超见何小姐带泪进门,想起国事维艰,自己此生恐怕多在颠沛流离中度过,结发妻子尚且不能聚首,岂能再接受何小姐的情爱,误她一生,遂痛下决心,对何蕙仙说:“启超无能,蒙小姐错爱,心中感动莫名,但我此生恐怕没有一天安宁日子可过,东奔西走,要受无穷的艰难煎熬,徒然误了小姐一生。唉,何小姐,你我如果有缘的话,来生再结为夫妇吧,在太平年月里,才能真正享受恩爱缠绵!”
何蕙仙听他如此说话,忍不住便掩面哭了起来,泪如雨下,呜咽伤痛到了极处,呼吸艰难、周身乱颤。把个梁启超慌得手足无措,团团乱转,又不敢动她,只好嘴里忙不迭的胡言乱语安慰。好在何蕙仙是个懂理的聪明女子,不多一会儿便停了哭声,抹泪说道:“梁兄,你以救国救民为重,奔走四方,小妹决不拦你。”
梁启超心下一松,何蕙仙继续说:“你的勤王计划、救国大计,若有需小妹帮忙的,不管千山万水、千难万险,你如捎信来,我一定赶去助你,只求你时时刻刻别忘了小妹对你的这番痴情。”
梁启超自感心中有愧,刚才心惊胆颤的余悸尚在,一下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话,只好说:“蕙仙,忘了我吧,你才二十岁,此后岁月悠长,你不知还要遇见多少才俊风流的好儿郎,我只是一个过客,四处漂泊,偶然飘到了这里,此后还不知飘向何处,对过客是不能有感情寄托的,快快将我忘了吧。”
何蕙仙凄然摇头,哀婉欲绝,说:“我早就试图这样做了,但我做不到,我无论如何忘不了你,梁兄,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梁启超在屋内走来走去,两手互搓,唉声叹气,黯然神伤,他此时真不知该怎样说话了。眼前这个女子给过他极大的帮助,对他又爱得如此之深,情债难偿啊。梁启超只好摇头,也作出伤心欲绝的样子。何蕙仙却说:“梁兄,小妹只求你一件事。国内太平之后,皇帝复出,百业维新,那时候你在国内建一所女校,聘我来教书,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梁启超忙说:“不过份,不过份,真有百业维新、太平盛世的那一天,我就建一百所女校,让国内的女子同檀香山的女子一样,可以读书,可以工作,不再受男人的压迫,那时候这些学校都请你来主持管理。”
何蕙仙眼中还含着泪花,脸上却笑了,说:“傻大哥呀,你哪儿有钱建一百所学校,除非我给你捐款。”
梁启超百感交集告别了何蕙仙及保皇会众人,急急乘船前往日本。他尚不知国内废帝的具体情况,但猜想对废帝最热心的一定是袁世凯,这贼子最怕的便是光绪帝复出啊,而出主意废帝的,多半是荣禄无疑,这贼子最为妖后所信任,他的话,妖后自是言听计从。
实际上,朝中极力主张废帝的却是军机大臣刚毅。
刚毅作监斩官杀了谭嗣同等六人之后,感觉杀的新党人物太少,极不过瘾。此时张荫恒、李端棻、宋伯鲁等人也被抓了起来,刚毅便向慈禧建议将这些人连同徐致靖、已经革职回家的翁同龢等统统杀了,说:“除恶务尽,除草除根,新党必须杀光杀净才行!”
慈禧看刚毅忙着找人杀,十分迫切焦急的样子,不禁笑了,正要发话,一旁的荣禄却说:“太后,翁同龢绝不能杀!其他人也最好不杀。”
这时荣禄已由天津回京当军机大臣了,慈禧还让他兼任兵部尚书,而直隶总督的差事由裕禄接手,以方便荣禄协助太后整顿朝政。
慈禧一愣,问荣禄:“为什么翁同龢不能杀?皇上都是他教坏的,一刀杀了,算很便宜他了。”
荣禄急形于色,说:“太后,翁同龢死有余辜,但此人过去是帝师,又素负才学之名,杀了他,别人会说太后不容有学问的人,落个杀才之名。”
慈禧微微含笑,说:“荣禄呀,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他们那个没有才名,那咱们就不杀了?我知道你心中有个小九九,翁同龢是你结拜了的大哥,所以你要保他,对不对?”
荣禄一惊,忙“咚咚”叩头,说:“太后,奴才绝不敢以私废公。杀不杀翁同龢,太后决断便是,臣不敢多言。”
慈禧笑道:“看把你吓的,不用叩头了。翁同龢的事,我怎能不给你面子呢。这样吧,免了他的死罪,著令地方官严加看管,不许他胡行乱走。其他人也暂且不杀,或稽压,或流放,以显我圣朝仁义心肠、宽大胸怀。”
荣禄忙大声称颂太后的宽大仁慈,刚毅却嘴噘得老高,很不高兴,便又说:“太后,翁同龢等人的事就冲荣中堂的面子算了,可拿皇上怎么办呢?皇上春秋鼎盛,您老人家百年之后,皇上还是要变法,我们这些忠于您的老臣,那时可都没命了!“
荣禄急忙附和刚毅的话,对皇上的复出表示担忧。
慈禧皱着眉头不说话,停了一会儿,问道:“你们俩有什么好办法?”刚毅抢着说:“太后明鉴,如今皇上的脑子早让康有为他们给毁了,必须废了皇上,另立新君,如此方可保我大清皇业永固、江山不改。”
慈禧两眼一翻,斥道:“胡说,皇上能那么容易就废吗,其他人会怎么说,洋人会怎么说?不知动脑子,光想着蛮干!”
刚毅嘴噘脸吊,嘟囔着说:“奴才是说真话,太后老听不进我的忠言。”
十四 顽童携犬 赤子拜寿(2)
慈禧不再搭理刚毅,转头问荣禄:“你有什么好办法?”荣禄想了想,说:“奴才思量着,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来,咱们先对外宣称皇上有病——,太后,您看?”
慈禧的脸上立刻布满了笑容,频频点头,慈颜甚喜,说:“这主意好,这主意好。咱们说皇上忧虑国事,积劳成疾,这小子身体本来就不大好,如此说,那是顺理成章、天衣无缝的理由了。只不过说他忧虑国事,未免给这小子脸上贴金,叫人心中可不大舒服。”
荣禄忙陪笑说:“太后望安,待皇上因病而宣布退位之后,你老人家的心事就全好了,奴才等那时也因太后之乐而乐,与太后一起,共享太平之福。”
慈禧喜慰无限,抿着嘴儿笑,正笑着,忽又叹口气,说:“荣禄,此事你亲自办,不要出一点纰露,近年国事越来越艰难了,我总是安不下心来,怕又出什么岔子。”
荣禄说:“奴才一定小心在意,不让惹出麻烦。”
荣禄先安排太医院的大夫进宫为光绪诊脉,紧接着,皇上有病的消息就慢慢传开了,然后各地的督抚大员都接到皇上的一纸诏书。诏书上说:“朕屡有不适,调治日久,尚无大效。京外如有精通医理之人,请驰送来京,为朕诊治。”此诏一下,慈禧、荣禄、刚毅他们静悄悄的一言不发,想看看各地大员及洋人们到底做何反应。
各地的反应很快就来了。两湖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刘坤一首先鼓噪起来,联名发电给荣禄,说:“君臣之义已定,中外之口难防,为公为私,切切慎行!”
荣禄吓了一跳。接着上海的工商业巨头经元善联络了一批工商界人士发电给慈禧,直截了当要她保护圣躬,为皇上的安全负责。
荣禄心感不妥,忙劝慈禧谨慎行事,切莫操之过急。慈禧冷笑说:“张之洞刘坤一鼓噪一下,有什么好怕的。上海那个经元善胆大妄为,派人抓了他砍头就是。咱们主要看看洋人有什么反应。”
荣禄点头。
经元善得知要抓他,慌忙跑了。洋人们却好几天没有反应。原来各列强的驻华公使们正相互串联商量,要采取一致行动。几天之后,各国公使共同出面,派了一个洋医生要给光绪皇帝看病。慈禧大怒,坚决不允。洋人们便宣称:“如不允西医入宫看病,那么皇帝有病就一定是假的,此后若借此而另立新君,则各国概不承认。”
慈禧气得大骂洋人们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却又对洋大人毫无办法。洋人们把太后欲害皇上的各种猜测在报纸上披露出来,大肆渲染,引逗得中外瞩目,议论纷纷,都说:“太后要害皇上了。”慈禧惶恐无计,万般无奈下,只好允许洋医生入宫诊病。洋医生入宫之后却对外宣称:“皇上身体很好,半点病症都没有。”
慈禧的图谋眼看难以得逞了,便破口将洋人的祖宗八代全骂了个遍。此时一班仇洋的大臣徐桐、崇绮、端郡王载漪、庄亲王载勋等人忽想了一计,便献计于慈禧,说:“太后明鉴,皇上春秋已盛,而无子嗣,何不在宗亲中择一亲贵之子,承皇帝之祧,立为大阿哥,育之宫中,将来以作大统的继承人。”大阿哥是满人的说法,有皇储的意思,但清朝没有立储的习惯,好在光绪没有子嗣,所以将给他过继儿子与立储可以巧妙地结合起来。
慈禧一喜,暗想:“这个主意不错,大阿哥一立,废光绪就容易得很了。“随会心微笑,却不表态,只暗暗观察宗亲之中何人可当这个大阿哥。
载漪猜透了太后的意思,飞黄腾达的心思忽然间难以抑制,回家就与妻子商量,欲将自己十五岁的儿子溥隽立为大阿哥。载漪的妻子是慈禧的侄女,极善下棋,常陪慈禧弈棋解闷。两口子一商量,便投慈禧所喜,百般的献殷勤,搞了许多古玩、玉器送给慈禧鉴赏,又拿出金银等物送给慈禧身边能说得上话的人,于是慈禧耳边就常能听到溥隽这个名字了。慈禧是个聪明透顶的人,哪能不明白他两口子的意思,想来想去,这个侄女与自己血缘是很亲近的人了,看他们挺知情识趣的,那就立了溥隽为大阿哥吧。于是召荣禄商量,说要问他安邦定国的大计。
荣禄进殿,跪下叩头请安后,说道:“听说太后要立大阿哥,是真的吗?”
慈禧绷着脸说:“没有。你听谁说的?”
荣禄说:“外边都传言,说要立端郡王载漪的儿子溥隽为大阿哥,奴才还以为是太后的意思呢。”
慈禧忙问:“那你说此事是否可行?”
荣禄说:“为皇帝立储,乃国之大礼,只要太后想立,谁敢阻拦!”
慈禧咬牙说:“其他人我都不惧,就是这干该杀的洋人,总是说三道四,欺负我老婆子,我真想把这帮蓝眼珠的洋鬼子全都杀了。”
荣禄笑道:“太后勿忧,洋人虽然无礼,倒也不至于公开干预我们立储,咱们就先发了立储的上谕,然后将溥隽接进宫中,再搞个立储的典礼,请各国的公使来观礼庆贺,洋人们此时不好意思不来,他们一来,这事儿就没人说闲话了。”
慈禧大喜,即刻召集王公大臣、满汉尚书于议鸾殿会议,宣示说:“皇上身体虚弱,年将三十而无子嗣,今为国家大事计,选载漪十五岁的儿子溥隽,立为大阿哥,即日迎入宫中。”
此时帝党人物已被一网打尽,王公大臣自然都明白太后此举的用意,于是一齐大声赞成,说此举果断英明,可使皇统永继。慈禧心喜不已,于是又宣布明年——庚子年的元旦,由光绪行让位礼,届时,改“光绪”年号为“普庆”,由大阿哥登基称帝,废光绪为“昏德王”。
十四 顽童携犬 赤子拜寿(3)
不几天,立溥隽为大阿哥的诏书便发下来了。紧接着,由刚毅、徐桐率领大批官员及宫中太监宫女迎大阿哥入宫。彩旗飘飘,鼓乐喧天,在载漪的端王府举行完仪式,就用轿子抬了溥隽,鼓乐前导,众官簇拥,宫女太监侍候于轿子左右,浩浩荡荡向宫中抬去。载漪志得意满,威势十足,看见迎儿子的队伍去远了,便在王府院内仰天大笑,对妻子说:“大清的江山快要由我来掌握了!”
哪知溥隽被抬到了半路便大哭大骂不止,不肯再走。一众太监宫女束手无策,急请刚毅、徐桐。刚毅上前掀起轿帘问大阿哥因何生气,溥隽两脚乱蹬,喊道:“我的大黑和老黄都没有带,你快下令叫人给我送来。”
刚毅细问之下,方知大黑与老黄是大阿哥养的两条宠物狗。在家时大阿哥不肯读书,天天与这两条狗厮混玩耍,即是睡觉,也要与大黑老黄同床而眠,不肯片刻分离,所以此刻哭闹叫嚷,要携狗同行。问明了情况,刚毅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就骗大阿哥说:“端郡王一会儿就将大黑与老黄送来了,宫中可玩之物极多,咱们快去宫里,保你玩得高高兴兴。”
大阿哥一听,回嗔作喜,就令轿子继续前行。
此时正是农历的七月时候,方当盛夏,骄阳似火。立大阿哥的消息传到了海外,康有为、梁启超他们却是寒毛尽竖,冷汗直流。光绪若废,他们还保什么皇,又期待何人再重新启用他们变法维新?康有为便急令已建立起来的二三十个保皇会组织通电反对废帝。
此时的保皇会的分会分布于南北美洲,欧洲、澳洲及南洋各岛,各分会接令后,一齐通电,称:“皇上圣明,无罪见废,大众公愤!妖后慈禧,若不尽行归政,以弭民变而保宗社,则我等立起勤王之兵……”
通电由世界各地飞回国内,引得国内的士绅、工商及学界人等一片大哗,各界人士就也纷纷集会,极力反对废帝,并给慈禧发电抗议。反对废帝的电报铺天盖地涌向紫禁城,慈禧恼羞成怒,叫来荣禄与刚毅,要他俩以军机处的名义命令各地督抚衙门:对反对废帝的领头人物,杀无赦!
军机处的命令迅速发了出去,各地的督抚却拒不执行,两广总督李鸿章、两湖总督张之洞还公然说:“废帝必定招致大乱,太后应该赶快收回成命,不然天下纷扰,大清就要遭殃了。”
看到这种局面,荣禄与刚毅都有些害怕了,但却嫌惹太后生气,瞒着不报。
八月四日是光绪皇帝三十岁的生日。为了配合轰轰烈烈的保皇运动,大造声势,康有为与梁启超等弟子商量,欲策划世界各地的保皇会发动海外五百万华人华侨,在这一天组织大规模的祝寿活动,为光绪皇帝过三十岁的生日。梁启超、徐勤、麦孟华、欧榘甲等一众弟子全都赞成这个计划。于是各地的保皇会就紧张的行动起来了,一方面发动华人华侨,一方面寻找各自祝寿典礼的场所。康有为又亲拟了一份祝寿活动的典礼程式和会场布置,司仪的穿戴样式等等,用电报传给各地保皇会。
八月四日这一天,世界各地的华人几乎都被动员起来了,一大早便赶往指定的地点参加祝寿典礼。加拿大的维多利亚市、温哥华市、美国的旧金山、费城、檀香山、纽约、澳洲的悉尼、欧洲的巴黎、柏林、南洋的槟榔屿、新加坡,越南的河内,缅甸的仰光,还有香港、澳门等处,华人华侨们身着中国的传统服装一齐涌向祝寿会场,而会场也一律按中国传统布置,寿幛高悬,龙旗飘飘,还叫来了乐队助兴,洋乐队演奏着中国的祝寿曲,古韵盎然,气氛热烈。华人华侨一般都带着贺寿的礼品而来,寿礼五花八门,有香蕉仙桃榴莲笸箩一类水果,也有玉米茶叶咖啡等物,还有送自鸣钟火车舰艇模型的,但更多的人带的是祝福皇上福寿安康的黄色或红色条幅纸张,寿礼全被摆放或悬挂在指定的地方,井然有序。
洋人们没有见过这么盛大的中国传统祝寿活动,惊奇不已,就呼朋唤友前来观礼,叽叽喳喳,指指点点,对东方的礼仪感到既好奇又神秘。
十二点钟一到,祝寿仪式正式开始。全球各地的几百个祝寿会场同时响起喧天的鞭炮声,锣鼓也狠劲敲打起来。半个钟头之后,鞭炮锣鼓齐停,到会的华人华侨随着司仪的命令一齐跪倒,向着北京的方向行三跪九拜的大礼,同时高声颂道:“祝吾皇圣体安康,万寿无疆,克日复辟,重振家邦。”
大礼行完,众人一齐起身,高唱康有为编写的《爱国歌》,《诵救圣主歌》,千千万万粗豪的嗓门,虔敬的声音,唱到了激动之处,真所谓声如雷震,响遏行云。
保皇会的祝寿活动,一时成为世界各国报纸的最热新闻,洋人在中国出版或发行的各大报纸也以大量篇幅报道海外的祝寿盛况,看得中国的士绅咂舌不已,议论纷纷,暗暗替皇帝感到荣幸,同时也串联集会,想给光绪帝主持些公道。不过,住在大内深处瀛台上的光绪皇帝,却不知道外界的一点消息,更不知道康梁等人为自己搞了如此隆重的庆寿典礼。
瀛台是西苑南海里的一个孤岛,有一座小桥与外面相同,岛上有四间相连的房子,叫做涵元殿。殿中最内的两间房子是光绪的起居所在,最外一间为太监的值班室,剩下的一间供太监休息用。太监们值班,就是监视光绪行动,禁止外人入内,当然也禁止光绪外出。
十四 顽童携犬 赤子拜寿(4)
光绪房内的墙上到处画满了乌龟,龟背上写着袁世凯三个字,光绪每吃过饭,就用竹杖击打乌龟,边打边骂袁世凯。有个小太监就悄悄问光绪:“皇上,荣禄、刚毅他们也害你,你为何只打袁世凯一个?”
光绪说:“荣禄刚毅本来就是太后的人,听太后话,和我作对,那是应该的。可袁世凯是我的人,他帮着别人害我,就是大大的奸贼,所以我要杖责他。”
小太监嘻嘻一笑,不再乱问,就到值班室去了。
光绪独处无聊,站在殿前,看一会水中的游鱼,望一望远处的殿堂,绕殿而走,四面皆水。唯一的一条九曲桥,不得太后旨意,他是不能走的。日落月升时候,天边红霞一片,而瀛台周围万籁俱寂,光绪忽然就想起了珍妃来,不觉间便已泪如雨下。
光绪有一后二妃,皇后隆裕是慈禧的侄女,为光绪所不喜,谨妃珍妃是姐妹俩,谨妃厚道而珍妃颖悟,光绪有心事能与他坐而谈论解忧,有快乐能与他玩闹嬉笑的,就只珍妃一人。但珍妃性格外向、脾气倔犟,常于不觉间顶撞慈禧,此刻她也被慈禧关了起来。所以隆裕谨妃偶得太后降恩,可来瀛台看望一回光绪,珍妃被关在北三所,却寸步难行。自到了瀛台,光绪就再也没有看见过珍妃了。
光绪一个人哭了一会,也无人理睬,他就抹掉眼泪,长叹一声,又在殿周乱走,信步间走进太监的值班室。小太监一个人正在那儿看书呢,光绪就问:“看的什么书?”
小太监将一本《三国演义》拿给光绪看。光绪信手翻了几页,长叹一声,说:“吾不如汉献帝也!”叹罢将书还给太监,又摇摇摆摆出门,回自己的屋内去了。
康梁他们在海外大张旗鼓的闹腾,坚决反对废帝,国内的士绅工商界人士遥相呼应,东南一带的督抚大员们态度暧昧不明,心存观望。此时,唐才常的自立军在两湖一带拼命的发展势力,各地的反清志士、维新分子、帮会人物趋之若鹜,唐才常来者不拒,全都收纳旗下。他对这些人物分门别类,用不同的办法加以笼络。对革命派的人士他便说自立军宗旨是反满革命,对保皇派的人士却称勤王救国。尚义气的他便以义气相结纳,爱钱财的他便以钱财相诱惑,爱当官的他就拿爵位官阶作诱饵,真正的爱国救亡者他便已保国保种相激励。通过这些办法,他迅速掌握了两湖一带的帮会力量,江西安徽的帮会人物也纷纷向他靠拢。
随毕永年到日本拜见过孙文的两广会党头领李云彪、辜天佑、师襄等人,听说唐才常有海外的巨款支持,就耳热心跳,问毕永年:“我等可不可以参加自立军?”
毕永年说:“当然可以,自立军也是反满革命的,想参加便带你们的人来。”
李云彪等大喜,忙招呼各自的兄弟人手,赶往两湖投奔唐才常。
兴中会的骨干郑士良此时也在惠州一带联络了不少江湖豪杰,虎视眈眈,欲待机而起。孙文由日本赶往台湾,运动台湾的日本总督提供枪械,支持中国革命。日督答应可以商量。
种种迹象,弄得许多朝臣害怕担忧。荣禄与刚毅见事态严重,二人一商量,便硬着头皮找慈禧,将事态及心中的忧虑说了,请慈禧暂缓举行立大阿哥的典礼。
慈禧却满不在乎的笑了,说:“怕什么,天塌不下来,几个汉人书生能闹出个什么名堂,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荣禄惶恐奏道:“奴才怕人心不稳,国将大乱,如果乱象已成,那就不好收拾了。”
慈禧微笑问刚毅:“你也怕天下乱了?”
刚毅说:“奴才和荣禄的想法差不多,想提醒太后留神。”
慈禧胸有成竹,笑指荣禄与刚毅,说:“你们俩呀,出将入相的人,胆子原来那么小,还没有我一个妇人的胆大。”
荣禄刚毅忙叩头,说:“奴才那敢和太后相比,太后历经无数大风大浪,自有过人的胆识。我等只是将担忧说给太后,供您老人家参考。”
慈禧便说:“我告诉你们,立储大典照常举行,只要洋人不反对,便什么事也没有。保皇党的书生们搞了些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不要理睬他们。”
立大阿哥的典礼于十一月份如期举行,紫禁城内外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此时载漪已得太后恩典,做了总理衙门大臣,奕劻因对立大阿哥有些看法,被慈禧免了职,大大的失宠了。载漪初做大官,又是大阿哥的生父,因此威风凛凛,势派十足,一般臣僚不失时机赶快巴结这位炙手可热的人物,哄得载漪又添了几分骄气。对典礼最关心的人,除过慈禧便是载漪了。载漪于是一大早便入宫察看盛典的布置情况,见一切都经井井有条,妥切恰当,心中大喜。正自得意,慈禧却传他问话。
载漪忙赶到仪鸾殿。慈禧劈头就问:“给洋人各使馆的请帖都送了?”
载漪忙跪下奏道:“三天前就送去了,这事重大,奴才不敢耽误。”
慈禧说:“你再派人去催请一次。美、英、日、法、德、俄、意、加等等,各列强的公使都要请来。”
载漪答应一声,即刻出殿安排人去催请。可洋人们态度傲慢,一口回绝。各列强的公使们显然商量过了,大家都不出席立储大典,而且口出狂言说:“如果你们试图废帝,那么我等绝不会坐视不理,必予干涉!”为表示示威,英、德、日等国还开来了几艘战舰,在天津一带的水域游戈,炫耀武力。
十四 顽童携犬 赤子拜寿(5)
载漪将各种情况禀报慈禧。慈禧大怒,咬牙骂道:“洋毛子欺我太甚!”
载漪也怒不可竭,就进言说:“洋人太嚣张了,太后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慈禧瞪眼恨道:“咱们等着瞧。凡阻我好事者,不管他是谁,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十五 一霎那红裹肚满天遍地(1)
洋人们怎么会忽然对光绪皇帝抱起不平了呢,慈禧无论如何想不通这一点,荣禄刚毅等也是大惑不解。
原来各列强见戊戌政变后,慈禧将维新派官员杀的杀、关的关、流放的流放,竟至一个不剩,维新之法也被全部推倒,洋人们就开始有些担忧了,害怕大清又象几十年前那样强烈排外。排外仇外对洋人在中国的利益损害太大了,洋人们自然不愿意大清朝那个路上走。但此时慈禧重用的人如刚毅、徐桐、载漪、载勋、魏仁等等,全是极其仇视洋人的大臣,荣禄虽然不仇洋,但他似已孤掌难鸣了,洋人们于是忧心忡忡,担心光绪若再被废,大清国的朝廷之上就全是仇洋之人了。所以列强极力威胁,施加影响,希望能吓阻慈禧。
其实,当时仇视洋人鄙视洋人的情绪是普遍存在的,从上到下,从官到民,大家都很讨厌憎恨洋人,鄙视洋人或许是因极渊深的习惯,但洋人占我领土,欺我百姓,则导致了整个民族刻骨铭心的仇洋情结。
张荫恒刚被捕时,大学士倭仁被派往总理衙门行走。倭仁和徐桐一样恨洋人,在总理衙门却要常常见洋人,倭仁为了不见讨厌的洋鬼子,就故意骑马摔断了自己的腿,然后请病假回家。徐桐出行若遇见洋人,就马上转身后行,不与洋人朝面。不过洋人们是傲慢自大惯了的,又有兵船大炮作后盾,岂能怕徐桐倭仁这些人,对慈禧、刚毅也是不怕,立储典礼他们就硬是抗着没有来,这让慈禧心中很不是滋味,盛大的礼仪似乎也黯然失色。慈禧太后为此心中阴影甚重,不敢贸然就下废帝的决心,只暗暗筹思着,怎样和可恶的洋人较量一番。于是连连召见荣禄,询问他是否敢和洋人兵戎相见。荣禄吓坏了,忙劝阻太后,力主不可造次。
慈禧怒气冲冲的说:“洋人有什么可怕的,我大清有百万雄兵,尽数动员起来,我不信便打不过洋人!”
荣禄叫苦不迭说:“太后,兵虽号称百万,可真正能打仗的新军却只有几万人呀。”
当时八旗兵三十万形同虚设,有些兵连枪也不会打。绿营兵六十万,多是兵痞无赖和大烟鬼。只有武毅军、武卫军、甘军,袁世凯的新军等还有些作战能力,其中以新军的训练最精,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
慈禧就大怒骂道:“你这兵部尚书是怎样当的,为什么不多练新军?”
荣禄苦着脸说:“哪有钱练新军,财政吃紧,给日本的赔款还没有钱付,要贷款才行,更别提练新军了,奴才曾建议撤了八旗省点军费,可太后又不许。”
提起撤八旗的事来,慈禧的怒气稍解。这兵不强马不壮看来不能全怪荣禄,慈禧便叹了口气,自怨自艾,她挥手让荣禄出去,自己独个儿在殿里生闷气,恨天恨地咒洋人。此时载漪、刚毅、徐桐在殿外求见。
原来载漪见儿子做皇帝的障碍多多,心中发急,就联合了徐桐载勋,欲撺掇太后和洋人翻脸。慈禧正在为兵不强马不壮烦恼,听了这三人的话,毫不客气便是一顿痛斥,将这三人全部轰走。
载漪出殿后狂怒如潮,大叫大嚷。徐桐就开导他说:“太后无力制衡洋人,所以烦恼发脾气,咱们有了制服洋人的办法,自然一切事情都好办了。”
载漪于是大叫道:“我与洋人势不两立,不杀光洋人,决不罢休。徐大人,你一定要助我!”
徐桐说:“我不遗余力助王爷成功。若杀尽东交民巷的洋人,让我能开大门走路,我便永世感恩戴德,给王爷做牛做马也是愿意。”
载漪于是约了徐桐、庄亲王载勋、辅国公载澜等人日夜筹思灭洋计划,对于奉行和洋政策的庆亲王奕劻、大臣荣禄等人,都认为是洋奴,应该打击排斥,当然能杀了他们更好,对于刚毅则尽量拉拢,希望他加入灭洋的行列。
转眼便到了庚子年了,西历是一九零零年。这一年山东境内的大刀会与一些习武的组织相结合,忽然迅猛发展开了,改了个名字叫“义和团”,也有叫义和拳的,也有叫红灯照的,名称甚多。义和团的人多是乡村贫民,号称入了团,授以法术,学以拳棒,便可飞檐走壁、刀枪不入、所向无敌。义和团没有统一的组织,三五十人、一二百人便可揭竿而起,领头的称师兄或坛主,领着大伙专杀洋人,进攻洋教堂,却不与地方官吏为难,自称“保清灭洋”。
山东巡抚毓贤对义和团采取宽容态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府道衙门的官吏也因愤于德国人占我胶州湾,对义和团杀洋人暗暗叫好,于是团民蜂起,到处设坛练拳。慈禧见团民遍地,舞刀弄棒的,有些害怕,此时各列强也强烈抗议起来。
慈禧便命令毓贤镇压,毓贤却上奏说,兵微将寡,无法镇压,反请朝廷下诏收编义和团,固结民心,以便有力量和洋人对抗。慈禧犹疑不决,便招荣禄问策。荣禄说:“乱民祸山东,须得坚决剿灭!”
慈禧犹犹豫豫,说:“可团民保清灭洋,很忠我大清呀,并且毓贤的兵也太少,团民满地却如何杀得完?”
荣禄就保荐袁世凯为山东巡抚,说他的新军兵强马壮,可保山东平安。慈禧沉吟不语。
荣禄急道:“太后,若义和团蔓延开来,满天下都是他们的人马,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慈禧思来想去,难以决断,但此时德、法、英的洋人发话了,说:“大清若无力剿灭义和团,我等便发兵替你们效劳了,但花费却须大清认帐。”
十五 一霎那红裹肚满天遍地(2)
慈禧又气又恼,无奈下,同意了荣禄的意见,下旨任袁世凯为山东巡抚,命他剿抚结合,平静山东。
袁世凯接旨谢恩后,荣禄暗嘱他大胆剿杀团民,袁世凯点头,说:“恩相放心,下官一到,保证山东全境安宁。”于是带了七、八千人马的新军就出发了,雄赳赳,将如虎,气昂昂,兵似豹。开到山东,看见处处团民们红裹肚红包头,设坛练拳,忙得不亦乐乎,又杀洋人又烧教堂,一群群,一队队,威风凛凛,气势如虹。袁世凯因而大怒,说:“如此世界,成何模洋!”
袁世凯到了济南任上,即遍贴告示下令各处不许杀洋人烧教堂,否则严惩不贷。但团民们恼恨洋人,哪肯把告示当回事请,我行我素,烧杀照旧。袁世凯见状暴跳如雷,立刻下令派兵捕杀团民。
小站来的新军训练有素,杀起团民来如砍瓜切菜,顿时把济南附近的团民杀得七零八落。袁世凯哈哈大笑,说:“什么刀枪不入,全是骗人的。”于是奋起武勇精神,下命令给带兵的协统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祯:凡有团民滋事攻打教堂者,即行痛剿,决不留情。
文案唐绍仪谏道:“慰帅,只一味痛剿也不是办法,不然朝中一定会责怪降罪。”袁世凯说:“不怕,我有老主意。”
在袁世凯的严厉镇压下,义和团在山东难以立足,于是成群结队撤往直隶,直隶的百姓受其感染,也闹起义和团来,设坛招徒,传授拳术,宣称要杀洋灭教。当时洋人被蔑称为“洋毛子”,教民被称作“二毛子”。义和团一到,洋毛子二毛子吓得魂不附体,就全跑到教堂里躲避,义和团便挥众围住教堂攻打。
直隶总督裕禄对义和团剿一阵抚一阵,不得要领,时间不久,直隶的义和团就遍地了。英法德等国几乎在直隶一带都有传教士,见状惊慌焦急,纷纷到总理衙门抗议,要求严惩义和团,保护洋人与教民。
总理衙门大臣载漪好生高兴,兴奋莫名,对洋人的抗议统统置之不理,却往奏慈禧,说:“太后大喜,我朝中兴有望,如今义和团遍地,神勇无敌,正好借之以灭洋人。请太后快快下旨,宣召义和团入京,先收拾了东交民巷的洋人,然后横扫天津的洋兵,将洋毛子扫地出门,从此我大清天下一统,永无忧患。”
慈禧问:“义和团真能灭了洋人?”
载漪说:“怎么不能,团民们焚符念咒之后,便可飞檐走壁,拜过神灵之后,就能刀枪不入,入团的人个个都是义士,拼了命要保我大清,此为灭洋兴国、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呀!”
一番话说得慈禧心痒难骚。不过慈禧虽对洋人恨之入骨,却也怕得要命,于是便先发一道上谕,不许山东直隶等地擅杀团民,然后委派刚毅出京到涿州、保定等处,考察义和团到底是否可用。
不许擅杀团民的上谕一发,义和团众欢欣鼓舞,士气更旺,直隶一带入团的人数剧增,“保清灭洋”“扶清灭洋”的口号也喊得更响亮了,裕禄谨遵上谕,不许官兵再杀团民。没过多少天,天津城内的团民就满街乱走了。裕禄过去曾派提督聂士成杀过义和团,如今怕团民给自己记仇,就格外巴结,邀请团中的大师兄级别的头领会面,对团民的神奇功夫表示钦佩。团众受到鼓舞,没过几天,竟在总督府内也设起坛来了。
与此同时,京郊的义和团众也胆子大得厉害,竟带了大刀长矛,一批一批地涌入了北京城。团民们一律用红布裹头,穿红布兜肚,黄裹腿,手提大刀长矛,一二十人,三五十人一群一群沿街而行,官兵接令不许阻拦。团民们便在街上设起坛来,继而开始攻打城内的洋教堂,火烧教民的屋子,还声称要攻打洋人的使馆。
京城内的洋人吓坏了,胆颤心惊,面无人色。各公使慌乱下急令住在天津的一小部分兵力入京,以保护使馆,又请求清政府给洋兵提供运输方便。
慈禧允了。列强便先派了四、五百洋兵乘火车进了京,入住使馆区护卫。但是进入北京的义和团民越来越多了,怕不有十万之众。各列强的公使就要求再派兵入京,慈禧不允,说大清的官兵可保使馆区的安全,洋人却不肯相信。德、俄、英、法等国的公使密商后,就令天津的领事派兵强行入京。
天津此时还有近两千洋兵,都住在紫竹林租界内,租界的各国领事紧急商议,决定先派八百名洋兵入京,由英国中将西摩尔率领。
西摩尔得令就携枪带剑,率洋兵抢了辆火车便朝北京出发了。不过,这时京津铁路的许多路段已被义和团拆毁,洋兵们只好一边修路一边前进,走走停停,好不容易走到了廊坊附近,义和团众却铺天盖地,手执大刀长矛杀来了,洋兵大惊,逃向廊坊车站,架起洋枪抵抗,双方大战一场,义和团被打退了。
洋兵们于是又开始修路。义和团却召集了更多的人手,喊声震天,再次冲杀过来。西摩尔吓得魂不附体,忙指挥洋兵进了车厢,凭藉车厢开枪抵抗,但这次义和团的人太多了,又悍不畏死的猛冲,洋兵们抵挡不住,只好突围而走,逃向天津。天津的各国领事就急忙向本国政府报告,请求派兵增援。
北京城内此时十分混乱。列强的公使馆派兵在使馆区周围巡逻,且划定防区,见有义和团众在防区附近行走就开枪射杀,或者抓住捆绑于使馆之内。义和团在城内攻烧洋教堂时,北京的市民聚而围观,呐喊拍手,叫好不绝。教士、教民慌乱间躲入使馆内,或躲入西安门内的西什库教堂。
十五 一霎那红裹肚满天遍地(3)
载漪、载勋、徐桐、载澜等人为了讨好义和团,就在自己府内也设起坛来,自称是义和团的一员。载漪还招了不少团民住进他的王府,鼓励团民说:“大家不但要杀洋人教民,而且要杀了崇洋爱洋的‘一龙二虎三百羊’。”
团众听不明白,忙问:“什么是一龙二虎三百羊’?”
载漪说:“一龙,就是当今的皇上光绪,他不爱祖宗爱洋人,要学习洋人搞变法,是个不折不扣的二毛子。二虎就是庆亲王奕劻、两广总督李鸿章,这两人长期和洋人打交道,对洋人最是亲近信任,也是二毛子之类。至于三百羊,便是朝中大大小小崇洋爱洋怕洋的官吏。这些人不杀,大清朝就难以安宁。”
众团民义愤填膺,纷纷拿刀提矛,激昂说道:“说杀便杀,我们这便去,先把皇帝这条龙杀了!”
载漪忙拦住。众团民不解。载漪说:“现在不行,圣母皇太后还没有公开废了光绪,此时杀他,太后就很没面子了。不如先攻打洋人的使馆。等大家杀尽了北京的洋人,皇太后就要废光绪了,那时再杀他也不迟。”
义和团众想了想,觉得载漪言之有理。便相互招呼着聚齐一大帮人,呼啸着涌向东交民巷。
荣禄的武卫中军在东交民巷奉命保护洋人,见团民们喊着“杀尽洋人”的口号涌了过来,就向天鸣枪阻止,说:“太后有令,不得攻打洋人使馆。”
团民大怒,就要载漪说话。载漪喝令兵士放行,带兵官说:“这须得荣中堂的命令。”载漪大为生气,便往找荣禄。荣禄正在家养病,听了载漪令兵放行的话,大摇其头,说:“这须得太后的命令。”
载漪就约了徐桐一起觐见慈禧,请慈禧下令与洋人开战。慈禧见官民共愤要灭洋人,内心喜慰无限,但却怕万一战败,难以收场,因而心中犹豫不决。载漪再请。慈禧就说:“此事重大,须得请皇上出来共商,我不敢独自决定。”
载漪徐桐暗暗偷笑,想:“皇上早被你囚禁了,还能拿什么主意,你不过怕万一战败,就先找个替罪羊。”他两个却知道慈禧有开战之意,便忙说:“就请太后与皇上尽快商议,早下决心。”
这时的直隶地面多由义和团控制。京津间的电杆全被团民砍断了,天津的电报局也被捣毁了。在天津、保定,涿州等地,义和团结众行过街市之时,沿街的店铺商人出门执香跪迎,口称“师父”。若有官吏坐轿经过,团众便斥其下轿,摘掉其官帽。义和团的大头领们坐着豪华轿子来来往往,威势十足,就是往见总督裕禄,裕禄也得隆礼迎接、优礼相待。
各列强的兵船陆续从各处开往天津附近,随船运来数千洋兵,洋人便照会裕禄要求洋兵登陆,裕禄不许,一面命沿海各炮台监视洋舰,阻其靠岸,一面派人向朝廷告急。
这时候,义和团首领曹福田张德成率团众开始攻打紫竹林租界,洋人急了,又耍诡计又用蛮力,一面通牒,一面命兵舰猛烈开炮轰击大沽炮台,然后强行登陆进入租界。租界的洋兵此时有五六千人了,各领事忧虑兵少,不敢贸然派兵进京,又催请所在国政府速速再运兵来。俄罗斯便从大连又陆续运兵往天津,日本也从本土调兵,其他各国陆续派舰从南洋印度等处调兵。形势是越来越紧张了。
直督裕禄不敢报大沽炮台已失,却谎报说洋人凶悍猛攻炮台,官兵人人忠勇死守,又得义和团的义民相助,炮台固若金汤。慈禧即下令拨付十万大洋奖赏苦战的官兵与义民。但裕禄接着又报朝廷,说洋兵越来越多,已有二三十艘洋人的兵船云集天津海面,形势严峻至极。慈禧忧虑不安。
刘坤一、张之洞联名致电朝廷,要朝廷速降谕旨剿灭义和团,电文说:“从来邪术不能御敌,乱民不能保国,若外兵深入,横行各省,乱民四起,大局糜烂,那时悔之已晚。”袁世凯也不断和裕禄联系,请其申奏朝廷,痛剿义和团。官商盛宣怀在上海给北京发电,说华北的乱局只有李鸿章可以收拾,朝廷须得以直隶总督授李,方可戡乱和洋,不然,国运将惨遭浩劫。
慈禧心慌意乱下,传王公大臣尚书侍郎齐集议鸾殿,将光绪也叫来了,要大家畅所欲言,共商义和团之事及灭洋大计。议鸾殿地方不大,慈禧与光绪背窗面南而坐,王公大臣们跪满了一地,一些品秩较低的官员只好跪在殿外。慈禧心情复杂,将洋人不断派兵威逼京津的事说了,又将招抚义和团、尽灭洋人的想法也说了出来,请众人商议。
荣禄奕劻见慈禧欲战之意甚重,不觉恐慌惊惧起来。载漪、载勋、载澜、徐桐等却兴奋激昂,摩拳擦掌。载漪便首先发言赞成开战,并将义和团忠肝义胆、法术高强、保清灭洋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说:“这是人心所向,如今团民遍地,用之灭洋,可一战成功,尽洗洋人欺我凌我的耻辱,将洋人赶尽杀绝,永绝后患,请皇上太后速下决心开战。”
光绪垂头不语。慈禧就叫一声“皇上”,光绪抬起头来,苦笑一下,摇摇头。
慈禧怒道:“臣下有奏,行与不行,你怎么不说一句话?”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光绪身上。光绪对载漪轻蔑的瞅了一眼,说:“洋人是那么好灭的,日本是列强中最弱的一个,我们也打它不过,更别说其它洋人了。”
十五 一霎那红裹肚满天遍地(4)
慈禧大怒,说:“甲午一战,洋人吓破了你的胆!哼哼,那你说,现在的局势应该怎么办?”
光绪壮了壮胆子,说:“应该派兵捕杀义和团。”
慈禧瞪着眼,大声说:“现在团民遍地,少说也有一百多万,谁有胆子敢带兵杀义和团,我朝有这样本事的将军吗?”
慈禧话音刚落,翰林院侍读学士刘永亨便启奏说:“臣知道甘军统领董福祥愿请旨驱逐乱民。”
载漪两眼冒火,指着刘永亨斥道:“你想让朝廷人心尽失,马上垮台完蛋吗?”
忽殿外有人高声说:“臣太常卿袁昶有话要奏。”慈禧便发话让袁昶进殿。袁昶进殿来挤着跪下,说:“太后皇上,义和团尽是乌合之众,不懂战阵兵法。传言说他们法术厉害,那全是作假骗人的,万万不可凭恃,应捕杀其首要分子,令其余众解散。”
慈禧脸色难看之极,正要斥责,店外却传报:“刚毅求见太后。”
慈禧大喜,说:“好啊,刚毅是我派去考察义和团的。义和团到底怎样,刚毅最有资格说话,就让他进殿说话。”
刚毅进殿,见皇帝也在座,略一诧异,便即紧挨着别人跪下,叩头奏道:“太后皇上大喜,奴才到涿州、保定等处都走了,已经祥查细访明白,义和团内全是忠勇兼备的义士,扶保我大清江山不遗余力,并且人人有法术,穿了红裤头,勒了红腰带,双臂各贴一张符咒,如此便枪打不进、刀砍不伤。还有一桩神奇之处,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入了团,穿了红衣红裤,学会法术,叫做红灯照,可以摇着扇子飞上半天,如飞到敌人的上方,敌人的大炮就哑了,洋枪也打不出子弹。如此神奇的法术,我刚毅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呀。用义和团来对付洋人,有多少洋人也经不住他们打呀!”
载漪徐桐载勋载澜等人齐声惊呼,做出惊叹不已的表情,对义和团的神奇表示佩服。荣禄却不相信,说:“太后,此等巫术真假难辨,还是不信为好,如果念咒贴符便能飞天御敌,那人不是成了神了?”
慈禧却对义和团的奇法妙术悠然神往,陶醉不已,就极认真地对荣禄说:“那怎么会是假的呢!你看戏上唱的白娘子就有法术,沉香能劈山救母,难道这些都是假的?你们人人都看京戏,却只看热闹不看门道,竟不知法术神力的厉害!”
载漪忙说:“太后说得有理,朝廷不信义和团信谁,义和团就是民心,失了民心,休想坐稳江山。皇上,快下决心吧。”
光绪却一个劲摇头,说:“我不信坐江山要靠巫术……谁愿意信谁信,我不下这个决心。”
载漪气得紫涨了脸。慈禧怒道:“无知的小子,到了保家国江山的时候,你竟拿不出一点男儿的气魄来。你不信便罢,你是皇上,难道要我来替你顶这个杠!”
众臣面面相觑,不知该怎样说话。慈禧却气哼哼宣布退殿,说义和团的事容后再议。
光绪被两个太监押送着,回到瀛台,闷闷不乐。心想:“国家越来越艰难了,还要和洋人开战,我该怎样阻止呢?”想来想去,自己是绝对阻止不了的,于是便昏昏沉沉的睡了。第二天吃过午饭,正在殿前看鱼散步,忽听得有人大声叫道:“二毛子皇帝,胆小如鼠的光绪,让我来教训教训你!”
光绪吃了一惊,抬头看时,却是新近册立的大阿哥溥隽。这溥隽带了三五个太监执事,怒气冲冲的赶了过来,边走边朝自己叫骂。
原来册立大阿哥时,徐桐因拥戴有功,被任命为大阿哥的老师。昨日会议上的情况,徐桐一回去就讲给大阿哥听。溥隽认为光绪是和自己的父亲为难,便怒将起来,到了午饭后终于忍耐不住,就找上门喝骂起来了。
光绪气得双手乱抖,喝道:“小东西,你好大的胆子,你在骂谁?”
溥隽此时已踏上了九曲桥,便举起小小的拳头摇晃着说:“我不但要骂你,还要揍你哪。”
太监值班室内涌出了四名太监,挡住了溥隽不许他过桥。光绪跺脚大叫,说要找太后去论理。溥隽冷笑说:“哼,太后就要废你了,你叫了她来我也不怕。”说着忽然推开面前的太监,冲上去对着光绪就是一拳,光绪大怒,拉住溥隽扇他的耳光。众太监慌了,七手八脚将二人分开。溥隽的口中却还在不干不净的乱骂。看守光绪的那个小太监飞一样的跑去找总管李莲英报告去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慈禧哪儿。慈禧大怒,命李莲英带人将溥隽押到议鸾殿,问他:“皇上是万乘之尊,你随便就能打骂吗?”
溥隽扭着脖子,翻着白眼,不回答慈禧的话。
慈禧厉声喝问:“谁指使你干的?”
溥隽态度傲慢、仰头说道:“哼,我即将正位为君,谁敢指使于我!”
慈禧怒极,喝令道:“给我拉出去,重则五十大板,打他个皮开肉绽。”
溥隽被拉到外面,压在地上由太监执板子狠打。溥隽叫爹叫娘的又哭又骂,还威胁太监,说自己当了皇上,一定要砍了众太监的脑袋。太监们听了这话,心中发狠,打得更加用劲。一顿板子打完,大阿哥溥隽的屁股青紫红肿,鲜血淋漓,疼得他眼泪长流,路也走不动了。慈禧便命抬了他去弘德殿,交徐桐严加管教。
载漪在府正与义和团的几名头领喝酒,喝得酒意上涌之时,忽听说儿子因与光绪冲突遭打。载漪怒不可竭,立马约了庄亲王载勋、辅国公载澜,说:“光绪可恶,竟敢欺负我的儿子,我欲将这条龙好好折辱一番,你们随我一道去。”
十五 一霎那红裹肚满天遍地(5)
载勋载澜大喜,便叫了六、七十名义和团众助威,气汹汹朝紫禁城赶来。载漪盛气而来,带着酒意直闯宫门,大踏步而入。守门的兵士欲阻拦时,载勋载澜却指挥义和团众将兵士们赶到了一边。载漪大叫道:“这紫禁城,不日便是我的别墅,岂容丑类留居!大阿哥正位之前,须得将丑类一律扫地出门。”
太监宫女们见这伙人来势汹汹,吓得飞快报慈禧太后知晓。慈禧正在午膳,听报之后,将碗碟摔成了碎片,两眼冒火,大骂道:“奴才要造反了,不知死活的东西——”
李莲英在旁惶急,正欲出言安慰太后,慈禧跺脚骂道:“你不带人拦住他,真让载漪这小子踏平紫禁城吗?!”
李莲英飞跑出屋,带了一队太监阻拦载漪去了。
慈禧又派人去军机处传荣禄,片刻功夫,荣禄带了三百名武卫军士兵进宫,按慈禧的命令,将一众义和团民统统拿了,押出宫外,将载漪、载勋、载澜扭住胳膊押到议鸾殿听候慈禧发落。
载漪大醉之下脚步踉跄,挣扎着不走,兵士便抬了他送入殿内,载漪朦胧着眼骂道:“过不了几天我儿子便是皇上,你们谁敢对我无理,倒时一个一个都杀了!”
慈禧气白了脸,喝令把载漪放了下来。载漪嘴里还嘟囔着示威。慈禧过去扬手便赏了载漪两个嘴巴,说:“我还没有死呢,便废不了你的宝贝大阿哥吗?”
十六 众丑乱舞,群魔舒拳(1)
载漪被慈禧连打了两个嘴巴,又听她说可以废了大阿哥。载漪吓了一大跳,回身打个激灵,酒一下子就醒了大半。睁开眼来,看见太后脸如严霜、咬牙切齿,吓得赶忙跪下求饶。随后被押进来的载勋载澜也忙挨着跪下。慈禧过去将每人狠狠地踢了一脚,骂道:“废不废皇上是我的事,你们胆大包天,竟敢带人闯宫,你等眼中还有谁,我这老婆子在你等的眼中已是死人了吗?”
载漪几个连连磕头,不敢置辩。
慈禧便吩咐荣禄:“将随他们进来的义和团众拉出去斩首,一个不留。”
载漪一震,忙说:“太后,不行啊!”
慈禧瞪眼说:“我的话什么时候不行过!带载漪出去,痛责五十大板;载勋载澜每人三十大板。快快拉了出去,狠狠责打。从此没有我的话,你们三人不许踏进宫内一步。”
荣禄打了个手势,将载漪三人带出了议鸾殿。载漪还扭回头喊冤,荣禄就猛推他的后背,催他快走。一众人全都退完了,脚步声也没有了。慈禧望着门外,忽两眼泪流,大哭起来。
载漪他们只被象征性的打够了板数,荣禄又安慰了这三人一番,说下次留神再别惹太后生气,便放他们回府了。那几十名义和团众却被真的砍了头。
载漪回府,闭门不出,感觉被板子责打乃是奇耻大辱,因而茶饭不思,恨、惭交加。又想起太后威胁要废大阿哥的话来,心情更是大坏。窝在炕上,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如何报复,如何雪恨的念头。忽想:“太后不敢废光绪,给大阿哥正位,全因怕了洋人。用义和团和洋人拼倒是好办法,可惜这老婆子胆太小。哼!看来不挑起她的怒火不行。只要打败了洋人,大阿哥坐上了皇位,那时候我还怕谁!”
载漪下了炕,皱着眉头、咬着牙,仰头怒叫几声,又低头徘徊了一阵,忽然一拍脑袋,长鸣如猛兽之呜咽,脸上肌肉扭曲,眼中寒光闪烁,然后他奔入书房,关门闭窗,不许任何人入内打搅。天黑之后,载漪伪造了一份各列强公使团给清政府的照会,照会说鉴于大清治国无方、民困国弱、团乱不止,各列强经协商一致,决定协助大清管理中国,为此照会大清政府:一。指定一地为中国皇帝的居住地。二。由公使团代收中国的钱粮税收。三。由公使团代管中国的军队。四。太后必须归政于皇帝。并说清政府若不允此四条要求,各国便将派军队进入,强行接管大清政府。
载漪是总理衙门的大臣,照会的格式等自然伪造得天衣无缝。看看词句意思再无露洞,载漪兴奋欲狂,手足并舞,得意不已。想:“我这第四条最为厉害。哼,大胆的洋人,敢要太后归政放权,我老婆子不和你们拼命行吗!哈,哈哈哈,别说太后老人家,就是我看着这照会内容也气愤得很哪。”
六月十六日一大早,载漪诚惶诚恐将照会送交荣禄过目,哭丧着脸说:“洋人无礼太甚,这可怎么办呀,荣中堂你快与太后想想办法,洋人这不明目张胆要灭我大清吗!”
荣禄仔细将照会内容看了一遍,惊得说不出话来,也顾不上理载漪了,急如星火便赶往宫中,将照会呈慈禧亲览,慈禧见了照会,猛然间手脚冰凉,眼珠上翻,就欲晕倒,李莲英忙上前扶住,几个宫女也上来捶背揉胸捏胳膊,替太后顺气。慈禧一口气缓了过来,红了眼怒发如狂,跳骂不止。荣禄知道事态的严重,便小心奏道:“太后,是否召集众臣会议,妥商良策?”
慈禧挥手说:“都叫来,都叫来,王公大臣、九部三卿全都叫来。”又命李莲英将光绪也带来参加会议。
一时众官齐集议鸾殿,光绪不知何事,仍垂头坐于窗下。慈禧手握洋人的照会,眼中如欲喷出火来,说:“亡国之祸就在眼前了,洋人已经欺上我们的家门内了,此次不论成败、不计荣辱、我等必须上下一心、拼死而战了!”说着将洋人的照会念了出来。
众官一听,尽皆目瞪口呆,惊骇莫名,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是想:“这洋人太狂妄了!太无理狠毒了!这不眼睁睁要灭我大清吗!”
慈禧声色俱厉说道:“战败要亡国,不战也要亡国,与其不战而亡,不如宁为玉碎、拼死一搏。谁愿当亡国奴,主张不战的?”
众官一起说:“愿战,愿与大清共存亡!”
慈禧又说:“我归政不归政,乃是我家内之事,洋人怎可横加干涉,此事绝不容忍!如若都按洋人说的办,我死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我卧薪尝胆四十余年,如今对洋人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与其苟且图生、遗羞万古,不如举国奋起,与洋人一决雌雄!”
众官又一叠声的支持开战,说:“臣等愿效死力。”
慈禧就传令军机章京连文仲:“即刻起草诏书,向德、英、法、俄、美、意、日、加、奥、西班牙等十二国宣战!”又命徐用仪、立山、联元三人:“即去东交民巷传令,各洋人使馆须于二十四小时内撤往天津,倒时拒不撤走的,我大清国的将士义民即行攻打。”
立山忙说:“臣不是总理衙门的,此事还请派该衙门的人去。”
慈禧怒道:“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此时总理衙门大臣许景澄却膝行而前,磕头奏道:“太后,不可攻打使馆,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十六 众丑乱舞,群魔舒拳(2)
慈禧怒道:“你能令洋人不派兵侵我大清,我便不攻打使馆,如你不能,我便砍你的头。”
侍郎联元说:“太后,若杀了洋人的公使,他日洋兵入城,京城之内鸡犬不留矣。”
载澜奏道:“太后,联元如此说,显然和洋人同谋,请杀联元,洋兵自止。”
慈禧大怒道:“与洋人同谋,罪大恶极。”即下令杀联元。
载勋却与联元相好,忙叩首保联元。慈禧乃至。
军机大臣王文韶说:“太后,我国财绌兵单,一旦开战,何以善后,请太后三思。”
慈禧大怒起立,嗔目四顾,说:“今日之事,我为江山社稷不得已而战,非为我皇太后一人而战,汝等当知我苦心,宁愿一战而亡,绝不坐以待毙。”
光绪皇帝不知事情何以忽然演化成了这个样子,惊恐下拉着许景澄的手,对慈禧说:“太后,此事甚大,不可仓促行事。”
慈禧喝道:“小子放手,不可耽误我的大事。”
光绪说:“太后呀,大清那有可战之兵,如今与十二个强国宣战,我们决无胜理。”
慈禧说:“我有义和团相助,谁也不怕!不将洋人打败杀绝,难出我四十年的恶气!”即令刚毅与载勋统领义和团众,配合官兵杀灭洋人。又令荣禄、奕劻、载漪、徐桐、崇绮五人组成作战处,统一指挥所有军事行动。
荣禄苦着脸说:“太后,奴才在战事上实非帅才,还请太后另委高明。”
慈禧还没发话,载漪却说:“你既不愿劬劳国事,一切由我指挥便是。此时国难当头,不是谦让的时候。”
慈禧瞪眼说:“你五人统一商量办事,谁也不许自作主张。一切命令,皆以作战处的名义发出。”
庚子年的五月二十三日,大清向列强十二国的宣战诏书颁布,与此同时发上谕招抚义和团,称义和团众为义民,命其受诏后协同官兵,共杀洋人。
各国使馆接到了限令二十四小时离京的照会,洋人们全慌了,不知所措。德国公使克林德怒道:“时间太紧促,我等要收拾行李物品,二十四小时如何够用。”于是往总理衙门要求宽限时日,不料途中遇到载漪统领的虎神营巡街,双方冲突,克林德被击毙。洋人们这下更不敢离开使馆区了,于是商议拼死保卫使馆,躲人馆内的教民也相助防守,四面设营垒、挖壕沟,以狙击可能的进攻。二十四小时之后,荣禄的武卫中军就四面包围了东交民巷,然后向天上开起枪来,似乎双方已经开战,喊杀声、枪炮声冲天而起。
慈禧又授意作战处下令给裕禄,命其派兵攻打紫竹林租界,限日攻破,务求尽杀洋人。同时发上谕要各省速速派兵到直隶助战。
直督裕禄接令心下惊慌,因为曹福田张德成率领的义和团已攻了租界一段落了,团众们死伤颇重,却未能攻克,如今租界的洋兵从数千增加到了一万多人,且大沽口炮台已被洋兵所毁,兵船不断运送洋兵上岸进入租界,洋人见兵力大增,于是主动出击,抢占了小东营、陈家沟、海光寺老龙头车站及东机器局,沿海的塘沽、北沽等战略要地也被洋兵所占,被占之地的中国人几乎遭到全部屠杀。而裕禄不想和洋兵真打,只敷衍着局部打一打,等待议和。如今圣旨下来了,裕禄无奈,只好下令调驻扎在杨村的聂士成部五千余人入津攻打洋人。另外,驻山海关的马玉昆部六千余人接到朝廷命令,也已开到天津参战,宋庆的武卫左军正在赴津途中。
聂士成此时任直隶提督,他所部的的武毅军是直隶各军的王牌,能打硬仗,前一段奉命保护京津铁路,司令部设在杨村。如今接令打洋人,聂士成即带了兵赶往天津,驻兵城外。城内街道上的义和团众来来往往,人数极多。聂士成带了一小队卫兵入城赴总督府听令,路遇义和团众提刀扛矛巡街。团民们见到聂士成就停了下来,红了眼,戟指骂道:“聂强盗,杀千刀的恶徒!”“义和团非杀了你不可,为惨死的弟兄报仇。”卫兵们见主帅受辱,就举枪对着团民吓唬。可众团民有上谕撑腰,根本不怕,反而骂得更凶。原来义和团在直隶初起时,聂士成曾带兵痛剿,涿州一战,杀了上千团民,因此义和团对他极是仇恨,如今上谕称团众为义民,总督裕禄又对义和团信任倚重,大家的腰杆子硬了,见了旧日仇人便大骂起来。
聂士成挥手制止卫兵,继续前行进入督府,参见总督。裕禄拿出攻杀洋人的命令给聂士成看,愁眉苦脸说:“朝廷也不知怎么想的,叫人好不为难,唉,咱们却如何打呀!”
聂士成板着脸说:“要打洋人,必须先杀义和团!”
裕禄一惊,双手乱摇说:“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上谕已发,团众都是义民,你要做死呀!如今须与团民和衷共济,同杀洋人。杀罢洋人,义和团的事自有朝廷做主,你我可绝不敢凭义气行事。”
正说着,马玉昆也入府来见裕禄听令。裕禄便安排聂士成攻南门外海光寺一带的洋兵,然后打下小东营,经八里台直逼紫竹林租界;安排马玉昆攻下老龙头火车站、陈家沟之后,从西北方向夹击租界。
聂士成说:“洋人如今从外面不断运兵至津,要打,就得集中兵力,一举攻杀在津的洋兵,然后修复大沽炮台,封锁海岸,使洋兵不能登陆,不然,这仗拖延时日,对我们极为不利。大帅,依我之见,应将保定的十六营练军,圣头沽的五营淮军全调过来,大家狠命死打,天津的洋兵就能全部杀绝。”
十六 众丑乱舞,群魔舒拳(3)
裕禄皱着眉,说:“这些兵难调得很,要他们打仗,就像挖他们的肉一样,你与马玉昆,还有宋庆,加上几万义和团民相助,咱们打一打再看情况吧。”按裕禄的想法,朝廷向洋人宣战肯定是做做样子,不会真打的,说不定没打三五天,停战议和的上谕就发下来了,所以裕禄对战与不战心中矛盾,决定先按命令作出打洋人的姿态再说。
聂士成却大怒起来,指着裕禄吼道:“你身为主帅,朝廷要灭洋,你却调不动兵,要你何用?”
裕禄脸上一红,恼羞成怒,说:“你怎这样和上司说话,别的将领若都爱打仗的话,我又何必稀罕你的人马!”
马玉昆忙打躬作揖,央求双方息怒。聂士成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去打就是,不难为大帅了。”
裕禄就说:“我安排曹福田的义和团人马助你,他的徒众有两万余人,好歹能帮你不少忙。”
聂士成忙摇手不要,苦笑连连。裕禄马玉昆均感奇怪,问起原因,聂士成将团民骂自己的事讲了。裕禄说:“放心,我给曹福田讲,决不许再发生这样的事,大敌当前,必须一致对外。”然后又安排张德成带团民助马玉昆。诸事商量已妥,聂,马二人便出城回营,安排战事。
聂士成到营召集官佐部署战事,分派任务,然后带兵直扑南门外的洋兵。此地洋兵有一千多人,凭籍各种建筑的掩护拼死抵抗,但聂部的官兵悍勇无伦,人数又占优势,一天激战下来,洋兵败逃,散兵窜入租界。聂士成随即下令兵临小东营,又是一番猛冲猛打。小东营的洋兵人数在三千以上,比聂军人数稍少,但枪械优于聂士成军,双方势均力敌,急切间难以攻取。聂士成挥军猛攻了五天,洋兵们低档了五天,互有死伤,形成僵局。开战以来,张德成的义和团一直倾主要力量攻租界,双方配合不睦。聂士成心中恼怒,便派兵入城送信给总督裕禄,请他下令给张德成,合攻小东营洋兵。
兵卒五人带信入城,遇见一队义和团人马。义和团众见是聂士成的人,便怒骂起来,聂兵亦骂,继而双方厮打。义和团人多,将聂军兵卒痛打一顿后,逐出城外。兵卒回营哭告于聂士成。聂士成大怒,下令说:“今晚不打洋人了,全军出动杀义和团,明天再和洋人开战。”
夜幕降临之后,聂部人马突然出动四处追杀义和团,义和团瘁不及防下被杀了好几百人。聂士成就收兵又和洋人开战。逃散了的部分义和团众却入城将聂士成的老母家属抓了起来,赶赴北京找载漪告状,一路扬言说:“聂士成反了,聂士成反了。”
此时的北京,载漪正指挥武毅中军围攻东交民巷。武毅中军是荣禄的亲兵,荣禄曾暗中关照过官兵,将枪朝天射击,只要宫中太后能听见枪声便可。兵士们抬高枪口胡乱放枪,洋人毫发无损。载漪气得大发雷霆,要命义和团去打,武卫军却不许,守住要道阻止团民入内。
载漪心中恼怒,召集载勋、刚毅、徐桐、载澜等商量对策。刚毅说:“事情明摆着,荣禄一天有权,使馆便一天攻不下来,须得向太后告状。”
载勋却咬牙说:“不杀人是不行了!杀几个主和的官儿,局面方能打开。”
载漪忙问:“杀谁好?”
载勋说:“杀了许景澄、刘永亨、袁昶、朱祖谋等,这几个整天和荣禄在一起,专说我们的坏话。”
载漪恨恨的点头,说:“不错,杀人方能立威,威立方能令兵。干脆连荣禄也一块儿杀了吧?”
刚毅徐桐一起摇头,说:“那不行,太后一定不会答应。”
载勋怒道:“又何必要太后答应,我带义和团抓了他来,‘咔嚓’砍了头就是。”
载勋这些日子当了义和团的总管,城内十多万团民全是他的下属,威势今非昔比,口气也就大了。他的府内设了义和团的坛子,府外用义和团民站岗巡逻,出行办事也带着数十团众簇拥保护,要抓个把人,他是感觉很容易的。刚毅却皱着眉,说:“还是不要惹太后发怒,另想其他办法吧。”
徐桐忽说:“我有一法,可助端王爷立起威势。”
众人忙问:“什么办法,快说。”
徐桐说:“请王爷换一顶豪华轿子,出入由二百亲兵喝道,后跟五百义和团民拥卫,王爷便称作‘九千岁’,四处巡查检阅,这样出入几次,官兵自然畏服。”
载漪又惊又喜,又有点害怕,忙问:“我敢自称九千岁?”
徐桐说:“有什么不敢,你是大阿哥的生父,那便相当于摄政王,他日更相当于太上皇,身份尊荣无比,须得让官兵民众都知晓了,他们就服你指挥了。”
载漪喜道:“那好,咱们就杀了许景澄等人,我再当当九千岁,在京城里招摇一番。”
刚毅、载勋、载澜当下一齐向载漪拱手致贺,说:“恭喜恭喜,王爷呀,这当九千岁的滋味一定不错。”
载漪笑道:“还得你众人拥戴方行啊。”
刚毅徐桐等一齐说:“我们一定保王爷成就大事,绝无二心。”
载漪心下高兴,就也向众人团团拱手致谢,然后说:“咱们这便找太后去,要他发话杀许景澄等。”
众人于是一齐起身。恰在这时,天津来报聂士成造反的义和团民来到了端王府前大声喊冤,请载漪替义民作主。载漪大惊,忙出来接见团民,询问情况。刚毅、载勋、载澜、徐桐也一起出来。
十六 众丑乱舞,群魔舒拳(4)
团民自然添盐加醋将聂士成杀人之事大加声讨。载漪、刚毅、载勋、载澜、徐桐等一听,气炸了胸膛,大怒道:“何物聂士成,敢残杀我义民,真是反了!”便一起入宫见太后,将聂士成、许景澄等相提并论,说他们都是投降洋人的汉奸,接着将其恶行一一奏上,要慈禧下令杀人。
慈禧微露犹豫之色,杀许景澄这些书生倒也罢了,可杀聂士成这样的带兵大将,弄不好会引起军心动摇。载漪载勋便说:“太后,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有丝毫仁慈之念,不然,城中十多万团民心怀怨望,那时局面难以收拾。”
慈禧悚然心惊,现在打洋人还要靠义和团出力呀,况且这些人在京城到处都是,其力量殊不可侮。于是便挥挥手说:“按你们所奏的办吧。”
载漪等大喜。慈禧却又问:“洋人的使馆为什么还没打下来?”
刚毅忙说:“这都是荣禄在捣鬼,他该管的武毅军一点也不卖力,太后应该申斥他。”慈禧却笑了,说:“这个荣禄,尽耍滑头,他说他的武毅军如今只听载漪的话,不服他管了,还建议我将武毅军撤下来,让义和团去打使馆。”
载勋听了大怒,便说:“离了荣禄就不能成事吗!太后,就让团民去打好了,我来指挥,一定能尽快攻下使馆。”
慈禧说:“好。你们便去办吧。”说着挥了挥手:“我累了,要休息,你们去吧。”
载漪载勋等出了议鸾殿,神情兴奋无比。徐桐刚毅立刻去安排起草杀聂士成许景澄等的上谕;载勋带了大批义和团众,呼啸着去抓许景澄等人;载漪则径直去见荣禄,宣太后口谕,令荣禄带武毅军退出战斗,安排义和团民围攻使馆。
第二天,载勋将抓到的许景澄、袁昶、刘永亨等五个主和的大臣绑在自己王府的门前,一人一刀,立时杀了。刚毅、徐桐在旁拍手欢呼,笑道:“顺者昌,逆者亡,建功立业,不杀人流血怎么成呢。”
载漪见诸事办妥,就令载勋带团民进攻使馆。载勋传令下去,一时聚来七、八千团众,均头戴红布,英姿勃勃。载勋骑着高头大马,手舞大刀,发号施令。团民们念了咒语后便挺起长矛,抡着大刀,一哄而上向使馆冲去。洋人伏在使馆的高墙之上,枪弹如雨射了过来,一排排的团民倒了下去,血流满地,后边的团民又冲了上去,也是不死即伤,无奈退后。
载勋于马上喊道:“都给我冲,不许后退,杀一个洋鬼子赏银五十两,杀一个女洋人赏银二十两,杀洋崽子也有赏银,赏白银十两。”
义和团众轰然大叫一声,又向前冲。
此时刚毅与徐桐却携手上了邻近使馆的前门城楼,令随从在楼上摆了酒菜。楼上眼界开阔,凉风徐徐,二人把酒临风,看着下面团众冲锋攻杀的激烈场面,不仅豪情满怀,呵呵大笑。两人满斟美酒,一碰喝干。刚毅便说:“今日方趁我心,满城都是杀洋人的喊声,激动人心啊!”
徐桐笑道:“洋人杀光之后,大阿哥便要正位为君,那时你我俱是功臣,可安享富贵之乐。”
刚毅摇头,说:“不对不对,洋人即使杀完,亲近洋人的二毛子,看洋书买洋货的三毛子,这些人还多得很,够我们杀一阵子了。杀人自有杀人的乐趣,那是富贵之乐所不能比拟的。”
徐桐微笑,又与刚毅碰了一杯,说:“你讲得好直露。好吧,且看下面的战况如何。”
他二人手捧酒杯,俯身在城碟上下看,却见义和团攻来攻去没有一点效果,如今已经停止进攻了。载勋却又另调人手,要去攻打西什库洋人教堂,仍要载漪把攻使馆的任务交给武毅军。
西什库教堂是洋人在北京最大的教堂,面积大、高墙坚厚,其他在京的教堂多被义和团攻破烧毁了,许多教民就跑到西什库来躲避。义和团多次围攻该教堂,却屡攻不下。载勋如今带了团民来,发狠心要将这教堂一举攻破,于是命曾任副都统的满人阿克达春为前锋,率团众攻打,教堂内枪弹猛射。阿克达春便大叫一声,喝令众人后撤。载勋怒道:“一见枪响你便后撤,如何能攻下教堂。”于是猛挥手中大刀,一下就砍了阿克达春的头。
此时刚毅徐桐下城楼后也赶了过来。刚毅见猎心喜,便向载勋说:“让我带人也攻一次。”
载勋喜道:“好啊好啊,有中堂你亲自出马,一定马到成功。”
刚毅就也用红布包了头,以黄布绑了腿,学着义和团民的样子,双手扶揖,念咒语道:“弟子存心苦用功,满地草芽都成兵,愚蒙玉体仙人意,除灭鬼子保大清。”四句话念完,刚毅大吼一声,喝道:“弟兄们,随我杀洋人去!”便领头冲向教堂,众团民一哄而上,随刚毅冲锋。
教堂内的钟楼上、高墙上一排排枪弹射了过来,团民纷纷倒地,或死或伤,刚毅腿上也中了一弹,鲜血直流,幸好没伤着骨头,并无大碍,刚毅就一瘸一拐的拼命跑了回来,命几个手下给自己包扎,却骂义和团众说:“你们说念了咒语刀枪不入,如今我却为何受伤,你们的人也死伤成群?”
团民们说:“凡死伤的都是修炼时日不多,道行太浅的。”
刚毅疼得咧着嘴,说:“你们谁道行深,再攻打,让我看。”团民们于是又组织进攻,连攻三次,均无结果,团众伤亡却已上百。
十六 众丑乱舞,群魔舒拳(5)
刚毅脸色煞白,对载勋说:“难道义和团的法术都是假的,在涿州时,我亲眼见他们表演刀枪不入之术的呀?”
载勋说:“管他真的假的,咱们让他们冲到前边去打,死了伤了是他们的事,你我乐得威风受用。”
刚毅吃惊道:“原来你这么想啊,可灭不了洋人,太后非砍我的脑袋不可!老天爷爷,圣母菩萨,我的脑袋怎么办呀!”
十七 八里台碧血未凝,河塞尸满(1)
载漪安排武毅军仍攻使馆,荣禄却不愿意。载漪怒道:“你想怎么,你要违旨保洋人吗?”
荣禄笑道:“王爷言重了,我哪敢有此意,只是武毅军训练不够,官兵都怕死,用他们难以奏效。我有一个计较,可保王爷迅速攻下使馆。”
载漪转怒为喜,忙说:“什么计较,快说快说。”
荣禄说:“用你的虎神营替换守城门的董福祥甘军来,管保一举成功。甘军勇猛善战,能打恶仗,想来你也早有耳闻。”
载漪连连点头,说:“亏你提醒,不然我倒忘了董福祥这员猛将。”说着传令下去,让虎神营接替甘军守城,却调董福祥带兵围攻使馆。
董福祥本是荣禄的人,可近来见载漪权势渐大,前途不可限量,便投靠了载漪,不大听荣禄招呼了,荣禄心中怀恨,便让他去和洋兵火拼。其实使馆内只有三五百洋兵,其余都是使馆文职人员和来躲避的教民传教士,但洋人处于必死之地,反倒拼了命的抵抗,其战力也殊不可轻视。 不过他们究竟人少,董福祥虽然热衷功名,势利心重,打仗却也毫不含糊,几千兵士强攻猛打,十多天后,居然将意大利使馆、荷兰及奥地利使馆攻了下来,这几个使馆的人就全跑到英使馆去了。
英国使馆墙高砖厚,有些围墙居然还是用石块砌成的,董福祥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攻不下来。原来他的甘军没有火炮,因此无法攻破高墙。董福祥无奈便去找武毅军借炮,武毅军却不借,说必须有荣禄荣大人的话方可。荣禄此时病了,在家养病不肯见人,董福祥上门几次,他也拒不出见。董福祥气哼哼的,只好去找载漪设法。
载漪却不在府,出门满城巡查去了。原来他见董福祥接连攻下了三个使馆,感觉灭洋大功将成,于是兴奋激动,飘飘欲仙,便坐了轿子,带了上千的义和团众前呼后拥,自称九千岁,在城内到处巡视。城中烧杀的痕迹到处可见,大栅栏一带因聚集了许多教民的商店屋宇,此时毗连的上千家屋宇已被烧成了白地。街上店铺开门的极少,行人寥寥。载漪感觉没趣,便命抬他到西安门内,他要看看攻打西什库教堂的情况。
西什库教堂前面,载勋正骑马带刀,指挥数千的义和团众用救火的水龙给教堂内射水。载漪觉得奇怪,便下轿问载勋因何射水。载勋大笑,说:“禀上九千岁,这不是水,乃是煤油,射入教堂里面,我们便可以纵火焚烧了。”
载漪大喜,连说高明,夸载勋能干,载勋说:“我要为圣朝立功,为九千岁效力,自然要动脑子多想办法。”
一时煤油射足,十多个义和团民便拿了燃着的火把,飞一样冲向教堂围墙,教堂内的洋人及二毛子慌得用枪乱射。一多半的团众被射死了,却仍有三、四个人冲到了围墙下面,跳跃着将火把扔进了围墙。教堂内火焰一下子腾空而起,熊熊烧了起来。
洋毛子二毛子吓坏了,屁滚尿流下,纷纷逃到钟楼的高层,躲避火焰。这教堂的钟楼有六七层高,大火在院子里猛烧,却烧不到钟楼之上,不过浓烟滚滚冲天而起,将教民们呛得涕泪交流,这滋味也相当的难受。
载漪载勋在外面看火光冲天,一齐拍手叫好,众团民也大声欢呼。但是火烧了一阵却慢慢小了下来,越来越小,终于熄灭。外面众人叹息不已。载漪便问载勋还有什么攻克教堂的办法。载勋说:“办法多得很,我只令团民将教堂团团围住,围他几个月,米面进不去,饿也饿死了他们。”
载漪笑道:“这是最绝的办法,看来你办法多,斗志旺盛,信心也大,有你相助,洋人不灭绝那是不行了。”两个正在得意,董福祥却骑马寻到了这儿,将借火炮遇阻的事儿说了,请载漪急速设法。
载漪大怒道:“反了他荣禄,竟敢不借大炮,我找他去。”就叫起轿,前呼后拥着向荣禄的府第进发,到了荣府,管家却说荣中堂去宫里给太后请安去了。载漪便直接乘轿到紫禁城,留下轿子、从人在外,自己孤身入内,径向太后起居的仪鸾殿走去,求见太后。慈禧命其入见。
载漪进殿,果然见荣禄跪在地下,慈禧斜倚在短榻之上。载漪想:“当着太后的面,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敢不借炮给我。”当下跪倒向慈禧请安,然后直接说明来意,要向荣禄借炮攻打使馆。
荣禄脸色郑重,说:“武毅军中的克虏伯火炮乃德国所产,威力奇大,一颗炮弹便有上百斤重,炸了开来,方圆几十丈内,房倒屋塌,确是攻使馆的利器。”
这话说得载漪心中愈加发痒,想:“荣禄这样说,那是准备将大炮借给我了。”便忙说:“荣中堂对火炮性能了如指掌呀,如今攻英人的使馆正需如此利器,便请中堂将大炮架了起来,猛轰使馆,如此使馆指日可破。”
荣禄却一个劲摇头,说:“这可不行,杀几个洋人事小,太后的安全事大,你可不能为了立功,连太后的性命也不顾了。咱们做奴才的第一要务,便是要保主子的平安。”
载漪摸不着头脑,懵懵懂懂问:“用炮轰洋人使馆、杀洋人,正是保太后平安,荣中堂的意思我却听不明白。”
荣禄说:“你不明白我不怪你,因为你对这克虏伯炮不懂。这炮虽然威力奇大,准头却是不好,炮弹打出去常常出偏。东交民巷离紫禁城太近,万一炮弹偏了一点,凑巧落到了宫里,伤及太后安全,王爷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
十七 八里台碧血未凝,河塞尸满(2)
一番话说得载漪心中发毛,偷眼看了一眼太后,却见慈禧正狠狠的瞪着自己,载漪忙低下头。慈禧却发话了,说:“载漪,我听荣禄讲,这些义和团民根本就没有刀枪不入的法术,一见枪弹不是死就是伤,对不对呀?”
载漪头上冒汗,硬着头皮回话说:“刚毅受他们骗了,这些人的确没有法术,但他们不怕死,心中又特别仇恨洋人,所以用他们还是能为太后出力的。”
慈禧怒道:“能出什么力!使馆打来打去都一个多月了,还没将东交民巷打下来,大队的洋兵开来时,却怎样低挡?”
载漪吓得低头不敢说话。荣禄却说:“太后,还有补救的办法。”
慈禧说:“有办法就快说,如今京城里乱成了一锅粥,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你们也不为我分担些忧愁。”
荣禄正要说话,李莲英报呈刚毅在外求见,慈禧就命宣刚毅进殿。
刚毅一进门就哭倒在地上,嚷叫道:“太后啊,大事不好,天津失守了,总督裕禄已在杨村自杀身亡,如今大队洋兵杀气腾腾,马上就向北京杀过来了。”
慈禧惊得从短榻上一骨碌滚了起来,脸色发白,双手乱抖。李莲英忙上前给慈禧捶背。慈禧倒抽着冷气,指着刚毅问:“你,你,你哪儿得来的消息,是不是愚民胡乱传的?”
刚毅磕头如捣蒜,说:“太后啊,千真万确,消息是直隶总督府败逃回来的人找我报的。现在铁路不通,洋兵便准备步行,要沿运河杀奔京城。”
慈禧吃惊过后,随即冷静下来,便指着荣禄、刚毅、载漪三个,说:“大敌当前,你们快想办法,派谁来对付杀来的洋兵?”
刚毅载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慈禧就叫荣禄:“荣中堂,你说,如今咋办?”
荣禄对天津失陷的消息也是震骇莫名,脑中混乱一片,只得说:“赶紧发上谕,命各省速速派兵到京,保卫京城和太后。”
慈禧问:“直隶的兵呢,都干什么去了,李安堂的淮军,宋庆的武卫左军,何盛的练军,还有保定、宣化的驻军,这些军队都到哪儿去了?”
荣禄说:“这一向我告病在家,端郡王亲自指挥作战。王爷,你快回答太后呀。”
载漪慌慌张张说:“回太后,这些兵马后来都到天津去参战了。”
慈禧瞪着眼问:“那么,这么多的军队都战败了,五六万兵力呀,还不算义和团的人,洋兵却有多少?”
刚毅忙说:“奴才打听了,洋兵有将近二万人。”
荣禄说:“太后,待奴才去见见直隶督府的人,先弄明白天津方面的情况。”
慈禧又惊又怕,说:“好,快去快去。”又命令刚毅立刻给各省发电送信,叫他们快派兵来京,然后对载漪下命令:“叫董福祥停止攻打使馆,快派人给使馆去送面粉、大米、鸡蛋、水果、西瓜,用车拉了去,不要让洋人饿肚子,给教堂的人也送了去。”
载漪大惑不解,忙问:“太后,这是为何,奴才正要困死他们呢。”
慈禧怒道:“把洋人全都弄死,你要把我的后路全绝完呀,!哼,你以为我老糊涂了、什么也不懂,告诉你,我脑子清楚得很,前一段我便知道靠你们这些人的本事,那是绝对打不过洋人的!”
载漪急道:“太后,那使馆还围不围、打不打?”
慈禧说:“当然要围要打,叫洋人们全吃饱喝足了,你便派义和团的人去打,义和团的人死得再多我也不心疼。”
载漪半天理解不了慈禧的意思,迟迟疑疑不动,慈禧怒问:“你要违旨,不听我的话了?”
载漪忙说:“奴才不敢违旨,奴才只是不明白。”
慈禧喝道:“你慢慢的再去明白,但现在赶快按我的话去办,不许拖延。”
载漪忙说:“是,事,奴才即刻去办。”忙退了出来,派人四处张罗面粉鸡蛋西瓜去了。
荣禄找到逃回北京的直隶督府人员,详细询问天津方面的情况,基本上弄清了天津的战事。原来裕禄一直没有切断大沽至天津的通道,致使洋人的兵力弹药源源不断地从海上运来。清军与义和团一起攻打紫竹林租界,给了洋兵不少杀伤,租界却始终没有攻下。与敌对阵的各军以聂士成部最为武勇,能和洋人拼死周旋,但聂士成既和洋兵打,又受义和团的干扰,常常两面作战,强行攻下小东营后,兵力损失厉害。洋兵却越来越多了,租界的洋兵便反攻出来,与新上岸的洋兵一起,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合攻天津城。聂士成在八里台阻击租界的洋兵,马玉昆在老龙头车站阻击东来洋兵,宋庆领兵在西门以外抗击洋兵。
聂士成领兵在八里台与洋兵苦战八日八夜,杀红了眼睛,只是兵员损失厉害。洋兵攻势受阻,锐气大挫,便派人来和谈,要聂士成或投降或让道,洋人保证聂部官兵的安全。来劝降的是曾在聂部担当过教官的德国人库克,库克先说了一通佩服聂士成英勇善战的言辞,然后说:“聂将军,你们中国敢和洋兵打仗的将军没有几个,所以我才佩服你,但凭你一个就能挡住大队洋兵吗?还是投降了我们,我保证绝不伤害你及你的部下。”
聂士成笑道:“保家卫国是军人的职责,怎能投降,那样我还配称是军人吗?”
库克说:“你的国家向十二个强国宣战,如今各国的军队源源不断地开来,你们大清能打得过吗?聂军门,你们中国人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不要效愚忠了,你若不愿投降,只要给联军让路,我也保证贵军的安全。”
十七 八里台碧血未凝,河塞尸满(3)
聂士成摇头,说:“你们杀我百姓,辱我国家,我宁愿战死,决不与你们妥协。!”
库克叹息不已,说:“效忠一个毫无希望的政权,不可思议。好,我给你一天考虑时间,明天一早,我们将发动全面进攻。”
聂士成大笑,说:“要打就打,我聂士成何时怕过别人!”
宋庆与马玉昆两部的兵员却损失不大,伤亡极小。原来和洋人作战时,他们让义和团冲在前边低挡洋人的枪炮,自己躲在后边打冷枪,义和团低挡不住洋枪洋炮后退时,他们便鸣枪威逼团众,可怜的团民前后有枪,却在中间舞着大刀狂喊“保清灭洋”,然后一批一批倒下,血染津门。
聂士成抓住一天休战时间,命兵士修整战壕掩体,这时裕禄却派人送信,请聂士成到总督府相商要事。聂士成将战阵之事一一安排下去,便骑马带上二十多名卫士,急急入城往总督衙门赶去。
何盛的练军把守着各个城门,倒也军容严整,极负责任。总督衙门气氛紧张,总督的卫队紧守着大门警戒,聂士成将自己的卫兵留在院内,一人直入大堂,参见裕禄。裕禄请聂士成坐下,他自己却一个劲儿摇头叹气,容色愁苦,闷闷不乐,也不说话。
聂士成就“唿”地又站了起来,大声问:“大帅,怎么了,什么事值得你如此揪心?”
裕禄叹气连连,还是不说话。
聂士成说:“大帅,你在为天津的安危发愁?”
裕禄点点头,满脸的绝望。
聂士成大笑,说:“大帅望安,我已调驻防芦台的武毅军三千人即日进入天津参战,命他们切断大沽到天津的道路,此路若断,洋兵的给养不继,我军便可扭转形势。”
裕禄苦笑一声,说:“难,难,局势恐怕扭转不了啦。”
聂士成说:“大帅你身为主帅,怎可如此灰心丧气!有聂士成在,天津城便在!我虽有时直言犯上,但忠勇之心却绝不含糊,请大帅放开心怀,且看我与洋兵血战到底!”
裕禄又摇了摇头,然后从桌子上拿出一张黄色绢纸,摊在桌上,说:“聂军门,你请看吧。”
聂士成低头,看那纸上写着:“聂士成西法练军,甘为洋人之徒,违旨抗命,擅杀义民,着即正法。钦此。”
聂士成大叫一声跳了起来,眦目欲裂,问裕禄:“这是为什么,这是谁下的上谕?”
裕禄说:“昨晚端郡王载漪着人送来的,其中详情,我一概不知。”
聂士成红了眼,吼道:“大帅,有人诬陷于我,你须得主持公道呀!”
裕禄叹口气,有气无力地拍了拍巴掌。随着掌声,从侧门进来了十名持枪的军士,直挺挺站在聂士成的后侧,举起枪来,对着聂士成。
聂士成“扑通”一声,跪倒在裕禄的面前,两手拄地,眼泪长流,说:“大帅,我只求你一件事!”
裕禄说:“讲吧,只要我还能捡一条命,便尽量帮你办到。”
聂士成说:“我要死在战场上。我练兵打仗,戎马一生,以忠心能战自负,死在自己人的手里,太窝囊了,我死不瞑目啊!”
裕禄咬着牙,蹙着眉,筹思半响,忽然一巴掌狠狠拍在桌上,说:“天津城破,大家都是死,我便大胆违一次旨。你走吧,打你的仗去,若能立功保住天津,我便舍命上奏朝廷为你报功,请朝廷允你将功补过。”
说着挥手,将持枪的军士全部赶走,然后双手扶聂士成起身。聂士成爬起身来,带泪惨然而笑,说:“好,我便死战以报圣恩,也不枉了我练兵为国的本意。”
聂士成赶回八里台军营,命亲兵取出督军的衣裤穿上,又将前几年皇上赏赐的黄马褂套在外面。第二天一大早,洋兵就开始猛烈攻击了,洋兵以大炮作掩护,轮番冲杀,聂军阵地上,炮弹掀起的尘土弥漫,硝烟呛鼻,弹雨横飞,兵士们伏在战壕里奋勇还击。而此时聂士成一身督军装束,穿黄马褂,骑马带刀上阵督战。
营官宋占标忙过来拦住马头,怒道:“军门你糊涂了,战阵之上,为何连黄马褂也穿上了,你这样子便不能上前。”
聂士成瞪眼斥道:“你敢拦我的马!为什么不能上前?”
宋占标说:“你这样子目标显著,敌人的枪炮便专往你身上招呼,那怎么行!”
聂士成说:“我就要这样,你放开手。”
宋占标牵住马缰不放,聂士成大怒,挥刀便砍了下来。宋占标手一松,忙躲往一旁,聂士成便纵马上了阵地。
此刻洋兵又开始新一轮的进攻,对面是德英联军的四千多人马,凶悍绝伦,尤其德国兵,战术精熟,进退如风,猛恶异常。一阵铺天盖地的炮击之后,大队伍的冲锋就开始了。聂部官兵拨拉掉头上一层黄土,然后拼命的开枪射向敌人,一阵猛烈的交火之后,敌军稍退。但突然间阵地的侧面出现了一队日本兵,约有一千多名,端着枪哇哇叫着就扑了上来。这些日本兵是刚从大沽下船赶过来增援的,一接近阵地,便狂呼攻来。正面的德英联军见侧翼援军已到,发一声喊,返身再攻。聂士成传令预备队上前阻击日本兵,自己纵马扬刀,往来呼喝,喊道:“聂士成部下,不许出一个逃兵,人在阵地在,不许退后半步!”
话刚喊完,一颗炮弹呼啸而下,在附近炸开,飞旋的弹片将聂士成腹部切开,肠子流了出来,马背上一片血红。聂士成左手将肠子塞了回去,右手挺刀叫道:“男儿报国方为男儿,弟兄们,绝不能在洋人面前服软,给我狠狠的打!”
十七 八里台碧血未凝,河塞尸满(4)
但此时已有十多名日本兵冲上了聂军阵地。聂士成急急驰马过来砍杀,日本兵抬枪一阵乱射,聂士成满身弹孔,气绝身亡。
聂士成既死,宋庆马玉昆心寒胆裂,胡乱抵挡了一阵,带兵拥了裕禄便走,仓皇撤出天津,逃往杨村。义和团民与何盛的练军联合守城与洋兵苦战,四天之后,天津城陷落。洋兵入城,大肆杀戮,街上伏尸遍地,海河也为尸骸所塞,无法畅流。
洋兵占了天津之后,大队人马奔袭杨村,宋庆所部清军一触即溃,呼啸着一路劫掠,逃往北京。马玉昆部与洋兵一场血战,也惨败而走通州。洋兵扑入杨村,总督裕禄带了三五个亲兵出村,向西北方疾行,洋兵紧追不舍。裕禄逃入南蔡村,洋兵便围了村子,鸣枪入村,一户一户搜查。裕禄自知必死,跪下向北京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惨叫一声,举枪自杀身亡。他的亲兵却逃了出来,一路飞跑,赶到北京报讯。
洋兵们在裕禄自杀后,却并没有急着进军北京,他们需要一段日子的休整,另外,天津有大量的银子宝物要抢,天津城周围的义和团也没有完全消灭。洋兵们就先四出扫荡义和团,然后将城中店铺洗劫一空。此刻他们志得意满,就三五成群带枪上街闲逛,看见倔强有愤恨之色的百姓,便立刻开枪打死,说是义和团民;看见善良胆怯的百姓,就抓了起来,命令百姓用洋车拉着他们满街游逛,还给百姓戴上顶带花翎的官帽,以为笑乐侮辱。
朝廷要求各省派兵入京的上谕发到各地督府衙门后,反响却不大。张之洞、刘坤一、袁世凯等朝廷寄予厚望的重臣,此刻根本没有出兵北上与列强交战的打算,他们此刻正商量着与列强议和,实行自保。实际上,慈禧的宣战诏书颁布时,东南一带的大员便大不以为然。两广总督李鸿章直接便将此诏称作“伪诏”,不但自己绝不照办,而且发电给上海的盛宣怀,让他联络张之洞刘坤一一齐违旨,抵制乱命。
盛宣怀,字杏荪,江苏武进人,时任电报局总办、汉阳铁厂总办等重职,其掌控的企业遍及东南一带,官商集于一身,影响不小。盛宣怀主张洋务救国,与洋人及满清的大员都来往密切。此人大胆而精细,精通工商金融运作,对政治也极为关心,纵横辟阖,才气横溢,是李鸿章最为看重的人物。
盛宣怀接李鸿章电后,立刻与张之洞刘坤一联系,这二人也赞同李的主张。李鸿章笑道:“我早将他二人的名字签在李某人之后,给朝廷去电抗议了。哎,国危时艰,幸好老夫这样做没有强奸张、刘二位之意。”不过盛宣怀却想到了更深一层意思。原来盛处上海,消息灵通,得知清廷宣战诏书颁布后,英国人最是害怕不安,怕长江中下游地区出现混乱,影响英人在此的贸易。另外,英国隐隐将长江流域视为自己的势力范围,害怕其它列强乘乱出兵,抢占英国的地盘。盛宣怀得此消息,心中便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东南一带各省和列强单独媾和,列强不出兵东南,而东南的督抚大员则力保洋人教民的安全,维持安定,名为“东南互保”。这想法一露头,盛宣怀便感觉是个好主意,可保东南一隅不遭兵灾,于是盛宣怀急找英国驻上海的领事华仑,请他与美、日、德、俄等国的领事磋商东南互保的建议,同时又派人将此意细说给张之洞刘坤一两人,力促张、刘与列强合作,保东南一片净土。
此时北京东交民巷正遭攻打,各列强的公使馆无法和外界联系,列强们在中国的一切事务就全由上海的领使馆来办。英领事华仑对盛宣怀的想法大感兴趣,征得本国政府同意后,马上分头与美、德、俄的领事联系,这几个国家也怕中国四处起火,影响各自的利益,毕竟他们在远东的兵力不多,于是顺水推舟,赞成英人的主张,只有日本盼望中国大乱,自己可以就近取利,但拗不过其他各国,无奈也只好答应了。张之洞、刘坤一对朝廷招抚义和团向各国宣战极为不满,又怕列强趁机出兵长江流域,因而说:“外隙一开,内乱必定四起,须得保全东南,为朝廷保存宗庙社稷。”两人就请盛宣怀尽力斡旋,力保东南平安,同时派出代表赶赴上海。
盛宣怀见各方赞成,大喜下即安排众列强领事与张、李二督的代表见面协商,见面的地点便选在上海道衙的小会堂。双方的人马各坐两侧,翻译、记录的文员打横而坐。上海道余联沅也列席会议,并派人沏茶摆放水果,负责招待。一阵扰攘之后,盛宣怀做了一个简短的开场白,强调和平无价,请各方友好协商,共保东南的和平宁静。盛宣怀讲完,示意双方代表讲话。
会场静了两三分钟,满脸胡须又高又胖的英领事华伦就讲话了。华伦说:“中国的愚民义和团倡乱,仇洋恨教,杀我友邦良民,烧我教堂,罪孽弥大。中国的当权太后又极为不智,挟义和团向列国宣战。我等若各派大军入华,则中华古国不免生灵涂炭,文化沦丧,种族灭绝,千年古都,传世宝物,一切好的东西都将在炮火之下成为齑粉。今我各国协商一致,本着好生之德,不欲中华的古老文明受战火荼毒,以慈悲为念,网开一面,不加兵于东南各省,”他指着张之洞与刘坤义的代表,说:“尔等当告知张、刘二督,俾使两位知我友邦此番心意,维持地方治安,保障境内友邦人士的生命财产,保护友邦之人经商传教的权利,不然,我等各国随时可派战舰闯入长江,洋枪洋炮,威猛难当,你们中国人那是万万低挡不了的。”
十七 八里台碧血未凝,河塞尸满(5)
华伦的话说完,向美、德、法、日、俄等国的领事微笑,征询他们的意见。这几国的领事就点头,说他们完全同意华伦的话。华伦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个中方代表,做了个手势,请中方代表讲述意见。
中方席位上一个黑瘦矮小的中年人便举了一下手,表示有话要讲。盛宣怀就介绍说:“这位先生是张之洞张总督的全权代表辜鸿铭先生。”
各列强领事看见辜鸿铭其貌不扬,又穿着中国老式的长袍短褂,一副土老帽的样子,便意甚鄙夷。华仑用怪腔怪调的英语笑道:“辜先生不可以说土语方言,不然我的译员可译不出来。”其他领事一听,一齐大笑起来。
辜鸿铭大怒,忽然张口,一串流利的英语顺口而出。他说:“英国的男人向以绅士自称,莎士比亚的故乡,雪莱拜伦的故乡,培根与弥尔顿思想沐浴的英国绅士,都是这么无知狂妄吗?”
华伦大吃一惊,他不但吃惊辜鸿铭犀利的言辞,吃惊于他对英国文化的了如指掌,更让他吃惊的是辜鸿铭的口音,那是最最纯正的牛津英语,不含一丝外来口音的痕迹,比领事本人的英语还要标准得多,法、德、日、俄的领事也都粗通英语,美国领事就更不用说了,大家一齐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看着辜鸿铭。
十八 勇者无兵,义师无款(1)
辜鸿铭侃侃而谈,说:“洋人在中国传教经商,却处处自认为高中国人一头,傲慢蛮横,欺辱中国百姓,视中国人为劣等民族,这是义和团仇洋恨教的直接原因。”辜鸿铭说着,将头转向美国领事古纳,说:“富兰克林喊出了‘人人生而平等’的口号,可贵使凭良心说,你等在华何时将中国的百姓与你们本国的公民同等看待过,洋人的生命财产需要保护,可中国百姓的生命财产呢?在你们的眼中中国人一条命有你们的宠物值钱吗?仇洋恨教,难道仅仅是中国愚民的过错吗?”
英、美两使对看一眼,想了想,赧然点头,说:“辜先生的话大有道理,列邦人员在华行事,确有不当之处。”
辜鸿铭翻了翻怪眼,说:“好,这就行了,两位领事先生既然有此表态,那么协商便可以正式开始。”
德国领事却心中不服,呼地站了起来,冷笑说:“辜先生,优胜劣汰的世界需要实力,中国人只会大言虚文,不务正业,与列邦开战,次次败北,难为你还想着与各国公民平等,劣等民族败于强盛民族,这是世界的真理,辜先生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译员还没来得及译出德使的话,辜鸿铭便冷笑着用德语还击了,他说:“当中华屹立东方,傲视亚洲的时候,日耳曼的条顿人被罗马击败,之后辗转了几个世纪,西支的日耳曼人被法兰克王国统治。近世当拿破仑提兵东进,大破德国之时,德意志人举国哭泣,心意不平。德意志民族是强盛民族还是弱等民族,本人学识浅陋,难以下这个结论,要请贵使指教!”
德使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辜鸿铭双臂张开,伸向上方,瞑目背诵歌德的诗歌:“愿高贵的人类,友爱而善良!愿人类不倦的做着有益的事业,成为正直灵感的神祗。”他以德语将诗朗诵得抑扬顿挫,满脸都是悲天悯人的表情。
美欧各领使一齐悚然动容,心想:“野蛮落后的中国,与世隔绝的中国,何时竟出了这样一位对美欧文化历史如数家珍的人,其学识水平足可跻身美欧第一流学者之列,偏偏在中国又名不见经传,默默无闻!”当时中国系统研究美欧的人可以说根本就没有,偶有涉及,也仅仅限于极窄的领域,极浅的表层,大多数人对洋人是鄙夷的、厌恶的,根本不愿意研究了解他们,只把他们看作一种奇怪可恨的化外之人而加以排斥仇视,因此辜鸿铭的这一番言辞议论使得各领事大为吃惊。
静场了一小会,法国领事好奇地问:“请问辜先生,如何对欧洲如此了解,可否一释众人之疑?”
辜鸿铭满脸哀怨,用法语说道:“鄙人虽是中国人,却生于南洋,长于欧洲。对欧洲各国的人文历史均喜研究,却发现各国的有识之士,在本国时诚为彬彬有礼的绅士,但一到中国,便傲慢蛮横起来,视我国民如无物,因此满腔义愤,要为中华古国伸张正义。”
原来辜鸿铭祖籍福建同安,祖上出洋到槟榔屿一带谋生,辜鸿铭便生于槟榔屿,因聪明好学而被橡胶园主英国人布朗喜爱,收为义子,送到欧洲求学。辜鸿铭在英国的爱丁堡大学、德国的莱比锡大学分获博士、硕士学位,其后又赴法国学习,精通中、英、德 法、俄、日、马来、拉丁以及希腊等多种语言文字,后回槟榔屿潜心研究中国古籍,前几年经人推荐,给张之洞作了幕僚,发大愿要将中华的文明介绍给欧美人知道,可惜他的工作才刚刚开始,洋人没有几个知道他的。辜鸿铭高傲、倔强、偏执, 愤世嫉俗,好作惊人之语,见列强的领事诬蔑国人,诋毁义和团,忍不住就和他们针锋相对的争执起来。
此时盛宣怀拍拍手,大声说道:“好了,好了,各位朋友,意气之争大可免了。大家进入正题,商量互保东南和平的方案。”
经过三天协商,东南互保方案经各方同意,形成了文字协议,其大意为:参加协议的两湖两江地区不参与对各列强的战争,着力保护辖区洋人教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各列强也不向该地区派遣军队,双方协作保障和平。
盛宣怀见大事已就,欣喜之余又向其它省份发电联络,邀请他们也加入东南互保。各地督抚大员将利弊权衡一番,大多不愿与洋人开战,于是两广的李鸿章,山东的袁世凯首先表态加入东南互保,接着浙江、江西、福建、四川、云南等省也表态加入。
这些重臣大员既与洋人互保,那便是大大的违旨了。张之洞含含糊糊向慈禧写了个奏折,将互保之事委婉说了,解释说若不如此,南方将与北方同归于尽。慈禧此时哪有余力和他们计较,反安慰说自己本也不愿和洋人打仗,与他们的想法一样。然后就连连催促他们派兵到京,卫护首都。张之洞无法,就派湖北的提督张春发带了几营疲兵北上。
这时候,南方的大员及洋人之间,却传出一个惊人消息,说参与互保的省份将脱离大清而独立,已密议推李鸿章为总统。盛宣怀得信忙给李鸿章发密电,询问他是否有作总统的想法,李鸿章却大笑,极力否认,说:“我残年老朽,虽反伪诏,但忠心耿耿,决不叛清。”
此时在上海的繁华之地张园,忽有众多名士开会,成立了一个叫“中国议会”的组织,推容闳为会长,严复为副会长,唐才常为总干事,宣布不认满清为中国的合法政府。
十八 勇者无兵,义师无款(2)
中国议会其实是唐才常组织的。唐才常这时通过手段,已招罗了近二十万帮会人物。秦力山、吴禄贞等帮唐才常挑选帮会兄弟加以训练,编成前、后、左、右、中五军及总会亲军,兵力达二万多人。唐才常计划以中国议会作为起事成功后新政府的雏形,哪知在议会的成立大会上,便有人闹了起来,反对议会的宗旨。
闹会场的人叫章太炎,浙江余杭人,瘦削而高大。其实他名叫炳麟,字枚叔,号太炎,曾师从浙中大儒俞樾精研国学,最喜看书,天资聪颖。传说他六岁即能做诗,当时天降大雨,父辈与客饮酒堂上,客人见章太炎游戏桌旁,便戏命其做诗。章太炎张口就说:“天上雷阵阵,地下雨倾盆;笼中鸡闭户,室外犬管门。”几句诗一出,语惊四座,此后就被远近之人看作才子。梁启超在上海建强学会时,章太炎从浙江赶往上海参加,在《强学报》《时务报》上写文章宣传维新,但却对康门徒众一味吹捧康有为不满,与梁启超等人打了起来,大怒之下离会。后受通缉出逃台湾、日本,对满清越来越是仇恨,遂立志要推翻满清,光复汉家天下。他是胆大包天,无所顾忌的性格,对议会的宗旨不满,因而就大吵起来。当时会长容闳正宣读议会的宗旨:“一。保全中国自立之权,创造新自立国。二。决不承认满州政府有统治中国的权利。三。请光绪皇帝复辟……”
章太炎起身叫了起来,大声说:“这是什么宗旨,一面排满,一面勤王,既不承认满清政府,却又要拥戴光绪复辟,如此自相矛盾,怎能成事!”这一喊,整个会场愕然,议论纷纷。
唐才常忙过来安抚,笑道:“章兄章兄,稍安勿躁,下来兄弟自会向你解释清楚。”
章太炎长衣大袖,手摇着羽毛扇子,瞪眼怒道:“你如真欲光复汉家天下,便不该如此首鼠两端,如果真要勤王保皇帝,那就与我辈之趣相左,还有什么可讲的!”
唐才常说:“皇上圣明,以资号召人心——”
章太炎仰天大笑起来,笑罢,又怒容说道:“满清占我江山,辱我人民,致使神州腥膻满地,人民世世而为奴种,吾今决意与之决裂,势不与满种共戴一天!”说着,嗔目大叫,须发戟张,便跳了起来,一把扯过脑后的辫子,挥刀割断,说:“从今以后,章某只以反满为业,决不与勤王之人同流合污。”说完转身,头也不回,拂袖而去。
唐才常、容闳等叹息不已,因为当时章太炎作为文章大家,国学精英,名气已经很大了,他这一闹一走,难免给议会留下许多阴影。
果然,会散之后毕永年便寻到了唐才常的寓所,满脸的不高兴,说:“唐兄,革命与保皇绝不类同,如今满清腐败,人心思汉,你还搞什么勤王保皇,快将这些念头弃了,宗旨改了,一心一意的革命。”
唐才常叹一声,说:“不行,我必须将革命与保皇合二为一,这样方可以多聚人众,以资成功。况且,起事的经费还要仰仗保皇会在海外为我筹措,我不保皇,他们就不会给我一分钱的经费。”
毕永年怒道:“又反满又保皇,世上哪有这样的事情!如此你成什么人了?”
唐才常一脸肃穆,咬牙决绝说道:“我是什么人?我乃古往今来一横人也!我要凭我的一己蛮力,动摇四海颠覆乾坤,不成功就以命继之。可惜我不是谭嗣同,谭嗣同乃是纵人,志超云外俯视环球,嗤伦常,笑圣贤,何等豪迈飘逸。我却只知一力蛮干,不管什么条条框框。”
毕永年说:“你要以光绪为圣上,革命党的人自然心寒,分崩离析之时不远了,你自掂量。”
唐才常说:“汉族对满清有近三百年的驯服,非借忠君爱国不足以号召天下。”
两人辩驳多时,谁也说服不了谁。毕永年便一怒之下出门,说:“我将往招两广的帮会人马离开,你别后悔。”
两广的帮会首领李云彪、杨鸿卿、辜天佑、师襄等人都是与孙文结盟的人马,是兴汉会的重要成员,曾由毕永年领着到日本拜会过孙文,发誓反满革命。毕永年过去以为唐才常也是反满革命的,所以同意李云卿他们投唐起事,如今唐才常既然决意保皇,毕永年自然便要带走革命派的人马。
毕永年气冲冲找到了李云卿等人,告诉他们唐才常坚决不改宗旨,死心保皇,要李云彪等带众离开,以示革命立场。李云彪他们却脸色古怪,扭扭捏捏说道:“唐才常有海外巨款,弃之不取多么可惜。”
毕永年怒道:“难道便贪了他的钱财,大家就不革命了,就保皇了?”
杨鸿卿、辜天佑、师襄等一齐说:“还不都一样,手下的弟兄们那管这些,他们只要有款子发饷便干。你呀,也别太认真了。”
毕永年大受刺激,气得跺脚拍桌子乱骂,众人却笑嘻嘻说他死心眼不开窍。
毕永年恨道:“诸位见利忘义,实不足与共事!天下难道再没有志士了吗?我另找人去革命。”
李云彪、杨鸿卿冷笑说:“不发饷银,谁也不干革命,难道我们会党兄弟的命就不值钱吗!”
毕永年无论如何转不过这个弯子,痛哭而出,说:“从此再不以革命救世为己任了。” 于是孤身南下广州,投罗浮寺削发为僧。
中国议会已经成立,自立军五路人马也整训完毕,天下形势正乱,北方的洋兵云集天津,将攻北京,南方各省虽云自保,但是人心慌慌。唐才常便欲乘时而起,揭竿举事。于是发电向保皇会索要起事经费,保皇会却推三阻四,迟迟不给。
十八 勇者无兵,义师无款(3)
事情其实很简单,自唐才常参加十三太保、劝康有为休息林下之后,康有为对唐才常便存了戒心,几个嫡传弟子又报告说:唐才常名为保皇勤王,实乃反满革命,要推翻大清,与孙文等人有默锲,且其手下收容了许多大倡革命的逆党分子。康有为气恼下即令停止对唐才常经费的汇寄。
唐才常见款项迟迟不至,就又发电向在日本的梁启超催要,当时保皇会在海外筹款不少,梁启超见唐才常得不到起事经费,心中大急,忙发电给康有为,要到主管款项分配的澳门保皇总会主持工作,康有为却坚决不许,告诉他说:“我已在两广另行组织勤王军,款子应优先供应哪儿。唐才常既保皇革命不分,我们就不得不提防他。”
唐才常久等无款,无奈下乘船亲到香港等地筹款,以应起事之需。
李鸿章将做总统的消息引得在日本的孙文也按捺不住,急忙派人赴香港,希望能与李联系,支持他做总统,以促其反清。李鸿章假装对做总统有些兴趣,派人赴香港与孙文的人接头,引诱孙文到广州来面谈,以便捕捉。孙文却坚决不去广州,只同意在香港商谈。李鸿章见孙文不上当,便不理睬他了。
李鸿章将作总统与中国议会的成立在东南一带的影响不小,但这些消息传到北京,却无人理睬,因为此时不但天津失陷,俄罗斯也在东北边境集结兵力,开始疯狂屠杀中国人了。
原来受直隶义和团迅猛发展的影响,东北地区的义和团也大量发展起来,拿刀携矛,和洋毛子作对。俄陆军大臣库罗巴特金听到消息,高兴得手脚乱舞,说:“好极了,中国的愚民在东北倡乱了,这给我们占领满洲提供了再好不过的借口。”
俄沙皇也深以为然,于是下令给俄阿穆尔地区的带兵官格里布斯基,要他以保护东北铁路为名,出兵占地。格里布斯基于是调兵十七万,大举入浸,先将黑河夷为平地,然后占瑷珲、齐齐哈尔、哈尔滨、吉林、沈阳。黑龙江将军寿山率清军抵抗,兵败后自杀。吉林将军长顺投降,东北主要城市全部落入俄军之手。格里布斯基兽性大发,又出兵黑龙江以东属大清管辖的海兰泡城,将城内四万中国人驱赶到黑龙江边。黑龙江水大江宽,波涛滚滚,江上此刻没有一只船。
格里布斯基下令说:“凡中国人都到江那边去,不然,统统杀头。”
中国百姓迟疑不动。格里布斯基便令俄军开枪,百姓倒下了一批又一批,未倒下的就急忙扑到江里,但马上就被江水卷走了。俄兵哈哈大笑,却嫌百姓下江的速度太慢,便出动马队挥刀乱砍,驱赶百姓下江。海兰泡的四万人中最后有八十人终于游过黑龙江,保住了性命。此时黑龙江东还有六十四个中国人的村子,称江东六十四屯。俄人便派哥萨克骑兵入村,用刀砍、用枪打、用火烧,驱赶村民下黑龙江。清脆的枪声伴随着大火的烈焰,凄惨的叫声一阵阵响过,然后便是满地的死尸鲜血。数万的村民一半死于陆上,一半死于江中,六十四屯随即被俄兵纵火,烧成一片白地。格里布斯基大喜欲狂,说:“好极了,江东再无中国蛮子了!”
于是移俄罗斯人到海兰泡居住,改海兰泡为“报喜城”。
这时候,各列强还在给天津增派兵力,到了八月初,英、德、俄、法、日、意、奥等八个国家有两万三千兵员聚集津门。天津各列强的领事便会商以两万兵力北上京师,号称八国联军,请德国的陆军元帅瓦德西做联军司令。消息传到北京,慈禧惊恐不已。因为此刻各省派兵来京护卫的没有几家。好在京城还有荣禄的武卫军,董福祥的甘军,载漪的虎神营,刚毅的鸟枪营等等,通州还驻扎着马玉昆宋庆败下来的一万多人马。慈禧无奈下召集王公大臣会商,将来京助战的三四个外省提督也叫上,共同商讨御敌之策。
仪鸾殿内,顶戴花翎满屋,亲王、郡王、尚书学士、各一品大员齐集。这些太后平日依为国家柱石的高官显贵们,此刻却是惴惴不安,各自心怀鬼胎。慈禧面南而坐,一脸忧虑,问道:“洋人的联军将出天津,攻我京城,谁敢做带兵的主帅,在半路截杀洋兵,以保我京师之地?”
众官下跪时本来便低着头,这时就将头更加垂下,不与太后的目光相接。
慈禧叹一口气,只好直接点名,就叫:“荣禄,你便作了大帅,领兵前去与洋人厮杀可好?”
荣禄一脸惶恐,忙磕头说:“太后,奴才虽赤胆忠心,但确实不知兵事,战守布阵之法,炮兵步兵的配合等等,这些奴才都一无所知。命臣做大帅,只会误了大事。”
慈禧怒道:“武卫军一直是你掌管,你竟敢说不懂兵事!”
荣禄说:“臣虽能领兵,却不会打仗,请太后明鉴。”
慈禧气得用手乱打桌子,就又用眼瞪着刚毅,厉声说:“刚毅,你敢不敢做大帅、领兵打仗?”
刚毅发疯了一般的磕头,死命推辞说:“微臣不敢,微臣的胆子最小,看见战场厮杀,血流尸横,微臣便胆战心惊,怕得要死。”
慈禧骂道:“你鬼话连篇,休想骗我。你当监斩官杀人,那时你胆子大得很哪,怎么我就没听说你害怕过?”
刚毅苦着脸说:“当监斩官杀人,被杀之人是捆绑好了的,当然不用怕。可如今洋兵拿枪带炮,凶神恶煞一样,杀他们怎能和监斩犯人相比。”
十八 勇者无兵,义师无款(4)
慈禧狠命的跺脚,长声叹息。刚毅吓得低垂着头,一动也不敢动。慈禧用眼光扫过满地下跪的群臣,最后将目光停在载漪的身上,犹豫了一下,终于说:“载漪,你对洋人最是痛恨,你便作了大帅,带兵去杀洋人吧?”
载漪一惊,心想这是性命交关的事,也不能顾及其他了,便一扭脖子,瞪着眼说:“我是郡王,身份显贵,怎能到战场上干那危险万分的事情!太后还是另选别人为好。”
慈禧气得两腿打颤,双手乱摇,最后惨然而笑,说:“你身份尊贵不去,我去带兵打仗,保护你的周全,好不好?”
载漪说:“太后要真懂兵法,便带兵去打好了,太后作的决定,我等奴才又怎敢反对!”
慈禧站了起来,颤抖着手脚,起身上前,提脚对着载漪便踢。载漪不动,任慈禧踢了几脚,然后用手揉一揉被踢的地方,仍旧垂头跪下,对慈禧竟来个不理不睬。
慈禧回身坐倒于御座之内,放声大哭起来。抹泪哭道:“满屋子的花翎顶戴,却没一个带兵杀敌之人,朝廷怎么就养了这么一群废物呀!列祖列宗,先皇先帝,看来大清的气数真要完了。文宗皇帝呀,我对不起你呀,大清的江山传不下去了。”
慈禧这一哭,满朝的王公亲贵、文武大臣一多半脸色发红,羞愧难当。载漪、载勋、载澜等人却撇撇嘴,一副不屑的样子。慈禧泪流不止,嚎啕呜咽,哭得伤心至极。荣禄、刚毅、徐桐等想要出声安慰,却苦于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话,正在苦思,门外却传来哈哈的大笑声,笑得豪迈畅怀,中气十足。
众官大惊失色,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于此时旁若无人的放声乱笑,难道他真不要命了?跪在门口处的臣子就扭头后看,却见发笑之人跪在门外,约莫五十多岁年纪,身穿武官服色,好像很武勇彪悍的样子。原来殿内跪不下了,有好几个人只好跪在殿外。但这个发笑之人面孔极熟,大家却猛然一下叫不出他的名字。大家就想:“这人是谁呀?好生面熟。此刻胡乱发笑,他难道忽然脑筋错乱、失心疯了?”
慈禧旁边的李莲英就怒喝起来,说:“谁在外面发笑,敢扰乱肃穆庄严的朝堂,难道不想要脑袋了?”
慈禧此刻已止住了啼哭,就挥手制止李莲英说话,自己发话说:“敢如此大笑的人一定是胆略俱全的勇士,满朝的奴才是既不敢哭也不敢笑的。这位武将,你叫什么名字?官居何职?”
那位武将说:“回太后话,小将李秉衡,现任长江水师巡阅大臣。”
跪在前边的荣禄一听李秉衡自报家门,急忙说:“太后,李秉衡有职无兵,却忠于朝廷,他是孤身一人北上来京,想为保我京师出力的。”
原来甲午一战之后,长江水师早已没有了,但这个空官位却还留着,李秉衡过去是山东巡抚,因曹州教案被免职了,一直闲居,无人理睬,几个月前才被调到现在这闲淡位置上。他不甘无为,想来京保卫京师,自己却没有兵,向刘坤一借,刘坤一却坚决不借,李秉衡一怒之下就孤身来京了。
慈禧就问:“李将军,你刚才为何要发笑呢?”
李秉衡说:“小将笑天下的事都这么阴差阳错,颠颠倒倒,让人无奈。有兵带的大官要么命贵肉娇,要么不懂兵法,都不能为太后出力。小将命贱也不怕死,熟读兵书,中外的韬略战阵也研究了不少,手下却一个兵也没有,满心想为太后出力,却是不能,因想起了造化弄人这句话,不禁就苦笑了出来,惊了太后,小将罪该万死。”
荣禄、刚毅、载漪等人听了李秉衡的话,一个个脸上发烧,心中羞惭交加,因而大恨。
大学士徐桐就奏道:“太后,此人说话无礼,看来是个狂妄之徒,应该斥夺其官职,乱棒赶他出宫。”
慈禧却摇头不许,此刻她虽然眼中还有余泪,但脸上已生出了许多希望和喜意,就温言须到做事问李秉衡:“你能带兵打仗,你也敢带兵打仗?”
李秉衡昂然说道:“能带兵与洋鬼子在战场上厮杀较量、斗智斗勇,并且大败洋人,激扬我堂堂大国的雄风,乃是小将毕生的心愿。不过小将没有一兵一卒,徒有一腔忠心,满腹韬略,唉!”说到这儿,李秉衡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慈禧却“忽”地站了起来,正色说:“李秉衡,我便助你实现心愿,北京城内外之兵,武卫军、虎神营、神机营、甘军、鸟枪营,还有二万多八旗兵、绿营兵,各地来京的勤王之师也到了四、五家,京津之间我大清尚有十多万兵力,这些兵任你挑选,只要能挡住区区两万洋兵,保住我京师之地,我便给你高官厚禄,让你专门练兵带军,你愿意不愿意?”
李秉衡忙道:“真能这样,小将欢喜无限,感激不尽,将尽施平生所学,卫我大清,以保太后与皇上的安全。”
慈禧大喜,说:“好——”
慈禧的“好”字刚出口,前排的载漪却急得抢着说:“太后,万万不可信任此人,城内的兵力更不能交由他管,那大家的性命可全都交到他手上了,此人是好是坏,忠心到底如何,谁能知道,太后怎可如此轻信于他!”
载漪的话声刚落,载勋忙又接口说:“太后,李秉衡职轻官小,就是将兵交给他,他又怎能指挥得动,兵将全不服他管,他却怎能带兵去打仗?”
十八 勇者无兵,义师无款(5)
慈禧瞪着载漪载勋两个,冷笑道:“你二人到是爵高位重,可是一不懂兵,二怕丢命,却嫌别人职轻官小,哼!荣禄,你怎么说。”
荣禄想了想,说:“太后,以奴才愚见,李秉衡还是有些真才实学的,但城内的这几支军队,那一支不是兵骄将悍,要管得住他们,的确非得素负威名的的王公大臣不可,另外,在半路截击洋兵,也不需要倾全部兵力,北京城也得加强防卫。还清太后斟酌。”
慈禧“哼”一声,说:“照你这么说,只给李秉衡带一部分兵力,他到前方去打,你们守卫京城,是不是?载漪载勋刚毅徐桐,你们几个说,到底怎么办?”
刚毅徐桐载漪载勋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如何说话。这时外面传报,“庆亲王奕劻求见太后”,
慈禧忙叫:“快传进来,快传进来。”
奕劻这一段在家养病,本来病也不大,但他对义和团一直主张剿杀,又一直主张和洋政策,义和团曾发过揭帖警告要杀他,奕劻心中害怕,就装病在家不出门。如今见洋兵就要入京,朝中局势混乱,在家里心烦意乱实在坐不住了,便来求见慈禧,想献策以救危乱之局。奕劻入殿跪下叩了头,慈禧便急忙问:“奕劻呀,事情你该都知道了,你说如今可有什么好办法呀?”
奕劻说:“太后,要解危局,必须请李鸿章北上议和!”
慈禧一震,随即一喜,说:“对呀,我怎么就忘了李鸿章呢!不过,他有八十岁了吧,国家都成这个样子了,他还能施展手段,把洋人说得回心转意不打我们了?”
奕劻肃容说:“李鸿章虽然年岁已高,但忠心不改,智勇兼备,如能即刻召他入京,那是我大清之幸。”
却听有人轻轻“哼”了一声,奕劻扭头一看,却见载勋满脸鄙夷之色,似乎对李鸿章极不以为然,奕劻叹了一声,不再说话。慈禧却心中不快,问:“载勋你哼什么?”
载勋愤愤不平的说:“李鸿章专和洋人勾结,卖我大清的江山,是个投降派二毛子,李鸿章多活一天,大清的江山便被他多买一块。”
慈禧怒道:“李鸿章出将入相,侠心义胆,为国家从不计较个人的毁誉,他的见识经验、功劳苦劳,不是狂妄之徒就能骂倒的!”
载勋听太后的话说得狠毒,气得紫涨了脸却不敢反嘴,便狠狠的瞪一眼奕劻,把脸扭到了一边。慈禧就命奕劻下去草拟上谕,任李鸿章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让广东巡抚德寿暂署两广总督。
荣禄建议说:“太后,也不能全指望议和一途,半路拦截洋兵的事还得布置。”慈禧点头说:“有道理,那你说,给李秉衡拨那些兵带?”
荣渌说:“便将来京勤王的湖北提督张春发所带鄂兵十营,万本华所带的晋军四营,以及陈泽霖、夏新酉所带的勤王兵,总共约一万五千兵力统一由李秉衡指挥,作为拦截力量,在京津间布阵狙击洋兵,这样可好?”
慈禧说:“很好,只要能挡上一挡,李鸿章就来了,那时就可以议和了。”于是下令拟旨,任李秉衡为帮办武卫军事务大臣,万本华陈泽霖等四人的兵马全归他指挥,命他迅速带兵出京,拦截洋人。
李秉衡苦笑说:“太后,我是孤身一个来京的,总得给我的总部拨些随行人员,作通信联络用啊。”
慈禧说:“这还用说,便请荣禄给李将军配齐帅府的一应人员,亲兵队伍、文书机要、联络跑腿的、厨艺打杂的,最少需要一千人。”
荣禄说:“太后放心,我给李将军至少配够三千人。”
慈禧点头,便口谕李秉衡尽快带兵出京。
十九 仓皇间西逃,一何辛酸(1)
散朝后,荣禄即和刚毅、载漪等商量,欲从各军中分别抽部分人员给李秉衡,刚毅载漪却坚决不给。荣禄就脑子一动,请载漪拨了三千名义和团民,将之作为李秉衡的帅府人员。李秉衡此时刚去张春发与陈泽霖营中巡视兵伍情况,见兵士散漫,将官怯怕,军无战心,心下不喜,暗自担忧。巡视归来,三千义和团众已奉命前来受他指挥,团众们情绪高昂,却捋袖展腿、吵吵嚷嚷,询问之下,方知大家对军务机要一无所知,李秉衡心下不喜。这时刚毅载漪却奉旨走马灯般催他快快启程,不许耽误军机。
李秉衡此刻骑虎难下,仰天长叹,说:“立功心切,我命休矣!”无可奈何,便传令张春发、万本华、陈泽霖、夏辛酉四部军伍起行,迤逦赶到武清县河西务时,八国联军在瓦德西的统率下已迎上来了。
李秉衡忙令各军停下,发号施令,布阵迎敌。当下命张春发所部十营、万本华所部四营共七千人马防守河西务;命陈泽霖部十营约五千人马布阵于河西务西侧,成犄角之势,以钳击洋兵。自率夏辛酉部三千人于西北的羊房,与前两处呈三角之形,除防洋兵背后偷袭外,还有督战与别动队的作用。布置已定,三申军令,厉声告诫各部坚守阵地,死战洋兵,无令不许后撤半步。张春发、万本华四人得令,各自率军到指定地点挖壕沟设障碍布防,第二天清晨,洋人的联军就开上来了。
洋兵直扑河西务,枪炮齐响,猛烈进攻。张春发部官兵见洋人凶猛,胡乱发了几枪,扭头便走,没命般逃跑。河西务西侧的陈泽霖部见事情不好,也扭头北窜,一窝蜂般尾随张春华部跑了。剩下万本华部两千人马,苦战联军一万多人,力所不支,也溃败下来。
李秉衡在羊房见张春发、万本华的乱军竟逃,不战而走,气炸了胸膛。便带夏辛酉部三千人与帅府的三千义和团众拦截逃兵,高呼道:“都给我回阵地打洋兵,宁死不许后退!”
逃兵们慌乱四窜,边跑边喊:“大帅,你也快逃,洋人凶恶,迟走就没命了。”
李秉衡举刀砍翻几名逃兵,大喝道:“谁做胆小鬼逃跑,便格杀勿论!”
夏辛酉部与义和团众也列队高呼阻拦。逃兵们恼了,就开枪射击,将阻拦的队伍打倒一片,然后风一样的向北逃走。
李秉衡无奈下只得后撤,想退至二十里外的张家湾再布阵抵挡,但乱兵们只逃不停,没有兵将再听这位大帅的指挥,帅府的义和团也被逃兵们打得非死即伤,一支打洋兵的队伍就这样顷刻间风流云散了。李秉衡泪流满面,大叫说:“我在金殿夸下了海口,如今我还有脸逃回去吗?”
于是吞金自杀。
八国联军继续北上,逼近通州。通州驻扎着马玉昆部约一万多人,见洋兵施施然开了过来,这一万多人心寒胆裂,不战而走,弃了通州,将抢劫来的衣物财货,鼓鼓囊囊背在背上,又逃向北京。
八国联军继续北上,八月十三日的午夜,先头部队俄军开到了北京城下。
此刻北京内城九门、外城七门各门紧闭,虎神营、绿营、甘军、神机营、宋庆与马玉昆的残兵等共约七、八万兵力分段守护着城墙,各官兵将佐看着城下三千多人的俄军,心慌意乱,惊恐不安,预想着城破之后逃跑的地方。此后日、英、德、美、法、意、奥的兵力全到了,各找地方,发炮攻城。十四日下午,英军首先攻破广渠门,驱兵入城,直向东交民巷开去。
此刻围攻使馆及西什库教堂的义和团众撤往重要街口筑街垒,传教士与教民便携枪拿刀冲出教堂,红着眼睛见人就杀,疯狂报复。紧接着美军进城,也开往使馆区。之后俄军进城。日军强攻朝阳门,与守门的董福祥甘军相遇,甘军猛烈抵抗,固守不退。日军悍恶暴烈,发炮万余发摧毁城墙,董福祥指挥兵士急堵破墙之处,日军疯狂扑上,与甘军拼杀,直拼到午夜时分,甘军不敌,溃败而走,日军遂大举入城。
当广渠门初破之时,消息传入宫中。慈禧手脚发凉,呼吸急促,面色煞白,恐惧已极。心慌意乱下打发太监出宫遍请各王公大臣入宫议事,商讨对策。大小太监在乱哄哄的北京城里东弯西走,胡窜乱行,有些太监找见了王公大臣,王公大臣却坚决不听召唤,不去宫里了。有些太监见混乱如此,干脆就不找人了,返身入宫拿了自己积攒的财物,出门便溜。宫中也是混乱一片,宫女太监能逃的便逃,能躲的便躲。诺大的一座紫禁城,混乱一阵后,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一些首领太监或零星几个走不开的执事。
慈禧太后在议鸾殿内等呀等,望眼欲穿,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却不见一个王公大臣前来。慈禧无奈,遂放声大哭。太监总管李莲英、副总管崔玉贵、大阿哥溥隽、皇后隆裕、谨妃等此时都在这儿,却不知该怎样安慰太后。溥隽冷冷翻着白眼,对任何人也不理不睬。
慈禧正哭得愁天惨地、伤心欲绝、感觉无路可走之时,忽荣禄、刚毅、载漪、载澜四位大臣来到,原来今天他四位在宫中当值,听到城已破,而洋兵还未大举进城,于是四人急商行止。是战是降是逃争论了好半晌,商量不到一块儿,四人又相互瞪眼指责了一会,便来仪鸾殿见慈禧,请她定夺拿主意。
慈禧此刻已止住了哭声,但猛然间见到他四人,却又呜咽起来,说:“城破兵逃,该怎么办呢,你四人快商量个办法出来。要不我们出京西逃?”
十九 仓皇间西逃,一何辛酸(2)
四人叩头说:“按太后的意思办。”
慈禧便安排刚毅出宫找车,载漪载澜寻兵护卫,自己与荣禄商量出逃的详细计划,将逃难的目的地选定为陕西西安。
刚毅听命找车去了。载澜却执拗不去,扭着脖子说:“打白旗投降算了,此时那还有兵,麻里麻烦到哪儿去找!”
慈禧厉声呵斥,载澜不理不睬。
不大工夫刚毅找了一辆马车来了,慈禧皱眉嫌一辆车不够用。刚毅说:“街上哪儿有车,好不容易才找了这辆车,许给车夫五两银子一天叫了来。”
慈禧叹口气,吩咐众人脱了官服,自己也穿了件不知哪儿找来的农妇的衣服。众人慌慌张张,请慈禧快快上车起驾。李莲英扶慈禧到了车旁,慈禧忽道:“不好,皇上呢,快去找,无论如何不能让皇上落到洋人手里,那样咱们就没有后路了。”
众官一惊,刚毅忙伙同李莲英飞步赶往瀛台,涵元殿内却空空如也,既不见光绪,看守光绪的太监也跑得没了踪影。刚毅李莲英连连叫苦,吓得面无人色,此时也顾不得满身是汗,只得急匆匆满宫乱转,到处寻找。
原来光绪见宫中混乱,监守自己的太监惶恐不安,一问才知八国联军进城了。继而看守太监一个一个逃走,光绪就大着胆出了瀛台,急急往羁押珍妃的北五所走,沿路所见太监宫女不少,但大家都抱着包袱等物慌乱而走,也无人理会光绪。光绪一路畅通到了北五所,那儿看守珍妃的人早逃了。珍妃也刚知道洋兵进城的消息,正想着该怎么办,光绪忽推门而入,两人四目相对,悲喜交加,抱在一起便大哭起来。好不容易哭罢,两人感觉周身轻松,脑际清明,心内酸甜交织,就拉着手互问别后的情况。
说了一会别后苦况、思念殷切,珍妃忽问:“万岁,如今洋兵进城,我们可怎么办呢?”
光绪说:“洋人或许能助我重掌国权,如此坏事就变成好事了。”
珍妃心中轻松起来,喜道:“真会这样?如这样你我就不用分开、可永远在一起了?”
光绪点头,安慰珍妃说:“太后守旧顽固,洋人都讨厌她,我想,洋人一定会助我的。”
珍妃高兴得拍着手笑,说:“这样,你就是真正威风八面的皇上了,太后就再也休想欺负你了。”
光绪微微一笑,摇摇头。珍妃却笑着问:“你重掌国政之后,大权在握,那时你怎样处置太后?”
光绪苦笑一声,不说话。珍妃歪着头想一会,笑眯眯说:“那时你就把她也关在瀛台那个殿子里,不许她乱走一步,也不许她看戏、下棋、抽大烟袋,好不好?”珍妃说着笑得喘不过气来,弯下了腰,脸上甜美畅快无比,好像他们已经真的把慈禧关了起来。
光绪受珍妃情绪的感染,不觉也莞尔而笑。两人顿时觉得天地又宽又大,一个光明美好的前景正扑面而来,两人陶醉起来。
这时外面却气喘吁吁、脚步踏杂,光绪珍妃一惊,站了起来。接着门被推开,刚毅李莲英上气不接下气地跌了进来,一进来便双双跪倒,大口喘着气说:“谢天谢地,谢菩萨谢佛爷。皇上果然在这儿。”
光绪惊道:“你们要干什么?”
刚毅李莲英说:“皇上啊,洋兵都进城了,快走吧,太后有旨,大家这都要出去逃难了。”
光绪说:“我不去,我要留在这儿和洋人交涉。”
刚毅李莲英说:“去与不去,都得太后说话。皇上这便去见太后吧。”
光绪无奈,只好起身往见慈禧。珍妃拉着光绪的手不放,于是两人一起前行,刚毅李莲英淌着汗跟在后边。
慈禧佝偻着身子立于马车之侧,隆裕皇后搀扶着她。见光绪珍妃手拉着手姗姗而来,慈禧大怒起来,斥责光绪说:“大难当头,你不来见我,躲到哪儿去了?”
光绪红了红脸,看了看珍妃,不说话。
慈禧便喝道:“快走,随我出城逃难。”
光绪站着不动,说:“儿臣不想走,京中总得留善后之人。请荣中堂几个保太后出城,儿臣就在这儿料理善后,与洋人交涉。”
慈禧怒道:“我早安排李鸿章来京议和了,你人既老实,嘴又笨,没有本事,那会和洋鬼子打交道!快随我走。”
光绪被慈禧这几句不客气的训斥,弄得一下子返不上话来,正低头苦找不走的理由。身旁的珍妃却开口了,说:“太后,皇上有没有本事,也是真命天子,李鸿章就是来北京,难道见皇上在,他就不议和了?”
慈禧骂道:“小贱人,你敢和我顶嘴!”
珍妃对慈禧翻了个白眼,说:“洋人已经打进城了,太后的威风也该收敛些了。”
慈禧大怒,叫:“反了,反了,快给我掌嘴!”
一众大臣及太监宫女却都不动,只太监副总管崔玉贵一人上前,欲打珍妃。珍妃忙躲入光绪身后。崔玉贵见皇上挡着她,也不好再去强拉,也不好就这样走开,一时尴尬无比。
慈禧气得跳叫舞手,声嘶力竭的喊道:“我与这贱人不共戴天,不许她与大家一同逃走!李莲英,快快拉她另安顿地方,绝不能让这狐媚子与皇上在一起。”
李莲英迟疑不动,慈禧便一把向李莲英脸上抓去,叫道:“你不遵我谕令,就赐你去死,让你与这狐媚子一起去死!”
十九 仓皇间西逃,一何辛酸(3)
李莲英吓得一哆嗦,忙跑过去,与崔玉贵一起,抓住光绪身后的珍妃。慈禧喝道:“快拉走,快拉走,我永远也不要看见这小贱人。”
光绪脸色惨变,“扑通”一声向慈禧跪下,叩头哀求说:“太后,珍妃年轻不懂事,万望太后开恩,饶她一命,如此儿臣终生感激太后的大恩大德。”
慈禧不理光绪,只管喝令李莲英崔玉贵:“快拉走,快拉走,送她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要耽误了我们出城。”
李莲英崔玉贵拉了珍妃便走,珍妃掩面哭道:“皇上,你多保重。”
光绪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就要上前去救珍妃,却被荣禄刚毅硬生生拉住。荣禄说:“皇上,不要再惹太后生气了,气坏了太后,国家可怎么办呀。”
光绪挣脱不了他二人的手,于是放声痛哭起来。
珍妃被李、崔二人半拖半架着,拐了几个弯子,却到了宫女乞巧常去的八角琉璃井边。崔玉贵说:“好了,这井里最安全,珍主儿的花容月貌,可不能让洋鬼子看见。”
李莲英叹息一声,不说话。崔玉贵说:“时间要紧,哪儿去找安全地方,就这样吧!”
李莲英点点头。
这时光绪的哭声远远传了过来,哀痛凄凉,珍妃心中一酸,挣扎着凄厉叫道:“皇上,你回銮之日,一定要记着到这儿来给我烧些纸钱呀!”
崔玉贵怒道:“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呢,乱叫什么。”曳起珍妃,双手猛推,便将她塞进了井里。深井内隐隐传来扑通一响,崔玉贵又给井中扔了两块石头,然后急急与李莲英去见慈禧复命。
慈禧沉着脸冷冷地下令起行。荣禄刚毅便硬将光绪扶上了马车,慈禧被隆裕瑾妃搀扶着也上了马车。载漪载澜在前开路,其他人随后跟随,出宫之后,街上逃难的人已经成群结队,乱哄哄,闹嚷嚷。慈禧一行出了德胜门,慌不择路,只管向西急走,走不多远,天就黑了下来,回头东望,北京城内火光四起,零零碎碎的枪炮声不时传来。
一路苦不堪言,走到天色微明时间,也不知行了多少路,慈禧却、直叫口渴,大家这才感觉到又饥又渴又冷。再行不久,路旁有个水井,慈禧便命载澜设法吊些水上来,载澜刚到井边就大叫起来,只见七、八具死尸横卧在井口周围,血水流入井中的痕迹还在。原来这是京中败逃下来的清兵杀人劫掠后留下的现场。慈禧惊怕得厉害,忙催促急行。一路走着,也不敢到村庄镇子里去,怕遇见了败逃的残兵,就采些野菜之类充饥,载漪载澜怨声不绝,嘟嘟嚷嚷说逃难不如投降。
这一日正走着,忽有人在道左跪着相迎。一问方知是进了山西境内。怀来县的县令吴永办了伙食前来接太后皇上了。刚毅忙上前问都有什么吃的,吴永说:“乱兵过后,衙中的吏胥、县里的百姓都逃得差不多了,供奉实在不好办。下官熬了两大锅稀粥,先让太后皇上众位大人充充饥。”
载漪载澜及马车后的众人顿时一片欢呼。于是急步前行,不久进入残败的小县,街道两旁十室九空,墙倒屋塌,枯黄的野草从人家的门内斜伸向外,境况凄凉。一行人进了县衙。慈禧光绪便于大堂上坐定,吴永捧稀粥而入,跪着献上。慈禧喝了一口,唏嘘说道:“好香的粥食呀,一辈子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饭。”
这时载漪载澜在院中气哼哼喊叫:“吴永,怎么连双筷子都没有,你存心整大家,让我们用手抓吗?”
慈禧在堂内怒道:“乱叫什么,自己去外面折高粱秆做筷子去。”
两大锅稀饭很快便被喝完了,众人舔嘴咂舌,意犹未足。慈禧招吴永上前,不好意思地说:“粥喝过了,却实在想吃鸡蛋,你能不能搞来几颗?”
吴永苦着脸说:“怕很难找了,县内的人几乎都跑完了。”
慈禧遗憾的叹了口气。
但不久吴永却真的搞来了五颗鸡蛋,煮熟后献上。慈禧眉开眼笑,就给了光绪一颗,又招手叫来隆裕皇后,赏了她一颗。自己毫不客气将余下的三颗全吃了。然后吴永送来了三四件衣裳,大家走时穿得单,秋凉时候,一路都觉冻得慌。慈禧忙取了件衣服套在身上。光绪、隆裕各穿了一件。载漪载澜在院中喊冷,慈禧就叫他们都进堂休息,说人多挤在一起暖和。于是大阿哥溥隽、荣禄刚毅李莲英瑾妃等等就全部进了大堂。
慈禧饭饱身暖,心情大好,言笑晏晏,告诉众人说:“不要气馁,再往前走,好饭食慢慢就来了,有得你们吃的喝的。”
众人果然精神一振,想着饭菜的香味,不禁话也多了起来。隆裕见太后高兴,就说:“太后,大家一路都不说话好寂寞,现在有饭吃了,太后可否说个谜语大家猜?”
慈禧笑嘻嘻道:“就怕你们猜不出来——一家好好过,怕听五更鸡,鸡鸣三唱后,白昼失东西。是个什么?”
众人猜了半天,最后光绪猜出谜底是月亮。慈禧大喜,就让光绪也说个谜语来猜。光绪想了想,说道:“巴山夜雨旧有家,逢人流泪说天涯,红颜为伴三更尽,不断愁肠并落花——打一用物。”
慈禧想了想,脸色忽变,大怒道:“你又想那个狐媚子了,敢用谜语来讥刺我?”
光绪忙说:“儿臣不敢,这个谜语是说红蜡烛。”
十九 仓皇间西逃,一何辛酸(4)
慈禧气哼哼说:“不管谜底是什么,反正出语不吉祥。”
大家于是都不敢说话了。略休息了一会,又启程赶路。
这一日行到一个山僻荒村,天色已晚,众人俱已疲累不堪,便在村中觅屋住了下来。刚毅与荣禄载漪载澜一屋,大家倒下头,立刻呼呼大睡。半夜时分,刚毅忽被恶梦惊醒,梦中一个无头恶鬼,抓住刚毅索命。刚毅吓得魂飞魄散,醒来之后,满身冷汗,忙出房叫醒屋主,问此地何地。
屋主说:“这儿叫仪张村,属闻喜县管辖。”
刚毅大惊,叫道:“这是杨深秀的家乡呀,杨深秀向我索命来了。”叫了几声,恐惧过度,倒地晕死过去。
荣禄载漪被叫声惊醒,见刚毅晕死院中,他俩吓坏了,忙掐人中、泼凉水,将他救醒。刚毅醒后便胡言乱语,大睁两眼不敢入睡。天刚微明,刚毅就出门找慈禧,猛敲慈禧歇息人家的大门,喊道:“太后快走,这儿有恶鬼索命,绝不可再留。”
一阵猛敲猛喊,将慈禧闹醒,慈禧出门斥道:“你失心疯了,乱喊什么?”
刚毅急形于色,指手画脚说道:“太后呀,不得了啦,昨晚杨深秀的鬼魂找我索命了,若不急走,他还要来找太后你索命。这儿是他的家乡,恶鬼还乡,那是厉害百倍的。”
慈禧听得浑身打个哆嗦,一股寒气顺脊梁骨直上,顿时后背一层鸡皮疙瘩。但慈禧硬撑着说:“这逆臣贼子,敢找我堂堂大清的太后,借个胆他也不敢。”
刚毅急得语无伦次,说:“过去他不敢,可现在你把国家搞乱了,你又逃难在外,失了威风,人家就不怕你了。快走快走,逃命要紧。”
慈禧气得跺脚大骂刚毅。
这时荣禄载漪载澜都醒了,听见吵嚷声赶了过来。荣禄走在最前。刚毅忽手指荣禄,大瞪着眼说:“杨深秀,你是杨深秀?你不要找我索命,是太后命我杀你的呀!”说着跪下对荣禄叩头,一个劲乞求饶命。
慈禧又惊又怕,忙令套车起行。荣禄与载漪拉起刚毅,载澜叫齐了众人,一行人慌慌张张朝西安的方向赶路。一路上山恶路险,风声鹤泣,刚毅又胡言乱语,说鬼说怪,不时尖声大叫,弄得众人心中不是个滋味。
这时候,路侧高高的山崖上忽有人唱歌,一低沉嗓音的人唱道:“哥哥你走西口,妹妹我泪双流,如今这世道坏呀,西口也路难走。哥哥你九年三月生死尚不明,妹妹我相思肠断投枯井。”另一人高喉咙大嗓子的人唱道:“行善有善报,做恶有恶报,不是天不报,时候还未到。有朝一日天睁眼,世上恶人全死完,百姓见面相对笑,五谷丰登太平年。”几句歌唱完,崖上杂树丛中一阵大笑。
众人抬头看时,却是几个樵子,手拿着利斧在上面砍柴,苦中作乐,就编几句土词俚歌。光绪在车内,听见歌词大意,猛然间触动心思,想起了已死的珍妃,不觉鼻子一酸。但慈禧就坐在身侧,他不敢哭,强忍着胡思乱想,想到伤心之处,只觉万念俱灰。
车前开路的载澜此时却仰头喝骂道:“无知野民,敢唱歌讽刺圣朝,快快下来受死!”
上面的樵子怒问:“你们是什么人?”
载漪就接口说:“竟敢大胆问我们何人,说出来吓死你。该死的愚民,不许唱歌。”
荣禄忙出声不让载漪他们惹事。但载澜的话却已出口了,载澜叫道:“我们人人都是大官,一句话就能治死野民无数。你等快夹了尾巴逃走吧。”说完呵呵大笑。
崖上的樵子一阵怒骂,一人忽说:“一定是逃难的大官,这些狗官没一个好东西,咱们下去劈了他们。”另外几人轰然而应,说:“劈不劈先砸了他们的马车,敲断他们的狗腿。”于是提了斧子绕山路朝下赶来。
载漪载澜慌了,抱头急步而走,说:“不好了,愚民要造反,快走,快走。”慈禧在车上斥骂着他两个,又央求车夫鞭马快行,但樵夫的脚步声喝骂声在后边响起来了。光绪心想:“樵夫赶上来杀了我最好,这样反倒一了百了,我活着又有什么生之乐趣!”但慈禧毛骨悚然,怕得要死,不断心里念叨:“谁来救我,谁来救我,佛爷呀,菩萨呀,快派人来救我吧!”
正惶恐欲死,忽然马蹄嗒嗒,脚步沙沙,一大队人马转过山坳,从前边的山路上弯过来了,载漪载澜急问:“什么人?”
那队人最前边骑白马的魁梧汉子高声说:“甘肃布政使岑椿煊带兵赴京救驾。”
慈禧听见答话,猛然间哭出了声,泪如断线般掉下。后边的樵子见了大队兵马,急急转身溜了。
却听载漪叫道:“太后皇上都在车上,还不下马叩头。”
岑椿煊一惊,迅即下马,与身后的几千官兵一齐跪倒路侧,叩头说:“恭请太后皇上圣安。”
慈禧揭起车帘,招手叫岑椿煊上前。岑椿煊恭身走近马车,慈禧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流泪哽咽说:“救驾之德,永不忘也。”
岑春煊一边说:“微臣来迟,罪该万死!”一边偷眼朝车中一看,却见光绪在车内面无表情,嗒然而坐,失魂落魄,对一切似都不挂念没兴趣的样子。岑春煊不觉叹了一口气。慈禧便命岑春煊的兵将护卫了马车,继续前行。岑春煊朗声应命,指挥官兵拥卫了慈禧一行,朝西进发。官兵中却有一人虚刀做势,眨眼向岑春煊示意,岑春煊摇头。
十九 仓皇间西逃,一何辛酸(5)
原来岑春煊从兰州带兵西行之时,即与幕僚张鸣岐商量,欲在半路迎上慈禧一行时,擒了慈禧,拥戴光绪复政,却又怕其他督抚不服,商量未决,便约定到时见机行事。岑春煊本来对光绪皇帝心怀感恩之念,救他还政的心思颇盛,不料慈禧流泪说了一句“救驾之德,永不忘也”,让岑春煊心肠一软,又见光绪失魂落魄,毫无君上的威严气度,不觉长叹口气,打消了原来的想法。光绪当时正苦忆珍妃,想到一生一死,从此再也不能见面,顿觉天地虽大,世间却再也无自己留连之物。这一阵相思苦情,中止了一件轻而易举可以成功的政变。
有了兵,就什么都不用怕了,慈禧一行于是在前边的市镇上美美吃了一顿饱饭,又买了几辆大车,然后派人飞马到附近的运城给李鸿章发电,允诺决不遥控,要他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速速北上京师与洋人议和,这已经是发给李鸿章的第五封电报了。这时刚毅却病得越来越重,高烧不退,满嘴薏语,不久死于路上。
慈禧一行终于赶到西安时,已是十月底了。秋尽冬来,寒风凄冷。陕西巡抚端方忙将抚衙让出来作为行宫,请慈禧一行住了进去。此后许多逃离京城的大官陆续赶到西安见驾。徐桐出逃被洋人认出赶回,于是悬梁自尽;庆亲王奕劻干脆便不逃了,却领了一群没逃走的官员找到联军司令瓦德西,要求议和。
瓦德西这时设司令部于紫禁城内慈禧起居的议鸾殿中,正派兵在直隶一带杀戮劫掠,并扬言要兵进山西,听了奕劻的话瓦德西大笑起来,说:“好啊,你肯议和,本人愿意与你商讨对中国的处置办法。但你必须有全权代表的资格,说了话可以算数,不然,我们是不与你谈的。”
奕劻说:“我们的李鸿章李大人正奉旨北上,议和由他来谈。”
瓦德西说:“他也一样,必须有全权代表资格。”
二十 还招白头翁,长袖苦周旋(1)
李鸿章在广州接到第二封催他北上的电报后,白须拂拂,大袖飘飘,便欲乘船北上。长子经方拦住说:“即使你费尽唇舌,说得洋人罢兵议和,但赔款割地恐怕是少不了的条款。卖国贼的名声,你就永远也洗刷不掉了。你又何必为别人枉担这千古骂名?”
李鸿章叹气说:“卖国贼就卖国贼吧,好坏也是个名声。”随即张目扬眉,豪气大增,说:“骂我的人越多,我李鸿章便越喜欢。”当时联军集结于天津,欲向北京进兵,朝中混乱一片,李鸿章口中说着大话,心中其实一点底也没有。
李鸿章出了督府大门,次子经迈又拦住说:“大人要去哪里?”
李鸿章笑道:“北上与洋人议和呀。”
经迈说:“洋人大举兴兵,朝中又战和之意未定,态度不明,你去能议什么和,只恐徒受其辱,于事无补!”
李鸿章说:“我不去,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放眼大清四万万人,舍李某人,再无人了。即使受辱受窘,我也得出山了。”
广东巡抚德寿领着布政使、按察使、府道、南海县令以及陆师提督等一众官员齐到珠江码头上来送行,大家都拱手说:“祝大帅大驾到京,议和立马成功,为我大清再立不世奇功!”
李鸿章苦笑说:“但愿如你等吉言!”
南海县令斐景福上前一步说:“大人有什么办法可使国家少受损失呢?”李鸿章摇头说:“不敢逆料,我只能竭心尽力与洋人磨蹭着看。唉,我也老了,没几天活头了,与洋人能磨蹭多久呢,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钟不响了,和尚也就死了。”
众官忙说:“大帅勿得悲观,以大帅的威名才略,议和之事一定成功。”
李鸿章上了轮船,扶着船舷,眼中流下几滴浊泪,挥手与众官员告别,说:“成不成功,只有天知道了。各位保重,老夫走了。”
海风劲吹,船向北行,驶过了台湾海峡,再往北便是上海了。
北京城内。各列强的公使及联军统帅瓦德西正聚会商议瓜分中国的事。俄、英、德三国的公使主张以武力征服整个中国,然后将其切成八块,分给参战的八位列强。各公使为此议论纷纷,拣肥挑瘦,吵吵嚷嚷,用尺子在地图上量来算去。瓦德西却摇头说:“此时瓜分中国,实为下策!”
俄、英两使怒道:“此时不分,尚待何时,你却为何乱泼凉水?”
瓦德西说:“中国人的好战精神尚未完全丧失,四万万人若全起来与我们作战,试问我们能杀完这么多人吗?”
两使说:“你太多虑了,作为军人,你只管进军便是,中国人比较怕死,所以其军队才不堪一击。”
瓦德西说:“可是他们的民众中还有蓬勃的生机,含而不露,在民众心内深深的潜伏着。”
俄、英两使一齐大笑,说:“中国的民众都是些愚民,有何可惧,义和团不是也让我们打得落花流水?中国人虽多,却不团结,不足惧也。”
瓦德西还是摇头,说:“若我们试图统治整个中国,民众或许就会团结起来,产生一个他们都拥戴的领袖,那时,我们的一切努力可能都适得其反了。”
两使飞快地摇头,说:“不会的,不会的。中国的民众即便能很快产生这样的领袖,这领袖腐败的速度可能更快。所以,瓜分中国如今是水到渠成了,你快快进军吧。”
瓦德西犹豫不决,令联军先攻占直隶各地,因为只有两万兵力,要灭中国,瓦德西觉得不可想象。各公使却聚在一起,十分认真地商量瓜分的方案,准备方案敲定后,再向各自的政府汇报,要求政府增派兵力。正吵吵闹闹,争多论少的时候,忽传来消息,李鸿章已乘船北上,要来北京议和了。众公使大惊,乱嚷着说:“这老骗子又出马了,大大的不妙啊,如何是好,咱们无法安安宁宁在这儿商量分割中国的办法了!”
瓦德西甚是惊愕不解,问众公使:“我听人讲,李鸿章年近八十,乃是一个打仗常败,做官又屡受排挤的糟老头子,朝中大官地方重臣喜欢他的不多,读书人和一般民众也都不绝口的骂他,如此一个过街老鼠,苟延残喘于广州,他有什么可怕的?”
众公使又是摇手,又是摇头,说:“你不知道,这老骗子虽是过街老鼠,却神通广大,他一来,大家便全缚手缚脚,很难舒舒服服坐在这儿,用直尺丈量大清的版图了。”
瓦德西使劲摇头,大为不信,问:“他有什么神通?”
众公使说:“他洞悉我们的某些弱点,如此而已,但这就足以让我们的联合解体了。”
瓦德西再问,俄国公使首先不说话了,日公使却愤愤不平的骂李鸿章惯耍阴谋诡计。瓦德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美国公使就说:“你是军人,只知道打仗杀人,李鸿章到底如何,讲了你也不明白的。”
英国公使说:“一句话,这个人不好对付,你还是别轻视为好,不要将他当作糟老头子对待。”
瓦德西见公使们装神弄鬼,心中气哼哼的,便说:“李鸿章鬼门道再多,我不见他便罢,我只派兵出去杀义和团、占地方、抢东西,他又能耐我何?哼!”
俄国公使却悄悄地溜了,暗地里通知停泊在天津海面的舰队,要他们派一艘最大的兵舰南下去迎接李鸿章。
二十 还招白头翁,长袖苦周旋(2)
李鸿章的坐船顺风北上,俄人的兵舰逆风南下,两舰相遇于上海。俄国人热情至极,要李鸿章坐了他们的兵船北上,李鸿章说:“俄人杀我江东百姓,十分残忍,老夫心中气恨无比!”于是不坐俄人的兵舰。俄人就要以兵舰护卫李的坐船北上,李鸿章也不愿意。俄人却不行,非要护卫不可。李鸿章就在上海下船,说暂时不去北京了,要先在上海休息一段时间。俄人无奈,将兵舰停在上海的水面上死等。
盛宣怀领着上海工商界的人士上船去迎李鸿章。上海道台余联沅与各列强驻上海的领事也都在岸上恭迎。李鸿章在次子经迈的搀扶下,下了甲板,朝岸上走来。海风吹着头上的白发,耳边的掌声稀稀拉拉。李鸿章步履稳稳,神态傲慢,对上海道余联沅点头打了个招呼,对各列强的领事们却理也不理,视若无物,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列强的领事却不管这些,抢上前来问:“李中堂果真要上直隶议和,你自信能说服各国饶恕了大清?”
李鸿章双手背后,白眼望天,说:“本督奉上谕议和,那是不假,但那是与各国公使商议,和你们这些领事毫无关系。”
德、日两国领事怒道:“李中堂没有被贵国朝廷授予全权代表身份,敝国的公使是不会与你谈的,中堂还是折回广东为好。”
李鸿章眯着眼睛微笑,说:“本督从不轻易出山,但既已出山,就决无空手而回的道理。我有没有全权代表的身份,不劳你等替我操心。”
意大利的领事冷笑道:“李中堂,此次议和不同以往,你想一人独挑八国,那是妄想。如没有全权代表身份,敝国公使也不会接待你的。你还是不要北上直隶自讨没趣。”
李鸿章大笑起来,抬起一只手,寸许长的指甲熠熠生光。李鸿章轻轻弹一下指甲,说:“未来之事不想,既往之事不追,李某天马行空,任性惯了,贵国公使若不接待我,我乐得少操这份心。不过,别的国家若多得了点利益,贵国可别眼红呀。”
意大利领事急了,忙说:“那不行,必须利益均沾。”
李鸿章笑道:“贵公使不睬李某,还想沾我大清的便宜,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俄、美两国领事却笑容满面,对李鸿章大加恭维,说:“中堂大人亲自出马,那议和一定能成功的。我们两国将全力支持李大人议和,并恭贺大人又得朝廷重用。议和若成,李大人还会再高升一步。”
李鸿章心中美滋滋的,很是受用,便笑道:“好啊好啊。不过,升不升官没什么要紧,若能多活几年却满不错呢,哈哈。”
笑声中,李鸿章撇下了众领事,径直上了盛宣怀为他备好的轿子。盛宣怀命将李鸿章抬到自己的一处别墅里。李鸿章放开心怀,赴过了接风宴,便倒头大睡,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一觉醒来,洗漱完毕,早有人端上来牛奶及各种早点。李鸿章慢悠悠喝着牛奶,盛宣怀却进来了。李鸿章点点头,请他坐下。
盛宣怀问:“大人对议和一事可有通盘考虑?”
李鸿章说:“没有。走一步是一步,管不了那么多了。”
盛宣怀说:“大人还是多考虑一些为好,比如洋人的胃口有多大,赔偿的大致数目,其中肯定还会涉及惩治肇祸首要的问题。大人若没有一个周详的计划安排,恐怕到时极为被动。”
李鸿章叹了口气,说:“我老了,考虑不了这么详细了。我先在上海休息一个月再说。”
盛宣怀说:“那么在这一个月,我设法收集列强的动静,分析列强的意图想法,供大人作为参考,如此可好?”
李鸿章摇摇手,说:“宣怀呀,你这么热心,让我感动。但你却不知道,大清病入膏肓,已经治不好了,便是诸葛复生,孔明在世,那也是不行了。所以嘛,走一步是一步,别管那么多了。”
盛宣怀点头叹息,却问:“既然大清无药可治,那么东南之地独立成国,大家拥你做总统,你却为何坚辞不允?”
李鸿章笑道:“我狂妄了一辈子,无所顾忌,藐视一切。但吾师曾文正公的话我不能不听。他教我做人必须以忠心为第一要义,因此大清虽残破不堪了,我却不能自立门户。”
盛宣怀赞叹不已,不过事后他还是派人到处去收集各种资料,为李鸿章的和谈做准备。
李鸿章果然呆在上海不走了,呆了足足一个月,慈禧在京时几次催他启程,他都找理由搪塞着不动,直到慈禧逃难到了山西,发电允诺其全权代表身份,又说绝不干预遥控,要他按中国的物力结欢洋人,李鸿章这才感觉时机成熟了,于是收拾启程。
俄军兵舰早恭候在码头上了。李鸿章却登上了民用的“平安号”客轮。俄国兵舰便跟在客轮后边一同北上。数天之后,船到天津,李鸿章登岸。一百多名俄军军官恭立码头之上,迎李鸿章上岸。此刻京津铁路还瘫痪着,俄国人便安排了一只汽艇,说可以通过运河将李大人送往北京。李鸿章摇摇头,叹口气,便上了汽艇。俄公使在京已将李鸿章喜欢住的贤良寺收拾好了,安排他住在里边,又在寺外派俄兵站岗,李鸿章若出门,就派俄兵随行保护,说北京城太乱,必须保护好李大人的安全。
此时慈禧已发电任命奕劻与李鸿章同为议和代表,奕劻前来给李鸿章说了自己见瓦德西的情况。李鸿章便乘轿到紫禁城,要见瓦德西。瓦德西却拒而不见,传话说:“李中堂的任务是议和,本人的任务是作战,相见无益,不见也罢。”
二十 还招白头翁,长袖苦周旋(3)
李鸿章恨恨而返,筹思对策。
俄国公使却主动来登门拜访了,听了李鸿章见瓦德西碰壁的事,俄使愤愤不平,说:“这德国鬼子好生无礼,李大人不要睬他。由我为大人联络美、英、奥等国公使,然后我们几国以撤军相威胁,不怕这鬼子不就范。”
李鸿章说:“有劳贵使。但你必须尽快联络,不然我闲在这儿无聊,就要打道回南方了。”
俄使忙说:“大人不能走,无论如何不能走,我这就积极联络去。”
俄使的办事效率挺高,三天之后,便回报李鸿章说:“我已和美、英、奥三国公使说妥了,他们都愿意和李大人议和。哈哈,瓦德西没奈何也同意了。明天便请李大人移步英国公使馆,各国公使、瓦德西都在哪儿恭候与你见面。”
李鸿章捻须微笑,说:“好,明天我去便是。贵使跑腿联络累了,便请回休息吧。”
俄使却不走,“嘿嘿”笑着说:“敝国的铁路在东北哪儿,常受乱民的滋扰。敝国沙皇下旨说,须得和贵国签个协议,以便派兵常驻东北,保护铁路安全。望李大人高抬贵手,就先和敝国将这个协议签了。”说着笑嘻嘻递过来早已拟好的协议文本,让李鸿章过目。那协议中、俄两种文字各有数份,李鸿章拿起中文文本看时,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原来那协议的内容十分霸道,规定大清不得在东北驻军,也不得在东北修路,东北的安全由俄国驻军负责,大清可以设衙门进行行政管理,但衙门的长官若经俄国人申诉,大清就必须马上将其革职;东北的土地也不能租给其他国家,大清还要赔偿俄军出兵护路的费用,等等。
李鸿章看罢,沉下脸来,十分的威严恼火,逼视着俄国公使,说:“你把我李鸿章看成什么人人了,哼!俄国人凶残霸道,我却不吃这一套,这样的协议,恕李某人无礼,那是决不能签!”
俄使陪笑说:“李大人不要生气,可以再商量嘛。不过,我要帮找你对付其他公使,你不给敝国一点甜头,我向国内却如何交差?”
李鸿章板着脸,兀然高坐,说:“我没兴趣关心你的事,你不帮我也可以,李某人决不求你。”
俄使哈哈大笑起来,说:“李中堂呀,你怎么还是那么傲慢,你在傲慢上吃的亏还不够吗?”笑着,俄使凑过头来,压低声音悄悄说:“我若能给国内交过差事,对大人你也大大的有好处。东北协议若能签订,敝国将奉赠大人十万卢布作为谢仪。当然,是秘密的了。”
李鸿章冷笑说:“东北乃我大清龙兴之地,就值十万卢布?我李鸿章出将入相,区区十万卢布,还不看在眼里。”
俄使笑道:“李大人威武不能屈,卢布不动心,敝人甚是佩服,前言戏之耳,十万卢布算什么,沙皇陛下的谢仪是五十万卢布,怎么样,有点动心吧?”
李鸿章摇头,说:“李某人现在尚不缺钱花,电报局、轮船局等每年给我的红利不少,够我花天酒地了。我也老了,你们的卢布能带到棺材里,在阴间也通用吗?”
俄使翘起大拇指,嘴里啧啧夸赞着,说:“李大人不愧是老江湖,我就知道不亮出底牌,你是绝不会感兴趣的。好吧,实话实说,沙皇陛下的谢仪是二百万卢布。怎么样,有点意思了吧?”
李鸿章说:“不行,你告诉沙皇陛下,李某人有难处,这件事太大了,必须仔细斟酌,我不敢贸然签约。”
俄使笑嘻嘻说:“这个好办,我尽快和国内联系,将给大人的谢仪再增加一些,请李大人也认真考虑敝国的要求。好了,李大人休息,敝人告辞。”
第二天一早,英使馆议事堂内列强的公使齐集,瓦德西也昂然高坐,狠巴巴的瞅着门口,要看看李鸿章到底是个什么人。
九时整,两顶大轿抬到了门口。李鸿章下了轿,稳稳走了进来,神态威猛,表情自信,奕劻跟在他的后边。众公使纷纷起立鼓掌,请李鸿章、奕劻就座。李鸿章冷眼扫过众人,然后架势十足的坐了下来。
瓦德西心中不舒服,没等李鸿章坐稳,便板着脸说道:“作为战败国的使臣前来议和,不知李大人心中有何感想,大家都想听一听。”
英、日、奥、意等国的公使见瓦德西如此不客气,便一齐把眼光投向李鸿章,要看他如何反应。李鸿章却转过脸,向瓦德西优雅的微笑,说:“瓦帅领兵入我国境,不过与乱民混战了一番,杀了些手执大刀长矛的愚民,功劳虽也不小,但也不值得骄傲。若瓦帅真与我国的军队作战,能这么轻易便占了我们的京城吗!大清国虽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真和别国开战,即便战事失利,但拖也可拖垮三、五个小国。”
瓦德西怒道:“李大人说话太也可笑,你的朝廷下了宣战的上谕,难道我们不是和你的政府作战?”
李鸿章戚然露出哀容,说:“敝国不幸,愚民作乱,朝廷受愚民挟制,无奈下颁发的宣战诏书,那时作不得数的。”说到这儿,李鸿章忽语气一转,昂然说道:“若朝廷真下决心开战,不会不预先调兵遣将,布置周全。况且我国即使与某一国有隙,绝不至同时向十二个国家宣战,可见宣战一事,非是朝廷的本意。”
俄、美、英三国的公使点头同意,说:“李大人的话有些道理,我们也相信大清国没有和各国同时开战的意思。”
二十 还招白头翁,长袖苦周旋(4)
瓦德西气哼哼的拍了一下桌子,把脸扭到了一边。日本公使却发话了,他说:“李中堂这一番话就想将贵政府的罪责全推掉吗?贵国太后是此次肇事的祸首,非严办不可,要么杀了她,要么不许她再执掌国政。”
李鸿章对着日本公使冷笑,说:“人活在世上,什么坏事都可以干,但是不能不尊敬老师,不然就不算人类!老师教我们知识,传授我们技能,培养我们道德,引导我们进步,人类这才从洪荒蒙昧走向文明。”
各国公使对李鸿章推崇老师的这些话倒是颇为赞成,纷纷喝彩。日本公使不知李鸿章何以忽然给老师说起好话,但日本人长期受儒家思想影响,对“尊师重教”的话倒也无从辩驳,只得也表示赞同,但他接着又讪笑着,说:“难道贵国的太后是李中堂的老师,这可从没有听说过呀,哈哈,从年龄看也不太像呀。”
李鸿章怒道:“李某人的老师是谁不重要,但日本人千年以来,一直把中国作为老师,我中华的文化、制度、建筑、服装等等等等,哪一方面日本不学了个十足。公使先生知识再贫乏,这些也不会没听说过吧?”
日本公使面红耳赤下,恼羞成怒,说:“哼,日本过去学你们,那是不假,可你们自己早将中华文化丢了,因循守旧却唯我独尊。中华文化在唐代以后就开始没落了,所以你们才越来越落后,老大没落帝国的衰朽大臣,你也不用以做过老师而傲慢!”
李鸿章叹道:“是啊,老师老了,不中用了,衰朽残年,没良心的学生就来欺负殴辱昔日的老师。这样的老师固然惭愧,可这样忘恩负义的学生难道便不知道羞耻吗?难道欺负衰朽的老师就很理直气壮吗?”
此话一出,各公使都大笑起来,一个劲起哄。俄使奸笑着说:“取消日使的发言权,哪有学生在老师面前指手画脚、趾高气扬的道理,太不像话了!”
美国公使也说:“老师虽然年老体衰,甚至脑筋糊涂,但学生不可以忘记师恩,对老师恶语相向啊。”
众公使就师生的话题大发议论,说得日本公使恼恨羞惭,对李鸿章恨之入骨,却又不便再说什么,便低头不语。瓦德西在旁暗想:“这老儿果然有些手段,倒也不是浪得虚名。看来我得留神在意,不要让他窘住了我。”
李鸿章却正襟危坐,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
俄国公使便提议说:“李大人德高望重,是大清国的中流砥柱,他出马议和,我等无论如何也要给他面子,对不对呀?大清国的太后嘛,就算了,别追究她的罪责了,不然,李大人可不好交差呀。就请各位进入实质性的内容,如何?”
英国公使附和道:“那就饶过了慈禧,可是鼓动慈禧招抚义和团,又怂恿太后宣战杀洋人的载漪、刚毅、载勋、载澜、启秀,还有率兵攻使馆的董福祥等等,这些人是肇事祸首,非严惩不可,不杀了他们,议和便不能开始。”
德、奥、意、美的公使一致赞同英使的话,说:“这些人不死,就绝不议和。”
当下他们商量了一个需要惩处之人的名单,多达一百多位,载漪载勋载澜等人自然高居前列,另外,还要求清廷必须废了大阿哥溥隽。然后他们将名单交给李鸿章,要他表态。李鸿章沉默片刻,说:“杀这几个人可以,废大阿哥也可以,但各位必须保证大清的领土完整,这样我才好给朝廷回话。”
日本公使刚要说话,俄使却抢先高声说:“没问题,大家这次不分贵国一寸领土,中堂便请给你的政府发电,叫早早杀了这几人,议和便正式开始了。”
美、英、奥的公使也赞成说:“便按李大人的话办,杀了载漪载勋刚毅等人,大清的土地我们就不要了。好了,今天就到这儿,李大人请发电去吧。”
李鸿章却不走,他想借杀载漪载勋等人让各公使把赔款的数字定下来。德、日等国的公使却说什么也不答应,瓦德西更威胁说:“李中堂若不快快杀掉载漪等人,我便要下令联军进攻太原了。”
李鸿章摇了摇头,与奕劻对看一眼,便叹口气答应给西安行在发电。第一次的会谈便这样结束了。
慈禧在西安接到李鸿章的来电,这大清国的太后愁容满脸,对荣禄说:“其他人杀就杀了,可载漪是大阿哥的父亲,如赐其死,太伤我大清的面子了。还有董福祥,他的甘军还没有散,几千人跟着他,若赐死这人,兵卒恐怕要作乱。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荣禄说:“大阿哥也要废了,那还能顾到载漪的死活,太后就不要想着保这些人了。”
慈禧却伤心不已,要荣禄想办法。荣禄就说:“那就将载漪削职为民,流放新疆,将董福祥也削职为民。其他人或杀,或赐其自尽。洋人那儿,让李鸿章再费点唇舌,磨蹭一下,也就过去了。”
慈禧流泪说:“一下子要杀这么多的官员,洋人真忍心呀,你让李鸿章再求求他们,能少杀一个是一个。”
电来电往,李鸿章只好和洋人磨来磨去,终于将载漪、董福祥磨得可以保住命了。慈禧却还发电让他再磨,最后磨得瓦德西发怒了,警告李鸿章说:“惩处名单再不更改了,一个字也不改了,你的政府若三天之内不处死这些人,我便亲自带了联军,一路打到西安去。”
李鸿章急得给荣禄发电,请他说服慈禧。电文说:“如太后还是犹豫不决,一味袒护庇翼皇亲贵胄,那么洋人进兵山、陕两省,则祸乱之惨,百姓死伤之重,非鸿章所敢逆料。瓦德西限三日之期,请与太后分剖利害,无使洋人更有借口进军。”
二十 还招白头翁,长袖苦周旋(5)
荣禄将电文意思说给太后。慈禧慌了,说:“怎么办,怎么办,洋人真是可恶。李鸿章难道再也想不出办法了?他自从上了年纪,办事就不好好卖力了!”
荣禄说:“太后,李鸿章尽力了。太后若还不下决心,那么兵连祸结,结局如何,连奴才也不敢逆料了。”
慈禧抹泪说道:“我一个妇人有什么办法,那便按洋人的要求办吧。”
荣禄得了太后的话,即刻令人拟上谕,废了溥隽的大阿哥,其他排洋的官员赐死的赐死,流放的流放,削职的削职,免官的免官,一百多官员遭到了处置,仇洋派在朝中一扫而空。刚毅徐桐已死,那是不追究了,载漪被流放新疆、董福祥削职为民,这些办理得都很顺利,哪知赐死载勋时却遇到了麻烦。
第三部分
二一 逝者如斯,南国复揭竿(1)
载勋当时正在山西蒲州,接到赐死的诏书,既不流泪伤心,也不恼怒暴躁,只是摇着头,意兴索然的样子,又皱着眉头苦恼的想了又想,然后问执行赐死任务的户部侍郎葛宝华:“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死不瞑目呀!你能不能回答我?”
葛宝华问:“什么问题?”
载勋说:“我们的兵比洋人的兵多得多,为什么我们老是打不过洋人?”
葛宝华说:“我也不知道。”
载勋就万分的懊恼,连连叹气,然后便吩咐妻子:“取两块金子,让我吞了去死吧。”
妻子儿女围着载勋哭泣,载勋不理睬他们,吞金后,闭目坐在太师椅上等死。家人垂泪而跪,环围着他。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载勋却打起呼噜来了,不但没死,反而睡得香甜。葛宝华便摇醒他,让他另想死法。载勋想了想,说:“人家说吃生烟土可以死,我就吃生烟土吧。”于是叫妻子搞来些生烟土吃了,然后瞑目等死。
又一个多时辰了,竟还是不死。葛宝华急道:“我还要回去复命呢,你这样磨磨蹭蹭,我等到什么时候!”
载勋哭丧着脸说:“我又不是不死,但死不了,我有什么办法!”
葛宝华说:“那就快找些速死的东西吃。”
载勋叹了口气,说:“唉,看来只好吃砒霜了!”无奈叫家人出外去找砒霜,砒霜吃了下去,片刻之间,七窍流血而亡。
一众仇洋排外的官员处置完毕,北京便闹哄哄重开和谈,争多论少,吵吵嚷嚷,待渐渐谈出点眉目之时,俄国公使却频频来贤良寺逼李鸿章了。
俄使说:“李中堂,此次和谈,我俄人为你出力不少,俄国在东北的利益,你也该考虑解决了。沙皇陛下已经答应将你的谢仪增加到三百万卢布,李大人也该知足了。”
李鸿章借故拖延了一阵子,俄使却越来越凶,声称:“若再不解决东北问题,俄国就将放弃保护李大人的职责,并在此次议和谈判中,不予中国配合。”
李鸿章表面上虽硬撑着,实际上是心力交疲,知道按老办法是拖不下去了,便在一次议和会谈散后的黄昏,决定夜访美、英公使。
此时辛丑年新年刚过不久,西历是一九零一年的二月,北京城里天寒地冻,偏偏黄昏时刮起了北风,接着就下起雪来,寒冷更甚。从人都劝李鸿章改日再去,李鸿章说:“俄使频逼,不去要出乱子。备轿子吧,先去美国公使馆。”
李鸿章雪夜上门,美国公使吃了一惊,忙问所为何来。李鸿章将俄使拟好的“东北问题协议”拿给美使看。美使看过之后大怒,说:“俄国人好大的胃口呀!怪不得在和谈时处处替贵国说话,不行,敝国严重抗议,不能让俄国佬占便宜。”
李鸿章仰天叹道:“敝国新败之后,实无余力抗衡蛮横无理的俄人。”美使挥舞着拳头,激昂说道:“大家一起抗他!我这便找英、德、日本的公使通报情况。”李鸿章便将俄人的威胁说了,美使大叫说:“不要怕这俄国佬,美国可以马上派兵保护你的安全,他想阻挠议和也不行,我等一齐与他作对。”
美使便领着李鸿章一个一个会见德、意、奥、英、日、法的公使,将俄人的阴谋说了,号召各国联合,共同对付俄国。众公使义愤填膺,就约定第二天会谈时向俄人发难。
第二天会谈时,李鸿章却未能到会,只有奕劻与随员参与。原来李鸿章毕竟年老体衰,半夜顶风冒雪的见各列强的公使,回来之后就感觉身体不适,接着发烧吐血,委顿在床榻之上。和谈的事,只好请奕劻一人出马。好在主要的条款在这之前已经谈妥,如今只剩下赔款数额的敲定了。
和谈开始之前,众公使义正词严的痛斥俄罗斯公使,指责他勒索逼迫李鸿章,要在中国东北独自攫取利益。并警告他:“在八国与大清议和的协议签订之前,不许他再上贤良寺骚扰李鸿章,不然,其他七国便一齐对付他。
俄使知众怒难犯,气哼哼地答应了,心中却对李鸿章又恼又恨,咬牙切齿暗骂道:“好个奸猾的李鸿章,竟敢耍我,咱们等着瞧!“
八国公使慢慢的商量,又胡乱算账,说义和团倡乱,大清朝廷宣战,各列强到处调兵,万里跋涉前来打仗,损失实在重大,大清须得赔偿大家四亿五千万两白银,这才够补偿各国的损失。瓦德西笑道:“中国人号称四亿五千万同胞,我们便让他陪四亿五千万的白银,每人恰好一两银子,以为讽刺嘲笑。”
奕劻不敢拿主意,便来找李鸿章定夺。李鸿章此时已病骨支离,卧床不起,连日吐血频繁。他说:“我不中用了,你将条约内容电告西安,请太后定夺吧。”
协议的所有内容都传到了西安,由荣禄念给慈禧听。其主要内容为:一。中国赔偿列强四亿五千万两白银。二。东交民巷的使馆区允准各国派兵入住,中国人一律不许在巷内居住。三。拆除中国沿海各处炮台;天津城周围二十里内不许驻扎中国军队,列强可以在京渝铁路沿线包括山海关在内的十二个要地派兵驻防。四。永远禁止中国人成立或参加与列强为敌的组织,违者处死;各省官吏必须保护外国人及教民的安全,否则即行革职,永不叙用;在外国人遇害的地方,停止文武各种考试五年。五。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改为外交部,位列六部之前。
二一 逝者如斯,南国复揭竿(2)
荣禄念一条,慈禧脸上的肌肉就抽动一下,再念一条,慈禧就打个哆嗦,等荣禄将十二条内容全部念完,慈禧的眼泪就流得满脸都是了。荣禄也哭道:“太后,奇耻大辱呀,但总算保全了社稷宗庙。我们若发奋自强,未始没有雪耻的机会。”
慈禧呜咽说:“我们能自强吗?过去每败给洋人一次,我们就说自强雪耻,可败了多少次了,我们还是没有自强起来,光说大话又有什么用!”
荣禄流泪叩头说:“要自强,太后便必须先给臣下做出榜样,不然,之后大清将屈辱不断,永世也难强了!”
慈禧叹了口气,说:“你伤痛之下,也算敢直言而谏了,事到如今,我也醒悟了,别的改良大政你们好好商量,我自身首先节衣缩食,为群臣垂范。”于是叫来行在总管,吩咐他:“从今而后,我每餐饭食的开销不许超过三百两银子,听明白了没有?”
总管说:“太后如此节俭,群臣及黎民百姓一定大为感动,从此我大清上下一心,定能自强自立。”
荣禄却脸色古怪,慈禧说:“荣禄呀,你也不要过意不去。过去在北京,我那餐饭少得了五千两银子,如今国难当头,我也不能讲究了,只求温饱而已。”
与八国的议和协议终于签订了,因为该年为农历辛丑年,故协议被通称为“辛丑条约”。签完了字,列强的军队慢腾腾的开始撤出北京,李鸿章在病榻上却不行了。接连吐血之后,他自知将死,便口述给太后皇上的遗折,说:“窃念多难兴邦,殷忧启圣,盼我朝急行新政,力图自强,如此,臣在九泉,庶无遗憾。”
遗嘱写完,李鸿章长出了一口气,说:“此次创巨痛深,但愿大清能从此觉醒振作起来,不过,我看不到那一天了。”
随从人等急忙安慰。外面却传报说:“俄罗斯公使求见。”
李鸿章笑了,还没来得及说话,俄使已闯了进来,恶狠狠的说:“李大人,与八国的条约已经签了,该签与俄国的东北协议了!”
李鸿章吐出了一口血,歪在床上笑道:“我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今天和尚要归西天,所以就不撞钟了。”
俄使怒道:“好,你真要今天便死,我便永不找你提协议的事。”
李鸿章嘲弄般的微微笑着,却已说不出话来,渐渐的,笑容在他的脸上凝固。李鸿章合上了眼,呼吸停止。
唐才常终于筹到了部分经费,于是定于庚子年,西历的一九零零年八月十三日起义。此时八国联军已逼向北京,整个大清处于极度恐慌之时,唐才常认为机会千载难逢,于是马上给驻于不同地方的前后左右中五军及作援军的会党通知。
通知一下,会党鼓噪说:“先发饷,再起事。”但部分经费明显不够发饷,唐才常于是将起义延期至八月二十三日,然后与会党各头领协商,先发部分饷银,等起义成功之后,余银加倍发给。费了许多口舌,会党首领们终于接受了这个建议。唐才常长吁一口气,想:“等起事成功,两湖一带归我掌握,补发饷银之事易如反掌。”于是心怀大开,兴奋异常。
驻军于大通的前军统领秦力山却未接到改期的通知,十三日便揭竿而起,孤军发难了。张之洞忙调集重兵镇压。秦力山的四千人马寡不敌众,血战两昼夜后,兵败而走。残余人马退向九华山区。
唐才常在汉口叹息不已。但二十三日起兵之期也快到了,此后出生入死,一切都将付之造物。唐才常感奋慷慨,反觉起事后成败与否倒不怎么重要了,但感能轰轰烈烈的赴死,也算是好男儿在世一场。不过,生死究竟是人生大事,须得隆重。唐才常便派人去街上招一理发匠来,端坐了请其理发。可临近起事之期,各路军马及会党方面的准备情况,武器配备及要求唐才常决断的其他问题源源不断由手下报来,唐才常一边理发,一边口述决断意见及处理办法。一时发理完了,付了剃头匠几角钱,打发他走路。
这剃头匠却是张之洞派出的暗探。原来秦力山起兵之后,张之洞害怕起来,知秦力山一定还有同党,随到处密布暗探,侦查反党情况。唐才常自认为住在英租界内,一时大意之下,一边理发一边处理军务,言语让这暗探全听了去。张之洞闻讯大惊失色,这才知唐才常他们起义的计划竟是如此宏大,情急下忙与英租界联系,经一番交涉,英人同意张之洞派兵入内捕人。
二十日深夜,清兵三百人悄悄开到租界宝顺里,将唐才常的寓所团团围住。唐才常及中军统领林圭等十多名骨干一齐被捕,同时搜出了自立军的印信、旗帜及各路军伍兵将的花名册。自立军后军当时隐藏在长沙,其他各军俱在湖北境内。张之洞忙发电给湖南巡抚余廉三,又发电给有自立军的黄石、襄樊等地。各地官兵乘夜而出,按名单搜捕自立军兵将。自立军人马被捉的捉,跑的跑,各帮会人物闻讯,一哄而散,慌张四逃。
张之洞安排京汉铁路总办郑孝胥审讯唐才常。唐才常曾与郑孝胥共同呼吁过变法。此刻见郑巍然高坐,摆出一副威严样子,就大怒问道:“审我的法官是何人?报上姓名职务来。”
郑孝胥说:“本官郑孝胥,候补道员。你有何话说?”
唐才常恨道:“强学会你也曾参加,戊戌变法你也曾参加,该知我不是造反是讨贼,讨慈禧那拉氏卖国女贼,救圣上复位,我有罪无罪,你能审得了吗?”
二一 逝者如斯,南国复揭竿(3)
郑孝胥气狠狠说:“好,我有嫌疑,此案回避。退堂!”
于是向张之洞请求回避。张之洞说:“谁审唐才常也是一死,此事不宜声张,从速结案最好。”
八月二十二日深夜,唐才常,林圭被张之洞于滋阳湖畔荒丘之下处死。唐才常临难向北而啸,长吟道:“七尺微躯酬故友,一腔热血溅荒丘。”一场规模宏大的起义就这样,在将起之时横遭腰折了。
李鸿章北上去议和了,广东巡抚德寿兼署两广总督。轻而易举便得此肥差,德寿好生高兴,洋洋得意起来。心想以自己的不太出众的才干而骤得此职,那是一跤跌到福窝里了。“直隶之地兵荒马乱,就让那自视才高八斗,傲慢自大的李鸿章当总督去,两广之地素称富庶,今又平安无事,气候风景也都不错,我且先在这岭南的椰风蕉雨里享他几年清福再说。”
德寿大摇大摆进了总督府,自有一套威势。布政使、按察使、提督等一众属官都来恭恭敬敬的参见。德寿心中欢喜,笑道:“‘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两广之地,专为有福之人所设,四季花开,长春无冬,盛产鱼米水果,如此宝地,我今与诸公共享。”
众属官自然是谀词如潮,说总督大人福大命大,大贵而且大雅,正该在这两广形胜之地做官。马屁拍得德寿受用无比,便哈哈大笑起来,吩咐备宴庆贺。众官眉开眼笑,走向筵席。此时惠州府衙却发来急电,称逆党孙文聚集大批帮会人物在惠州三洲田地方谋反,郑士良为主帅,杨衢云往来联络,孙文坐镇台湾遥为指挥,如今已攻破了清军的沙湾大营,兵势极盛,请总督德寿速派援兵,说不然惠州城危在旦夕,恐难以保全矣。
德寿大惊之下,面如土色,说:“北有洋人大打出手,南方却又来了革命党造反,这如何得了!”慌急无策,额头冒汗。
陆师提督邓万林忙说:“大帅勿忧,量这些会党人物难成气候,如今属下即带兵往剿,大帅再命水师提督何长清前往助剿,不旬日间,这些逆党的乱兵就可扑灭。”
德寿檫了檫额头的汗,点点头,急令师爷拟电文发给水师提督何长清,同时嘱邓万林快快领兵出发,害怕迟延之下,乱党成了气候。邓万林答应一声,即刻出督府带兵赶赴惠州。
实际上,此时的郑士良只有六百人马,但郑士良骁勇能战,机敏果敢,实为天生的将才。他本是会党人物,熟悉会党兄弟的脾性,身上那股江湖英雄的豪气又感染得大家一个个如虎如豹,因此上,初起之时便士气如虹,乘夜扑入沙湾清兵军营,将一千多人的清兵打得抱头鼠窜,枪支弹药之类便全为义军所得。
沙湾大胜之后,郑士良挥军向惠州城进发。此时邓万林匆匆带了两千清兵赶到永湖拦截义军 。郑士良集众大呼道:“两军相遇勇者胜、怯者败,谁不奋勇上前,我便斩谁!”于是挥军猛攻邓万林的清军。
邓万林的清兵刚刚从远处开来,人困马乏,哪想到郑士良勇猛如此、说打就打,仓促之下清军兵士只想着逃跑,那敢应战。义军旋风一样扑了上来,清兵潮水般掉头就走。
邓万林骑马舞刀,驱赶乱兵向前。郑士良振臂高声喊道:“擒贼先擒王,快杀邓万林!”
义军兵士急问:“谁是邓万林?谁是邓万林?”
郑士良说:“骑白马的是邓万林,快快杀了他。”
义军立时舍了其他人,从四面八方冲向邓万林,举枪乱射,邓万林中枪坠马,狂呼救命,两个亲兵忙抬了他落荒而走。其余清兵斗志尽失,发声喊,一哄而散,跑得无影无踪了。
郑士良接着领兵在崩岗墟打败了清军水师提督何长清的七千人马,又击退了前来围堵的惠州防营,不到一个月时间,四战皆捷。霎那间威名远震,引得附近投奔义军的会党络绎不绝,郑士良的人马迅速增加到了二万多人,四周的清军闻风丧胆。可惜义军人多枪少,此刻满打满算,也不到两千支枪,几乎都是从清军那儿缴获来的。郑士良便停止进攻,驻扎在三多祝镇上,派人催促孙文快快提供军火。
两广总督德寿却不知义军的虚实,见郑士良骁勇难敌,便调集驻防在汕头汕尾梅州的防营兵在东去方向堵截,令何长清、邓万林两军远远监视着义军,伺机包围,同时向正在逃难途中的朝廷发电报告,请示方略。
孙文早先与日本的台湾总督就联系好了,待义军举旗,台督就无偿支援军械弹药。日人原欲用义军力量使福建大乱,自己好趁机以此为名,出兵福建加以占领。此刻见孙文来讨要军械,就说:“军械交接之地必须在厦门,其他地方日船无法到达。”
孙文便命郑士良军向福建移动,以便接收武器弹药。
郑士良挥军东向,何长清邓万林两军尾随在后,趁机骚扰攻打,东路的清军已布阵以待,打了几场恶仗,义军锐气受挫。
德寿大喜,命清军迅速合围消灭义军,清军不敢,却向德寿禀报:“郑士良急于向东移动,似有重大企图。”德寿便命在东向路上屯军布阵,挖壕修垒,以逸待劳阻拦。
此时北京的各列强领事已达成了一致意见,决定此次不瓜分中国了,日本人于是放弃了出兵福建的打算,日内阁便命台督不许向孙文提供军械。孙文大怒,入督府责日人失信,日督却避不见面。
二一 逝者如斯,南国复揭竿(4)
已得岑春煊军兵保护的慈禧一行立刻和外界建立了联系,得到郑士良起义的消息,荣禄便向慈禧建议说:“德寿来电称郑士良勇猛能战,急切间难以剿灭。臣想此时实不宜再旷日持久的剿杀逆党,若能施以恩典,招抚其为朝廷所用,最为上策。”
惊弓之鸟状态的慈禧马上同意。荣禄即发电给德寿,德寿按荣禄之意拟了招安三策:郑士良等义军头领受招安后委以副将之职;还可带五千会党兵上任;其余义军解散,由巡抚衙门发给遣散费用。
招安三策出台,在香港负责联络的杨衢云大为高兴,就发电给孙文,说义军锋芒已钝,处于劣势,不如接受招安保存实力,之后身在曹营心在汉,他日东山再起,声势将会更大。孙文接电大怒,说:“我等志在覆清,义不帝秦,岂能投降满清,为天下所耻笑!”于是给杨衢云回电,称:“宁愿战败战死,绝不接受招安!”
杨衢云见孙文义正词严,遂不再提受招之说。
孙文拒绝招安之后,即发电给在日本的宫崎,请其提出原给菲律宾党人采买的军火,以应急需。宫崎接电,急如星火,连夜从日商中村弥六手中提出枪械,等发往横滨码头装船之时,却发现枪械早已锈蚀毁坏,无法使用。孙文得信,惊骇震怒,欲哭无泪,大骂中村弥六黑心。
郑士良急于得到枪械弹药,挥军向东又强行推进了一段,清军此时于东路上力量密集,义军强攻之下损失严重。因长距离转移,痛失了许多战机,这时处处被动起来。郑士良急得只管派人催促孙文,要他速速接济军械。孙文此刻无奈,只好告知郑士良整批军火锈蚀报废,运到也是无用,要郑士良自择进退。郑士良气得跳了起来,大骂一通后宣布解散义军,将现有枪械用油布包裹深埋地下。义军士兵于是四散而走,郑士良化妆后,只身潜往香港。
李鸿章的死讯传到西安行在,慈禧悲痛异常,泫然欲泣,说:“中堂殒命,国失栋梁,今后若再有急难之事,却有何人可用?直隶京畿之地,仍是乱象纷呈,我等何时方可重回北京啊!”
荣禄于是极力推荐袁世凯任直隶总督。当时大清的三支劲旅——袁世凯的新军、聂士成的武毅军、董福祥的甘军,只有袁世凯的新军完整的保留下来,收拾直隶乱局,非袁世凯莫属,另外,慈禧逃到西安之后,袁世凯送来的孝敬银子相当不少,李莲英等人屡受好处,也替他说话,慈禧于是点头允了荣禄所请,下旨袁世凯署理直督,命其克日到任,整肃治安,以迎两宫銮驾回京。哪知袁世凯接旨谢恩后,却呆在山东迟迟不动。
盛宣怀在上海发电报催袁世凯上任,说急需稳定直隶,迎回銮驾,以便重整朝纲,恢复图强。袁世凯见了盛宣怀的电报,嘿嘿直笑。原来袁世凯的新军,此时已大为扩充,回直隶必须带兵而行,但直隶大乱之后,人口锐减,农田荒废,北京、天津、保定等繁华地方,已被八国联军洗劫一空,袁世凯忧愁自己的军费开支却从哪儿筹措,便找徐世昌问计。徐世昌说:“幸喜山东平安无事,赋税可以照常收缴,慰亭署理直督之后,若能兼管山东,这问题不是就迎刃而解了?”
袁世凯大笑,说:“菊人兄,我能骤得直督,已是喜出望外,哪能再厚着脸皮,要求兼管山东!”
徐世昌说:“这话当然不能直说,不过你先暂缓上任,拖延一段,机会就会来的。”
袁世凯大喜,连连点头,说:“这主意高明。”于是故意拖延不走,专等着别人来催问。盛宣怀身虽在商,却热心国事,就急急发电催他,袁世凯于是回电,将自己的苦恼之处说给盛宣怀,请盛帮忙斡旋。
直隶无主,急着回銮的慈禧也心焦起来,便叫荣禄发电催袁,这时盛宣怀给荣禄的电报来了,电报直言袁世凯难以上任的苦恼,要荣禄设法婉转。荣禄想了想,觉得袁世凯的忧虑不无道理,便委婉给慈禧说了,慈禧挥挥手说:“兼管就兼管,快让他把直隶京师一带收拾好,回銮要紧。”
荣禄便拟旨以直督代管山东。
袁世凯后顾之忧去了,心中高兴,立刻带兵北上直隶。这时洋兵从北京等处已撤,聚于天津,袁世凯只好将总督衙门先放在保定,然后派人赴京整肃治安,将李鸿章的许多幕僚花言巧语招到自己门下,又派人到上海一带聘请德国退休警察来保定帮自己开办学校,各种事体忙得差不多了,慈禧的回銮队伍也浩浩荡荡从河南一路开过来了。袁世凯便安排接应銮驾,传令沿路的府县每五十里设一接銮的驿站,站内置大量饮水、吃食等物,又派新军协统段祺瑞带兵到直豫交界的磁州迎护,自己遵旨在保定恭接太后皇上一行。
二二 长笑督津门,杯酒筹巨款(1)
慈禧一行乘坐着一长溜马车,缓缓由西向东而来,龙旗飘飘,黄尘蔽天,各地的军兵都在銮驾进入本辖区的路口跪接,然后护送銮驾到治所,竭尽财力招待供奉。李莲英等人沿路大收地方官的银子,颐指气使,威风凛凛。慈禧的行囊也越来越是沉重了。
这一日回銮的队伍在河南彰德府吃饱喝足,又收受了许多孝敬,然后启程北上,走了几天,便要进入直隶所属的磁州了。护驾官醇亲王载沣骑马带人先行,而磁州这边段祺瑞已领着三千精兵在交界处恭候着了。三千精兵在路边排成两列,绵延足有数里路长。兵士个个高大强壮,神情彪悍,持枪直立如松。年轻的载沣吃了一惊,心想:“袁世凯这狗贼练的兵如此强悍!,确实比绿营兵精强百倍。”
载沣是光绪的亲弟弟,对袁世凯自然没有好印象,但一路之上见到其他地方迎驾的兵队松松垮垮、没精打采,载沣还是不由对袁世凯的兵队夸赞起来。
慈禧的车队迤逦过来了,车声隆隆,虞从众多。带兵官段祺瑞骑马带刀于路侧,双手上拱,高声喊道:“新军协统段祺瑞奉令恭迎皇上、太后圣驾。”
他这一喊,路两侧的三千兵士齐茬茬枪交右手,竖放于身侧,同时也齐声喊道:“恭迎皇上太后回銮。”三千人同时出声,却整齐得如一人说话一样,只不过音量大得意乎寻常,隐隐有如雷震。
载沣见众兵喊过了恭迎的话,仍然直挺挺站立,并不下跪,心中大怒起来,却又见带兵官段祺瑞高坐马背,跨刀带枪,也只是举起手向銮驾行礼,心下更怒。跟在太后皇上车驾之后的百官也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大家既摄于袁世凯新兵的威势,又对袁兵不下跪接驾大表不满,众官最不满的是袁兵脸上的表情,骄悍且凛然,没有对銮驾应有的恭顺和怯畏之意。许多皇族的贝子贝勒便骂了起来,说:“这那像我大清的兵马,这倒更像鬼子兵!”一些亲王郡王也嚷道:“袁世凯带的什么兵,见驾不跪,这不是大逆不道之至嘛。”
荣禄坐在马车内也心中嘀咕:“一路上到处的兵马都是跪接大驾,这袁世凯派了个什么人带兵接驾,竟连这点规矩也不懂!”
载沣再也忍不住了,便驰马上前,怒喝道:“谁是接驾的带兵官?”
段祺瑞高坐马背拱手答道:“回王爷话,末将段祺瑞带兵接驾。”载沣斥道:“你好大的胆子,见驾竟不下马,军士一个个直立不跪,对皇上太后极为不敬,你知罪吗?”
段祺瑞面无表情,说:“小将入伍以来,学的便是这套礼仪,穿上军装之后,决不下跪,行军礼便是最高的致敬。”
载沣暴跳如雷,喝道:“你这学的哪国的礼仪,这是袁世凯定的礼仪吗?”
段祺瑞见载沣暴怒,气也上来了,傲然说道:“新军全部采用德国的操法,王爷不懂军旅之事,请勿多问。”
载沣大怒,一提马缰冲上前去,叫道:“你给我下马来恭敬回话!”说着胳膊伸出去,便要拉段祺瑞下马。段祺瑞却一转马头,“仓朗”一声抽出了马刀,载沣大吃一惊,连忙退后,骇然下瞪眼嚷道:“你敢造反,你不要小命了吗?”
段祺瑞见载沣后退,又将马刀插入鞘中。载沣乱叫乱嚷,众官也脸上变色。段祺瑞却是个执拗脾气,竟然转过了脸,来个不理不睬。
慈禧听见外面乱嚷乱叫,就停下车子,问道:“出了什么事情,乱嚷嚷的吵什么?”
太监副总管崔玉贵在车旁回话,说:“袁世凯的迎驾兵将不下跪行礼,醇亲王就和带兵官吵起来了。”慈禧“哦”了一声,命崔玉贵掀起车帘,自己要出车来看。早有几个执事过来,扶太后下车。
段祺瑞见太后下车,便于马上高举马刀,然后向外一挥,三千兵士一齐动作,忽然枪由右手交到左手,却举右手至眉侧行礼,同时说道:“参见太后。”
兵士的动作好快,三千人又突然同时喊参见,将慈禧吓了一跳。这时李莲英也下车过来了,忙上前扶住慈禧。慈禧看见路两边的兵士直立如墙,剽悍威猛,不觉叹道:“人言袁世凯善能练兵,不料他的兵将强悍如斯!”便回头问骑在马上的段祺瑞:“我刚听你说大家学的是德国的操法,德国军队迎接人便是这样吗?”
段祺瑞说:“回太后话,德军即便迎接本国的皇帝,也将不下马,兵不离枪,更无下跪之举,只行军礼。”
慈禧点点头,说:“好,好。只要能打仗,跪不跪都不要紧。”
贝子溥仑忙上前说:“太后,见驾不跪,再能打仗也是大逆不道之兵,这袁世凯如此练兵,应该下诏申斥。”
慈禧怒道:“胡说,那些八旗兵绿营兵大烟抽得多了,枪也扛不动,两腿发软,倒是极能下跪,可这些废物如能打仗,我们还用到西安去逃难吗!”
溥仑吓得不敢再说,后边一众官员心情复杂,觉得慈禧说得倒也很有些道理,于是忙说:“太后圣明,练兵首先为的是御侮,软腿的兵再能下跪也是没用。”
慈禧便传话说:“袁世凯练兵有方,着即加太子太保衔,以示嘉奖。”
一众贝子贝勒心中不喜,但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瞪着眼表示不满。自此以后,袁世凯就被人尊称为“袁宫保”。
回銮的车队继续向北,到了保定之后,又由袁世凯亲自带兵,一直送到北京的紫禁城。
二二 长笑督津门,杯酒筹巨款(2)
太后皇上看见宫门,百感交集。进了宫门,见宫内残垣断壁,殿宇破败,各处的损坏极是严重。慈禧眼中滴下了泪来,便传谕袁世凯:“速速筹措银两,整修紫禁城。”
袁世凯大吃一惊,这紫禁城整修完好,不知要花掉多少银子,如今直隶遍地残破,难道这大把银子再摊到山东那边去?慈禧却挥挥手说:“我累了,袁宫保归安吧,皇上也去休息吧。”
光绪恨恨的瞪着袁世凯,袁世凯不敢与光绪的目光相接,只低头看地,退了出来。慈禧却由李莲英扶着,去早已打扫好的储秀宫休息去了。
李莲英待慈禧歇下,然后奉令出来细看各处宫室的残破情况,走了二三个地方,却听见吵嚷之声,忙循声音赶了过去,只见光绪直愣愣的站在八角琉璃井边上,皇后隆裕与瑾妃正劝他回殿休息,光绪拗着脖子,似乎和她俩赌气。李莲英见了皇上,连忙请安,说:“皇上一路累了,该回殿休息了。”
光绪怒道:“去哪里休息,瀛台还是北三所?”李莲英吓了一跳,慈禧并未吩咐光绪去哪里,他哪敢随便乱说。便打个哈哈,说:“皇上重回京中,高兴得连去哪儿休息也不知道了,奴才也高兴过度,这就更不知道了。”说完急忙溜走。
袁世凯受命维修紫禁城,正为无处筹钱而犯愁,到荣禄的府邸谢过他保荐之恩,出门骑马从朝阳门大街经过,忽见街对面一家钱庄的招牌上写着“日升昌票号”五个大字,袁世凯大喜,心说:“我有办法找银子了。”
原来八国联军进京,京城的钱庄损失并不大,因为早在洋兵进城之前,各钱庄便把资金存入洋人开的银行,然后溜之大吉,避往他处了。如今洋兵撤了,各票号从洋人的银行里提出银子,又照常营业。袁世凯心中转了转,鬼主意便出来了,自己先偷笑起来,就也不回保定了,却命随员分成好几组,去京津两地的钱庄银行调查王公大臣的存款情况,然后吩咐手下在前门大街的鸿庆楼定下十桌酒席,下帖遍请已荣休在家的王公大臣、即将荣休的贵胄高官,说请他们来喝酒,为太后皇上的回銮而欢庆。
这些老态龙钟的王公大臣很是奇怪,疑疑惑惑的,想着自己平时和袁世凯没有什么来往呀,这人却忽然下帖来请喝酒,但大家知道袁世凯如今是直隶总督,很得太后的宠幸,刚刚给他加了太子太保的头衔,不宜太拂他的面子,于是按袁世凯定的日子都来了。袁世凯热情得很,面露笑容给众人敬酒,大大方方说了些场面话,将这些几朝的老臣捧得舒舒服服,大家一高兴,第一杯酒便干了,但第二杯酒却无论如何不喝,要袁世凯说出因何事来请他们,大家方才喝酒。
袁世凯无法,便苦笑着说:“两宫回銮,而宫中残破不堪,太后慈颜不喜,命兄弟我筹钱维修,可兄弟苦无筹钱之处,实在无法,只好向各位求情,望能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借给兄弟些银子,等我先交了维修宫室的差事,以后却用直隶的钱粮偿还,当然,利钱也一并奉上。”
众王公老臣听了袁世凯借银子的话,一齐大叫大嚷起来。有的说:“我等为官清廉,如今养老也成问题,哪有银子外借!”有的说:“袁大人异想天开,历来都是借银于民间,哪有向皇亲贵胄借钱的道理。”更有人骂道:“袁世凯,向我们要钱,就是要我们的命,我等宁可不要这条老命,你也休想勒索到半两银子。”马上就有人劝大骂的人,说:“姓袁的手握重兵,别和他来硬的,我们只说无钱便是。”
众人吵吵嚷嚷、乱语纷纷,袁世凯却不说话,只是笑眯眯看着大家,这些老臣怒冲冲吵嚷了半天,最后大家的口气变得完全一致,那便是:“没有银子可借。”
袁世凯见众人不再乱嚷了,这才含笑问道:“大家当然有心帮助太后维修宫殿,可是却都力不从心,既无现银,又无存款,对不对呀?”
众人心下一喜,想:“原来袁世凯这是虚应一下故事,好向太后交差而已,并不是真的要借我们的银子。”于是绷紧的神经都松了,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大家对皇上太后一片忠心,赴汤蹈火也不敢皱半下眉头,但大家都太清廉了,两袖清风,只有忠心却没有白银。”还有个滑稽的老王爷大声说道:“早知道太后需要银子表忠心,过去我也不敢秋毫无犯了,不搜刮他个百万千万,难道小小的弄他个三、五十万我还弄不来,唉,如今悔之晚矣。”
众人一齐大笑。
袁世凯也笑道:“各位王公、大人的这番忠爱之心,我一定禀报太后知晓。只是众位为官多年,又身居高位,说大家一点点银子也没有,恐怕她老人家不大相信。”
众人立时又恼怒起来,说:“没有就是没有,我们如今年迈衰朽,难道去做贼头替你偷银子去不成。”
袁世凯便拉下脸来,不怒而威,冷冷笑一声,说:“可是有人禀报说你们俱在钱庄内存有银子,少则二三十万,多则七八十万,难道你们只爱银子,竟敢欺瞒太后老人家吗?”
众人一惊,随即想:袁世凯呀,你这小子奸恶歹毒,想诈我们,我等久历宦海风波,什么事儿没见过,让你这几句话便诈出了我们的银子,那大家这些年的官也白当了。于是一齐大怒,说:“袁大人这是诬陷,想害我等的一世清名,居心险恶!”还有的发誓赌咒说:“我等在钱庄如有存款,便天诛地灭。”大家乱喊乱叫着闹腾了一会,袁世凯的幕僚杨士琦在旁边一声不吭的做着记录。众王公老臣嚷叫了一会,声音渐渐小了下来,袁世凯就“嚯”的一声站了起来,大喝一声,脸如严霜,把众人吓得一愣。
二二 长笑督津门,杯酒筹巨款(3)
袁世凯随即威风凛凛,咬牙说道:“各位的话我都记下了。京津两地的钱庄银行如有在坐诸公的存款,那便是奸人冒名顶替,欲陷我朝元老重臣于不忠不义,袁世凯绝不能容忍此等奸人胡作非为!”
众人心中茫然,虚空一片,便小心地问:“袁大人你欲怎样惩治他们?”
袁世凯浓眉上扬,右手从头侧斜挥下来,斩钉截铁说道:“从今日起,凡冒各位之名的存款,一律视为赃银,全部没收充公!”
王公大臣们惨叫一声,一下子全瘫倒在椅子之上。袁世凯却一招手,领着幕僚随从兵弁扬长而去。
八国联军即将进京的时候,北京城的皇亲贵戚那个不怕得要死,纷纷准备着逃难,但人可以逃走,多年积蓄的黄金白银却怎么办呢,兵荒马乱时候可不能带它们在身。好在中国的金融业已经相当发达,山西人开的钱庄信誉极好、分号遍及全国,在京存了银子,到其它地方从其分号很方便的就可取了出来花用。所以各王公贵胄老臣等一干人在钱庄都是存有银子的,不过数量不等罢了。
此刻那些老朽王公的存款数目全都查出来了。前几天袁世凯的部下就到各钱庄,假称说;“袁总督上任,从山东带来了一批款子,欲存起来作为军费开支。”各钱庄一听是个大买卖,热情得了不得,便争相夸耀自己的信用好、安全保险,袁的部下却和他们就利息问题纠缠,说:“给督府存银的利息偏低,听某某王爷、某某老臣说,他在你们这儿存银利息要高得多。”钱庄的人就叫其屈来,发誓说利息绝对一样,袁的部下摇头不信,钱庄的人就拿出帐本给他们看,这样一来二去,大家把有关王爷、老臣的存款情况就掌握在手了,总计有一千多万两银子。
袁世凯瞪大了眼,没想到贵胄高官们的存银这么多,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说:“好极了,除过维修宫室,还能剩下不少,我下来办几个学堂也有银子了。”接着叹道:“这些老家伙一个个爱钱如命,却不知钱财乃身外之物,不用银子来给自己谋事护身,反倒拼了老命要护银子,真是愚顽呀!”于是下令,凡京津两地钱庄冒有关王公老臣之名的存款,一律没收充公。当下便有一班强悍的手下去钱庄传令,然后总督府的公文也正儿八经送到了钱庄,十多天的工夫,一千多万两银子便转到了总督府的帐号上。
袁世凯有了钱好办事,于是派人购齐修缮所用的一应物事,雇请高手匠人,用了一段时间,将一座残破不堪的紫禁城又整修得庄严雄伟、焕然一新。李莲英是整修工程的总监工,与袁世凯接触密切,袁世凯此时袋内银子不少,李莲英也爱黄白之物,见袁总督为人大方,出手阔绰,两人于是情投意合,就拜了把子,结为异姓兄弟。
完工的这一天,袁世凯得意洋洋,好不高兴,心想:“太后老人家一定要夸我袁某能干,我听了虽然要死命谦虚,但心中肯定是甜丝丝的。”便和李莲英一起进储秀宫向慈禧禀报,哪知慈禧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李莲英想为把弟表功,就顺口说:“袁宫保确实有办法,难为他一下子筹到了这么多银子,把所有宫室个个修整得美轮美奂。”
慈禧却极不耐烦的样子,怒道:“别提这些事了,我不想听。”
袁世凯李莲英两个吓愣了,惊慌的对看,不知道怎么惹太后生气了。
慈禧却吩咐李莲英:“传我的话,叫内务府派人把珍妃从井里捞上来,隆礼安葬。”
李莲英忙答应一声,出去传话。袁世凯也趁机告退。
原来慈禧回宫之后,夜夜恶梦不断,珍妃的鬼魂老闯入梦中哭闹厮骂,搅得太后难以安眠,以致精神恍惚,惊恐烦躁,有时大白天也不敢去琉璃井一带走动,但此事又不好对别人言说,思来想去,便下旨隆礼安葬珍妃。
被袁世凯讹走了银子的王公贵胄老官儿们,对袁世凯自然恨之入骨,便聚在一起商量整治袁世凯的办法。可惜大家此时都没有权了,袁世凯又甚得慈禧眷顾,很难一下子整倒他,大家便想主意为难他,要设法让他难堪丢脸、灰头灰脑。
机会很快就来了。一九零二年三月,天津的洋兵大部撤走,天津城也按约交给中国,但辛丑条约规定天津城二十里之内不许驻扎中国军队。老朽王公忽想到一计,便纷纷上折子,说应命袁世凯即刻将总督府搬回天津,称督府偏安保定,有辱天朝威仪,如今天津已经交回,督府便理应东迁。老朽们心想:“不能带一兵一卒,你袁大头却靠什么震慑天津、管理治安,到时候盗贼蜂起、治安混乱、地方不宁,不闹你个手忙脚乱、头疼脑胀,哈,那时我等就好好奏本参你。”
众人的折子到了慈禧手中。近来珍妃不入梦厮闹了,慈禧心中高兴,将大家的折子草草看过,笑道:“老臣们爱国之心倒也可嘉,如此便令袁世凯搬到天津去吧。”于是准奏。
荣禄却替袁世凯担心,得信后忙找慈禧说:“太后,按辛丑条约,天津城不许我国驻兵,袁世凯搬去哪儿,困难不小。可否先让外交部派人和天津的洋人们商量,求洋人们通融通融?”
荣禄这一提醒,慈禧也一惊说:“不许驻兵怎么行,那就快让外交部去通融。”
外交部就是先前的总理衙门。载漪被流放之后,慈禧反省一番,又重用庆亲王奕劻,命他做了外交部的领衔大臣。当下奕劻派人到天津找租界列强的领事们协商,希望他们通融、允许袁世凯带少量兵卒到任。各领事却态度傲慢、口气生硬,说:“绝不通融。大清的官员如果自感管制不了天津,大可不必搬来天津,我等很乐意代为管理。”
二二 长笑督津门,杯酒筹巨款(4)
上折子的老朽们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快意,咬牙说:“万恶的袁贼,等着吧,还有好戏在后头呢!”荣禄也无奈,只好关照袁世凯多带些衙役,暂且先应付住天津的局面,然后徐图良策。
袁世凯却大笑,说:“多谢恩相关心,我自有应付之法。”于是先派人至津收拾打扫衙门,然后择了吉日,将整个督府搬往天津。
四月十日,预定的到津之日。天津租界的洋领事们约齐了,出城来迎接袁世凯。各领事表面上庄重严肃,心中却暗暗发笑,心想:“这位袁大人靠三五十名衙役,便想坐镇诺大的天津城,可笑啊可笑,不过,中国人爱面子,想来这袁总督来津的气派定是不小。”
正午时分,由保定方向涌来大批的人众,黑压压怕不有三五千人马。众领事诧异说:“总督府的随员那有如此之多,这袁世凯搞的什么名堂?”人众涌近了天津城,这才看清是几千名荷枪实弹的兵士。兵士们斜挎短枪,精神抖数,到了洋人们面前时忽然变成了正步行走,步声哗哗如浪,整齐有力、威武矫健,只是衣服换了新式样,和过去清兵常穿的服装不太一样了。
一众洋领事们大怒道:“天津不许中国军队驻扎,袁世凯胆敢违反条约,我等必须严正抗议!”日本领事说:“如若袁世凯不撤走他的军队,我便要建议敝国公使电告国内,以武力解决此事。”其他公使一齐叫道:“就是这样!我们找袁世凯交涉去。”
袁世凯的绿呢大轿威风八面的抬过来了。众洋人怒冲冲迎了上去。大轿停下,袁世凯笑容满面的下了轿,向洋领事们拱手问好。
德国领事走上前,指着路上的兵队,冷笑道:“袁大人胆子不小,竟敢带兵入津,这违反条约的责任,你担当得起吗?”
袁世凯笑道:“本督不敢违约,做大清的官,最要紧的便是要和各友邦相处融洽,我违反条约,那是不想当这个官了。”说着呵呵而笑。
矮个的日本领事满脸横肉,狰狞叫道:“既不违约,为何带了兵来?”
袁世凯双手一摊,一脸的委屈,说:“没带兵呀,我的兵在哪里?”
众领事见袁世凯装模作样,均感气愤,便指着路上正行走的兵队,说:“袁大人,几千兵士,装装糊涂就能蒙混过关吗?这不是兵是什么,袁大人当面说谎,太失封疆大吏的体统了!”
袁世凯转头看看路上的兵队,忽然仰天大笑起来,乐不可支的样子。
众领事更怒。德国领事就冷冷的问:“总督大人有何可笑?”
袁世凯笑道:“我明白了。原来众位朋友说的兵是他们呀,实不相瞒,他们的确不是兵,乃是我袁某人千挑万拣,又经名师训练教导,名符其实的正规巡警。”
众领事吃了一惊,十多个嘴巴大张开来。袁世凯微笑道:“众位朋友对敝人的巡警有什么指点评论,本督洗耳恭听。”
日本领事疑疑惑惑说道:“奇怪,清国从来没有巡警,你的巡警却是从哪儿来的?”
袁世凯大怒,说:“过去没有,难道我袁某人便不能手创一支巡警出来吗?你日本过去也没有,却学西洋设警察之制,日本能学,我大清为何就不能学!”
日领事气馁退后,一个劲摇头。其他领事对袁世凯巡警的真假也心存疑问。德国领事便说:“袁大人的巡警对业务熟悉吗?本人想让租界内弊国的巡警与贵国巡警切磋一番,袁大人可敢应允?”其他领事忙说:“对,对,说不定袁大人的巡警是兵士冒充的,不亲眼看一下,我们总有点信不过。”
袁世凯哈哈大笑,说:“你们不信,本督理解。待我将督府安顿下来,就请各位来督衙看我大清巡警的表演。”又转头对德国领事说:“到时你将贵国在租界最好的巡警带来,也让他们开开眼界。”当下与各领事约好了时间,袁世凯便拱手告辞,坐了大轿招摇入城。众领事也气愤愤地回租界,预备着过几天认真检验大清巡警的真伪。
二三瀛台吟诗满面泪 珠江起雷寝难安(1)
袁世凯很快将督府安顿了下来,便发帖请美、英、德、俄、日、意、奥、比等国的租界领事来督衙观摩大清巡警的表演。德国领事带了三名业务最熟练的本国巡警,会同其他领事一起来到总督衙门。袁世凯笑呵呵迎了他们进门。院子里早安排了桌椅茶果,众领事就坐之后,一百名巡警便列队进了场子,然后每十人一小队,依次上前,表演查户口、交通指挥、擒拿凶犯、街头巡逻等等科目的内容,表演得似模似样,列强的领事们诧异不已。
街头巡逻的小队刚表演完毕要退场时,三名德国巡警却大大咧咧下了场,出声阻止中国巡警退场。这几名德国巡警察在中国,汉语已相当熟练了,便宣称他们要考问几个问题。袁世凯坐在主席位上微笑点头。中国巡警便留了下来。
德警问:“街头巡逻,遇见住户失火,该怎么办?”
中国巡警答:“第一,抢救屋内妇幼老残出户;第二,疏散附近人众;第三,救火。”
德警又问:“街上有人聚众闹事,阻断交通,应如何处理?”
中国巡警答:“第一,急速报告官长;第二,于外围警戒,防止事态扩大;第三,按官长的指示驱散人众。”
德警又连问了几个问题,中国巡警均对答如流。
原来,租界上的洋巡警,大多是业务差劲、其他方面也不怎样的平庸之辈,因此在国内混得很不如意,这才万里迢迢到中国来,想在远东发点财回去。袁世凯的这批巡警,却是从聂士成马玉昆的残留部队里精心挑选的精兵,又高薪聘请了德国警界的高人克理曼亲自授课指点,刚刚学成,因而有问必答,流利异常。德警看难不住他们,遗憾的摇摇头,只好说:“中国巡警货真价实,业务极熟,我们很是佩服。”
袁世凯大喜,便设宴招待各国领事。各领事对这个古怪精灵的袁大头也佩服起来了,杯盏交错间,便奉承几句,要袁世凯消灭直隶的义和团余孽,大力保护洋人利益,袁世凯笑着满口答应,同时说大清就要实行新政了,要求洋人多支持自己,洋人们也满口答应下来。宴会其乐融融,双方满意而散。
袁世凯在天津坐稳了总督的位子,于是将原先秘密办在保定的巡警学堂公然搬到了天津,同时向朝廷上折,请求在全国推广巡警制度。
慈禧、荣禄、奕劻等见袁世凯玩了这一手漂亮的士兵变巡警的高招,不仅大喜过望,连夸袁宫保识见不凡,有谋有略。慈禧当时就命拟诏,要各省都以天津的警政为范本,建立巡警队伍。同时下诏实行新政。所谓新政,内容和光绪变法的那些内容大致不差多少,只不过慈禧忌讳变法这个词,就改了个名字叫新政。
原来慈禧逃难到西安时,痛定思痛,感觉大清积弊太深,那时就有了变法的意思,但老脸羞惭,这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便假借光绪之名下“罪己诏”,在诏中请各地督抚大员痛陈除弊兴利、强国富民的办法,说:“数十年恶习相仍,因循粉饰,以致酿成大衅……取外国之长,可补中国之短,惩前事之失可作后事之师……请诸臣工,如何而人才始出,如何而度支始裕,如何而武备始修,各具所知,各抒己见。”
当时袁世凯尚在山东当巡抚,见到罪己诏就笑了,对时任国子监司业的徐世昌说:“太后老人家后悔了,只是不好意思说,嘿嘿,我便替她老人家说了吧?”
徐世昌极认真地将罪己诏研究了一番,说:“事不宜迟,你须得抢先上疏。”
袁世凯忙说:“好。老兄你便替我执笔,把我俩时常议论的那些都写出来上奏,诸如练新军,废科举、开矿山、办教育等等,但千万别用变法二字,以免太后羞惭过渡,反生恼怒,那就不好了。”
徐世昌也是雄才大略的人,文才又好,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很快一篇请行新政的奏疏就搞了出来,却小心翼翼不触及慈禧的痛处。
山东的奏疏第一个送到西安,言辞又很得体,慈禧喜慰,对荣禄说:“袁世凯是个人才呀,新想法不少,不枉了你保荐他一场。”
荣禄不敢居功,忙说:“这是太后你老人家慧眼识才,仁心爱才,奴才不过体会您的意思办事罢了。”
紧接着张之洞刘坤一两人联袂三次上奏,系统地提出了变法行新政的策略方法、以及应废兴的具体内容,方方面面讲得十分周到,史称“江楚三疏”,又叫“变法三奏”,慈禧便将这些奏疏命荣禄等人详细研究会商,准备着回京之后便施行新政。如今回京已一段日子了,宫室也修缮好了,珍妃也不来惊梦了,袁世凯又率先将巡警办了起来,慈禧于是下了决心,命荣禄颁布诏书施行新政。
荣禄此时六十七岁,年迈力衰,时常患病,因而情绪悲凉,看着皇族亲贵之中成气之人甚少,年轻一代多是纨绔之辈,便退而叹道:“新政虽好,朝中却无人了!”
光绪皇帝最后还是被送到了瀛台居住,仍受太监的监视。皇后隆裕见太后要行新政,心想:“新政和戊戌年的变法差不多呀,看来太后是回心转意了。”她是慈禧的侄女,仗着这层关系,想救光绪出来。左思右想,强给自己鼓劲,一步三回头,硬是挪到慈禧起居的储秀宫,请安后,见太后慈颜甚喜,便大着胆子请太后开恩,放光绪出瀛台。
二三瀛台吟诗满面泪 珠江起雷寝难安(2)
慈禧本来还笑眯眯的,可一听放光绪的话,勃然大怒,吼道:“绝不能放,这小子忤逆不孝,我要他一辈子住在瀛台。”隆裕哭道:“太后已行新政,该饶了皇帝了。”慈禧将正抽着的长烟袋朝地下一摔,拿脚在上乱踩,叫道:“我行新政,和他有什么关系,别指望我饶他,不孝之人是不能饶恕的。”隆裕眼泪汪汪,还欲再求。慈禧却叫李莲英赶她出去。隆裕一步三回头抹泪走了。
行新政的诏书一下,袁世凯首先大喜,对一众幕僚部下如杨士琦、赵秉钧、蔡绍基 等说道:“好啊,好啊,行新政了,我要大干一场了,数年之内,我要练他十多万雄兵,办他百十所学堂,然后开矿山修铁路,办千千万万的工厂,让直隶一地,成为全国的模范。”于是大刀阔斧的便干起来了,各种学堂纷纷建立,一批工商企业也应运而生,当然他对练新军更是积极,搞了一套征兵的办法,使新军的兵源和兵士的质量都得到了保证,因而他的新军迅速扩充成了三镇四万多人,因练兵之地仍在天津小站一带,外省便称他的新军为“北洋军”。
慈禧见袁世凯办新政雷厉风行,办法点子也多,心中欢喜,就发旨实授其为直隶总督,并兼北洋大臣之职。袁世凯踌躇满志,喜欢得心中发痒。杨士琦、赵秉钧等僚属俱来贺喜,说:“大帅现在是名副其实的一品大员、封疆大吏了,可喜可贺!”
袁世凯笑道:“官还不够大,不过我不急,一步一步慢慢升吧。”
杨士琦问:“宫保做官有什么诀窍,可否给我等传授传授,哪怕稍加透露个把窍门,我等也受益无穷了。”
袁世凯眨着眼,诡笑道:“此乃我独自揣摩出来的秘方,价值连城,不过大家都是兄弟,我便给你们说说,不过可不能给外人说呀。”
杨士琦、赵秉钧等一齐笑起来,说:“大帅快讲,我等洗耳恭听。”说着将头凑了过来。
袁世凯笑眯眯说:“其实说来简单,就是用大清的钱,买大清的官,做了官,再为大清办事。法虽简单,用活用巧,却是大有讲究。”
杨士琦等一齐拱手,说:“拜服拜服,我们今后一定好好领会,有机会也用它一用。”
几个人正说得高兴,直隶南部广宗县的电报却来了,报称乱民数千人由景延宾、赵洛凤二人带头闹事,抗捐不交,还公然打出‘扫清灭洋’的口号,请袁世凯速速派兵弹压。
袁世凯见报大怒,拍案而起,喊道:“这是义和团余孽,必须赶尽杀绝!”于是电令段祺瑞带兵镇压,让杨士琦拟草电文说:“速带所部官兵荡平乱民,凡参与倡乱者,尽数处死,不许心存仁慈之念!”
杨士琦犹豫说:“大帅,得饶人处且饶人,不一定都非处死吧?”袁世凯飞快地摇头,恨道:“此等乱民就像臭虫,孽生极快,不快刀斩乱麻,你我都没有好日子过,此时绝不可手软。”
景延宾、赵洛凤领导的抗捐风潮迅速被段祺瑞镇压下去了,斩首无数。消息传到天津,袁世凯夸道:“段祺瑞,虎将也。有虎将,有雄兵,还怕无官可做吗?”
袁世凯在直隶将新政搞得有声有色,张之洞、刘坤一在两湖两江也干得相当不错。这二人是搞洋务的老手,新政的内容又多为他们所提供,兼且不愿让袁世凯新进之辈盖过自己,所以干劲极大,也干得得心应手,时间不长,便办起了毡毯厂、皮革厂、水泥厂、铁厂等等一大批近代企业,又筹设劝商局、劝工局,大力鼓励私人资本发展工商各业。同时也仿效北洋的办法练起新军、办起巡警来了,聘请了不少洋人来做教官。
各项新政渐有成效,张之洞也感心中甚喜,估摸了一下,觉得其它方面可以和直隶一比高低了,只不知袁世凯练的新军到底强到何种程度,据赴北洋考察的人回来说,北洋军容极是雄壮,只可惜自己未能亲眼见到。
一日,张之洞视察汉阳铁厂后回衙,轿子刚抬到督府门口,忽有一宦官模样的人拦住轿子,满口京腔,大喊着要面见张之洞。张之洞的随从上去驱赶,那人竟毫不畏惧,说:“张之洞若不救皇上,我便碰死在这大轿之前!”
张之洞大惊,忙下轿询问,那宦官模样的人手捧一张纸,随从代接了,递给张之洞。张之洞一看之下,冷汗直冒,“扑通”一声跪倒在大街之上,目瞪口呆,半响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张纸上写道:“朕私逃出京,现住汉阳,尔张之洞若念君臣之义,速速援手救朕。”纸的下方写着年月日,还盖着朱红色的国玺。张之洞久为封疆大吏,常见上谕诏令,虽没见识过光绪皇帝的亲笔,但玉玺图案的形状大小以及字体他是认得的,这张纸上的玺印与平日上谕诏令上的一模一样,这么说,难道皇上真的逃出了瀛台、逃出了京城,千里迢迢来投奔我来了?天哪,我这可怎么办哪!
张之洞想到这儿,立觉自己跪在当街不妥,便急忙又站了起来,轿也不坐了,挥手让从人拥了那宦官,直进督衙,然后将那宦官叫入密室,细问详情。
据那宦官讲,自己是负责在瀛台看守光绪的太监之一,因同情皇上的遭遇,与光绪逐渐接近起来,便鼓动皇上外逃,两人密谋好后,这太监就设法偷出了玉玺,然后将光绪也打扮成太监,薄暮时分溜出瀛台,以出宫宣旨为由出了紫禁城,然后晓宿夜行,兼程南下,想到两湖总督张之洞忠心爱主,稳妥干练,隐为东南各省的领袖,因此就直投武汉而来。那宦官叙述完过程,眼泪汪汪,说:“如今皇上在旅馆里苦等总督大人,望穿秋水,盼能得大人支持,重获自由,请大人念皇上为国为民而遭遇不幸,即刻就去见驾,好与皇上共商大计。”说着哇哇哭了起来,跪下来给张之洞连连叩头。
二三瀛台吟诗满面泪 珠江起雷寝难安(3)
张之洞汗出如浆,额头的汗珠黄豆般滴落,忙令太监起身,说容自己设法。那太监又叩了三个头,这才起身。张之洞便出门传令,派人与那太监一起带了美食供奉前往旅馆,又派了二百兵士将旅馆包围起来,禁止闲杂人等出入。这样暂且先安顿住了,张之洞便急召辜鸿铭、梁敦彦、赵凤昌三个高级幕僚,紧急磋商对策。
梁敦彦兴奋之极,大声说道:“皇上来武汉,乃是大帅的绝好机遇,当急接皇上到衙,便以武汉为首都,尊王以安天下,尊王以令诸侯,振臂一呼,谁敢不应,那时大帅为中兴名臣,大名垂于千秋,受后世万代的敬仰!”
辜鸿铭忙说:“不妥不妥,太后尚在北京,圣慈睿智,受朝臣及各地大员的尊崇,皇上虽贤,其影响却不及太后远甚,当此之时,绝不可以皇上号召天下,不然,将徒取其辱,或顷刻致败,或导致天下大乱。”
梁敦彦急得争辩说:“皇上受尽幽禁之苦,凡中外子民臣工,无不为之惋惜下泪,如今历尽千辛万苦投奔大帅而来,大帅若复送其重入牢笼,于心何忍!天下万民、各臣僚督抚又将视大帅为何人?”
辜鸿铭瞪眼说:“不管怎样也不可以皇上对抗太后,不管别人怎么说,宁可受一时之责,也不能做千古罪人。”
他两个争辩不休,谁也说不服谁,只急得张之洞慌急不安,却拿不准该如何取舍,急恼之下,挥手止住这二人,却用眼看赵凤昌,满脸忧虑问道:“赵先生,你的主意呢?你有何说辞?”
赵凤昌捻须微笑,不动也不说话。张之洞再问。赵凤昌摇了摇头。
辜鸿铭翻起眼睛,怒道:“装模作样想让大帅求你吗?快快表态!”
赵凤昌长吁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大帅,依我之见,最要紧的是验明皇上的身份,不管是尊王号令天下,还是恭送皇上入京,大帅都必须到旅馆见皇上一面。”
张之洞急得双手乱摇,说:“我去旅馆又有什么用,我只在皇上十岁时候见过他一面,此后一直在外,再未睹过圣颜,我去又怎能辨认出个真假!”
辜鸿铭与梁敦彦也急道:“那怎么办,难道皇上会是假的?”
赵凤昌说:“大帅不用紧张,还有一个办法,既能辨认圣上的真假,又可借之观察各方对皇上出京的反应。”
张之洞大喜,忙问:“那是什么办法,快说快说?各方的反应有了,我们也就知道该如何取舍了。”
赵凤昌说:“说来简单。大帅即刻给朝廷发电说知此事,若皇帝还好好在瀛台呆着,那这个皇上就一定是冒牌的了。皇上若真的私逃出京,盛宣怀身为电报局的督办,你与朝廷电来电往,盛宣怀岂能不知,此人热心政事,得知此等重大变故,一定会与各方联络,探问态度,那时你再根据情形,从容决定对策。”
张之洞长吁了一口气,以掌击案,大声说:“好,赵兄之言,甚合我意。”当下立刻命人拟电,发往北京。
电文发到了军机处,急得容禄奕劻飞一样持电往报慈禧。慈禧得知光绪忽然现身于武汉,惊得一下子从短塌上跌了下来。李莲英忙过来扶住,慈禧却挥手喊道:“别管我,别管我,快去瀛台看,不要让皇上跑了!”
李莲英慌得疾步出门,被门槛拌了一下,鞋子掉落,他也顾不上穿了,便这样光着一只脚,大步狂走,路上又叫了几个小太监跟着自己,风风火火赶到瀛台,径直闯入光绪的起居室内。室内却空荡荡的,只衣架上斜挂着光绪的两件旧衣服,脏兮兮的。李莲英吓得一身冷汗,心道:“完了,皇上真的不见了,这可怎么办?”
几名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却不知何事,此刻见李莲英口张得大大的,又呆又傻的样子,就忙问:“到底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
李莲英感觉瘫了一般,两腿发软,摇摇手什么也不说,只悲凉万状的叹了一口气。小太监莫名其妙,摇了摇头。但此时窗外的走廊上也传来一声悲凉的叹息,李莲英一惊,竖耳细听,却听有人在外吟诗,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李莲英大叫一声,急奔出屋,转过回廊,来到窗后,只见一人衣衫破旧,蓬头垢面,正斜斜倚在廊柱上,双眼噙泪,望着北三所的方向,口中还在喃喃的念诵,却不是光绪皇帝是谁!
李莲英两腿一软,坐倒在地,叫道:“老天爷呀,谢天谢地。皇上在这儿吟诗呢,奴才高兴死了!”
得知光绪皇帝尚在瀛台,张之洞气得发抖,立时传令将那假太监假皇帝抓了起来审问。拷打细问之下,方知这二人乃是京中皇族的没落子弟,穷极无聊下,胡思乱想,偶在亲友家中见一盖有玉玺的上谕,便设法偷了出来,仿着玺印用胶泥刻了一枚玉玺,然后南下行骗,却不料第一站便被识破了。
张之洞怒极,下令将二人立刻斩首。
这时两江总督刘坤一因年迈体衰,病逝于两江任上。朝廷下诏致哀,追赠为一等男爵,镒号“忠诚”,然后命魏光焘暂署两江军政,继续推行新政。
孙文在日本横滨,因惠州起义的失败而心情抑郁、愀然不乐,于是往找主持《清议报》的梁启超,欲纵谈阔论革命,一抒胸怀。梁启超却脸色扭捏,绝口不提革命二字,孙文颇感不快……说:“梁兄檀香山之行后,人似乎变了,变得莫名其妙。”
二三瀛台吟诗满面泪 珠江起雷寝难安(4)
梁启超尴尬说道:“我有苦衷,孙兄日后自知。”孙文怏怏而退。此时杨衢云在香港教书以谋生,陈少白在香港办起了《中国日报》以宣传革命,郑士良、尤列、杨鹤龄等也俱在香港,孙文在日颇有寂寞之意,便与日人犬养毅、宫崎、平山周等人频繁来往。
忽然华南方面接二连三传来噩耗。兴中会人史坚如在广州被捕遇害,接着郑士良在港不明不白的死去,然后是杨衢云突然被刺客枪杀于外。孙文得讯惊得呆了,立刻推测是两广总督德寿派杀手所为,忙发电给陈少白询问情况,又在横滨兴中会员中募捐了些钱,派人送给杨衢云的遗属,兼且致信慰问。
原来史坚如乃是抗清名将史可法的后裔,豪气英风,素喜交结志士。其家世世相传以灭清为遗愿。后史坚如在香港遇杨衢云陈少白,便入了兴中会。惠州起义之初,二十二岁的史坚如即欲在广州起兵应之,苦无大宗经费以聚志士会党,乃回番禺老家,欲尽售家产筹措巨款。史坚如少孤,家为番禺望族,田产房屋众多,坚如心急速售,要价极低,反致多日无人过问。却因史家虽富,但并无生意店铺需资金周转,众人就窃窃私议,认定史坚如卖田售屋有诈,说:“他家又不急需用钱,为何这般急着贱售,设圈套欲有所图谋吗?”
史坚如苦于不能说出急售的原因,蹉跎辗转之间,惠州起义已经失败。史坚如气怒交加,枯坐于院内的梧桐树下,三日不食,行将饿死。史坚如的妹子史憬然也是兴中会员,秀美而有见识,便从广州回番禹,往劝其兄说:“留得性命在,起义的机会在在皆是。好男儿宁愿战死,岂能赌气饿死!”
史坚如一惊起身,豁然而悟,说:“我明白了,男儿当轰轰烈烈,有一番惊天壮举后,方可从容就死,怎可沉溺痛苦、枯坐待死呢!”于是密约了好友邓荫南、黎礼、温玉山说:“聚众起义的机会失去了,但我等如能炸死一、二大吏,也足可大张革命声势。你等以为如何?”
邓荫南在檀香山便入了兴中会,广州起义时他从檀香山赶来送款,起义失败后避居澳门、心中牵挂着革命,于史坚如、陈少白等来往密切,此刻听了史坚如的想法,大喜下立表赞成,黎礼、温玉山也轰然应诺,愿与史坚如一起行动。
四人遂商定首先炸死两广总督德寿,于是相约到广州勘察地形,见总督衙门后墙外有一空闲院落,史坚如就掏钱租了下来。邓荫南等不解,史坚如说:“德寿的寝室在后墙一带,如能从这个院内挖一条地道直通德寿的床榻之下,以巨磅炸药深夜引爆,那会是什么情景?”
众人恍然大悟,手舞足蹈说:“好主意,好主意。那时候山摇地动,贪官德寿一家尽成肉泥,华南一隅,满清的官吏将人人自危,个个发抖。”史坚如大笑说:“正是要的这个效果。”
四个人便密携工具,住进租来的院落,关起大门偷挖地道,不过十多天,地道已成。四人依次到香港采买炸药雷管,往返数次,共买回来五十公斤炸药,小心翼翼将药放入地道的最深之处,然后引导火索到外面,史坚如便吩咐邓荫南、黎礼、温玉山往香港等候消息,自己在半夜时分点燃了导火索,然后急急避往友人宋少东家中,侧耳倾听督府方向的声音。
总督德寿自惠州起义之后,感觉革命党也不过尔尔,便生出蔑视之心,享福的念头又大起,就仿效李鸿章的势派,每日以牛奶、荷兰水为饮,早眠早起,吟诗散步,认为深合养生之道。这一晚浓睡正酣,忽一声闷雷似的巨震响起,将德寿震得跌落床下,满身骨头摔得散架了一样,疼痛难忍,德寿不知是在梦中还是已经醒来,只管大叫道:“打雷还是打炮?谁把我推下床的?发生了什么事情,快快扶我起来!”
二四 英魂已远 玉貌惊艳 千杯吾欲眠(1)
巨响起于总督府的后院,全府上下人等全部惊醒。督府卫队立刻将各处通道封锁,然后派人挑了灯笼到巨响起处的后院一带查看,却见在离总督寝室不远的空地上,炸开了一个深达数丈的大坑,后边的围墙也炸塌了一长溜。原来史坚如他们的地道挖偏了方向,致使功败垂成。
一众僚属都来德寿的卧室探视总督。德寿此时已被家人扶了起来,惊魂未定,面如土色。僚属们婉言安慰一番,说大帅福大命大,竟于巨震之下安然无损分毫,可见德高威重,上天眷顾。德寿缓过劲来,跌足恨道:“这一定是革命党干的,快给我速速破案,将乱党凶手抓了砍头!”
这时候卫队已发现了史坚如他们挖的那条地道,由此推断府后那家院落的住户便是凶手,史坚如他们出入时,曾和巡逻的卫队士兵朝过面,卫队的人此时方醒悟这几人就是革命党,于是穿了便装在督衙后墙一带的路上悄悄巡视,看史坚如他们会否再次出现,同时报告德寿,不让封锁现场,故意引逗好奇的市民来看。
史坚如在天亮之后上街打听情况,听得行人纷纷议论说:“督府后院被炸了,总督大人被震下了床,摔得不轻。革命党真是胆大妄为呀!”
史坚如一听竟没炸死德寿,只气得以拳击头,懊恼欲死、恨意不平。此时许多市民都到督府后边去看稀奇,看后啧啧称奇,说:“好大一个深坑,还有一条地道。”史坚如心想难道我的地道挖偏方向了,大坑又在什么方位呢?心中想不明白,就欲亲自验看以解疑惑,当下顺着人流,装成好奇又胆小的市民模样,一直走到自己租住的那个小院落门前,看督府的后墙倒塌了不少,院内的深坑离德寿的居室还有三丈远近,因而大是悔恨,咬牙良久,正要离去,身着便衣的卫队发现了他,当时一拥而上,便将史坚如死死的抓住。史坚如挣脱不掉,嗔目大叫说:“悔甚恨甚,德寿没死,我却要先走一步了!”
史坚如被交给南海县令裴景福审讯。裴景福先是甘言劝诱,要史坚如招出同党与指使之人,史坚如大骂不招。裴景福怒将起来,便苦刑惨掠,史坚如坦然受刑,笑骂自若,还是不招。裴景福无奈,禀报德寿。德寿怒道:“指使之人一定是孙文、杨衢云、郑士良等人,不必浪费时间审他了。这贼子胆大包天,顽梗暴戾 ,快快处死就是。”
一九零零年十一月十日,史坚如遇害于珠江码头。德寿余怒不息,又传令派出刺客,先就近潜入香港刺杀杨衢云郑士良,以出胸中的恶气。
史憬然当时正在广州南福医院做医生,惊闻兄长被捕遇害,痛不欲生,含泪葬了史坚如后,就病倒了。病中忽得消息,德寿将派杀手入港刺杀杨衢云郑士良,史憬然大惊,忙抱病到港将消息通报给陈少白。陈少白急派人通知杨、郑两人,却见史憬然病体荏苒,愁容苦态,不胜奔波的样子,就劝她暂且留港看病,不必回广州了。
史憬然秋波流转,泫然欲泣,说:“陈先生的心意领了,但我必须回广州去。”
陈少白急道:“在港看病,陈某也可照顾于你,稍献微薄,你这样抱病而走,若有三长两短,恐我一生也难得心安了!”
史憬然红了红脸,俯首说:“广州南福医院的张竹君医生,乃是我的同窗好友,她知我病情,或许真能治好我,其他医生我俱不信。陈先生一切珍重。”说完不顾陈少白的挽留,毅然离港。
陈少白黯然魂伤,长叹不已。原来史憬然经常往来港穗间为兴中会作联络工作,她人长得漂亮,风姿绰约,又锦心绣口,善解人意,颇有见识,竟使得而立之年的陈少白暗生爱意,坠入情网,只是陈少白自忖年龄大她许多,因此不敢轻易表白。今次见她病得不轻,病态哀容,引得陈少白怜爱无比,冲动下就将心事无意说了出来。史憬然聪明灵秀的人,早知道陈少白对已有意,但因他故,虽则感激,却不能接受,所以毅然抱病回了广州。
郑士良得陈少白传话,知德寿派刺客入港,却夷然不惧,出门便暗带双枪而行。陈少白劝他避往他处,郑士良大笑说:“清狗岂能杀我,我郑士良机警敏捷,枪法又百发百中,小心我反倒杀了他们。”
忽一日两友人盛情邀郑赴宴,郑士良喜道:“好些日子没沾酒了,时常瘾发,难得你们知趣来请。”于是相携同入酒楼,纵意豪饮,酒到半酣,却推杯笑道:“足感二位盛情,因清狗欲行刺于我,我便不能陪你们一醉方休了,须得保持身手矫健方可。”
二友苦留不住,只得任他先行回家。郑士良刚进家门,忽大叫一声,口吐白沫,栽倒在地,就此昏迷不醒,家人慌忙将其抬往医院,甫入医院之门,郑士良便停止了呼吸。
郑士良死后,杨衢云的妻子潘氏苦劝杨衢云不要再出外去。当时杨衢云在外讲授英语为生,须得日日去学校讲课。他对妻子笑道:“生死由命,我的命是用来灭满清的,满清未灭,我怎会那么容易去死。”于是照常上课不误。一日授课刚完,走出教室,外面忽然双枪齐发,杨衢云哼了一声,倒在了血泊之中。
陈少白与同人安葬了杨、郑两个,心情悲痛不已,却强自忍着照旧办报宣传革命。此时忽又从广州传来消息,史憬然因病去世。陈少白再也忍不住,失声大哭起来。哭罢,犹豫了几天,给史憬然写了一篇祭文,化名来到广州,要将祭文烧化在史憬然的坟头。他不知史憬然埋在何处,只好去荔枝湾南福医院寻张竹君探问。
二四 英魂已远 玉貌惊艳 千杯吾欲眠(2)
张竹君在广州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创有南福、褆福两个医院,一个育贤女校。并经常组织演说会,宣传变法维新思想。当时两广的才子如马君武、胡汉民等人都写过文章赞美张竹君的才干与新潮,不过,陈少白却并不认识她,于是只好到医院打听。有人便指给他医院临街的一排房子,陈少白看一个房子的门前挂着一块院长办公室的牌子,便敲门入内。
一个二十多岁精明强干又富贵俏丽的女子坐在房内。陈少白忙问:“女士可是张竹君医师?”
那女子摇摇头,说:“竹君出去了。你是哪位,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陈少白随便捏了个陈闻韶的名字报上,说:“我是张医师朋友的朋友,我要向她打听点事。”
那女子莞尔一笑,说:“好,那你稍等,竹君也该回来了。”说着命人沏茶,陈少白致谢。闲谈之间,陈少白方知这女子叫徐培萱,也是张竹君的朋友。当年张竹君创办医院之时资金短缺,徐培萱就尽数变卖自己的妆箧首饰以助,因此她也算是这医院的股东之一。陈少白不由感慨连连,正暗想何以女子中也有如此之多的英伟人物,却听徐培萱笑道:“竹君回来了。”
两人于是一同出门去看。只见对面街上抬过来了一顶敞篷轿子,正对着南福医院抬来。轿上端坐一位年轻女郎,身穿洋装,发髻高耸,鹅蛋脸、高鼻梁,明艳不可方物。她手捧着一册厚厚的洋书,似乎在专心阅读,因而神情专注目不斜视。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痴看,啧啧称慕,张竹君却眼皮也不抬一下。
轿子还未抬到,一缕香风已扑面而至,陈少白忙问:“她便是张医师?”
徐培萱笑道:“是。张竹君坐轿是广州一景,所以我才特意引陈兄出门来看。”说着轿子抬了过来,张竹君下轿。
徐培萱将他二人作了介绍,张竹君即抱拳拱手,说:“小妹张竹君见过陈兄。”陈少白也忙说了几句场面话,心中却是暗暗诧异,惊叹于张竹君的新潮,进屋后,客套几句寒温,便把欲去史憬然坟头致祭的话说了,请张竹君指点地方。
张竹君微感奇怪,将陈少白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说道:“你不是陈闻韶,你是革命党中的才子陈少白,对不对?”
陈少白一惊,睁大了眼睛。张竹君笑道:“陈兄勿惊,我与革命党中的人多所交结,无论是你们还是保皇党的人,都将小妹视作朋友,你嘛,不须对我心存忌惮。”
徐培萱也笑了起来,说:“陈兄遭朝廷通缉,小心些也是对的。他却不知你或许比他们党人的思想还要新潮。”
陈少白尴尬的笑了笑,然后便语带凄凉,惋惜史憬然的早逝。张、徐二人也叹息一番,然后张竹君出外去找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命他带陈少白去东郊史憬然的墓地。
此时正是一九零一年的早春,史憬然的新坟在一片油菜花的环绕之中,静悄悄的躺卧着,坟周有几棵枝条低压的荔枝树,坟头竖一青石墓碑,写着“史憬然女士之墓”。陈少白焚化纸钱与祭文,含泪拜罢然后起身,却又悲痛难忍,于是扶碑痛哭,诵祭文说:“雄心脉脉,寒碑三尺。玉已含山,海难为水,蹇蹇此躬,悠悠知己。天苍兮地黄,春露兮繁霜,胡虏兮未灭,何以慰吾之国殇!”
孙文得知华南发生的这一长串事情,浩叹不断。此时横滨兴中会的冯镜如、冯紫珊等人却和梁启超越来越是接近,对孙文的革命学说兴趣渐减,不过冯镜如的儿子冯自由却极是服膺革命学说,当年孙文初到日本时,冯自由才十四岁,就跑前跑后为兴中会的事联络,如今他大些了,革命之念愈坚。孙文由东京又搬到横滨长住之后,冯自由就重新联络了一些华侨加入革命,于是行将解散的横滨兴中会又有了生机。此时传来消息,章太炎来到了日本。
章太炎自张园断发后,住在上海的租界里不断写反满的文章,鼓吹革命。说残杀嗜血是满人的天性,故方有嘉定三屠之惨,将满清入关之后屠戮之惨,大兴文字狱株连之广以及江山宁赠友邦、不与家奴的卑鄙,骂得淋漓尽致,说不颠覆满清中国人便只能世世代代做其家奴。朋友宋平子笑他说:“你一介儒生,不自量力,便想推翻满清近三百年的帝业,何其狂妄!”
章太炎也大笑,说:“儒生虽手无缚鸡之力,却有口舌可用,要使国人尽知满清须逐,然后发奋革命,以复我汉家江山。”
唐才常事败之后,清廷通缉章太炎,章东躲西藏,最后又辗转来到了日本。
章太炎在横滨上岸,日本海关要他签入境登记表。过去中日之间人员来往,不需要任何手续,径直入境便可,后来留日学生渐多,清廷怕革命党聚集日本,便照会日本不许接纳革命党,日本人就想了一个入境登记的办法,说是此法可杜绝革命党,凡不签写登记表者便阻其入境。章太炎见状大怒,提笔在登记表上乱写。姓名一栏写“中国人”,出身一栏写“私生子”,年龄一栏写“万寿无疆”,如此等等,好在他的字龙飞凤舞,日本海关的职员程度有限,也认不出来,就挥挥手放他进关了。
章太炎到昔日的同事梁启超那儿转了一圈,两人过去虽打过架,但戊戌政变后,章太炎曾逃来日本,又与梁启超和解了。此时《清议报》因报馆失火,已经停刊。梁启超却又办了个《新民丛报》,在报上连篇累赘的发文章,痛惜中国人的素质差,道德水准低,并总结了中国人的六大缺点:一有奴性,二愚昧,三自私,四虚伪,五怯懦,六麻木,将亡国的危险归诸于国民的这些缺点,说:“国之亡也,非当局所能亡之也,国民亡之而已。”章太炎见之而怒,说:“国人的这些缺点都是三百年满清的奴化统治所致。再说了,我国人素质差,道德低,难道日本人的道德就好了,我看,也好不到那儿去。”
二四 英魂已远 玉貌惊艳 千杯吾欲眠(3)
梁启超感慨万千,说:“你在日本只匆匆来过一次,并不深知这个民族,我在这儿几年了,却是感慨良多。”于是讲起了前一阵子看见的一件事。说:“事很简单,日本兵要开拔出征,其父母妻儿俱来相送,举着国旗,高呼口号,要其子弟夫君为国而死战。而日兵则一齐高喊道:‘我要战死!’一种激昂的气势扑面而来。这是什么,这就是这个小小岛国的国魂呀,我们中国有国魂吗?我们的军队出征时,母泣妇哭,子女牵衣,士兵们则惶恐万状,如临大难。没有国魂的国家,即使能富,又如何能强!”
章太炎笑道:“我们是没有国魂,可我们为什么没有国魂?甲午之战前,日本的天皇捐出薪水给海军,说:‘多买一发炮弹,战事便多一份胜算。’可满清的妖后慈禧,却挪用海军的经费为颐和园买奇花异草,说:‘诺大的帝国,供不起我享用的一座园子,要此国家何用!’,两相比较,中国的国魂如若还在,那倒真是天理不容了。所以要唤回国魂,必先革命,推翻满清。”
梁启超大是不满,生气地说:“勉强煽动一群愚民革命,别说万难成功,即使成功了,恐怕你争我夺,国将再无宁日,国人内斗之勇之狠那是极有口碑的。满人如今已是中华的一员,轻言排满,那便是倡乱,中国的当务之急,乃是提高国民的素质。”
章太炎却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样,说:“卓如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革命乃是提高国民素质的最好办法,知耻而后勇,勇而后强,因此必须使国民明白受异族奴化统治为奇耻大辱,一个连耻辱也不知道的民族要提高其素质,卓如呀,你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梁启超却有另一套道理,两人话不投机,章太炎便抬脚离开了新民丛报社,见东京新出不久的《国民报》颇有些反满的意味,便找上门去,该报的主编却是唐才常的大将秦力山。秦力山在九华山区呆了一段时间,唐才常被害后他就潜逃日本,因与梁启超意见不和,就另立门户办了这《国民报》。他和章太炎是旧识,见章太炎反满之心坚定无比,大喜下便说:“如今孙文先生在横滨,大力倡言反满革命,你该与孙先生订交,共谋革命。”
章太炎喜道:“好啊,我就该和这样的人做朋友。”于是立刻南下横滨,找孙文订交,秦力山陪同前往。
章太炎风风火火而来,孙文将横滨兴中会的一百多名会员都召集了起来,在中和堂酒楼举行宴会,为章太炎洗尘。迎宾的乐曲声中,兴中会人在酒楼外列队鼓掌,章太炎气昂昂,扬头挺胸,摇着羽毛扇子,从容而来,微笑向众人点头招手致意。孙文迎上前去,见这大名鼎鼎的章太炎身材虽然高大,却是衣衫不整,虽然扬头挺胸,却是乱发如草。孙文大笑着拱手,说:“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才子自风流,此二句惟章兄当之。今得章兄莅临,幸何如之。”
章太炎顾盼自雄,哈哈大笑,也拱手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愿以此语与孙兄共勉,能与孙兄并肩反满,太炎欢喜不尽。”
二人客套话说完,微笑着相互打量一番,就携了手,共进中和堂大厅。里边的酒菜早就摆好了。孙、章相互揖让一番后落座,其余众人也纷纷落座,侍应生上前倒酒,乐队止乐。
十多桌酒席上每个酒杯都倒满酒后,孙文就微笑持杯起立,众人也随着起立。孙文满脸豪情,说:“章先生、各位兄弟:今日之会乃是欢迎章先生莅临横滨,与我等携手共谋反满的盛会,章先生一代国学大师,对西学的研究也卓有成就,学问渊博精深,文章见解独到,讨伐满清不遗余力,是我兴中会志同道合的朋友。为章先生的光临,为反满革命的早日成功,干杯!”
众人轰然而应,仰脖干完了杯中之酒。侍应生立刻又将空杯添满,章太炎持杯答礼,说:“孙先生、众位兄弟,在日本能与这么多志士欢聚一堂,章某至感荣宠。孙先生乃是人中龙凤,于海外高擎反满大旗,而众兄弟,乃是从龙的云彩、从虎的雄风,兄弟我虽属一介书生,却也知中国不革命不能富强,不排满不能伸张民族大义,故愿与孙先生订交,共图革命、灭满兴汉,兄弟没有别的能耐,却善于做惊人之举,对反满革命的宣传自有一套办法。好,感谢孙先生及兴中会兄弟们的盛情,为革命的早日成功,干杯!”
众人喝干了杯中之酒,然后落座。侍应生再斟酒。十七岁的冯自由却直立不坐,笑问章太炎:“章先生准备如何宣传反满与革命,可有一套什么办法?”
章太炎瞪着眼睛,激昂说道:“自满清入关,大明覆亡,我汉族人民亡国已经二百四十二年了,我已预备在四月二十六日——崇祯皇帝遇难之日,邀请在日的华侨华人及留日学生,在东京召开中国亡国纪念会,以惊醒同胞,激励我汉种的同仇敌忾之心。”
此语一出,在坐诸人齐声惊呼。孙文高声说:“章先生此举确有振聋发聩的作用,凡我汉族子孙,莫不听而惊心,闻之动容。为此奇思壮举,我敬章兄一杯。”
章太炎闻言便起身与孙文碰杯,然后杯倒酒干,豪爽之极。冯镜如、谭发、冯紫珊三人也持酒过来,说:“章先生奇思妙想,确是才子本色,大师水准,我等也敬先生一杯。”
章太炎呵呵而笑,与这三人各碰了一杯,杯杯见底。孙文见章太炎豪侠爽快,酒量不小,便招呼道:“你等众人可每人敬章先生一杯,以见我兴中会爱才之意。”
二四 英魂已远 玉貌惊艳 千杯吾欲眠(4)
众人于是一齐起身,竞相持酒与章太炎碰杯,章太炎来者不拒,大笑说:“章某人虽不是酒量如海,但若不和众兄弟一一干杯,便辜负了孙兄与兴中会同仁的一番美意。今日不醉不休,且看章某到底酒量如何!”
众人大骇之下,只见章太炎左右两手各持一杯,分别与两人碰过,即杯到酒干。侍应生倒酒赶不上他喝酒的速度,急得额头出汗。章太炎连声呵斥催促,内堂其他侍应生见状都来帮忙。章太炎喝得豪情逸发,兴奋无比,脸上红光一片,手中之杯满了又空,空了又满,轮番更替。与他碰杯的人这时已自觉排成一列长队,排在前的喜气洋洋,排在后的翘首以待,都希望和这位文坛大师、反满奇人碰上一杯。
孙文说:“章兄,如若过量,其他敬酒由兄弟我来代喝如何?”
章太炎大为不满,怒道:“我说过不醉不休,如今毫无醉意,怎能让孙兄替代,那章某不是太无骨气了吗?此话休提!”
参加宴会的有一百多人,章太炎堪堪与七十余人碰过,忽两腿一软,摇摇欲倒。冯自由与秦力山忙按着肩膀,扶他坐上椅子。章太炎说:“待我略停片刻,再与各位一一干杯。”说完,头一歪,眼就闭上了。
众人环立以待。过了一会,孙文凑近叫道:“章兄,可有不适?”章太炎眼睛却睁不开了,口中咕哝着说:“我醉欲眠,孙兄失陪。”
孙文忙伸手探他寸关,见其心跳正常,又听呼吸匀称,知无大碍,便安排人送他到下处休息。
章太炎在横滨留了一段时间,与孙文切磋如何唤起民众,反满理论的普及等问题,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相互对对方的学识思想都雅相推重。很快便到了一九零二年的三月,章太炎便告辞孙文,要去东京筹组亡国纪念会。孙文说:“章兄大胆筹备,此会的规模那是越大越好,如有困难,兄弟我以身当之,倒时我带人来参加你的盛会。”
章太炎踌躇满志,笑道:“我自命为狂妄大胆之人,平生不知怕为何物。孙兄的相助那是少不了的,倒时万众云集,反满的思想也就传播开了。”
二五 指点纵意气,挥斥喝愚顽(1)
章太炎到了东京,便大肆张扬发起亡国纪念会活动,应者踊跃。一时之间,纪念会之事成为华侨华人界、留日学生界开谈必说的新闻,议论纷纷,反满的气氛渐趋浓厚,亡国之说一下子成了公开的话题,大家以说亡国为时髦、为壮烈。章太炎日日处于亢奋状态,与秦力山等一起发传单、送请帖,忙得不亦乐乎。又满腔悲痛写成了亡国纪念的宣言书,到处广为散发。
亡国纪念会将开的消息传开,大清驻日本的公使蔡钧吓坏了。此会若大张旗鼓地召开,那么日本的华人及留日学生的反满思潮将涌波翻澜,势不可挡,近年留日学生渐增,这些人若带了反满思想回国,那大清的江山便危乎险哉了。蔡钧与清廷沟通后,即刻照会日本外交部,要日方务必采取严厉措施,取缔亡国纪念会。日政府便命东京警事厅照办,临近会期,东京警事厅忽以“妨害治安”之名,下令取缔纪念会。
四月二十六日,纪念会会址留日学生会馆被警察封锁,不许华人及留学生入内。当时周围聚集了数千参会之人,却无法进入会场。章太炎对秦力山说:“我们开会,原为造反满舆论,引华人关注,如今我等便硬闯会场,以扩大影响。”于是不理警察的警告,昂头直入,日警涌了上来,将他们强行架出现场,带到警署问话。
日警问章太炎:“你是清国何省人?”
章太炎说:“我非清国人,乃中国人。”
日警甚为不满,说:“清国即中国,中国即清国,不许胡言狡辩。”
章太炎大怒起来,须眉戟张,嗔目喊道:“满清亡我汉人之国,你日人世世受我汉种文化沐浴,不思报效,反助满清,混淆我汉国名称,是何居心?”
日警一怔,为章太炎气势所摄,不复作先前的傲慢之态,却也不与章太炎置辩,又问:“在中国为平民为士绅?”
章太炎双眼上翻,说:“二者俱非,乃是亡国后的遗民。”
日警面无表情,说:“接上司指令,亡国纪念会有碍日清两国邦交,着即取消,以后也不许组织此类聚会。”
章太炎怒不可竭,攘臂上前大声质问道:“日本法律那条禁止集会,我等纪念吾国的亡国之痛,与你日本何干?”
日警闭目不答,挥了挥手,就有其他警士上来,拉扯着章太炎,将他推出大门。
纪念会无法在东京召开了,孙文却在横滨活动了一番,得到各方允可,于是带信给章太炎,请其来横滨补行亡国纪念仪式。章太炎便带了秦力山等人移师横滨,在横滨又轰轰烈烈的做了一番亡国宣传。
亡国纪念会在留学生中造成的影响不小,学生中的反满情绪、爱国情绪都高涨起来了,出现了许多高倡革命论调的杂志,如《浙江潮》、《云南》、《夏声》、《洞庭波》等等,这些杂志关心中国的前途,反映留学生对国事的看法,公开讨论中国的政体问题,使留学生的思想进一步活跃起来。但留日学生的人数毕竟太少,满打满算也不到两千人,章太炎感觉要唤起民众,就须得回国搞宣传,他是独来独往不受束缚的性格,想到做到,不久就乘船回了上海,在上海富原里爱国学社内谋了个教书的差事,不过这差事只管吃饭住宿,却没有薪水。
章太炎在爱国学社白日教书,晚上给报社写稿,既宣传了反满革命思想,又赚些稿费买烟抽,不过稿费微薄,弄得他常常断炊。一晚刚铺开纸笔,忽有人敲门。章太炎喝道:“什么人乱敲门,自己推门进来。”
门开处却是两个青年,自称叫张继、邹容,说是刚从日本留学归来,亡国纪念会时曾见过章太炎,对他的学问文章很是仰慕,如今回到了上海,便找了来向他请教。章太炎哈哈大笑,说:“好啊,要我效劳什么,请讲便是。”
邹容便从包里拿出一沓稿子,说:“我痛感国将亡种将绝,欲唤起国人救亡图存之心,在日本时便开始写点东西,但文笔拙劣,恐怕写得不好,所以来请先生指教。”
章太炎接过稿子,翻着看了几页,大声叫起好来,说:“此书若出,必定风行神州,传播海内,从此革命潮流就势不可挡了!”
邹容张继大喜。章太炎说:“可惜你未写完,快点写完付梓,妖后慈禧就坐不安席了。”
张继大笑,说:“先生说得好。邹容此书叫《革命军》,的确气势不凡,到时章先生给此书作序可好?”
章太炎欣然同意。三个人于是又说起了日本留学生组织拒俄义勇军的事。原来庚子年八国联军进京时,俄罗斯出兵将我东北全部占领,后经艰难的谈判,清廷与俄罗斯签订了《中俄交收东三省条约》,规定俄军分三期于十八个月内撤离中国东北。但到了一九零三年二月第二期撤兵时间时,俄罗斯却拒不撤兵,尼古拉二世反而批准提案,令俄军无限期驻扎东北。清政府拒绝了俄人的新要求,对俄不按期撤军大加抗议,俄罗斯不理睬清廷的抗议,将第一期所撤之兵又派遣到原地。因此日本留学生首先发起拒俄运动,国内各地纷纷响应,集会演讲,声讨俄罗斯占我国土辱我国权。
章太炎与两个青年谈得投机,不觉夜便深了,邹容张继却还没有宿处,好在爱国学社刚扩了校舍,还有几间空房子。章太炎就找管后勤的老师汪允宗要了钥匙,安顿他们住下。此后这两人便住在了爱国学社。
二五 指点纵意气,挥斥喝愚顽(2)
这时南京陆师学堂部分学生因呼吁拒俄而与学堂意见不和,一怒之下,在学生领袖章士钊的带领下来上海投奔爱国学社。章士钊是个文章才子,来上海不久就被《苏报》聘为主笔,又与章太炎、张继他们成了朋友,他便以《苏报》为阵地,约请章太炎等人撰写反满文章,同时自己翻译宫崎的《三十三年落花梦》一书,欲向国人介绍大革命家孙文。
很快就是一九零三年的五、六月,爱国学社却开始闹起了内乱,学社的发起人蔡元培一怒之下宣布不管社内的事了,接着离沪出走。学社内另一个颇有影响的老师叫吴稚晖,在如何搞好学社的问题上,他和章太炎常常意见相左,章太炎因而气恼不已。
但此时邹容的《革命军》写完了,倡言革命震聋发聩,章太炎见了兴奋不已,当即动笔为此书写序。序成自看,大笑说道:“《革命军》是炸药,我这序便是雷管,此书配此序,将震动国中,从此街谈巷议便以不说‘革命’二字为耻了!”
这时章士钊、张继与学社的创办人之一乌目山僧一同来访。章士钊见了‘序《革命军》’爱不释手,坚决要求先在《苏报》上刊发,章太炎笑着同意了,却问:“看你今日高兴,有何喜事?”
章士钊笑道:“《三十三年落花梦》出版了,今天来特地给老师送书,还请斧正。”说着双手奉上书来。
章太炎大喜,呵呵而笑,说:“好啊,喜事成双,我当买一包好烟庆祝。”
乌目山僧说:“那怎么行,须得聚餐一次,以酒庆祝。”
章太炎正在大笑,闻言愁眉苦脸说:“拿什么聚餐,我买烟都必须找人借钱了。”
乌目山僧微笑说:“你等宣传革命有功,明天由我请客,只要你几个肯赏脸就行。”众人一听大喜,眉飞色舞。
张继却说:“老和尚请客,还不是弄些青菜豆腐哄大家,我这一段穷困不堪,只是馋肉。”
乌目山僧说:“这个放心,明日这一席饭的价值超过二百两银子,大鱼大肉的自然不在话下。
众人惊得睁大了眼睛。当时二百两银子相当于普通职员一两年的薪水。大家于是问:“你穷和尚有这么大的气魄,掏钱的人是谁?”
乌目山僧说:“掏钱的人是哈同的夫人罗迦陵,我最近画了一幅《苍山夕阳图》送她,她要给我银子,老衲是她的师傅,这银子自然不能收,她便要办酒席请我,我一个人去也是没趣,便想叫上你们几个去凑热闹。”
张继首先叫好,其他的人自然也都赞成。山僧本来想再叫上吴稚晖,章太炎却坚决反对,蔡元培此时已去了青岛,大家便决定不再叫其他人了,就他们五人第二天在学社聚齐,一同前往。
翌日,《苏报》刊出了章太炎的“序《革命军》”,立刻引起了地震一样的效果。该文直言反满,语言犀利如刀,最后说:“同族相代,谓之革命;异族攘窃,谓之灭亡。改制同族,谓之革命;驱逐异族,谓之光复。今中国既已灭亡于逆胡,所当谋者,光复也,非革命云尔,容之署斯名何哉?谅以其所规画,不仅驱除异族而已,虽政教、学术、礼俗、材性,犹有当革命者焉,故大言之曰“革命”也。”将满清称为逆胡,号召同胞光复汉家河山。
当日的《苏报》被抢购一空后,又加印了一万多份,紧急运往南京、苏州、杭州等地。看完报纸,人们兴奋的期待着《革命军》一书的出版。这个时候,章太炎、邹容他们却随了乌目山僧,往南京路上哈同的爱丽园行去。
哈同当日却不在,罗迦陵将章太炎一行恭礼接了进去。章太炎哈哈笑道:“早听说夫人的园子美轮美奂,上海第一,今日可以一开眼界了。”
罗迦陵笑着说:“众位先生若喜欢,欢迎随时光临。”
进了园子的大门,一脉石山挡住去路。那山高约四五丈的样子,以青石垒叠而成,上生小松怪树,山势狰狞。众人赞道:“虽是假山,却有真山的气势。”罗迦陵与乌目山僧领众人曲折而行,从山岔间穿过,于花木的掩映之间,时见亭台楼舍,最后大家过桥,越过一道长满荷叶的溪流,来到邻水凸起的小丘上,丘顶一亭,亭内早备下了两桌酒席,荤素各一,男女仆人七八个在旁恭立侍候。
罗迦陵招呼章太炎他们坐了荤席,自己与乌目山僧坐了素席。仆从斟酒,罗迦陵举杯说道:“各位都是有学问的人,是我师傅的好友,我该遵以师礼,但我不擅敬酒,第一杯喝过,咱们自饮可好?”
张继笑道:“夫人客气了。不过你的提议不错,咱们各喝各的,不用搞那些俗套了。”于是和章太炎等豪饮大嚼起来。席上肴馔的丰盛自不待言,又不断有新菜流水般端了上来,张继、章士钊、邹容轮番把酒与章太炎相碰,章太炎来者不拒,不多时便酒意微醺,乃起立四顾,望见四处烟柳翠竹、高树低花掩映,而楼台亭阁半隐半藏在树荫花影之间。此时正是五月天气,花媚柳暗,犹如仙境。章太炎因而大笑,说:“革命成功之后,国富民强,那时每人都起这么一座园子,我等笑傲其中,饮酒作诗,那才真叫人生乐事阿!”
张继、邹容嘲笑他说:“革命还未开始,先生却想着享受,太不应该了。”
章太炎说:“我是穷惯了,不过想想富贵的滋味也不错呀。”
二五 指点纵意气,挥斥喝愚顽(3)
章士钊却若有所思,向章太炎说:“老师,我感觉这座院子很熟悉,似乎来过一样,可我今天确是第一次来。”章太炎怒道:“以后不许叫我老师,咱们几个情投意合、共谋革命,今日有酒,便当结拜为兄弟。”
邹容年龄最小,只有十八岁,闻言惊道:“这怎么行,你是前辈,我们怎敢。”
章太炎板着脸斥责说:“此处不论年龄大小,凡不结拜者,便不许再饮酒吃菜。”
张继笑道:“兄弟我倒愿意,但不论年龄,却如何分出大哥、二哥?”
章太炎指着邹容:“你怎么说?”
邹容说:“能与先生结拜,荣幸之至,只是——”
章太炎一挥手,说:“不许‘只是’,愿意就好。”又指着章士钊:“你可愿意?”
章士钊说:“愿意。”
章太炎就吆喝乌目山僧:“和尚,我等结拜兄弟,你参加不参加?”
山僧微笑道:“我是化外之人,不与俗人结拜。”
章太炎“哼”一声,说:“不结拜便罢。我们四人就借酒结盟了。”于是吩咐张继斟酒。
罗迦陵问:“章先生要不要香案?”
章太炎说:“不了,不了。”手持酒杯大声说:“酒乃最真最纯之物,上可以致天地,下可以通人心,古今中外,结义莫不用酒。”章士钊、张继、邹容也端起酒来,四人酒杯相碰。章太炎说:“此酒一喝,咱们就是异姓兄弟了,以后肝胆相照,光复我汉家河山。”
章士钊三人同声说:“自当尊奉大哥吩咐!”大家一齐喝了酒,相视而笑。
罗迦陵乌目山僧笑逐颜开,连连说:“恭喜你四位啦。”
章太炎哈哈大笑。当下结拜兄弟自报了年龄。章太炎年龄最大,三十五岁,自然做了大哥,章士钊二十六岁,是二哥,张继二十一岁,是三哥,邹容年龄最小,便是小弟了。章太炎说:“邹容小弟,你虽最小,却是雄姿虎胆,英气逼人,最为大哥喜欢。”
邹容拱手说:“小弟此后当多向大哥讨教学问,以革命为己任,不负大哥厚望。”
几个人边饮边谈,只觉豪情满胸、快意无比。章太炎便问章士钊:“二弟,你刚才说感觉这园子好熟悉,却是何意?”章士钊说:“这园子要么我在其他地方见过,要么它引发了我的某种感觉,总之,我对它不感到一点陌生。”
章太炎便站了起来,将四周的花木亭台仔细看过,忽然笑道:“依我看,这丛翠竹旁的屋子就是林黛玉的萧湘馆,那儿一片畦田篱落,莫非是李纨的稻香村?”
乌目山僧哈哈大笑。罗迦陵说:“章先生好眼光,这园子是我师傅仿大观园的布局设计的,其中亭榭楼台、一花一木都力求与书中合拍。几位先生想是熟读此书,便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
章士钊、张继、邹容闻言动容,这才知这所园子大有来历,乌目山僧与罗迦陵喜滋滋的,当下便领大家将园子大略走了一走,几处地方走过,当走进贾宝玉的怡红院时,众人却吃了一惊。
二六 谁说枷锁无香,最难得相见欢(1)
乌目沙僧领着大家逛园子,只见亭台富贵,花木媚人,不料进了怡红院后,里边却是尘土满屋,气味呛人。原来这园子虽然修得好,但因是私园,来逛的人不多。哈同本人忙着投机赚钱,哪有闲情整天留恋风景,罗迦陵笃信佛教,要么烧香拜佛,要么搞些慈善之类的活动,逛园子的机会也是不多。再说了,园子占地极大,也不是一半天能逛得完的,因此,仆役们偷懒,许多地方内部就不大打扫了,除非主人有重大活动。宴请章太炎他们本来没安排游园,这一时兴起的乱看却把爱丽园不该看的一面看到了,弄得主人罗迦陵很不好意思,连连解释,请大家原谅。章太炎却哈哈大笑起来,说:“好极了,好极了,看了这怡红院,我忽发灵感。这一部《红楼梦》,可比当今的满清,二者极其神似!”
乌目山僧一愣,说:“奇怪,你又有什么奇思妙想,且说说看。”
这时众人已出了怡红院,到了水边一座凉亭内坐下。章太炎指手画脚,大为兴奋,说:“慈禧妖后便是红楼中的贾母,光绪便是宝玉。贾母疼爱宝玉,让他住到大观园,内外事一概不理,只与姑娘丫鬟做伴,慈禧将光绪关在瀛台殿中,也是一应杂事不管,只和几个太监聊天解闷。”
众人一齐大笑,说:“有点意思,的确神似。”
章太炎又说:“黛玉爱宝玉,却硬让贾母活活拆散,使二人伤心不已;这黛玉便是康有为了,黛玉的丫头紫娟,自然非梁启超莫属。”
乌目山僧鼓掌大赞,说:“比得好,比得好,慈禧拆散了光绪与康有为的组合,的确遗憾千古,和宝黛不能结合同样让人惋惜。”
章士钊问:“那么大哥,容禄袁世凯等该比谁呢?”章太炎说:“这两个都是王熙凤的脚色。已死的刘坤一可比贾政,已废的大阿哥可比薛蟠,杨崇伊是假清高的妙玉,李鸿章与探春差相仿佛,谭嗣同便是晴雯,而瞿鸿机则活脱脱一幅薛宝钗的样子。”
众人一齐鼓掌,夸章太炎比得精确。张继邹容笑着问:“大哥你文章学问出类拔萃,也算是号人物,你却可比红楼中的何人?”
章太炎想了想,说:“我整天臭骂这些不成器的慈禧光绪王熙凤,可比红楼中的焦大。”
众人一齐笑倒,乌目山僧笑得腰也直不起来,咳嗽连连。章太炎却背起手来,满脸豪情,为自己像焦大而自豪不已。
《革命军》一书出版了,迅速成为抢手货,在上海一带大行其道,并迅速传到海外。革命之说、光复之说不胫而走,成为街谈巷议的话题。康有为在海外闻之大惊,急忙写文章论辩革命,说革命引致流血惨祸,绝不可行,法国因倡革命而大乱八十余年,死伤枕籍,他说欧美各国富强的主要原因是定君民之权,行立宪政,和革命不革命关系不大,又说如今中国满汉不分,君民一体,所以绝不可革命、不能反满,只可立宪,免致大乱。
《新民丛报》将康有为的文章登了出来,题目叫“南海先生辩革命书”,此文一出,人们的思想又为之一变,感觉康有为说的似乎也有道理。章太炎见了大怒,便写文批驳康有为,文章题目直接就叫“驳康有为论革命书”,援引今古,洋洋万言,将康有为的观点逐一驳斥,将康有为文中的圣主光绪骂得一钱不值,直呼其名说:“载湉小儿,不辩菽麦。”此文在《苏报》一经刊出,立刻掀起一股狂潮,其震撼效果赛过一场飓风。如此辱骂皇上固然令革命之士大为痛快,却将朝堂自慈禧以下全都激怒了。此时朝中荣禄已死,奕劻做了军机处的领班,瞿鸿机、那同等都进了军机处。慈禧气得大骂章太炎狂徒,又听说他序的《革命军》一书大倡革命之说,《苏报》为之摇旗呐喊,当即令奕劻行文给两江总督魏光焘,命其查封《苏报》、抓捕章太炎、邹容、吴稚晖等为逆之人。
魏光焘接令却为难起来,因为《苏报》及章太炎一伙人全住在租界里,那儿归洋人管理,满清的官吏不能入内随便抓人封报。慈禧却不管这些,盛怒之下,三天两头让军机处发电催他。魏光焘便下令给上海道员袁树勋,让他速速和租界当局联系,务必请租界帮忙抓人封报,然后把章太炎他们引渡过来。
袁树勋接电不敢怠慢,亲自找到租界工部局见首席领事美国人古特,要求古特配合抓人封报。古特却乱摇头,说:“那不行,租界保障言论自由,人家写写文章,怎么就能随便抓呢。”
袁树勋急道:“这伙人都是暴徒,要推翻朝廷,扰乱大清,哪是写写文章这么简单!”
古特却是不信,等袁树勋走后,古特派人召来章太炎、吴稚晖、邹容、章士钊等,问他们:“你们就写写文章说要革命,没有组织军队吗?”
章太炎笑道:“我们都是些穷文人,哪儿来的军队。”
古特说:“那你们有没有枪械,是否准备着杀清国的官吏?”
大家一起摇头,说:“没有枪械。”
古特便说:“那好,那你们就不是暴徒,租界可以保护你们。”
袁树勋联系多次得不到租界的配合,只好如实向总督魏光焘报告。慈禧这时也频频令军机处来电催魏光焘速速抓捕章太炎等,只急得魏光焘团团乱转,头上冒火,恼恨租界的洋人不讲道理。无奈之下,忽想起总督府曾聘了个英国人赖特作顾问,便传赖特问策。赖特说:“大人应该向租界起诉《苏报》,这样租界就无法推托了。”
二六 谁说枷锁无香,最难得相见欢(2)
魏光焘大喜,即发电命袁树勋照办,将《苏报》及章太炎邹容吴稚晖等写过反满革命文章的人全部起诉,同时又派了候补道俞明震到上海协助袁树勋办案。
袁树勋与俞明震随即向租界工部局起诉《苏报》及章太炎、邹容、吴稚晖等七人,租界工部局接了案子,并于六月二十九日派巡捕至《苏报》逮走了帐房先生。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说凡涉嫌写反满文字的人都在被抓之列,吴稚晖、章士钊、邹容、张继以及《苏报》社的老板陈范等知情况危急,只得或逃或藏,惟有章太炎冷笑连声,拒不逃走。
二十九日晚间,爱国学社的老师叶浩吾见章太炎的房间还亮着灯,急来敲开门,说:“还不快走,巡捕抓人,名单上有你。”章太炎说:“不走,章太炎岂怕人抓。”叶浩吾说:“还是逃走好,留存此身以有后待。”章太炎不耐烦了,怒道:“抓便任他抓,逃走的不是英雄好汉!”叶浩吾无法,又出去了。
第二天,租界巡捕房倾巢出动,分赴爱国学社与《苏报》社抓人。陈范此时已带家小转移了,欲备着逃往日本。章士钊逃在一个老乡家里躲避。邹容、张继躲在虹桥一天主教牧师的家里。吴稚晖也早躲起来了。章太炎却昂然坐于寓所,任谁劝也不走。巡捕入门时,章太炎端坐不动,以手自指,说:“要抓章太炎,本人便是。”巡捕们一拥而上,抓了他便走。
章太炎被抓到巡捕房先暂押候审。同时被抓的还有守《苏报》社的钱保仁、守爱国学社的徐敬吾。章太炎见邹容不在,说:“我这个把弟写《革命军》,何其大义凛然,岂可临事脱逃,太无英雄气魄了!”
过了几天,章士钊、张继听说捕人名单上没有他俩,便来巡捕房探望章太炎。章太炎说:“我已弄清楚了,吴稚晖向狗官俞明震告密,巡捕房这才签票抓人的。”
章士钊张继不大相信,但也不好多说,便安慰他耐心在内,待他俩设法营救。章太炎却大笑说:“不用营救,洋人敢把我怎样,就是审判,难道我章太炎不会讲道理吗!”然后问起邹容的情况,张继说了。
章太炎就说:“小弟邹容推我为东帝,自己欲作西帝,如今脱逃而走,不是让吴稚晖之辈小看了嘛!”于是写了个条子,招邹容来投案,并叮咛张继章士钊一定要把条子送到。
张继章士钊看罢章太炎,又往虹口见邹容。邹容见了章太炎的条子,决绝说道:“大哥招我,没什么可犹豫的,我投案去就是。”于是毅然出了大门,往租界巡捕房而去。
上海的各大报纸对章邹钱徐四人的被抓大肆报道,为他们鸣冤叫屈,向租界当局施压。半个月后,租界会审判章太炎邹容无期徒刑,消息传出,海内外舆论为之哗然,纷纷谴责租界当局,租界各领事协商后再审,判章太炎监禁三年,邹容监禁二年,钱保仁、徐敬吾无罪释放。
审判完毕,押章太炎、邹容到上海提篮桥监狱服刑,提篮桥监狱俗称西牢。章、邹两人带形具被押上汽车,开往提篮桥。一路上,市民蜂拥来看。章太炎于车上笑顾左右,吟诗曰:“风吹枷锁满城香,满城争看员外郎。”但汽车开得极快,市民们还没看清章邹两人的模样,车就已经过去了。大家啧啧遗憾,说这两人是大大的英雄,敢骂皇帝朝廷,巡捕来抓也不怕,真是豪杰之士。
章、邹入狱之后,《苏报》随即也被查封了,后世遂将两事并称,叫做《苏报》案。
《苏报》案后,吴稚晖经香港去了欧洲,陈范一家跑到了日本,钱保仁不知去向。章士钊和张继却没有走,二人又筹划办《国民日日报》,以接替被封的《苏报》。此时留日学生陈独秀也从日本回到了上海。章士钊张继便相邀陈独秀一同办报,陈独秀就与他们一起奔波起来,不长时间,《国民日日报》就在英租界的昌寿里开张了。反满革命的文章还是不断,鉴于《苏报》案的教训,这次他们的论调舒缓多了。但内容新颖,时评又精当准确,发刊不久就风行一时。张继主管发行,干得有滋有味。章士钊、陈独秀则既写稿、又校对,辛苦殊甚,常常和衣而眠,弄得身生虮虱,好在不久又来了苏曼殊、刘思培等人加盟,报纸的人手才慢慢拉得开了。此时蔡元培也从青岛回来,办了一个《警钟日报》宣传革命。爱国学社此时已经风流云散了。
章士钊一日因晚上加班写稿,早上倦怠晚起,正睡得香甜,忽有人“咚咚”敲门。章士钊嘟哝着起身开门。门开处,一个身材魁梧、脸盘阔大、上唇满是黑硬短须的人闯了进来。章士钊一惊,那人却哈哈大笑,叫着章士钊的字说:“行严,不认识我了?”
章士钊仔细一看,来人的却是分别了几年的同学黄兴,大喜下与他拥抱。黄兴伸出粗壮的胳膊,将章士钊凌空举了起来,然后又缓缓放下,笑道:“快倒水来喝,然后与你商量大事。”
黄兴,字克强,湖南长沙人,与章士钊同乡。两人曾同时在武汉的两江书院上学,那时候黄兴是书院的风云人物,文才武略俱备,尤其一手“乌家拳”打得出神入化,因而极受同学的尊崇。章士钊当时是典型的白脸书生,不过,文章却写得妙极,被同学公认为才子。此后,黄兴被官派日本留学,章士钊则考到了江南陆师学堂,两人便再没见过面。黄兴前一阵子在日本为留学生组织的义勇军作射击训练,可不久义勇军就被日方强令解散。参加义勇军的学生知日方此举乃是应清廷的要求而为,于是对满清怒恨愈甚。黄兴遂与义勇军中的激进分子杨笃生、陈天华,纽永健等人又组建“军国民教育会”,主张暴力反满。“军国民教育会”的活动极其秘密,在日本确定了反满宗旨之后,即派遣会员回国实施计划,以暴力、暗杀等各种手段颠覆满清。黄兴此次便是准备回国实施武装起义的。
二六 谁说枷锁无香,最难得相见欢(3)
章士钊与黄兴说了些两江书院的旧事,当下便问:“在日本留学了几年,如今你回来有何打算?”黄兴说:“也不瞒你,我现在想着真正干一回了。你们这些文人,写写文章骂满清,可满清有兵有将,骂不倒,须得真刀实枪的和他们干才行。我想着回长沙联络人手,你干不干?”
章士钊惊道:“你发疯了,我知道你有武艺、功夫好,可国人大部分尚未苏醒,靠少数人怎能干得起来,还是先搞宣传启蒙,等大部分人都觉醒了,那时候便可一举成功。”
黄兴大笑,说:“早有人觉醒了,并且真干起来了。我前几天就到了上海,见到了你翻译的《三十三年落花梦》。孙文不是早就走此道了吗?”
章士钊摇头,说:“孙文精神可嘉,但革命要成功谈何容易!国内民智未开,思想保守愚昧,你要搞,估计响应的人不多。”
黄兴说:“不要紧,我寻思着先在长沙谋个差事,然后四处联络,广结豪杰,再寻机起事,闹他个天翻地覆,即使不能一举而灭满清,若能割据两湖,徐图北进灭清,也很不错了。”
这么一说章士钊也兴奋起来。两人说了半天,忽感肚子饿了。章士钊便说:“好了,先不说这些,同学聚一次不易,我请你去喝酒如何?”
黄兴笑眯眯说:“好啊,那便叨扰你一次吧。”
两人出了门,顺小弄朝大街上走,刚到弄口,一个身形瘦小、面貌黝黑的男子却从街上朝小弄急拐,瘦小的身躯和黄兴一撞,那人踉踉跄跄跌退几步,便要摔倒。黄兴一个箭步抢了上去扶住他,说声“对不起”,那人也不生气,手拉着肩上的旧包袱,两眼骨碌碌在黄兴章士钊身上转来转去的看。章士钊觉得奇怪,拉了黄兴一把,抬脚便走。不料那人却张开双臂拦住他俩,说:“且慢,且慢。”
黄兴以为他要寻隙滋事,不由恼将起来,提起拳头,怒道:“你待怎样?”却看那人颇有些斯文气象,不像讹人钱财的流氓无赖,拳头于是放在胸前不发。
那人朝他俩微微弯一弯腰,睁大眼睛问:“敢问两位,谁是章士钊?”
章士钊愕然,问:“你是谁?找他干什么?”
那人笑眯眯说:“兄弟我是长沙明德学堂的胡子敬,慕名来访,一为同乡之谊,二有要事相求,经人指点才寻到这里,看两位西装洋服,想来必定有一位是章士钊先生了。”
黄兴章士钊忙拱起手,说“久仰久仰”,章士钊说:“胡校长大名,近来在下时常萦回耳边,可惜缘吝一面。这样吧,一同去吃饭,边吃边谈可好?”
那叫胡子敬的连连点头,说:“很好,很好,这顿饭我请客。”
原来这胡子敬名叫胡元倓,也是湖南人,前几年也去日本留过学,看见日本的富盛繁华,认为这一切都是教育发达所致,于是回国后发大誓愿,要兴办教育,为强国富民培养人才,可是他没有钱,便去找荣休在长沙城的龙侍郎商量。龙侍郎虽然年龄大了,却很有新思想,热心帮忙,听了胡子敬的想法,当即拿出二千大洋作开办费。胡子敬租好了地方,又四处延请有学识的人来做教师,人家要是不愿意来,他就死缠硬磨、苦苦哀求,甚至当众下跪,弄得人家下不来台,只好答应。为请数学老师陈荣生,他跪过一次,当时长沙城议论纷纷,大赞胡子敬的精神,下跪延师一时传为佳话,胡子敬也因此而名声鹊起。不过,他的学校越办越大,经费经常拮据,胡子敬就到处寻人募捐,募捐的钱多了,学校就更大了,资金就更紧,所以胡子敬老是东跑西颠,找人筹钱。
章士钊知道这些,所以听见他要请客,就说:“胡校长一向捉襟见肘,今日难道发财了?”
胡子敬笑道:“前几天我找上海的道员袁树勋募捐,连去几次他都不肯施舍,亏得今日他府上人多,我心急无奈,就当众直挺挺的跪下求他,袁大人无奈,要保全面子,就助了我一大笔钱。我可以给学生们建一个实验室了。”
黄兴笑道:“胡校长,钱来得如此艰难,你该好好珍惜才是,何必请章先生这等穷酸文人?”
胡子敬嘿嘿一笑,又版起脸说:“我不会白请他的,他必须帮我一个大忙才行,老胡的算盘精着呢。”
三个人说着话,信步走到了一家小酒馆门前,坐下后点了酒菜,章士钊顺带将黄兴介绍给胡子敬。哪知胡子敬一听黄兴的名字,满脸兴奋激动,急得站起来就向黄兴打躬作揖。黄兴不知所措,急忙还礼。胡子敬大笑哈哈,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好极了,好极了,我老胡不用再跑了。”
黄兴、章士钊齐声问:“怎么了,你此行专为来找黄兴?”
胡子敬连连点头。黄兴说:“胡校长,请道其详。”
胡子敬就说:“我的学校如今数学、化学、格物、英语、日语、经史等课程都有优秀的人才充任教师,惟有体育一项,很难找到令我满意的人。研究学问的人很少兼通体育,国外的体育人才懂汉语的几乎没有,无法和学生沟通。我一直留心要找一位才兼两用,既懂体育、军事,又有新思想的人来做体育教员,有人就给我推荐黄先生,我本来预备着去日本请你的,找章先生是打听你在日本的地址,哪知却在这儿遇上你了,真是天助我也,幸运,幸运!”
二六 谁说枷锁无香,最难得相见欢(4)
黄兴大笑,说:“难得胡校长如此看得起兄弟,我正有回长沙谋职的意思,饭一吃过,便可以马上随你返湘。”
胡子敬一脸愕然,说:“真的?你就如此爽快,难道也不摆摆架子,让我多求几次?”
黄兴说:“愿意就愿意,又何必摆什么架子,胡校长说话真是奇怪。能得胡兄看中,黄某是很感荣幸的。”
胡子敬大发感慨,说:“介绍你的人说你义气当先、为人爽快,原来果真如此。我请别的老师,他们大多要假意推辞一番,要么说事情忙难脱身,要么说才疏学浅难当大任,必得我三番五次苦苦哀求才肯赴任,说是这样才显得有身份。唉,弄得老胡我苦不堪言。”说着连连摇头。
黄兴、章士钊一齐莞尔。此时酒菜都端上来了,章士钊给三个人斟满了酒杯,就举杯说:“恭贺胡校长心遂所愿,一点口舌不费就找到了好老师,干杯!”三个人干了一杯,然后边吃边谈起来。
章士钊问胡子敬:“听说你筹款募捐的办法极多,搞得湖南的富人全怕了你,吝啬的富人一见你上门,就设法从后门溜走,可有此事?”
胡子敬噘着嘴,气哼哼地说:“这些人岂止是溜走,他们还编了顺口溜来羞辱我,说什么‘人生大不幸,遇见胡子敬’,哼!”
黄兴、章士钊大笑喷饭。胡子敬也跟着笑起来。这顿饭吃完,黄兴便随胡子敬回了湖南长沙,成了长沙明德中学的教员。
二十七 三日三夜逞舌辨(1)
东京留日学生的人数是越来越多了。拒俄运动由于清政府的压制没有取得什么成效,留学生中的反满情绪便不断的高涨起来。在这种情况下,学生们常常三五结伴到横滨来拜访孙文,请教革命道理,常来的人中以程家柽、胡毅生、胡汉民、廖仲恺、何香凝、汪精卫等的思想最为活跃,后来,康门弟子马君武也与程家柽等结伴而来,探问了孙文许多问题后,喟然叹道:“看来康先生的学说过时了,他只是个历史人物了,开辟未来的,一定是孙文孙先生。”
孙文便问:“东京的留学生之中,可有什么杰出人才可与谈革命的?”
马君武说:“论学问见识、热心国事、影响大而广,莫如湖南的杨皙子。此人精通国学,又对东西洋各国的治国方略、政治学说多所涉猎,兼且豪迈仗义、喜欢结交,留日学生多爱和他交往,如今他被推为留日学生会的总干事,他的寓所经常是高朋满座,议论风生。”
孙文忙问:“这杨皙子是什么人,竟能得你如此评价?”
马君武说:“孙先生呀,你有所不知,这杨皙子有些来历,他过去是湘中大儒王闿运的学生,因而思维与常人不同,善长洞察时局,活动能力极强。”
孙文茫然不解,说:“王闿运的大名我也听过,他著的《湘军志》我也看过,此人敢说真话,对《论语》也敢挑毛病,但却不知为何他的学生便与常人思维不同?”
马君武当下便给孙文说起王闿运及杨皙子来,程家柽和杨皙子是同班同学,也在一旁补充。
原来王闿运是湖南湘潭人,子壬秋,号湘绮,这时已经六十多岁了。此人的传统学问自然极高,不过他的思想却与其它大儒们不太一样,似乎并不很崇儒,其想法好像更倾向于战国时代纵横辟阖的纵横家,不过,他却只是讲学,并不出外游说,行事脾气颇类似于神神秘秘的鬼谷子。王闿运四处讲学,桃李满天下,学名也满天下,可成名之后,他却住在湘潭城内一条十分狭窄的胡同里,弄得前来拜访的达官贵人很是狼狈,因为车马轿子都进不了这条窄巷,他家的门楼又修得极矮,拜访的人必须弯腰低头方能入内,所以时人都感觉这王闿运有点神秘古怪。王闿运却不管外人如何说,于讲学之余,深处巷内,笑傲风月,冷眼看世。
有一年,他的学生余诚格当了山东巡抚,便喜洋洋来这窄巷矮门内看望老师。王闿运却用酸菜、咸鱼、苦瓜、辣椒四样菜招待他,说:“你当了高官,恐怕整天吃甜头,舌头就吃麻木了,我让你尝尝酸咸苦辣的味道,免得你五味不分。”
喻成格体会到了老师的用意,当席作了一联,说:“谒尊师,遵教诲,处事须尝四味;礼贤士,查民情,虚心当低一头。”
王闿运的学生很多,做了官的也不少,但最得其看重,又授以真传的,却只有杨皙子一人。杨皙子名叫杨度,皙子是他的字,他还有个号叫虎公,也是湘潭人,当年与弟弟杨钧、妹妹杨庄一同在王闿运的石鼓书院读书。杨家兄妹三人个个能诗善文、才气横溢,被称作“湘潭三杨”。王闿运暗中观察三杨良久,一日叫杨度入室,赐坐后问他:“依你才气之超卓,想来志向不小,我想听听你的大志。”
杨度就说:“治乱世,建功业,救国救民,使我黄种族人不灭于列强,这便是我的志向。”
王闿运大为高兴,喝彩道:“其志不小,我没有看错人啊!”却又问:“你可知怎样才能实现大志,扭转乾坤,使天下各种力量分分合合,俱能为你所用?”
杨度摇头说:“学生还没有好办法,但想着将来若能以才学博得功名,受朝廷推重而委以大任,那时方可有所作为。”
王闿运捻须而笑,说:“朝廷早是个空架子了,便是博得了功名,若只靠朝廷的力量而建功业,难啊难啊。”
杨度忙问:“老师有何妙策高术,可使学生安邦定国、拨乱反正?”王闿运笑眯眯的,徐徐说道:“我研究历代兴废治乱之因,进而阐释识人待时的道理,集多年心得而成一独家之学,名之曰‘帝王之学’,乃是于乱世慧眼识人君于凡尘之中,然后招贤纳士、纵横辟阖,辅佐人君成一代明主,明主出,则天下拱手可治矣。”
杨度眼睛睁得大大的,满眼都是艳慕之色,满心欢喜,说:“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学问,可从未见老师你提起过呀。”
王闿运笑道:“此学岂能轻易传人。我这几年把众弟子看来看去,有才学的没有抱负,有抱负的没有才学,可惜呀。幸好你进了我的书院。”
杨度大喜,忙跪到地上,“咚咚”口头说:“弟子愿承传这门学问,纵横天下,佐明君而治乱世,为民造福。”
王闿运招手命杨度起来,说:“乱世需要英主,寻找英主,辅佐英主,或合纵,或连横,乘时借势,以助英主平定天下,这些都是帝王学的内容。从今以后,我慢慢传你此中的诀窍道理,好在你资质出众,又善能与人交结,定可领会我这半世揣摸而成的绝学。”
此后,杨度随王闿运苦学之下,果然学问大进。这时慈禧太后行新政,把八股科考又废除了,却开设了经济特科考试。王闿运就对杨度说:“你学成了,应该出去一展抱负了,此后海阔天空,你便大胆的历练去吧!”
二十七 三日三夜逞舌辨(2)
杨度于是叩别师尊,兴冲冲到北京参加特科考试去了。
数千学子云集北京,一考之下,杨度考了个第二名,初试告捷,杨度大喜。考第一名的梁士诒也来拜访,与杨度相互推重。杨度喜滋滋等着功名到手,受朝廷重用,便可以大显身手纵横腾挪了,那知祸事来了。
主持特科考试的大臣张之洞极欣赏梁士诒与杨度的才学,便将两人的卷子拿给慈禧太后看,慈禧说:“好啊好啊,有了人才,国家就要兴旺了。”于是将两人的卷子命各大臣传看。军机大臣瞿鸿机与张之洞有隙,粗看了一遍卷子,却皱着眉头启奏说:“太后,此科所取的人似乎不妥,臣深感忧虑。”
慈禧忙问:“那儿不妥,莫非取了康梁的弟子,这如何得了!”
瞿鸿机说:“是不是康梁的弟子,臣未查过,但这梁士诒嫌疑很大。他的名字梁头康尾,其中大有文章。”原来康有为的号叫“祖诒”,所以瞿鸿机说梁士怡是梁头康尾。
慈禧太后最恨的人便是康梁,最忌讳的便是别人和康梁拉上了关系,当下大怒道:“梁头康尾的人如何能得头名!给我彻查考生,如有康梁的学生,立刻抓起来治罪。这次考试也宣布作废。”
这一查可不得了,考生中果然有个康有为的弟子,叫沈荩。这沈荩是唐才常手下的大将之一,自立军事败后,便另谋出路,意图混入朝廷,从内部革命,不过朝中之人却不知他曾参加过自立军,只将他作为康有为的徒弟抓了起来。
这时候北京各处纷纷传言,说康党人物大量混入考生之中,企图取得一官半职,然后与康梁里应外合,助光绪复位。慈禧恼怒异常,除严责张之洞外,又下令彻查各考官,看他们是否与康梁有联系。一时之间,京城人心惶惶,谣言四起,众考生心中害怕,纷纷逃离北京以避祸。杨度也化妆逃到了日本东京。
杨度惊魂甫定,细想之下知国内朝廷已经崎形变异,无法用正常方法搏取功名了,便干脆也当起了留学生,考进了东京法政大学学习。因乐于结交又才气纵横,不长时间杨度便成为留学生中的风云人物,星期天及课余时间,杨度的寓所便聚满了人,高谈阔论,语声喧哗,热心国事的学生都爱来这儿议论天下大事,探讨救国良方,故将他的寓所称作“留学生俱乐部”。
孙文听大家介绍完杨度的来历,满脸喜色,就要去东京和杨度见面,说:“如此人才而不革命,太可惜了,我要延揽此人反满,共救中国。”
程家柽、马君武说:“先生既要见他,我等几个领先生去。”于是大家启程赴东京,然后穿街过巷,走到了坂田町的一条胡同口。马君武说:“从这儿进去,就是杨度的寓所了。”
孙文看那巷内绿树成荫,幽静而雅致,不由赞道:“好地方,我等快快前去。”
正向里走,迎面却来了一群中国留学生,脑后都留着辫子,一边走一边高声唱歌,唱道:“我本湖南人,唱做湖南歌,湖南少年好身手,时危却奈湖南何?于今世界无公理,口说爱人心利已。天演开成大竞争,强权压倒诸洋水……”
汪精卫告诉孙文说:“这歌是杨度作的,来他这儿的以湖南人居多,这歌便传唱开了。”马君武认识这群人中一个叫蔡绍南的,便叫住他问:“俱乐部的杨部长在寓不在?”
蔡绍南约摸二十岁的样子,气度高雅而洒脱,微笑着说:“部长、勤务员都在,你们要歇脚喝茶便请去吧。”
马君武奇怪道:“那儿又来个勤务员?”蔡绍南大笑,说:“他把家属都接来了,他妹子也来了。”马君武“哦”了一声。蔡绍南他们却径直向巷外走去,仍旧唱着歌道:“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
孙文一行走入一座日式小楼内,上了二楼。小楼全用木板建成,倒很别致有趣。马君武抬手敲门。门开处,走出一个瘦长身体、鹅蛋脸庞、眼睛大大的少妇,一脸的书卷之气。马君武等却不认识她。
汪精卫忙问:“杨先生可在寓所?”
那少妇盈盈行礼,微笑说道:“我哥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马君武问:“去哪儿了,几时能回来?”
那少妇说:“去梁启超梁先生的报社谈天去了,刚才几个湖南老乡来找,也是失望而归。他要回来可能就到明天了。”
马君武恨道:“可恶的蔡绍南,又说部长在,让我们白跑了。”
那少妇以手掩嘴,笑得前仰后合,说:“这些人如今叫我为部长,叫我嫂子是勤务员,我们俩烧茶倒水,收拾卫生,我哥只管高谈阔论,以卧龙自居,不干这些杂活。”
孙文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十分的失望。这时又一个美艳少妇从屋内出来,招呼众人进屋。孙文说:“既然杨先生不在,我等也就不打扰了,明天我们再来。”于是告辞下楼,那两个妇人送他们到了楼下,彼此告别。
孙文既去过一次,认识了路,第二天傍晚就一个人前往。到了楼上敲门时,一个穿黄色西装,瘦长脸型的男子开了门。这人两眼炯炯有神,脚上只穿了双黑袜子,却高视阔步的样子,很是洒脱气派。他见孙文面生,便双手一拱笑道:“老兄是找杨某的吗?”
孙文笑眯眯将那人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然后说:“杨度杨皙子,果然风采不凡呀,人说盛名之下,必无虚士,此言诚不我欺。”
二十七 三日三夜逞舌辨(3)
那男子自然便是杨度了,他听孙文如此说话,微一错愕,说:“请教先生大名?”
孙文笑道:“我叫孙文。”
杨度一惊,肃然起敬,连忙问:“可是鼎鼎大名的孙逸仙孙先生?”
孙文点头,说:“不敢,正是在下。”
杨度大喜,走上前握住孙文的手用力摇晃,笑哈哈说道:“好啊,好啊,先生大驾光临,兄弟至感荣宠,寒寓也因此而生辉,快请先生进屋。”又向屋内喊道:“快烧水、斟茶,有贵客临门,不可怠慢。”
昨天的那两位妇人听说有贵客到了,忙一起出来躬身向孙文问好。杨度介绍说,鹅蛋脸的是他妹妹杨庄,另一位是他的妻子黄华。孙文连忙还礼,然后按日本的习惯脱了鞋子,微笑着举步入内。
杨庄黄华沏来茶水。杨度与孙文跪坐于一张矮桌的两边,便高谈阔论起来。由列强的雄起论及中华的危殆,又从国人的守旧论及朝廷的腐败,语如涌泉,妙论迭出,两人遂相互引为知音,惺惺相惜,大为欢悦。接着两人对昏庸颟顸的朝官、顽固愚钝的大吏齐声痛骂,但当论及何策以救国难时,两人的意见却不一样了。孙文主张反满革命,推翻君主制,实行共和;而杨度却主张君主立宪 ,以能力强盛之士组织内阁,实行政治改良。他们先还平心静气地叙述想法,搜集论据,希图说服对方,可两人都是极端自信的性格,学识又都渊博非凡,议论辩驳,直到吃过了晚饭,渐渐夜深,两人却仍然不能说服对方。
杨庄黄华先还借端茶送水之便,在旁边听上一会儿,后来夜深困倦起来,又听他两人的言语渐趋深奥,有时几乎全是理论上的推演、学术上的归纳,她两个听得迷迷糊糊,不得要领,便倒别室去睡了。
孙文见杨度如此聪明博学,而偏执于改良救国,不肯赞同革命,心中既惜其才,又怒其以谬误为真理,执迷不悟,随带气说道:“我汉人之国,亡于满清既久,一般愚夫愚妇无知无识,早忘了这段惨痛历史,可杨兄博学多识之士,难道也忘了这段历史,竟甘心拥戴异族为我中华的帝君,情愿生生世世、子子孙孙皆为亡国之奴吗?”
杨度却毫不相让,庄容说道:“孙兄的话没有道理。满族在明代即为中华之一族,臣服于明,所以清灭明,不过是朝代更替,不可称之为亡国。况且按孙兄的说法,愚夫愚妇早忘了这段历史,那孙兄口称反满、革命,却靠什么人来支持呢,仅靠少数知识界的人士那是绝难成功的。”
孙文说:”国内的会党兄弟成千上万,会党宗旨,无不以反清为第一要务,怎可说革命无人。”
杨度笑了起来,说:“会党人物,目光短浅,行事乖张,靠他们革命,那简直是笑话。我知中国人的脾性,如今处衰世颓季,人人顾惜自己,真话也难得敢讲一句半句,更别说舍生忘死革命了。”
孙文大怒,站了起来,说:“贪生怕死之人自然所在多多,但舍生取义的志士焉得便说没有?陆皓东、史坚如等人便是这等志士的代表。若如杨兄所言,我中华之民便只能做亡国奴,先亡于满清,再亡于洋人,永世不能复国了?”
杨度笑着请孙文坐下,说:“孙兄莫恼,听兄弟细说明白。如今中华亡国之祸危在旦夕,列强如漫天黑云压地而至,伺机瓜分豆剖。朝廷愚顽不知警觉自醒以求振作,诚使人恼恨无奈,但我国的人民久受皇权愚民统治,早习惯了,并不关心参与国事,因此国内只有朝廷的诏令,听不见人民的声音,众人将一切皆委之于朝廷,有功是朝廷之功,有过是朝廷之过,国家的兴亡,大家既无发言权,也就不存这份责任心,这便是奴隶性。人民奴隶性多而国民性少,积习以损人利己为风尚,对强横有力者则惟知仰其鼻息以自存,却绝不谋自立之道,靠这样的国民想着革命成功,难,难呀!即使侥幸成功,国民的奴性不改,不知自立、自爱,不知维护国民的权利、尽国民的义务,这样就会产生不负责任的贪官,产生专制霸权的政府。政府如果专制霸权,又和皇帝专制有何两样?因此,如今我国最为急迫的,乃是以教育振兴国民的精神,将嗤嗤蠢蠢自私自利之民,变为自立自强自爱之民,然后实行金铁主义。金者,金钱,工商贸易牟利之业;铁者,铁甲铁炮,兵伍之事。金铁既盛,国民又卓然而成有责任心、能自立自强的优秀国民,那时候,我中华有没有皇帝都无所谓,即使帝制仍在,国家也是强悍而有活力的国家。金铁不盛,国民的奴性不除,即使打倒了皇帝,国家也是个人专权、独裁的政体。所以,杨度不敢苟同孙兄的革命主张。”
孙文喟然而叹,继而奋然说道:“我国人民诚奴性有余、而国民性不足,然而难道革命不是提高人民素质,摒弃其奴性的最好办法?人民有奴性,革命而以去之,人民缺乏责任心,革命为其增之;人民无爱国心,而革命成功,皆是国民的血汗之劳,国民又怎能不挚爱自己血汗铸成的国家!举凡如今种种弊端诟病,革命皆可医治。国民的奴性相沿既久,非得有雷霆万钧的大震动方可使其惊醒,而革命的暴力,不但是摧毁专制的手段,也是唤醒国民的号角,振奋国民精神的动员!在专制的横暴统治之下,学堂书院的说教实在敌不过社会的熏陶,报纸的宣传又能影响多大,我四万万同胞能经常看报的不到万分之一,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文盲国民,除过革命之外,杨兄又能有什么好办法实施你的教育,何况豪绅官府与你的宣传是唱反调的!杨兄请想,除过轰轰烈烈的革命,还有影响、教育国民更好的办法吗?”
二十七 三日三夜逞舌辨(4)
杨度默然半响,又沉思片刻,方说道:“孙兄之言,不是没有道理,奈何我投身立宪救国日久,一下子难以转过弯来——这样吧,夜也深了,我铺好被褥,我二人连床横卧,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孙文笑道:“好,与杨兄连床夜话革命,孙某很感高兴。”
杨度铺好床褥,两人躺了上去,抵足而卧,又开始议论辩驳,一直说到天将亮时,仍然相互不能说服。孙文叹道:“杨兄中毒太深了——”
杨度笑道:“君子和而不同,我虽然坚持须得以帝王的强权兴国,渐开民智,改良政治,但我与康梁的观点却不完全一样,他们认为皇帝必须满洲人来当,我却觉得只要有帝王之力、能致中华既富且强的人,谁当皇帝都可以,当然,汉人来当那是更好。”孙文长吁道:“杨兄不革命,我至感痛惜。革命需要人才。杨兄乃杰出多才之士,却与康梁的保皇派相亲。革命难道就这么多艰吗!”
杨度嘿然而笑,说:“我虽持立宪救国,却不反对你的革命。革命若能警醒朝廷早行宪政,亦是中华之幸。我愿与孙兄相约,各人按自己的想法,走自己救国的路,他日不管谁成功了,对方即来投相助,如此可好?”
孙文说:“好,就是这样。不过,我还得问杨兄,东京的留学生之中,可有各方面都优秀的人才,又是赞成革命的?”
杨度说:“怎么没有?这样的人还真不少,但最堪做你臂助的却只有一个,他便是黄兴黄克强。此人侠肝义胆,勇烈过人,他的周围人才不少,都唯他马首是瞻,你若得此人,无异于虎生双翅,旱龙得水。”
孙文大喜,忙问:“此人现在何处?”
杨度说:“他这一段回国去了,等他来了,我和你一同去找他。”
孙文说:“好,就此说定。”
这时外面却有了早起的人声。杨度侧头看窗,窗纸已全部发白了,杨度便说:“天亮了,想你也困了,我俩且小睡一会,再起来谈论如何?”
孙文应诺。两人便倒下头来,呼呼大睡。
二八 携雄风,豪气如天(1)
孙文此后又与杨度谈过几次,杨度也到横滨回拜孙文,两人在其他事情上都谈得无比投机,可杨度无论如何就是不赞成革命。孙文喟然长叹,说:“看来革命靠学生是不行的,还得发动海外的华人参与方可。”
此时兴中会人才凋零,革命处在最低潮时候,孙文心思奋起,遂起前往檀香山的念头,想着檀岛华人众多,又是兴中会的起源之地,到哪儿宣传反满、重振革命之说,或许能摆脱目前的困境。于是毅然起程,乘船东向。
一踏上檀香山的土地,风温云软,椰影蕉风,孙文顿时感觉人精神了许多。
兴中分会的刘祥何宽带了一大群华侨在码头上迎接孙文,诸般礼节程式过后,刘祥等拥了孙文去赴宴,孙文便提出了扩大兴中会、重振革命的想法,刘祥何宽笑道:“如今檀岛的华人大多都入了会,要扩大,不容易了。”
孙文诧异道:“扩大得这么快,如此你们辛苦了,但不知具体有多少会员?”刘祥何宽一起茫然摇头,说:“反正人挺多,具体多少却是不知。”
孙文生气说道:“你俩身为会长副会长,竟连会员的多少也不知道,如此粗心怎成!”
何宽挺委屈,不满道:“梁启超也没吩咐我们管会务,我俩当然不知,你既从日本来,数字该问梁启超才对。”
孙文更加诧异,瞪大了眼急问:“你们说的是什么会?难道是保皇会?”
刘祥说:“当然是保皇会了,如今大家都入了保皇会,你却说的什么会?”
孙文气得跳了起来,又跺脚又叹气。刘祥安慰说:“这又何必生气,保皇革命是一家,大家关心国事,盼望祖国富强,入什么会都是一样的,你叹什么气。”
何宽也说:“对呀,都是爱国,分什么彼此。”
孙文吃惊之下,心直往下沉,忙问:“谁告诉你们保皇革命是一家,你们自己想的,还是别人说的?”
何宽大大咧咧说道:“大家现在都这么说,保皇会的口号也是‘名为保皇,实乃革命’。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孙文大怒说道:“你们好糊涂呀,保皇岂能和革命是一家,革命要推翻皇帝,保皇是要保住皇帝,大家难道就这么不明事理,轻易上当!”
刘祥何宽见孙文说得严重,心中慌了起来,忙问:“孙先生,这两个难道真不是一回事?”
孙文痛心疾首、瞪着两人说:“我们革命,乃是要推翻满清、建立共和,保皇会和咱们的宗旨完全背道而驰,一个朝东,一个向西,一个是黑,一个是白,难道你们竟分辨不出?”
何宽噘着嘴说:“可人家却说两个是一样的,说皇上是好人要变法强国,太后不让他变,国家这才变穷变乱的,你如今又这样说,我们也不知哪个说得对。”
孙文气得脸上变色,厉声问:“谁这样说的?”
刘祥何宽一齐说:“谁?你那个朋友梁启超,还有你哥哥孙眉。梁启超演讲说:‘保皇就是革命,都是为了国家富强’,你哥哥说有道理,讲得好,于是,我们就都保皇了,你哥哥也入保皇会了。如今大家保皇说顺了口,再也不提革命二字了。”
孙文气得几欲晕倒,大叫道:“保皇会,我与你势不两立!”
刘祥、何宽此时确知自己做错了事,脸红耳赤下,一个劲安慰孙文不要动气。
孙文说:“我怎能不气,不灭了保皇会,怎能革命。”
刘祥一惊,道:“保皇会现在势力不小,却怎样灭他们,孙先生,你要小心在意!”
孙文挥手说:“我若连保皇党都灭不了,怎还敢大言说推翻满清?你们俩安排演讲会,我来演讲满清的罪过、保皇的荒谬,将革命与保皇的根本不同之处讲清楚,华侨华人明白了道理,自然会放弃保皇,转而入我兴中会。”
刘祥何宽不敢怠慢,急忙在菏梯街戏院安排演讲会,遍贴露布知会华人,说孙文先生将于此演讲革命。
岛上华人对孙文素所熟悉敬仰,听说他要演讲,便三五成群,结伴而往,将个戏院挤得满满当当。孙文于是登台,慷慨激昂说道:“各位乡亲,各位兄弟姐妹,我今天只讲保皇与革命的区别。大家受了保皇会的骗、上了保皇会的当,不能觉悟,我来给你们讲清其中的道理。
如今保皇会要保的皇帝,乃是满洲人的皇帝。满洲人当年入关之时,将我们汉人肆意杀戮,动辄屠城,占我江山之后,世世视我汉人为奴隶,不许我们穿汉家衣冠,却横征暴敛,供其挥霍。满人不事生产,一切全由汉人供养,养得他们腐败愚顽,荒唐颟顸,把我们的中华之国锦绣河山搞得贫弱交加,今日赔款,明日割地,大家说,这样的鞑子皇帝,我们为何要保他?”
这时辛丑条约刚刚签订不久,海外华人对八国联军入京的事都引为奇耻大辱,因此孙文的话一下子引起共鸣,心中对满清的不满忽的全引发了起来。
孙文接着说:“革命便是推翻满清,推翻他们的皇帝,咱们汉人自己管理国家。所以,革命与保皇,黑白分明,东西迥异,大家一定要分辨清楚。保皇便是要我们给满人世世代代做奴才,我们汉人,堂堂正正生于天地之间,为什么不做主人,却要为别人做奴才呢?”
孙文的演讲激情四溢,感染力极强,言语又浅显明白,华人们一个个听得心中惭愧,对保皇革命不分而内疚。几场演讲过后,檀香山主岛瓦胡岛上的华人便纷纷退出保皇会,转而加入兴中会。刘祥、何宽俩不住口的称赞孙文,说:“了不得,不得了,你这一张嘴呀,胜过了大炮,如今保皇会在檀香山的名声臭了,没人再去入会了。大家给你取了一个外号,叫你‘孙大炮’。”
二八 携雄风,豪气如天(2)
孙文哈哈大笑起来,说:“这个名字好,我这个大炮便不客气了,要将保皇会轰得房倒屋塌,轰得康有为抱头鼠窜,待保皇会彻底垮塌之后,就与满清政府决战。”
孙文接着在附岛考爱岛、毛伊岛上又巡回演讲了多次,保皇会的势力在檀香山就被打得七零八落,大大削弱了。此时孙文前赴大哥孙眉居住的茂宜岛,见过母兄舅姑等人后,说要再去北美一行,乘胜追击,扫荡那儿的保皇会势力。孙眉此刻早知道了弟弟大战保皇会的事,对自己参与保皇自感羞惭,低着头,目光不敢和孙文相接。
孙文笑道:“大哥你既知道错了,就快快退出保皇,和他们划清界限,再不要上当受骗了。”
孙眉忙说:“我就退,就退,今后再不理保皇会的人了。”
孙母却对孙文怒道:“你怎敢大胆欺负你大哥,本事大了,便不敬兄长了!”
孙文忙笑道:“我哪敢欺负大哥,我是怕大哥还没弄明白道理,又走了岔道。”
正说着,屋外忽扶老携幼,来了一大帮人。孙眉的儿子孙昌笑嘻嘻跑进来说:“好几个叔婶阿婆身体有病,却信不过当地的医生,听说我二叔来了,便相互招呼找二叔看病来了。”
孙文忙起身迎了出去,将一众叔婶阿婆接了进屋。原来檀香山的华侨多为广东香山人,茂宜岛上更是如此,十之七八是孙文家乡翠亨村附近的乡亲,这些人不称孙文为先生,却叫他的小名德明,问长问短的,满口的乡音。
孙文笑呵呵不厌其烦和大家拉了会家常,然后一一给他们看病。病看完了,众人又问起了孙文今后的行止。孙文说:“我过几天便上北美去,扫除那儿的保皇会。”
孙文的舅舅杨文纳是扶着母亲来看病的,这时忙问:“你真要和保皇会的人大战,他们在北美的实力不小,你一人斗不过他们。”孙文说:“斗不过也得斗。保皇会在华人中流毒太重了,不驱尽此毒,革命无法进行。”
孙母听说儿子斗不过保皇会,担心起来,忙说:“保皇会既然这么厉害,就别惹人家了,你老是闯祸与人争斗,这怎么行。”
孙文笑了起来,说:“我这毛病改不了啦,中国的四万万人受满清虐待为奴,我要救大家,便得争斗,惹多大的祸也不怕。”
孙母恨道:“你做个医生,给乡亲们看看病不也是救人,何必东跑西颠,自找麻烦?”其他几位阿婆阿婶也忙说做医生好。孙眉就给弟弟帮腔说:“当医生能救多少人呀,二弟生来便是干革命做领袖的人,现在我都服他了,你们还挡他干啥!”
孙母说:“我们也不过说说,他下了决心的事,谁又能挡得住。”
孙眉就说:“二弟呀,你要去美国本土,须得办一张夏威夷的出生证才行。”
杨文纳也忙说:“你最好再加入致公堂,这样,你在美国就好办事了。”
孙文不解,问起原因,杨文纳就仔细讲给他听。
原来两年前美国就已将夏威夷并为它的第五十个州,允诺在此之前岛上出生的人都享有美国国籍。另外,致公堂是洪门分支之一,遍布于美国华人聚居之地,对华人社会有极大的影响力量,入堂之后,在华人之中活动可得堂内兄弟的协助,自然便利的多。孙文得知缘由,便听从舅舅的安排,在檀香山入了致公堂,被封为洪棍。此时孙眉托人将出生证明也办好了,孙文将证明装入口袋,袋内还有前一年朋友左光斗写给旧金山华人律师伍盘照的信,信中要他协助孙文在美筹款。孙文当下将这些东西装在一起,告别了檀香山的亲友及兴中会诸人,乘船往美国进发。孙眉等于码头送行时,又叮咛说:“北美的保皇党势力雄大,你可千万小心在意,别出岔子呀。”
孙文招手笑道:“放心,保皇党的势力再大,我最后也会将之悉数扫荡净尽。”
孙文横扫檀香山保皇会的消息传了开来,正在新加坡的康有为忙发电给美国片区保皇会负责人欧榘甲,嘱他小心在意,紧守阵地,提防孙文乘势东进,到美国来捣乱。欧榘甲接电心中紧张起来,过去在日本他与孙文有过一段交往,知此人行事有雷霆万钧之势,自忖以己之力绝难斗过,却又一时无良策可想。一日打开报纸,忽见有孙文离檀赴美的消息,欧榘甲大惊,彷徨无策,猛想到大清驻美公使何佑与自己颇有来往,忙往华盛顿找何佑相商。
何佑与欧榘甲往来,是存了万一光绪复出,保皇一派将受重用的侥幸,孙文却是他们共同的敌人。见欧榘甲对孙文颇有忌惮之意,何佑便笑道:“我有办法让孙文无法入境,灰溜溜照原样回去。”
欧榘甲忙问:“什么办法?”
何佑说:“如今美国正开圣路易博览会,朝廷派溥伦贝子为大清的代表光临,他是道光皇帝的长孙,身份尊崇。孙文是乱党暴徒,若行刺贝子怎么办。我如今以溥伦贝子的安全为由,照会美国外交部,让他们阻止孙文入境。孙文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挡不住外交部的一纸命令呀。”
欧榘甲大喜,说:“高明,孙文若入不了境,本事再大,也无用武之地了。”
孙文此时在船上,心中却在想:“上岸后先找律师伍盘照,通过他和致公堂的人接上头,再以檀香山的老办法就可以横扫美国各埠的保皇势力了。”
二八 携雄风,豪气如天(3)
十多天的航行之后船在旧金山靠岸,孙文气昂昂提着行李上岸,哪知海关上挡住了他。海关关员指斥他的证件有误,不理孙文的百般解释抗议,强行将他关在码头边的一间木屋里,让他在此等候下一班开往檀香山的轮船。欧榘甲得信周身轻松,高兴万分。此时康有为又来电询问情况,嘱咐说:“不管情况如何,最要紧的是不能和孙文同流合污,切记,切记!”欧榘甲笑道:“老师对十三太保的事还心有余悸呀,孙文如今穷途末路,能翻起什么浪来,我等也早和他划清界线了。”
孙文被关入木屋之后,大怒下不绝声的抗议,但门一上锁那些官员就都走了,再叫嚷也没有人听。
孙文渐渐冷静下来,坐在空荡荡的木屋之内,听外面码头上人来人往,脚步踢踏,便从木板的缝隙向外张望,不过,外面的人多从离木屋较远的地方经过。孙文失望叹气。又看了一会,忽见一个小报童跨着一囊报纸擦着木屋而行,边走边哼哼着一首歌儿。孙文忙用英语喊他:“你好,小朋友,请蹲下来说话。”
报童忙蹲了下来,凑近木板的缝隙朝里看,说:“先生你可是要买报纸?”
孙文说:“如果你认识伍盘照先生的话,我就买你十分报纸。”报童一怔,随即咧嘴直乐,说:“我卖的报纸里就有伍先生办的《中西日报》,他是华人,你要找他吗?”孙文连连点头说:“就是找他,就是找他。”
报童喜滋滋的说:“那么,你真要买我十分报纸?”
孙文说当然,即写了一张纸条:“伍先生,现有十万火急要事相商,请即来码头边木屋相商——孙文”,将纸条与报钱一起从板缝递了出去,嘱托报童送给伍盘照。
报童递了报纸进来,说:“纸条一定给你送到。”然后高高兴兴地走了。
伍盘照接到孙文的信很是诧异,他虽早听过孙文的名头,但并不认识此人,不过看纸条上的语气极是迫切,就连夜赶到木屋,以律师的身份办理了有关交涉,入屋会见孙文。孙文急忙找出左光斗的信给伍盘照看,又将自己的遭遇简短说了,恳请他设法相助。
伍盘照认得左光斗的笔迹,将信仔细看了一遍,沉吟不语。孙文急问:“伍先生,可有办法让我能迅速出去?”
伍盘照又沉吟片刻,问道:“你可有对你有利的证据,你还认识这儿的什么人?”
孙文冲口而出说:“我有夏威夷的出生证。”想了想又说:“我还是致公堂的洪棍。”
伍盘照点了点头,说:“很好很好,你稍安勿躁,容我设法,我得一步步安排这件事情。”孙文自是连声答应。
伍盘照出木屋后,即去找旧金山致公堂的大佬黄三德。黄三德祖籍广东,当时除做旧金山致公堂大佬外,还是全美致公堂总会的负责人,为人慷慨好义,热心国事,一听说孙文是入了堂的人,即慨然允诺尽力营救。伍盘照与他商议良久,最后决定以致公堂的名义提出请求,以堂中财产作为担保先使孙文恢复自由,然后由伍盘照安排向美国工商局申诉,要求工商局撤销海关的决定。
既见到了伍盘照,孙文也就不再感到焦虑,遂安安静静在木屋里呆着,行囊中带得有书,看一会书,想一些理论上的问题,推敲斟酌半天革命后的土地政策,潮湿郁闷的木屋也就不觉其苦了。当他在屋内终于熬到第七天的时候,木屋之门大开,美国海关的两名官员进来了,说:“孙先生,因旧金山致公堂的担保,你可以出屋了。但你需在二个月内向美国政府申诉,不然,你仍将被强行驱逐出境。”
孙文怒道:“我会申诉的,美国给我的见面礼很不友好,但我是不会屈服的。”
两个美国人摇摇头,笑了一笑。孙文曳起行囊,急不可待便冲向屋外。
木屋外伍盘照、黄三德等五六十人站着迎接他,孙文刚一出屋,伍、黄二人就大踏步上来拱手,说:“委屈孙先生了,欢迎先生来美。”
孙文拱手还礼说:“感谢各位大哥、乡亲盛情搭救。”
黄三德大笑着上来将孙文的肩膀一揽,说:“客气什么呀,走,给你接风的酒宴都摆好了。”其余人众一齐鼓掌,说:“请孙先生上车。”
伍、黄两个领着孙文转了个弯,看见好几辆汽车停在那儿,早有人打开车门,将孙文恭迎上车,然后大家一齐上车,呼啸着开往市区,进了市内,东弯西拐,到了唐人街上一座大酒楼门口,汽车停了下来。众人下车进楼,一番扰攘热烈的仪式之后。大家纷纷入座,为孙文敬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黄三德持杯笑嘻嘻说道:“孙先生,你的革命壮举兄弟一直钦佩,在座的各位也久仰你的大名,渴慕一见。不过,现在华人华侨中情况复杂,心态不一。兄弟有个建议,不知先生可否愿听?”
孙文拱手说:“愿听黄兄高论。”
黄三德很是高兴,高举酒杯,说:“先生既愿听,咱俩就将这杯酒干了。待会不管兄弟说的对与不对,你可都不能怪怨。”
孙文大笑起来,端杯与黄三德一碰,说:“孙某岂是小肚鸡肠之人,老兄请直言无妨。”
两人将杯中之酒喝干,黄三德便说:“现在美国的华人,十之七八都入了保皇会。本埠致公堂的报纸《大同日报》便请的康门高足欧榘甲主笔。兄弟想孙兄倡言革命,乃是为了我中华富强,保皇会往来奔走,也是为了中华的富强,前一阵子梁启超还来过这儿,说他们名为保皇,实乃革命,既然大家目标一样,那为何不携起手来,一同为我们父母之邦的强盛出力呢?”
二八 携雄风,豪气如天(4)
黄三德是消息灵通的人士,孙文在檀香山大战保皇党的事,他显然知道了,所以才有这么一番说话。在座的其他诸人也纷纷说:“孙先生,合则力大,分则两损,还是联合起来好。”
孙文微一沉吟,正色说道:“黄兄,诸位兄弟,你等上了保皇会的当而不自觉。保皇会所说的革命,乃是骗华人华侨的假革命,大家切莫要被他们骗了。”
黄三德笑着一个劲摇头,说:“革命那还有真假之分呀!孙先生,大家都是中国人,也都心盼中国强盛,可是,我们同胞之间相互争斗,不但消磨力量,而且也叫外人笑话,我看就不要作意气之争了,便由兄弟我做个和事佬,大家联合起来如何?”
伍盘照也插话说:“孙先生,要成就大事,便不能有门户之见。外国人看不起我华人的理由之一,就是我们的内斗,所以我中华虽然国大人多,却是屡受欺负。”
在座诸人一时纷纷表态,附和黄、伍的意见。
孙文当此情势,的确感到北美之地,保皇会的影响非同小可、难以小觑,知道在檀香山的老办法用不上了,当下微一沉吟,想到康有为决不会和自己联合,便笑道:“兄弟我心怀坦荡,从无门户之见,如果保皇会真的赞成革命,那么孙某谨遵各位所命,便与保皇会精诚合作,共同为中华的富强出力。”
这么一说,黄三德、伍盘照以及陪宴的众人都高兴起来了,说:“孙先生不愧威名远播,的确是虚怀若谷、见识高远,与常人不同啊!”
孙文笑了起来,随即正色说:“我只怕保皇会不是真革命,别说与我合作,欧榘甲等人恐怕连见我一面也是不敢。”
黄三德大笑,拍胸膛说:“这个放心,包在我身上了,别的城市不说,旧金山却还是我说了算的。欧榘甲绝对会来与孙先生见面,共商合作大计,他保皇会的声势可都是我致公堂的兄弟给撑起来的。”
孙文微笑道:“黄兄豪侠仗义、爽快至极,那么兄弟就静待佳音,等着与保皇会携手合作了。”
黄三德兴奋不已,说:“这个自然。兄弟从速将这件事情办妥,三天之后,仍是在这儿,我让孙兄与欧榘甲见面握手、欢然道故,共饮合作之酒。”
接风宴后,孙文被安排在致公堂旧金山总部的大楼上休息。伍盘照着手为孙文写申诉材料,以孙文有檀香山的出生证为由,要求美国工商局撤销海关禁止孙文入境的决定。黄三德则兴高采烈去见欧榘甲,要为革命、保皇两家说和。
欧榘甲正因孙文的脱困而烦恼,心想补救之法,便是将孙文所主张的暴力革命先批倒批臭,如此孙文岂能再蛊惑人心!黄三德到来时,欧榘甲的两篇文章已经脱稿,正在构思第三篇的内容,想着必须对孙文来个全方位的狂轰滥炸,使其知难而退。此时黄三德满面笑容进来了,大声说:“大喜大喜,欧先生啊,我给你道喜来了。”
欧榘甲一怔,说:“黄兄,喜从何来,我烦恼还烦恼不过来呢!”
黄三德一屁股坐在欧榘甲对面的椅子上,兴冲冲说:“孙文孙先生被我从木屋救出来了,经大家劝说,他现愿和你们保皇会合作,共谋革命,这还不是喜事吗?合则力大,孙先生又是革命多年的豪杰人物,两家若携起手来,那中华的富强就指日可待了。”
欧榘甲大惊,大瞪双眼乱摇手,说:“绝对不行,绝对不行,孙文是乱党、逆臣贼子,我们怎能与他合作!”
黄三德笑道:“为何不能,你们两派的主张也差不多,目标一样,联合起来可有多好,又何必自己人吵闹不休,非要斗个你死我活?”
欧榘甲急道:“孙文所说的革命,那是要连皇上也推翻了,搞什么民主共和,我们却是要保皇上的,怎么能相合作!”
黄三德想了想,说:“我看保不保皇上都无所谓了,庚子之变,八国联军进京,皇族的威信大降,大家对皇上的兴趣也减弱了。”
欧榘甲正色说:“不保皇上,敝师康先生那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我可无法替敝师表这个态。”
黄三德摇摇头,郁闷起来,颇为不快。
欧榘甲却气呼呼说:“黄兄,致公堂不应该如此礼遇孙文,要对他不理不睬才好,这人到了那儿,总要生些乱子出来。”
黄三德脖子一扭,说:“这不行,孙先生是我致公堂门中之人,在檀香山即被封为洪棍,那是洪门大哥的身份,不管走到哪儿,按门中规矩,大家都必须照顾礼遇。”
欧榘甲吊下脸来,心内极是不满。黄三德见话不投机,便先告辞,约好明日再谈。
此后连着两天黄三德都来找欧榘甲劝说联合的事,却无任何进展。黄三德在致公堂中位高权重,说出的话没有不算数的,如今为孙、康两派的事却弄得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想着和孙文所约的三天之期已到,无奈下便硬逼欧榘甲和孙文见面,欧榘甲坚决不去。
黄三德急了,说:“我黄某为人义气深重,你不能让我没有面子,哪怕你们的合作难以谈成,但见见面总无妨吧?”
欧榘甲摇头说:“你如说服孙文不推翻皇帝,我马上就去和他见面,怎样合作也成,不然,敝师哪儿我怎样交待?”
黄三德想:“只要中国能富能强,皇帝推翻也罢,不推翻也罢,有什么重要!或许孙先生深明大义,善能变通,欧榘甲有老师在上,他是不敢拿注意的。”于是便想着去说服孙文,又虑自己学问粗浅,大道理讲不过孙文,便相约了伍盘照等七八位有学问的致公堂人,一行八九人赶往致公堂总部大楼,来见孙文。
二八 携雄风,豪气如天(5)
一行人进了孙文的房间,客气一番,便说起正事。黄三德叹气说:“孙先生啊,为你们联合的事,黄某没少跑路,无奈障碍良多,只好重来和你商量。”
孙文说:“黄兄热心国事,联合的事成与不成,孙某都甚是感激钦佩,即使不成,黄兄也不用难过。”
黄三德一怔,扬眉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孙先生这样说,那是将我当作外人了。我致公堂的兄弟无日不盼祖国强盛,不然,华人在这海外,总感低人一等,时常受人欺负。”同来的人也都点头,说:“是啊,祖国强了,我等也就不受歧视了。”
孙文激昂说道:“中国欲强,舍革命再无他途,康有为师徒不欲革命,便用保皇来毒害华人,大家如果人人中毒受害,中国的强盛就永远只是一个梦了。”
黄三德神情尴尬,说:“孙先生呀,话也不能这么说嘛,只要不推翻皇帝,怎样革命还不都一样。”其他人就乱纷纷讲起保皇的道理来,说来说去,要孙文放弃推翻皇上的打算。
孙文怒气渐生,因问他们:“大家都是致公堂的人?”
众人一齐点头,孙文便冷笑说道:“你等中保皇的流毒竟如此之深,难以醒悟,反来劝我!满清早已腐败至极,人人贪庸,谁来想强盛中国的事?满人从来只将我中华的土地当作战利品看待,将我汉人当奴才看待,这些且不说了。我不明白的是,致公堂内万千弟兄,从上到下,连同大佬在内,被保皇派骗得连本堂的宗旨都忘了,却有何资格竟来劝我!”
这一番话说了出来,房内的人都大怒起来。黄三德红了脸,瞪着眼大声说:“大道理我们说不过你,且不说它。我堂内的兄弟个个急公好义,事事义气为先,我做本堂的大佬多年,堂中的条律规章那个不熟,哪一条不遵,你凭什么说我们忘了本堂的宗旨?”
二九 海外遗古训,长沙聚群贤(1)
黄三德这一质问,其他人也嚷叫起来,义愤填膺,要孙文立刻回答。孙文站了起来,傲然而立,说:“致公堂在海外多年,人气倒是旺起来了,可人气旺又能怎么样,堂中尽是糊涂好利之辈,贪图保皇会空口许诺的高官厚禄,忘了祖宗忘了根,为虎作伥,替保皇会传毒骗人,难为你们还自称入堂多年,岂不羞惭!”
屋内的人“哇哇”叫了起来,握拳捋袖,便要上前教训孙文,孙文兀然高坐,神情冷傲,毅然不惧。律师伍盘照挥手止住众人,示意黄三德说话。
黄三德此时大怒之下,暴跳如雷,冲上来指着孙文的鼻子,说道:“我黄三德秉承先辈遗训,视富贵如浮云粪土,行事做人只以义气为重,致公堂内的兄弟,个个义气深重,联络同胞,团结御侮,你说,我们忘了什么宗旨?”
孙文冷笑连连,却不说话。
伍盘照就说:“孙先生,美国致公堂上为国家富强操心出力,下为华人的团结急难联络奔走,堂内人人都是血性汉子,你若能说出我等何处忘了宗旨,违了祖训,那大家从善如流,决不会知错不改,可你若说不出来,只一味虚言大话,那么,致公堂的兄弟难道就是这么好欺负的嘛?”
黄三德等一叠声说:“伍先生说得对,我等难道让你这一番大话就吓到了!”
孙文兀然高坐、寒气满脸,说:“好。”目如利剑看着黄三德,一字一句地说:“请问黄先生,请问诸位,致公堂的前身是什么?”
黄三德说:“我堂由洪门发展而来,为洪门海外的分支,这缘由堂内兄弟人人都知!”
孙文大声说:“知道就好,再问你,洪门的前身是什么?”黄三德说:“洪门由天地会发展而来,袍哥,三合会,三点会,都是天地会的分支。”
孙文“呼”的站了起来,上前数步,逼视着黄三德,大声问道:“这些渊源你都知道,那你说,天地会的宗旨是什么,天地会发展到了致公堂,日长月久,你们就将这宗旨一项省略掉了不成?别人知不知我不问,你身为堂中大佬,这宗旨你敢说不知道吗?”
黄三德豁然一惊,耳边如响起一个霹雳,一下子震得他愣起来了。
孙文还在瞪着眼催问,黄三德额头涔出了汗珠,后退了几步,无力地坐在一张椅子上,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孙文将目光扫向另外几人,那几人也顿失刚才的气势,垂下了头,一齐后退。孙文涨红了脸,激动得走来走去,说:“洪门遗训,反清复明,传了多少代了,后人却将它忘得干干净净,反而要去保满清的皇帝,还保的理直起壮,洪门先辈的血难道就白流了吗?”
房内一时静默下来。隔了好一会,黄三德站了起来,向孙文高高拱手,说:“孙先生,你责备得对,年深月久,辗转流传,大家的确将这一条淡忘了,我等心内甚是惶惑。”
孙文说:“知错能改,方为勇士。保皇会是我们的死敌,各位需得记牢了。”
伍盘照点了点头。另几人中有一个叫唐琼昌的,嗫嚅说道:“孙先生,黄兄劝你与保皇会合作,也是出于一片好意,想着联合起来力量大,可尽早致力于中华的富强。”黄三德忙说:“是啊是啊,的确是这样想的,心急之下,就把本门中的遗训忘了。”
孙文说:“黄兄,我也是致公堂人,时时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为念,要达此目标,只愁人少,不嫌人多,但康梁之徒的确不是合作对象,这些人如今只想着个人的恩怨,事事只以他们师徒相传的陈腐道理为真经,容不得别人说话,和他们怎能谈什么合作!”
黄三德红着脸说:“孙先生,欧榘甲其实心中是赞成革命的,对你本人也颇为推重,只是很多事情他做不了主,待我再慢慢开导于他,或许他会投向革命。”
孙文哼了一声,说:“欧榘甲推重孙某,那是过去,现在他受了康有为的严戒,只想着报师门之恩,早将我当敌人看待了,不骂死我势不罢休,他能受你的开导。”
黄三德忙说:“不会的,不会的,你是我这儿的贵客,他再怎么也不敢胡乱骂你的。”
孙文怒道:“你还替他掩饰,你看看这是什么,你这儿是如此对待贵宾的吗?”说着将几张致公堂的《大同日报》递了过来。
黄三德见孙文脸色不好,忙看那些报纸,却都是这几天新出的报纸,自己这几天忙着捏合两家,跑前跑后,也没怎么看报,如今仔细一瞧,每天的报纸上都有欧榘甲的文章,而每篇文章都是大骂孙文的,骂他无君无父,逆臣贼子,欲以革命而祸乱天下,是所有华人的公敌。黄三德一看之下,面红耳赤,大怒道:“欧榘甲也太狂妄了,如此不给我面子,我找他去!”
黄三德怒冲冲径直闯入《大同日报》社,找见了欧榘甲,劈头便问:“你为何写文章攻击孙先生,谁让你这样做的?”欧榘甲说:“孙猴子到这儿来捣乱,不骂臭了他,保皇会便要遭难,我以大局为重,便得骂他。”黄三德强抑怒气,正色说道:“报纸是致公堂的报纸,孙文是致公堂的洪棍,今后,不许报纸上出现一篇攻击孙文的文章,你可听明白了?”欧榘甲心中恼火,冷笑道:“怪不得劝我与孙文联合,原来你早给孙文收服了,助纣为虐,就想让我们与他同流合污。”
黄三德再也忍不住怒气,指着欧榘甲就吼了起来,说:“人家孙先生胸怀宽广,坦荡大气,你却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又施暗箭冷枪,哼,连我致公堂的面子也给你丢尽了!”欧榘甲被骂火了,也怒将起来,说:“你要敢投降孙文,保皇会便与你势不两立,咱们走着瞧。”
二九 海外遗古训,长沙聚群贤(2)
黄三德圆睁双眼,说:“黄某怕了你保皇会,不是英雄好汉。”说着上前一把揪住欧榘甲的衣领,说:“从今日起,《大同日报》不要你作主笔了,你给我走。”
两人拉扯着倒了屋外。欧榘甲红了眼,甩开黄三德的手。黄三德插手而立,喝令欧榘甲快走。欧榘甲大声喊道:“黄三德,我绝不会忘了今日之辱,我们保皇会不是好欺负的。”
黄三德冷笑说道:“哼,保皇会好大的名头,我却不怕!看我重申洪门遗训,将你的会众一个一个都收归孙文的名下。”
欧榘甲嘴里嚷叫着,恨恨而去。
欧榘甲一走,《大同日报》没了主笔,黄三德便让孙文给报社推荐一位主笔,孙文想了想,就推荐了时在日本的留日学生刘成禹,又荐冯自由作该报的记者。
黄三德大为高兴,说:“孙先生,如今欧榘甲被赶走了,我是铁了心跟着你干革命了,你说,该怎样干?”
孙文说:“为今之计,你的致公堂必须整顿,堂中章程堂规也必须重订,彰显反清宗旨,使人人明白推翻满清乃是大义所在,然后,让众人对着新堂规章程宣誓入堂,如此,一个崭新的致公堂便诞生了。”
黄三德大喜,说:“这办法好,这样不用多费唇舌,致公堂的人便自动和保皇派分开了。孙先生啊,老黄对你佩服之至。”
孙文笑着摇手,说:“你我是一家人了,就不说客气话了,正事要紧。我来给你重订堂规章程如何?”
黄三德喜道:“好啊好啊,堂规便参照你兴中会的那些内容定,致公堂整顿完毕,就顺势将之变成兴中会的分会,大家便都是你的下属了e 。”
旧金山致公堂在黄三德的极力推动下,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进行全面整顿,二万多华人对着新章程堂规,重行入堂议式。堂中的骨干秉承黄三德的意思,将反清的宗旨反复强调,等全部整顿完毕时,保皇会在旧金山的势力便基本被摧垮了。这时美国工商部的裁决也下来了,撤销海关对孙文禁止入境的决定,给孙文美国公民待遇。
孙文大为高兴,谢过了伍盘照,扬眉而笑,说:“如此我可以在美国畅行无阻,到处扫荡保皇派了。”
黄三德也极是振奋,便说:“我陪你一起去,美国各埠的致公堂首领我都熟悉,咱们由西向东,席卷而过,将全美所有的致公堂都整顿一新。”
孙文大喜,隔日便与黄三德相携,乘势到了奥格登,然后遍走芝加哥、波士顿、圣路易、费城、必珠堡、波地摩、西雅图、沙加缅等地,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以洪门遗训整顿致公堂,给华人华侨宣传反满革命之说,他们所到之处,保皇观念便大受冲击,保皇会受到不小削弱,与此同时,兴中分会在各埠纷纷建立起来了。
这时孙文忽接到中国旅欧学生代表朱和中、贺子才的来信,邀请孙文访欧,说旅欧学生革命之念初萌,俱盼能与孙先生一晤,以聆听教诲,探求革命之道。孙文此时在美虽然成绩不小,兴中分会建起了很多,但手下缺少人才,各分会的负责人都由致公堂的人担任,这些人文化不高,过去又浸染在保皇的说教之下,对革命与保皇的区别糊里糊涂,不是十分明白,孙文因而生出一赴欧洲的念头,欲联络留学生参加革命。
黄三德说:“先生请行,能联络学生参加革命,兴中会内就不缺人才了,美国这儿便由我来打理,逐步让大家摆脱保皇派的影响。”
孙文点了点头,遂别了黄三德,横渡大西洋前往欧洲。
黄兴在长沙的明德中学教书,不长时间就联络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同志。有湘潭的刘道一,桃园的宋教仁,浙江绍兴的胡瑛,长沙的禹之谟,湖北兴国的曹亚伯,江苏无锡的秦毓鎏,以及周振麟,吴禄贞,徐拂苏、赵声等一百多人,这些人有的在明德中学教书,有的在长沙的其他学堂读书,有的在外埠谋职,还有自己办企业的,大家对黄兴的才干与为人十分敬服,于是频繁往来,商讨反满革命之策。
临近一九零四年的春节,日、俄两国忽在我东北开战,双方各投入一百多万海陆兵力,在大连、九连城、辽阳及大连湾、黄海海域等处恶战,慈禧听从了奕劻、袁世凯等人的建议,发上谕宣布中立,划辽河以东为交战区。交战区内,中国人的村落几乎悉数被夷为平地,我同胞死伤累累,尸横废墟。日、俄双方抓住了战场附近的中国人,即以对方的间谍为名处死。
卧榻之侧,日、俄两国各逞强梁,慈禧太后战战兢兢,夜不安席、食不甘味,命袁世凯派兵防守奉天直隶的关口要道,以及沿海沿边各处,怕战事变幻莫测,战火烧向京师。袁世凯趁机奏道:“日俄两不相下,战场之上,变幻万端,京畿重地尤须防范稳妥。如要在扼要之处设防堵截,防败兵残卒窜往内地、威胁京师安全,以臣之见,非得精兵十万不能防范周密。”
当时袁世凯所练之兵只有六万,称为北洋常备军,不孚使用。慈禧着急之下,便将京中残存的自强军、淮军、练军等数万人全交给袁世凯指挥。这些杂牌军的军械参差不齐、缺乏子弹,兵士也训练不够。袁世凯大摇其头,上折说要保京师安全,须得再招募训练三万新兵,否则难保万全。慈禧立刻允了,命袁世凯快快募兵训练。同时先以现有之兵布防。袁世凯就分一万兵力拱卫京师,以五万兵力防守各要道关口,将练军、淮军等略加训练,补充些装备也开了上去。慈禧这才略略感到安心些了。
二九 海外遗古训,长沙聚群贤(3)
这时候,国内人心浮动,一方面对满清朝廷感到极度失望,一方面对亡国的危迫更增一层忧虑。也有许多人盼日本能大败俄国,以竭制沙俄的东扩野心。英美两国紧急向日本提供军事贷款,全力支持打击俄国。慈禧太后见日、俄两国打来打去,竟然没有骚扰她的卧榻,心也彻底安稳下来,坐山观虎斗,悠闲了一番。忽想到今年十月,自己就满七十岁了,忙招奕劻、那桐、瞿鸿机觐见,幽幽说道:“我就要过七十岁的生日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何况长毛造反、逆党捣乱、洋人闹腾,我活到这个岁数也真不容易了。你们几个商量商量,须得让我过个舒心高兴的万寿节。”
奕劻、那桐、瞿鸿机诺诺连声,退出之后,商量说:“要得太后老人家高兴,便不能吝啬银子,须得场面盛大、气氛热烈、寿礼贵重,这才有万寿庆典的隆重之意。”当下便以军机处的名义给京中各衙门、地方各督抚通知,分头安排筹资、准备寿礼等任务。
国人对过六十、七十这种整数的生日,那是十分看重的,所以慈禧虽生日之期尚在来年的十月初十,但临近春节就得安排准备了。
此时在湖南,黄兴与众同志商量,欲成立一个组织,用以领导反满革命,大家俱都赞成。于是在一九零四年的二月十五,农历大年三十之夜,黄兴于龙侍郎家的西园大集众人,上海的章士钊与张继、在日本留学的刘揆一、陈天华等,在武汉新军中做官的吴禄贞也赶来参加。西园之内高悬几十顶大红灯笼,龙侍郎摆了十桌酒席款待来宾。大家来不及吃喝,先议大事。商议组织名称叫“华兴会”,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为宗旨,以“同心扑满,当面算清”为口号,发誓覆灭满清。
黄兴见众人踊跃,同仇敌忾,心中大为振奋,便攘臂奋拳说:“各位兄弟,满清无道,治我汉土二百余年,腥膻满地。如今倒行逆施,将我国土频送列强,以搏洋人欢心,希图苟延残喘。我等大汉的热血男儿,当以覆满救国为己任,驱逐满清丑虏,复我汉家衣冠,兴我中华古国,即使鲜血遍洒河山,也绝不罢休!”
众人一齐喊道:“听黄兄的,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于是推黄兴为会长,又选刘揆一,宋教仁为副会长。宋教仁讲话说:“我中国受满虏的荼毒太久了,人心思变。我会若能联络两湖的英雄,雄踞武昌,东扼九江,西通四川,南依长沙、湘潭等地为粮仓,北出武胜关,断黄河铁桥,则割据之势可成,便以两湖为立脚之地,号召天下同心灭满。此时我汉种同胞莫不奋起,不数年间便可尽复大汉河山。”
黄兴说:“不错,但我会中同志多是文人秀才,须得运动新军士兵、联络会党豪杰,如此方可大举起事,一举成功。”众人都点头说:“应该这样。”
黄兴于是派宋教仁、胡瑛赴武汉,与在湖北军中任职的吴禄贞一起,联络当地的志士及新军;派周维桢、张荣楣接洽四川会党;派陈天华、姚鸿业游说江西防营清兵;派章士钊、杨守仁在沪宁一带联络各方力量,以作策应;自己坐镇长沙,与张继、周振麟等联络湖南的会党,为起事的主力军。
任务分派已定,众志士斟酒互祝成功,欢呼畅饮后散往四方,执行联络任务。
张继随后被胡子敬聘请在明德中学教授西洋历史,与同为教员的周振麟、秦毓鎏、赵声及随后来的苏曼殊等人通过各种方法向学生宣传反满思想。
黄兴招张继、周振麟商量联系湖南会党的方法,周振麟说:“黄兄,湖南的会党大头领叫马富益,此人豪侠英雄、仁爱有德,徒众遍及三湘,据称人数在十万以上。临省的四川、江西、湖北、安徽四省会党俱尊他为总头领,若能说动他举旗反满,我们的事就成功了一大半。”
黄兴惊道:“我湖南竟有如此英伟人物,此乃天助我华兴会成功。只不知谁与此人能说上话?”周振麟说:“刘揆一与他最熟,要说动反满革命,非揆一出马不可。”黄兴便请张继急找刘揆一。
刘揆一此时正要赴日本继续学业,兼且联络留日学生,听黄兴要自己联络马富益,立刻卸了行囊赶来,说:“马富益与我最熟,但他这些年名气大了,会众也多,要尽快说动他率众革命,尚须我与弟弟道一一同前往。”
黄兴大奇,说:“令弟道一才二十岁,虽然聪颖过人,但究竟年龄尚轻,马富益快四十岁了,竟与令弟相交莫逆?”
刘揆一摇头说:“倒不是他俩相交莫逆。道一在言语上有过人之处,我素服其能,说动马富益,非得他与我同去不可。”
于是说起了马富益的事。原来马富益过去是湘潭渌口镇上的贫民,长得高大魁梧,极有胆识,喜欢与人辩论。遇到不平之事他就挺身而出,强行干预,处理问题又很果断公允,因此在当地威望极高。后来他加入了哥老会,立刻便被任为统管渌口的头目。
当时渌口镇赌场处处、地痞流氓众多,盗贼也常在此聚众闹事,因此市面不宁,商家生意难做。镇上的商会听说马富益有些本事,就集资礼聘他维持秩序。马富益受聘,心知镇上的事端多由赌场引起,便召集赌场老板、赌徒及镇上有名的贼盗开会,与其相约:一,赌博不得作假行诈出老千;二,不许行凶打架;三,遇有争端,从众公平处理;四,禁止抢劫、拐骗;五,离镇二十里内不准偷窃,否则不能在镇内再行居留。并宣称有不遵这五条者,镇上的哥老会徒众将出面干预。马富益办事认真、执法严峻,众人都有点怕他,对他的约法五条不敢提出异议。马富益于是便命哥老会徒众组成巡逻队在赌场等处巡逻,发现老板作弊的,就罚老板巨款,且逼令老板当众认错;发现赌徒出老千的,乱棍赶出赌场,并从此不许他在渌口镇任何一家赌场出入;发现小偷小摸的,暴打一顿后马上赶出镇外。一个月后,渌口镇秩序井然,闹事打架、讹钱胡赖的事没有了,偷窃骗人敲诈勒索的事也见不到了。居民安宁、市面繁华,众商家大喜,将马富益捧为渌口的保护神。马富益由此闯出了名头,于是开山立柜,广收徒众。他的山名“昆仑山”,堂名“忠义堂”,会名叫“洪江会”。当时拜山入堂的贫民百姓,手工业者、矿工等人络绎不绝于道路。渌口附近的石灰厂、煤矿的工人几乎全进了他的山堂,渌口镇的市民也十之七八成了他的徒众。马富益挟此威名向外扩张势力,不久浏阳、丰县、湘乡、益阳、阮江等地也成了他的地盘。湘省其它地方的哥老会闻风景从,纷纷来会,尊他为大哥,愿意受他指挥。马富益便将全省会众划分为东西南北中五路,各委一名得力手下统管,自己居于湘潭,称为“五路总统领”。
二九 海外遗古训,长沙聚群贤(4)
黄兴听完马富益的事,悠然神往,以掌击案,大声道:“我若能得此人,何愁大事不成!”
张继也听得心中激动,攘臂舒拳,跃跃欲试,说:“黄兄,便让我前往联络此人,凭我利刃一样的舌头,定能说得他高高兴兴,率众来投我华兴会。”
刘揆一却说:“你不行。马富益对事情有自己一套见解,你虽然花言巧语、善能交际,却难短时间内便说动他。”张继不服。黄兴说:“不要急,听揆一说说原因。”刘揆一于是说:“马富益正扩充实力时,因事官府行文捉他,正好湘潭县令忌他广收徒众,欲借此事置他于死地。那时我父在湘潭县里作捕快,心中赞赏马富益的为人,就令我兄弟俩给马富益报信,使马富益及时躲避逃过了一劫。因此他对家父十分感激。不过他最是欣赏道一。道一虽然年龄小他许多,却每有奇言令他叹服。”
黄兴大喜道:“好。那你便与道一一同前往,我再给马富益写一封信,以民族大义劝他革命,你二人与他联络好后,我再安排时间亲往湘潭会他。”
刘揆一刘道一带了黄兴的信出发前往湘潭,坐船经湘江南行到湘潭上岸后,又向西行了三个多钟头,在湘潭煤矿附近有一所院落,这便是马富益的总坛所在了,院外绿树参天,院内十多间屋子连成一排,大门口有会中兄弟三五个把守着,盘查进出的人。
刘氏兄弟到了门口,自报家门后,立刻被请进院子。院子里高高矮矮站了三五十名会众,这些人衣着各异,有的矿工打扮,有的却穿着渔夫的装束,有些则明显是赌徒一类人物,个个神情彪悍。不过,此时这些人却静静的站着,悄然无声,眼睛望着院子当中那排房子中间的黑门。黑门外一张紫红色的八仙桌上,放着一个大大的铜香炉,炉内斜七横八插着许多香条。刘揆一刘道一不知他们在搞什么名堂,正要从人群侧边绕过进入房内,却听“吱呀”一声,那排房子正中的黑门开了,七八位会党人物鱼贯而出,分成两排站立,最后出来的是位黑胖大汉。这大汉魁梧壮实、神态威猛,穿一件灰色棉袄,却不系扣子,脸上黑黝黝的,满腮连鬓胡子。大汉出门前行几步站定,眼光如电扫向众人。院内站立的人连忙抱拳拱手,恭恭敬敬齐声说道:“参见大哥。”
这黑胖大汉就是马富益了。马富益正要说话,忽一瞥眼看见了刘揆一兄弟俩,忙走了过来。刘氏哥俩也即上前相见,叫声大哥。马富益拱手笑道:“两位兄弟来了,老哥哥好高兴!这样吧,你俩也不是外人,待我处理完会中一件要务,再与你们说话可好?”
刘氏兄弟忙说:“大哥先忙,我俩等一会儿。”
马富益便喝道:“接两位贵客到屋内喝茶。”立刻就从队列中出来了两个汉子,恭恭敬敬肃让他俩让进入屋内后间的客堂里,斟上茶来。
过了两个多钟头,马富益才进屋,脸带泪痕,唉声叹气,说:“可惜我的一个好兄弟,为人不慎,犯了会规,今日开香堂,将他浸猪笼了。”说着唏嘘不已。
“浸猪笼”是江湖话,即将人装入麻袋沉江淹死的意思。刘氏兄弟心中一凛,忙出声安慰马富益。马富益抹了抹泪痕便传令摆宴,又请了会中善饮的龚春台、谢寿琪陪宴,自己亲自把盏敬酒。
宴席上气氛热烈,其乐融融。宴罢,龚春台等辞出,刘揆一和弟弟互看一眼,便掏出黄兴的信来,双手递给马富益,说:“大哥,这是华兴会黄兴黄会长给你的亲笔信,希望你能与他合作,共谋革命,你看过信后内情自知。”
马富益哈哈一笑,接过信来,粗粗看了一遍,就将信揣在衣袋里,然后笑道:“你二人到我的总坛来还是第一次,我这儿也没什么好玩的,哥哥给你俩介绍几个会中怪才,以博一笑。”于是出外叫来了一位瘦小精干的小伙子,说:“此人身手不凡,稠人广众中,取人钱财易如反掌。”
那小伙向刘氏兄弟拱手说:“见过两位哥哥大驾,总统领夸我,两位可千万别当真。”刘揆一刘道一也忙起身还礼。那小伙就嘻嘻一笑,说:“我有一件新奇玩艺,取来让两位看看。”说着从刘揆一身旁经过,径直出门。
刘揆一问马富益:“此人是否不愿显艺,以免技艺外传,以后用起来就不灵验了?”
马富益笑着指指刘揆一的口袋,说:“你看看,可丢了什么东西?”
刘揆一急忙去摸口袋,一摸之下暗吸了一口凉气,口袋里装的怀表竟然不翼而飞了。这时那小伙子又进来了,双手捧着怀表嘿嘿直笑,说:“这位大哥别恼,小的现将贵物奉上。”
刘揆一竖起拇指夸道:“佩服,佩服,的确名不虚传、技艺如神。”
马富益又使人召来一麻将高手献艺表演,介绍说:“此人记忆力惊人,一副新麻将,仅仅玩上一两局,他便可凭背面纹理的不同,辨识出每张牌的花色点数。”过去的麻将多由木块竹块制成,因此背面都有纹理。
刘揆一惊奇赞叹,刘道一却眼睛望着别处,一副高深目测的样子,对马富益的话不闻不问。马富益满脸笑容,说:“道一兄弟,怎么了,是不是看不起老哥哥交结的这些鸡鸣狗盗之徒呀?”
三十 不怕雪封寒山,杯酒结义夜无眠(1)
马富益要搏刘氏兄弟一笑,所以招了会中的麻将高手表演技艺,刘道一却对之不理不睬,马富益于是笑着问:“道一兄弟呀,是不是对老哥哥交结的这些鸡鸣狗盗之徒看不上眼?”
刘道一服装笔挺、英气勃勃,看着马富益正色说道:“大哥,鸡鸣狗盗如果用于救国救民,那就人人都是英雄豪杰,留名千古,为世人钦敬。如果不得其用,则不免零落草蒿之中,与鸡犬之声一样,瞬间便成为过眼云烟。”
马富益一愣,满脸困惑,说:“老弟此话怎讲?”
刘揆一说:“大哥,你现在手下奇人异士众多,大家拥戴你做了四省的总统领,你难道就没有想过率众革命,就知道开山立堂,挂榜收徒,发发票证,便这样糊里糊涂的混下去?”
马富益不高兴了,鼓着腮帮子,说:“我是山野间的粗人,不知道什么叫革命。我不开山立堂我干什么?开堂烧香挂榜收徒就是我的正事!”说着扭起脖子,把脸转向一旁。
刘道一却不依不饶,转到马富益对面,问:“大哥你不知什么是革命?”
马富益唬着脸说:“不知。”
刘道一说:“那么大哥也不打算照洪门的遗训灭清复明了?只想着多招些徒众,扩充势力,若有一天朝廷招抚,大哥就投了朝廷,弄个顶戴花翎在头上,此后荣宗耀祖,惠及子孙!”
马富益大怒起来,说:“满人占了我大汉的花花江山,凡我汉人的血性男儿,谁不义愤填膺,哥老会历代相传,均以反清复明为宗旨,我马富益本事不济,大义上却绝不含糊,你休得冷言冷语讥讽于我,你哥儿俩本事高,看不起草莽间人,今后不用睬我就是了。”
刘揆一也忙转了过来,说:“大哥,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没有把话讲明白,难免大哥你误会生气。”
马富益哼了一声,走近墙边的椅子,腾的坐上去,不再说话。
刘道一冷笑说:“当今满人在朝,欺压我大汉百姓,又屡屡给洋人割让土地,欲将我们的锦绣河山,零敲碎打卖给洋人,我大汉子民,无不怒发如狂。我哥俩想着,大哥是草莽间的英雄,有识有见的奇男,对此一定不会无动于衷,却原来我们看错人了,既然如此,我们走人便是!”说着一拉刘揆一,朝外便走。
马富益却跳了起来,大怒下拦住二人去路,圆睁双眼,须发戟张,吼道:“话说清楚了再走!我马富益怎么了,我那点对不起你哥俩了?你俩为何如此羞辱于我!”
刘道一就站住,平静问道:“大哥,你是哥老会的头领,反清革命你干不干?”
马富益说:“我开堂烧香,干的就是反清的事情,立柜收徒,传的就是反清的遗训!革命却是个什么名堂?”
刘揆一问:“大哥从没听人说过‘革命’这两个字?”
马富益一脸茫然,想了想,摇了摇头。刘氏兄弟相互对视,也缓缓摇头。刘揆一就说:“大哥,革命便是造反,灭了满清,还我汉人的江山。”
马富益愣了愣,用手搔头,随即笑了起来,说:“造反便造反,却咬文嚼字说什么革命,洋学生便爱胡搞些新玩意。早说造反不就得了。”
刘道一急问:“那么大哥是愿意造反了?”
马富益拍拍胸膛,豪情万丈,说:“我早就愿意造反了,不造反我搞这么多徒众干嘛!哥老会人人都知道要和朝廷为难,我是总统领,难道能不知道。”
刘氏兄弟笑了起来,说:“得罪大哥了,我俩说话无礼,还请大哥原谅。”
马富益大笑道:“不怪你哥俩,怪我这大老粗懂得太少。呵呵,原来革命就是造反呀,如今我是知道了。”
三人于是重新坐下。刘道一便问马富益具体的打算。马富益却说:“这事不能急,须得有大学问、大谋略的人出来主持大局,部署力量,筹划周详,方能起事。”
刘道一说:“黄会长便是这样的人。他的信刚才你也看了,可是不见你有反应,我这才用话来激大哥。”
马富益脸红起来,赧然说:“不怕你哥俩笑话,我认识的字也就几百个,那种文绉绉的信哪能看得懂,我预备着下来才请会中的师爷看了讲给我听。”
刘揆一刘道一莞尔而笑。当下便将黄兴组织华兴会、“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等事讲了。
马富益当下问:“黄会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揆一说:“黄会长胸襟博大,见识高远,文武全才,意志如铁,更难得的是极重义气,宽厚待人,凡正直尚义之人见了他,莫不钦敬佩服,情愿随他赴汤蹈火。”
马富益静静地听着,沉思不语。片刻之后马富益抬起头来,说:“我必须见黄会长,有些事情我要向他当面请教清楚,造反是件大事,我要用我的眼看过黄会长后,方能最后下定决心。你俩可否安排我见他?”
刘揆一立刻点头应允,当下与马富益商定,十日之后的黄昏时间,马富益在湘潭茶园铺山中等候,到时由刘揆一陪黄兴亲来山中相会。
马富益大声说:“我在茶园铺安排好一切,下午时分便派马车在湘潭码头迎候你们。车前挂一盏灯笼的便是接你们的车。”
刘氏兄弟别了马富益,急急乘船返长沙回报黄兴,黄兴大喜。此时刚过年不久,明德中学还放着寒假,时间不成问题。哪知临近约期,天气却忽然阴了下来,寒风凛冽吹过,天空就飘飘荡荡下起雪来,雪越下越大,不久便漫天遍野全都白茫茫一片。张继、周振麟见天寒地冻,风利如刀,就劝黄兴天晴后再走。黄兴笑道:“如此大雪,正好壮我行色。况且与人相约,守信第一,岂能因一场大雪便失信于人。”于是带了刘揆一径直下船,溯流而上湘潭。
三十 不怕雪封寒山,杯酒结义夜无眠(2)
一路上雪如鹅毛,湘江两岸皆白。水激风旋,船行艰难。大雪遮天,天气也黑得早了。船到湘潭码头时,天就全黑了。码头上孤零零一辆马车挂着灯笼在等他们。两人问过话,上车即行,急急赶往茶园铺。从茶园铺进山,却因山路雪滑,无法坐车了。随车接应的两个会众便领了他们跋涉山路。山路上不时见到放哨巡逻的会众,看来马富益对这次见面布置得极是严密。
原来送走刘揆一兄弟后,马富益就抽调会众往茶园铺山中,命其第十日一早即行封路,不需闲杂之人闯山。第十日一早,马富益便备了酒肉柴碳等物,命人担往山中,自己也换了靴子出发。当时积雪盈尺,山路难行。龚春台谢寿琪齐道:“大哥,如此大雪,黄兴想着不会来了,与其白等一场,不如你在总坛烤火取暖。”
马富益飞快地摇头,说:“你不见刘揆一刘道一皆是人中龙凤,才学识见出众,可是甘为黄兴奔走,奉他为长。以此来看,黄兴绝非常人,这点雪挡不住他的。”于是披了大氅,早早进山。
黄兴刘揆一于夜幕中上山,越向前走,山路越窄,最后在小路的尽处,显出一个山洞。洞中烧了一堆大火,因而洞口熠熠生亮。马富益拱手肃客入洞,刘揆一忙将黄兴马富益两个相互作了介绍。黄兴抢前作礼,说:“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有幸得见马总统领,黄兴三生有幸!”
马富益见黄兴竟是凛然一条汉子,气度俨然,威猛如斯,慌忙还礼说:“草莽之人,识见浅陋,正要向黄会长讨教做人做事的道理。”于是肃让黄刘二人入内。
洞内的会众全部撤到外边把守去了。洞内的地面倒很干爽,却无可坐之处。黄兴刘揆一于是在火堆旁席地而坐,却见火堆的另一边放着几大坛酒,酒坛旁横七竖八扔着些野味。马富益挥拳砸开一个摊子的泥封,持碗倒酒。先捧了一碗递给黄兴,说:“会党之人交结、义气为先,先结义气,后谋大事。黄会长如果看得起在下,不以下愚之人而鄙视,就请饮了这碗薄酒,然后再容马某请教你一些问题。”
黄兴捧碗昂然说道:“黄某与人交结,讲究肝胆相照、祸福共享,马总统领,这碗酒便是见证!”说着仰头,将一大碗烈酒一饮而尽。
马富益大喜,仰起头来,将自己那碗酒也咕咚咕咚喝光了,然后提了酒坛过来,给黄兴及自己将碗斟满,说:“黄会长真是豪侠爽快,在下心中佩服仰慕,这碗酒算是我个人敬你的。”
黄兴说:“不敢,先干为敬。”将酒又仰脖喝完。
两碗烈酒下肚,黄兴脸色红得发亮,豪情勃发,见马富益也喝完了碗中之酒。便起身接了他的碗,回身一手将五十多斤的酒坛提了起来,沥酒入碗。然后双手捧碗递向马富益,大声说:“黄兴曾派人遍屡三湘四水,想交结有志反清的奇男子真英雄,以助我驱除胡虏,复我大汉河山。如今总统领麾下的热血男儿遍布三湘、雄视长沙,若愿助我革命、颠覆满清,就请饮了这碗酒,若害怕造反有危险、革命要杀头,黄兴我也决不勉强!”
马富益哈哈大笑,伸双手接了碗,说:“黄会长言辞慷慨、侠气逼人,马某打心眼里佩服,这碗酒我喝了。”于是仰头,将一碗酒一倾而尽,又伸手擦擦嘴角下巴上的余沥,笑道:“我这大老粗不爱钱,不好色,只喜欢交结豪杰之士,仰慕有识见的英伟人物。唉,粗鄙下愚却心喜有文化的先生,身处草莽偏要心怀忠义。黄会长莫要笑我。”
此时刘揆一已在火上烤熟了一只野兔,就撕成两块分给黄兴与马富益。黄兴笑道:“还真饿了。”接过兔肉,风卷残云,片刻间就将半只兔子吃下了肚,连声说香。刘揆一又捡了一只野鸡挑在火上烤。
马富益笑道:“兄弟,野鸡若埋起来烤,味道更香。”
刘揆一不解,说:“埋起来怎么烤?”
马富益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来,在火堆边上迅速挖成一个浅浅的圆坑,然后扔了二三只野鸡进去,又用土将野鸡盖好,然后手持一根粗木,将火堆移到野鸡的上方,架柴猛烧。果然不大工夫,肉香就透土而出,弥漫开来,又等了一会,移开火堆,挖开覆土,一缕浓香直冲鼻子。提起野鸡,鸡毛鸡皮一撕就掉,鸡肉热气腾腾,鲜美香嫩。黄兴刘揆一大喜,连声赞叹。
三个人吃着鸡肉,马富益就问黄兴:“长沙城内清兵不少,黄会长却准备如何攻取长沙,取了之后又怎么办,可有一套打算?”
黄兴说:“长沙城中有新旧军各两万,新军士兵倾向革命,我已派人运动,力促他们反正。旧军则懒散成性,战斗力不强,不足为虑。如今我打算在十月十日慈禧祝寿之日起事,那时候合城的官员将到玉皇阁为慈禧遥贺寿辰,我却于寿桌下预放炸弹数枚,到时炸弹一响,满城官员非死即伤,新军兵士听到响声,大开城门,你带湘潭的会党人马蜂拥进城,会同新军合攻旧军,如此长沙城覆掌间便可抵定。”
当时各地学北洋,皆练有新军,而绿营、八旗兵等便被称为旧军,旧军虽属裁汰之军,却未能一下子全部裁完,因此新旧两军同存。
马富益听了黄兴的话,大是兴奋,说:“好。长沙的官员或死或伤,湖南各地的官府慌急恐惧,我的会党便可乘机攻占各县道府衙,如此湖南全省一个月内便可彻底拿下。”
三十 不怕雪封寒山,杯酒结义夜无眠(3)
黄兴说:“我还安排了人手在武汉运动湖北的新军,在江西运动清兵的防营,另有人联络江浙四川的豪杰。长沙举事成功,武汉立即响应,两湖粗定之后,传檄东南各省,兵沿长江而下,安徽、浙江、江苏、江西等省的会党趁机举旗响应,则东南半壁可连成一片,那时候,牧马练兵,北向驱虏,江山将复归于我汉人之手。”
马富益听得两眼放光,兴奋欲狂,握着拳头在空中挥舞,说:“果真能这样?果真能这样?真能如此,便是立刻死了,也是男儿的荣耀!为了驱除鞑虏,马富益纵然死上一百次,也甘心情愿,绝不后悔。”
天色将亮的时候,黄兴与马富益一切谈妥,各饮三碗结盟之酒。马富益恭送黄兴刘揆一出洞下山。此时雪已停了,山风一吹,满山雪色在黑暗里泛着寒光。黄兴踏雪而行,酒意上涌,忽大声吟诗道:“结义凭杯酒,驱胡等割鸡,湘中一夜雪,天外乱云飞。”
刘揆一笑道:“黄兄失态了,一夜纵饮豪谈,让你激动如此。”
黄兴回到长沙,陆续有各地的志士前来联络,明德学校内人来人往,颇不雅观。黄兴于是创设华兴公司于连声街,专管往来联络接待。同时着手研制炸弹。
马富益和黄兴相见后,心情激动不已,即传令五路统领及二十堂堂主聚会湘潭,相商反清大事。众人久受马富益熏陶,均有造反之意,因此全力支持马富益起事。马富益便宣布今后接受华兴会领导,整顿堂口纪律,向会众宣传反清大义,准备起义的各项事宜。大家听了全兴奋起来,摩拳擦掌,说:“我们出头的日子到了。”
五路统领就建议在阴历五月初五端阳节大开香堂,一为多吸收会众壮大力量,二为雄壮声势,鼓舞士气,三可以借此整肃内部纪律,宣布反清宗旨,使上下一心,同仇敌忾。马富益想了想,点头应允,却考虑将地点放在何处合适,众人说:“浏阳的普迹市山中最好,那儿路顺,也最安全。”
马富益说:“好。各路各堂回去之后挑选骨干,到时大会浏阳!”
胡子敬为了学校多得官方支持,免不了常和官府应酬,到巡抚衙门也去过多次,请求巡抚大人拨款资助学堂。忽一日巡抚陆元鼎要来明德学堂视察,当地的士绅名流谭延闿等陪同,一行十多人便进了学堂。
胡子敬急得忙迎了出来。陆元鼎笑道:“胡校长不要声张,谭延凯他们老说你的学堂办得好,我就悄悄地来看看,不要惊动了学生。”
胡子敬只好点头,领着这一行人在校内边走边看,随时介绍一番。教室内书声朗朗,秩序井然,老师讲授的理化新知识也很生动有趣,陆元鼎大是高兴,笑容满面。胡子敬见巡抚心喜,也自高兴,就夸耀学堂新建的理化实验室设施全、功能众多,遂领了大家过走廊,绕花坛,曲曲折折到了实验室参观。
黄兴正一个人在实验室试制炸药,一行人就突然走了进来,黄兴见是一群生人,心一紧张,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陆元鼎猛然间见到屋内站起一个威猛凛然的汉子,吃了一惊,急问:“什么人?”
后边的胡子敬忙说:“这位是黄兴黄老师,是在下从上海聘请来的。”
陆元鼎“哦”了一声。黄兴见机,立刻恭起手,向一行人众问好。陆元鼎便笑着问:“黄老师在这儿做什么实验呢?”
胡子敬向黄兴递个眼色,说:“这位是巡抚陆大人,黄老师好好回话。”
黄兴恭谨说道:“回巡抚话,这个实验叫制造硝酸铵。硝酸铵是一种肥料,施用到农田里,庄稼就会增产丰收。”
陆元鼎不懂什么硝酸铵,但听说可使庄稼增产丰收,就点头微笑,说:“很好,很好,黄老师辛苦,你继续吧。”
胡子敬领着陆元鼎一行将学堂全部转完,最后领到客堂内奉茶休息,听巡抚的示下。陆元鼎说:“你的学堂办得不错,老师勤恳认真,学生也孜孜好学。我想了,每年就拨给你两千大洋的公助,作为奖励。”
胡子敬大喜,连声道谢。陆元鼎却又说:“现在外面很乱,许多留学回来的人脑子里胡思乱想,行事夸张偏激,你可多多留神,对你的老师学生多加约束,别要闹出什么乱子。”
胡子敬忙不迭点头,连声说“照办”。
陆元鼎一行刚走,胡子敬即叫来黄兴,问他:“你在实验室干什么?”
黄兴嘿嘿一笑,说:“做实验呀。”
胡子敬怒道:“体育老师做什么实验,你想糊弄我吗?给我从实说出来。”
黄兴正色说:“校长还是不知道为好。黄某倒无所谓,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可校长你有家有业,知道了多有不便。”
胡子敬大怒,一掌拍在桌上,说:“我也是日本留过学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告诉你,你是要破坏掉现存的东西,但你有没有想过,破坏掉之后怎么办?而我现在干的,就是在你破坏后的废墟上,重新建设,你明白了没有?还在给我隐瞒吗!”
黄兴一愣,随即笑了,忙拱手说:“校长息怒,原来校长早知道了,还有谁知道此事?”
胡子敬说:“除我之外,就龙侍郎一人知道。龙侍郎很赏识你的胆略,但不赞成你冒险的做法,嘱我劝你。目前革命万难成功,还望你谨慎自爱。”
三十 不怕雪封寒山,杯酒结义夜无眠(4)
黄兴大大咧咧一笑,说:“校长,艰难之处方须男儿踩踏荆棘、开辟道路。我只留神不给学堂添麻烦就是了。”
胡子敬瞪了瞪眼,说:“胆大还须心细,心细还须眼明。你好之为之。”
转眼间春天就来了,湘江两岸,花红柳绿。四月里,马富益送了信来,说欲在端阳节邀集哥老会人马,大会于浏阳普济市,开堂烧香,约誓反满,请华兴会到时派人莅临观礼。黄兴招刘揆一、张继等商量,要在浏阳大会上,送马富益一份重重的礼物。刘、张均表赞成,却愁无钱买礼。黄兴说:“资金由我筹措,你二人负责采买东西。”
原来黄兴家居湘春街紫东园,庭院广有百亩。父亲已经去世,只有继母与黄兴的妻子儿女居于园中。黄兴归家与继母相商,欲卖园革命。继母说:“革命能救世人,此园只养我们一家,便卖了它吧。”
黄兴卖了紫东园,另在文星桥东租一小院落安顿家小,然后拿出钱钞命张继赴上海采买枪械弹药,又命刘揆一采买酒果猪羊,为马富益的开堂大会备礼。
五月初五,湖南各地哥老会骨干云集浏阳,三千多人聚于普济市镇外的一处荒山之上。荒山舒缓迂曲,山顶有百十亩大小一块平地,乱长些杂树,横列些石块。会党人物就在树间石头上坐等开堂。浏阳“清水堂”辖管的会众在各处道路上警戒。湖北、四川、安徽、江西四省的哥老会均派代表前来致贺观礼。马富益在山顶中央的大石上高坐,总坛的百十号人马簇拥着他……等待正午时分正式开堂。这时山下传报上来,华兴会黄会长委派的使者到了。马富益大喜,立刻率总坛人众及四省代表到山边迎接。
却听马蹄踏踏。俯看下去,只见山下几十匹马排成一串,马背上鼓鼓囊囊驮着贺礼,气势十足的沿山路盘了上来。马队前边的是刘揆一、张继。两人都是西装革履,英气勃勃,只看得山上的人啧啧称慕,欢喜赞叹。
马队快到山顶的时候,刘揆一、张继抢前几步,向马富益拱手,高声说道:“恭喜洪江会大开山堂,特代表华兴公司向马总统领及一众弟兄致贺!”
山上众人也忙拱手还礼。马富益哈哈笑着说:“同喜同贺,你等远来辛苦,黄会长也太给我面子了。”于是上前,拉了刘张两人的手,一同走向山顶中央。后边的马匹一个接一个的上来了,由四大统领、各堂堂主接了,一齐聚拢向山顶中央。
山上的几千会众此时全站了起来,看见刘揆一、张继人物出众,豪迈洒脱,风采照人,不由心折,就“哗哗”的鼓起掌来。刘揆一、张继边走边拱手向热情的会众致意。此时会众们也自觉向中央聚拢,想看看华兴公司送了些什么厚礼。
刘揆一、张继对马富益说:“黄会长因布置大事,未能亲来,特派我二人为代表,恭贺洪江会山堂兴隆,香水绵长,兼祝马总统领山门兴隆、兵强马壮、心想事成。”
马富益说:“敝会上下十分感谢黄会长盛情,一定按会长的嘱托,生死不惧,以成大事。”
刘揆一就指着马队身驮的背囊,说:“黄会长一点心意,还请马总统领莫嫌菲薄。”
马富益一看,马匹竟有二十匹之多,马背上全都堆着布包囊裹、竹笼箱包,用绳子捆着。马富益满脸喜色,笑道:“礼太重了,马某承情之至。”便对聚拢来的会众挥手说:“将黄会长的礼物解了下来。”
会众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从马背上抬下囊包,就地打了开来,整爿的猪肉、羊肉露了出来,会众们一阵欢呼。然后一坛坛的美酒,一篓篓的水果也抬了下来,会众们喜形于色,手舞足蹈。马富益也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说:“让黄会长费心了,费心了,马某感激不尽。”
张继说:“马总统领,你让大家把猪羊肉合拢了的爿子掀开来看看。”
马富益一怔,说:“怎么,哪里便还有什么古怪?”于是吩咐徒众掀开肉扇。
两大扇猪肉掀起,一排亮铮铮的快枪露了出来,两扇羊肉掀起,一排排的短枪露了出来。会众们看得目瞪口呆,一时竟然忘了欢呼。
马富益也吃了一惊,忙走过去拿了一支短枪在手,问张继:“这是送给我的?”
张继说:“那还有错。黄会长寄厚望于马总统领,自然要给你送些用得着的东西。这里共是长枪四十枝,短枪二十把,还有各种子弹三千发。请总统领查收。”
马富益怔怔的,瞅瞅长枪,看看短枪,忽然狠命跺起脚来,说:“黄会长不愧是大英雄的做派,大豪杰的手法,从见识到气派,我哪一样也及不上他呀,马某对他是服得死心塌地了!”于是招呼会众靠前,高声说道:“从今以后,我湖南哥老会,一切听从华兴会的指挥,反满革命,万死不辞。”
众人一齐说:“听总统领的,服从华兴会,反满革命,万死不辞!”
刘揆一此时却从身上掏出了一张白色绢布,乃是一张黄兴给马富益的任命状,刘揆一大声读道:“湖南革命军总指挥黄兴,特委湘潭马富益为革命军副总指挥,中将。着令马富益整顿改编湖南会党,阐明反清宗旨,加强纪律约束,施以军事训练,为湖南的光复克勤克力。”
马富益听见宣读委任状,忙着就要上前跪倒。张继拦住他说:“革命同志不兴跪拜这一套,你就站着接令吧。”
三十 不怕雪封寒山,杯酒结义夜无眠(5)
马富益就一脸恭敬直直的站着。刘揆一宣读完,一脸严肃,将委任状双手递给马富益。马富益躬身双手接了。周围的会众掌声如雷响了起来,齐声向马富益恭贺。欢呼声稍歇,刘揆一又宣布了对五路统领谢受琪、郭义庭、申兰生等人的任命。谢受琪、郭义庭、申兰生他们也学马富益的样子,上来站成一排,听完任命的宣读,然后恭恭敬敬双手接了任命状。
华兴会的一众事情办完,也就到了正午开香堂的时间了。刘揆一张继就请马富益按会中规矩开堂。马富益吩咐手下列队,在开香堂之前,先大讲反满革命的道理,然后才命拜哥拜弟上前,行上山之礼。
第四部分
三一 万寿庆典沈绣传(1)
马富益在开山堂仪式结束之后,命每路统领从所辖会众中各选五百名体强力大、聪明好学之人,于僻静荒野之处施行军事训练,学习打枪、投掷炸弹等技术。又命总坛的何少卿、郭鹤卿二人为五路巡查使,往来各地检查会党的训练情况,对训练不力、泄露消息等情况代表总统领严加处置。马富益的话刚讲完,会众们便疯狂的欢呼起来,兴奋异常,纷纷找各自的统领,要求参加训练。刘揆一、张继答应回长沙后面请黄兴,委派懂军事的人才指导会党训练,马富益致谢。
各方忙忙碌碌,很快夏天就过去了,离十月份慈禧的万寿节越来越近了。这时刘道一却被官派留学日本,前来请示黄兴。黄兴说:“去吧。到了日本多多联络有志反满之士。”刘道一又告别了哥哥刘揆一等人,坐船到了上海,然后乘海轮直赴日本。
正是初秋时候,船行海上,天蓝水碧,风急浪猛。刘道一乘兴上了甲板,只见一个女士,身穿杏黄色男装,约摸二十八九岁的样子,容颜美秀却英姿勃勃,手扶船舷迎风而立,曼声吟诗道:“秋风起兮百草黄,秋风之性劲且刚。能使群花皆缩首,助他秋菊傲秋霜,秋菊枝枝皆黄种,重楼叠瓣风云涌。秋月如镜照江明,一派秋波敢摇动。昨夜风风雨雨秋,秋霜秋露尽含愁。青青有叶畏摇落,胡鸟悲鸣绕树头。自是秋来最萧瑟,汉塞唐关秋思发。塞外秋高马正肥,将军怒索黄金甲。金甲披来战胡狗,胡奴百万回头走。将军大笑呼汉儿,痛饮黄龙自由酒。”
刘道一听她吟得悲壮豪迈,不觉上前说道:“大姐,听你诗中之意,甚有怀抱。古来沙场秋点兵,秋风自是最易动人心怀。”
那女人回头,睁着一双杏眼,打量刘道一片刻,冷冷问道:“阁下是谁?”
刘道一机灵无比,不回答她的话,却长叹一声,也吟诗道:“天苍苍,野茫茫,八里台作战场,赤日行空尘沙黄。一弹掠肩血滂滂,一弹洞胸胸流肠,将军危坐死不僵。聂将军名高天下闻,虬髯虎眉面色赭,河溯将帅无人不爱君。”吟完说道:“抗洋的将军有聂士成,驱胡的将军却有何人?黄遵宪歌颂聂士成,倒让我糊涂了。”
那女士一怔,随即说:“驱胡抗洋,本为一理,不做奴才,重在自强。这有何糊涂的?”
刘道一摇了摇头,吟道:“转眼黄花看发处,且嘱西风,暂把香拢住。待酿满枝清艳露,和风吹上无情墓——自强之路,充满牺牲。男儿捐躯,理所应当,女士嘛,绝不可轻言自强。”
那女士摇摇头,脸现肃容,说:“自古以来便要女人深处闺房,谨言慎行,不能入学堂读书,致使知识贫乏,命运悲惨。”说着她激动起来,问刘道一:“两万万女同胞不思自立自强,难道永远做男人的奴隶吗?女子一生的幸福,难道自己不争取,就靠男人的施舍吗?强国御侮,没有女人的支持参与,也绝难成功。男女同样自强自立的社会,方是文明进步的社会。”
刘道一哈哈大笑起来,拱手为礼,说:“没想到大姐激扬如此,佩服之至。我也是赞成妇女解放的,你我互勉互励,共同辟一个文明社会出来,你可愿意?”
那女士闻言也笑了起来。此时一群大雁横过天宇,嘎然长鸣,向南飞去,那女子仰起头来,叹息说:“大雁声中秋思满,人到无聊感慨多。何时女子才能真正站起来做主人呢!”
湖北武汉。宋教仁、胡瑛、吴禄贞此时已联络了一大批革命志士,著名的有吕大森、刘静庵、王汉、张难先、田桐、雷天壮、熊十力、时功壁等人。大家便商量,也成立一个组织,领导湖北的革命,因为考虑要将主要精力放在运动新军上,所以起名“科学补习所”,以给新军士兵补习文化为名进行革命联络。吴禄贞当时在新军中任要职,为宋教仁胡瑛他们大开方便之门,不但鼓励士兵到科学补习所学习,而且介绍胡瑛、雷天壮等加入新军,刘静庵、熊十力、张难先本身就是新军中人,因此联络起来极其方便。
吴禄贞在自立军起义失败后,逃往日本继续入军校学习。零二年春天毕业回国径往武汉见张之洞。张之洞瞅着眼前虎腰熊背、英气逼人的吴禄贞,咬牙恨道:“我保送你去学习军事,你却随唐才常造反,何其愚蠢狂悖!你竟还有胆子回来见我?”
吴禄贞躬身行礼后,挺然而立,说:“大帅,海纳百川方成其渊深博大,人怀忠义之念而各自表现不同。”张之洞怒道:“一派胡言!来人,押这逆贼下去监禁!”
吴禄贞暂被羁押于将弁学堂,学堂内的将弁问其留日所学,吴禄贞便知无不言,论说练兵作战之事,备极精妙,众将官佩服无比,于是公推官阶最高的协统张彪往见张之洞,求其释放吴禄贞。张之洞说:“押吴禄贞来,待我先教训于他。”
吴禄贞被押入督府,却雄辩滔滔,张之洞反为其所难,于是转问他所学的军事方略、练兵之策,吴禄贞如数家珍,将练兵、治军、打仗各事说得头头是道,张之洞听完,欢喜不尽,说:“人才难得,虎将难求啊!”
张彪也附和说:“确是奇才,大帅须得重用才好。”
张之洞大喜之下,即委吴禄贞为新军营务处帮办、将弁学堂总教习、武备学堂帮办、护军全军总教习等官衔,嘱他尽心训练士卒,使湖北新军他日可与袁世凯的北洋军一较高下。
三一 万寿庆典沈绣传(2)
吴禄贞一时间成为武汉的军界要人,而他练兵教习也确有独到之处,因而新军的协统、管带等官佐无不仰承其令旨,凡吴禄贞介绍入营的人,大家都尊称为“先生”,不以普通兵士看待,操练上课等事,一任“先生”自愿,决不勉强。因此有吴禄贞这棵大树,胡瑛刘静庵他们在新军中穿梭来往,如鱼得水,新军士兵络绎不绝赶往补习所聆听宋教仁、吕大森的革命宣传,听到满清入关残杀汉人之惨,无不切齿痛恨、愤怒满腔。
曹亚伯往来武汉、长沙之间,不断把武汉新军联络的情况带给黄兴。黄兴欣喜不已,恰好到了放暑假时间,黄兴便决定赴武汉一行,与吕大森宋教仁他们约好十月间的起事。
黄兴在曹亚伯的陪同下悄悄到达武汉,宋教仁、胡瑛、吕大森等接他到魏家巷科学补习所,刘静庵、张难先、田桐等志士俱来相见。
众人见到黄兴的英风豪气,十分钦佩,又见他循循然大度且和蔼,不自禁便生出亲近之意。黄兴于是和众人相约:长沙事起,武汉立刻相应,然后两湖合兵东向,克芜湖、取安徽,攻南京、占江浙,光复东南半壁河山。吕大森刘静庵田桐等齐声应诺。黄兴大喜,嘱众人加紧运动新军,同时分出力量联络会党,众人赞同,当即商议派吕大森、何自新等赴施南、荆宜一带与会党接头。
吴禄贞得知黄兴到了武汉,暗约黄兴至一秘处相见。黄兴赴约,见吴禄贞一身戎装,风采胜昔,大喜说道:“有你在,武汉之事我大可放心。”
吴禄贞说:“黄兄,刚接到命令,北京新成立了一个练兵处,统管各省练兵事宜,调我去该处任职,我犹豫未决,事出两难,因此正在烦恼。”
黄兴凝眉片刻,说:“去,北京的练兵处统筹全局,可助你迅速掌握满清军力,两湖之事不论成败,你到北京对革命都大有益处。”
原来此时袁世凯在天津已经练成了六镇雄兵,兵力达到了十万,其他各省虽然也都练有新兵,但无论是质量还是数量都无法与袁世凯的新兵相比。提起袁世凯的北洋兵,满清皇族亲贵又喜又怕,喜的是北洋军的战斗力强过八旗绿营兵何止百倍,怕的是这支劲旅完全掌握在袁世凯手中。袁世凯又授意军官每遇早操晚操,即大声问士兵:“大家吃的谁的饭?”众士兵答:“吃的袁宫保的饭。”军官又问:“穿的谁的衣?”士兵回答:“穿的袁宫保的衣。”军官最后问:“战场之上,冲锋陷阵,听谁的命令?”士兵齐声喊道:“听袁宫保的命令。”袁世凯的用意,自然是要将北洋军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但这一套做法,却引起朝中亲贵的忌惮,时任户部侍郎的铁良忧心忡忡,深恐兵权落入汉人大臣手中,心想大清欲图振兴,必须集军权于朝廷,由满族亲贵掌管。
铁良,满洲镶白旗人,早年曾做荣禄的幕僚,颇受信任,以知兵自翔,满族亲贵也普遍认为他是满人中杰出的军事人才。铁良深思熟虑之后,上折子建议慈禧太后,以满人子弟为主训练一支禁卫军,以拱卫京畿。慈禧招铁良陛见,慰勉有加,命其招募满族亲贵子弟,交袁世凯代为训练。铁良不解,叩头说:“太后,奴才之所以奏太后练禁卫军,正因怕我满人失去兵柄,望太后明察。”慈禧说:“你的心思我岂能不知,袁世凯很聪明的,你按我的话去办吧。”铁良于是在满人子弟中精选兵员。
禁卫军的事一动,马上就有人上折子指斥袁世凯。军机首辅奕劻得信急告袁世凯知道。
袁世凯大笑,说:“我早知有这一日,不过庆亲王的报讯倒很及时。”
原来荣禄将死,袁世凯便从把兄李莲英处得知奕劻要升军机首辅,于是立刻派赵秉钧持银票,夤夜入庆亲王府,说:“袁宫保贺王爷高升,派小的送些零碎银子供王爷赏人用。”
奕劻一惊说:“哪有此事!袁宫保不要乱猜。”
赵秉钧笑道:“宫保的消息绝对错不了,王爷等着,这几天祗报就要下来了。”
奕劻半信半疑,呆愣愣正想此事的可能有多大,赵秉钧却把银票递了上来。奕劻一看竟是二十万两,吓得跳了起来,说:“这么多怎么敢收,袁宫保出手太阔绰了。”
赵秉钧笑道:“宫保孝敬王爷,少了拿不出手,你将就着先收了,袁宫保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奕劻双手乱摇,说:“太多,太多,决不敢收。人要知道了,我的差事就保不住了。”
赵秉钧说:“放心,袁宫保做事慎密得很,绝不会有人知道。”
奕劻想了想,说:“宫保的官够大了,他难道还想升官?”
赵秉钧说:“不是,宫保只想和王爷成为自己人,别无他意。”
奕劻最后半推半就的终于收下了银票,却说:“我与宫保交情不深,也没替他办过什么事,收他的钱,内心实感有愧。”
赵秉钧说:“王爷不要这样说话,以后宫保的事情你看着照料就是了。”
此事之后没出三天,命奕劻为首辅的祗报就出来了,奕劻惊叹袁世凯的消息灵通,又感他殷勤送银,无以报答,遂命儿子载振与他拜了把子,算是将他当自己人看了。此后袁世凯的银子源源不断的送来,奕劻也就理直气壮的收了。有了这层关系,给袁世凯通风报信自然就做得及时迅速。
三一 万寿庆典沈绣传(3)
袁世凯得到奕劻的报讯,立刻上折子请朝廷设立练兵处,统管各省的练兵事宜,并建议练兵处的总办须得由位高权重的亲贵担任。慈禧见了折子微笑,说:“袁世凯果然很聪明,那就成立练兵处吧。”于是将折子交军机处裁决。
军机处各大臣商量了一番,拟以奕劻为练兵处总办,以袁世凯为会办,慈禧就给会办之后,又加了铁良为襄办。上谕发了下来,袁世凯大喜,便把自己的亲信全推荐给练兵处,请奕劻任用,结果徐世昌、段祺瑞、刘永庆、王士珍、冯国璋都进了练兵处任要职。奕劻不懂练兵,练兵处的一切自然就交给袁世凯做主。这套把戏玩的高明至极,只气得铁良有苦没处诉,苦思冥想下只能给军机处充实亲贵子弟和非北洋系的人才,以削弱袁世凯的绝对权利,于是挑了刚从日本学军事回国、正在北洋军作下级军官的亲贵良弼及吴禄贞两人,建议调这二人进练兵处。却不知袁世凯胃口大得很,连铁良、良弼、吴禄贞一起都要笼络。铁良的建议一提,他就哈哈一笑,欣然同意,同时下令升良弼为新军三十三标的标统,又向朝廷保荐铁良为兵部侍郎。
吴禄贞在黄兴的催促下到了北京的练兵处报到。此时离慈禧的万寿节只剩下一个多月了,京城内外祝寿的气氛越来越浓,各大臣费尽心思,拼了命想找些稀奇古怪又价值连城的东西,以供慈禧生日开颜一笑,也算尽一份为臣的忠心。不过,慈禧贵为太后,在朝当政几十年,什么珍奇稀罕的宝物没见过,要让她感觉满意的寿礼还真的不好找。各大臣均在想:“要让太后感到赏心悦目的寿礼,除非是精到极致,稀到罕有,贵到无法确定价钱,一般的世俗之物那看得到她的眼里呀!”可是,非世俗之物又到哪儿去找呢,只急得众大臣们团团乱转。
正当京中的大员及各地的督抚各施手段搜寻宝物之时,江苏巡抚端方却捷足先登,搞到了一套绝世珍品的刺绣。端方欣喜且兴奋,高高兴兴派人带了绣品及绣品的作者一同进京,先将绣品呈入宫中,请太后法眼鉴赏。
这套刺绣是一组作品,叫《八仙上寿图》,共有八幅,分别绣着铁拐李、韩湘子、何仙姑等人以宝物为王母娘娘贺寿的情景。绣品的色彩谐调美观,构思精巧,更难得的是其中的人物、花草等物逼真至极,何仙姑脸上的笑靥,王母娘娘眼角的鱼尾纹,花草叶子上的露水,一丝一毫细微之处都毫不马虎,再配上刺绣毛茸茸的柔和感,更使人觉得美轮美奂,叹为观止。这八幅绣品在紫禁城一展开,立刻引来惊叹连声,侍候慈禧的太监宫女如李莲英等哪个是凡俗之辈,宝贝东西见得多了,可见了这几幅绣品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张大了嘴合不拢来,只是想:“这是什么方法绣成的呀,如此逼真,如此富丽堂皇,凡间的人真能绣出这样的东西吗!”
见惯了珍稀之物的慈禧也看得目瞪口呆,连声说:“神品,神品,我活了七十岁,如此神品还是第一次看见,谁能绣出这样的神品?”
这《八仙上寿图》的作者叫沈云芝,江苏苏州人。沈云芝从七岁就爱上了刺绣,如痴如醉,一心精研绣功和针法。二十岁之后,她对刺绣的针法、挑花技巧就无所不知、无所不精了,她又精研构图与色彩的学问,刺绣技艺精益求精,出神入化,随手绣出的花鸟鱼虫都美观大方、耐人寻味。沈云芝却不满足,她觉得传统绣法写意性强,逼真感差,虽也活泼有趣,但还应再加提高,于是就借鉴西洋画的写实手法,首创“仿真绣”,追求图案的质感与逼真,十年之后,她的探索成功,绣出来的人物、虫鱼、花草无不栩栩如生,而所用丝线的质地与所绣图案搭配,更使人物、鱼虫活灵活现,仿佛会动会叫一样。不过,沈云芝的新绣法却不为世俗所容,刺绣界攻击她的绣法离经叛道,走了邪路,一般世俗之人也胡乱传言,说她的绣品挂在家里可能兴妖作怪,弄得沈云芝的绣品卖不出去,连靠刺绣度日也成了问题,沈云芝一气之下,呕心沥血绣了《八仙上寿图》,宣布说要献给慈禧太后,请她鉴定绣品的价值。
苏州的市井小民听说沈云芝要给太后送绣品,一齐讪笑,说:“她到北京,恐怕连太后的背影也见不到,太后贵为一国之母,岂能稀罕她的玩意。”
沈云芝说了气话,却也知即使到了北京也无法送东西给慈禧,但心中咽不下这口气,便找到了巡抚衙门,说要进献太后寿礼,请巡抚代呈。
巡抚端方却不是一般的满人,这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喜欢研究金石碑帖,对古董宝物的鉴赏尤其高明,算是满人中的才子,曾因写《劝学篇》上呈慈禧,被太后赏识而选到陕西当按察使,不久又升巡抚,慈禧逃难西安后他的表现不错,很得太后欢心,回銮后不久就着他做了江苏巡抚还署理两江总督,是个响当当的封疆大吏了。端方为了报答太后的赏识之恩,正苦心孤诣的思量着寻一件天下少见的宝物进献,但稀世之宝可遇不可求,寻了多时,迄无结果,正在苦恼,沈云芝找到了他的衙门。端方叫人将沈云芝的绣品拿进来看,一看之下,端方呆了,惊讶之下,拍案大叫:“鬼斧神工,刺绣之物竟能精美如斯!”
幕僚们都知端方之能,忙请教说:“人传沈云芝的刺绣离经叛道,大帅却何以独赏,可否教教我等。”
三一 万寿庆典沈绣传(4)
端方说道:“你看这山水有远近之趣,人物有瞻眺生动之情,花鸟鱼虫有绰约亲昵之态,细微之处逼真如此,凡俗绣品怎能达到这般境界!”于是急派人护送沈云芝入京,将绣品直接呈入宫中。
慈禧将这《八仙上寿图》视如珍宝,用手轻轻的抚摸,说:“我七十了,将死之人还能见到这样的宝贝,也算大有福份了。不知能绣出这样神奇绣品的人,却又是如何的出众。”
李莲英知道慈禧的心思,就传话出去叫沈云芝谨见。沈云芝被太监带着怯生生的进了宫。慈禧此刻却在南海边上斜躺着纳福呢,沈云芝近前忙跪下恭行大礼,心中是忐忑不安,不知这在万人之上的太后将如何评价自己的绣品,因此好生紧张,只敢垂头看着地面。
慈禧却不说绣品,温言道:“孩子,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长得什么模样。”沈云芝缓缓抬起了头。周围的太监宫女鸦雀无声,大气不出,木呆呆的看着。慈禧坐起了身子,又用手揉揉眼,探身前俯慢慢的细看。
眼前的沈云芝美丽不可方物,而仪态的娴婉、皮肤的白中透红、表情的柔和安详,哪一项都似乎好到了极致,让人怦然心动,生出爱之怜之的感觉。实际上沈云芝已经三十岁了,但江南之地山灵水秀,气候宜人,沈云芝又常在绣房,不受雨淋日晒,所以看起来仍如二十许的样子,她又醉心于刺绣,没有世俗的机心和烦忧,脸上就纯真之态与成熟之美并存,只把慈禧太后与一众宫女太监看得痴痴呆呆,又慕又叹,沈云芝被看得脸上一红,羞了起来,忙又低下了头。
李莲英就俯身扒在慈禧耳朵边说:“太后啊,你老人家的福份不是一点,是真正的福如东海啊,有这样的人来给你贺寿,你该开心吧?”
慈禧乐得合不拢嘴,用拐杖连连顿地,说:“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绣出这样的珍品!来人哪,给我赏——”李莲英忙小声问:“太后,赏什么?”慈禧本想说赏黄金一百两,话到了嘴边,又有些肉痛,就改口说:“笔墨纸砚侍候,我要赏这孩子两个字。”
李莲英笑道:“太后难得赏人书法,朝中大臣立了功,也没见你赏字,可见你老人家对这人与绣品的确是看中了。”
片刻工夫笔墨纸砚与矮桌镇纸就拿来了。慈禧提笔,扭着腰,歪着脖子,手倒一点不颤,巍巍的写了两个大字:“福”“寿”。墨迹稍干,李莲英就双手托起着两个大字,高声说:“沈云芝谢赏。”沈云芝忙叩头谢赏,恭恭敬敬接了两个大字。慈禧就说:“传我的话,以后沈云芝的绣品,统称沈绣。凡给外国国王、总统他们送礼,就用沈绣来送,让洋人也见识见识我中华大国的手艺。”
慈禧的赏识,让沈绣一朝成名,消息传开,远在江苏的端方也感荣耀非常。不过却急坏了其他各地的督抚们,大家又是嫉妒又是羡慕,就也纷纷想办法筹措寿礼。湖南的巡抚陆元鼎不甘落后,急招各属官商量对策,想找到一件压倒沈绣的寿礼,为湖南争光。
属官们集于抚府的大客堂内,众口纷纷,有的说长沙的竹刻精致无比,可和沈绣一较高下;有的说浏阳的花炮烟花是祝寿的佳品。正说得热闹,长沙的巨绅王先谦却在门外求见。陆元鼎皱了皱眉,说:“他来干什么?”
传报的门役说:“王先生急得头上冒汗,口称有十万火急的大事。”
陆元鼎嘟囔道:“还有什么事比选寿礼更大更急,如今都十月了。”但还是说:“好,请他进来吧。”
王先谦满头大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跑进众官聚会的大客堂,大声叫道:“巡抚呀,此刻你还有闲情选寿礼,大祸临头了!”
众官一惊。陆元鼎急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王先谦说:“长沙城在万圣节那一天就要炸弹横飞,官员个个都要人头落地,城里的新军要反,城外的会党也要反,这事难道要等发生了才急吗!”
陆元鼎大惊失色,一众官员也目瞪口呆。陆元鼎腾的站起来,瞪眼问:“你的消息从哪儿来的,快说快说。”
王先谦说:“这是我一个弟子探听到的消息,说湖南的革命党在万寿节起事,运动新军、会党配合,倒时尽杀满城官员。”
原来王先谦有个弟子叫刘佐楫。在长沙武备学堂读书,他的许多同学是华兴会员,想运动刘佐楫革命,便说到了万寿节起义及黄兴领导革命,以坚其心。刘佐楫答应考虑,暗中却将此事说给了王先谦。王先谦听了大惊,就急忙到巡抚衙门来报告。
陆元鼎当下问王先谦:“革命党的头领是谁,你弟子还说了些什么?”王先谦说:“他们有个组织叫华兴会,会长就是明德学堂的老师黄兴。”
陆元鼎一愣:“怎么会是黄兴?不可能吧。”
王先谦急道:“怎么不可能,明德学堂这几年猖狂得很,有些老师在课堂上就大讲满人杀汉人的事。”
陆元鼎沉吟道:“黄兴这个人我见过,是个勤恳认真的好老师呀,身形庞大魁梧,人却老实憨厚,他怎么会是革命党的头领呢?”
王先谦见巡抚不怎么相信自己的话,就赌咒发誓,说:“我要有半句虚言,就让革命党的炸弹先炸死我!”
陆元鼎安慰他说:“王先生不要急,我不是不信你的话,只是没有真凭实据,我也不能就抓人呀。这样吧,我安排下去,命新军大力约束纪律,同时令长沙城,湘潭,浏阳等处的巡警差役都留点神,用心访查,等有了证据,这便捉拿黄兴。”
三一 万寿庆典沈绣传(5)
王先谦没有办法,怏怏不乐的出了巡抚衙门,心中暗骂陆元鼎糊涂。陆元鼎等他走后,即下令整顿新军,并命各处的巡警暗探四出侦缉,探听访查关于革命党的情况。
马富益的会党弟兄训练得相当认真,各路统领带了精挑细选出来的人手,分批潜入荒山野洼人迹罕至的去处练习打枪。黄兴又派了好些在日本学过军事的会员前往指导,大家学得认真细致、兴高采烈。
五路巡查使何少卿、郭鹤卿往来各地检查训练情况,然后汇报给马富益。马富益听说大家学得认真、心甚满意,就让何、郭两位多辛苦点,再巡查几遍,看各路各堂口的弟兄技术上进步如何,督促他们加紧训练、多学技术,不要光为了好玩才去凑热闹。
看看万寿节快要到了,已是秋尽冬来的时候。三湘四水之间芙蓉花谢、红叶凋零。何少卿、郭鹤卿又从南到北巡查了一遍,见受训的弟兄不光打枪有了进步,列队行走、卧倒匍匐等也做得有模有样,看起来倒也威武精干,两人心下欢喜。回湘潭后,感觉累了,何少卿就提议到酒馆喝两盅,郭鹤卿欣然同意。于是来到一个相熟的酒馆,吆五喝六就喝了起来,不多时就喝高了,两人正感酣畅,酒却没有了。
郭鹤卿带着酒意就嚷嚷起来,叫老板快快添酒。老板提着酒壶笑嘻嘻的过来,说:“好久不见你两位了,今儿什么事这么高兴?”
何少卿已经喝得头重脚轻了,手捏空杯哈哈大笑起来,说:“什么事这么高兴,这可不能告诉你,这是天大的事!”
郭鹤卿的舌头也有点硬了,却硬挣扎着,说:“告诉你万寿节那天少出门,不然枪子不长眼睛,倒时可别说我弟兄俩没关照过你。”
酒馆老板吓了一跳,忙问详情,郭、何两人却不肯再说,只嘟嘟囔囔说反正万寿节要出事。
湘潭县的巡警密探这几日正到处出没,打听寻找万寿节起事的革命党,路过酒馆门口,听郭、何两人嘟嘟囔囔的大为可疑,便飞快跑到警署叫来了一队巡警,将大醉酩酊的郭鹤卿、何少卿抓了起来,抬入湘潭县衙门。
三二 天地悲秋意,壮举化云烟(1)
何郭两人被抓进湘潭县衙后,立刻遭严刑拷打,何、郭两人大骂不止,清吏与警察便迫令其跪烧红的铁块。两人被强压着一跪,铁烙皮肉吱吱作响,焦臭弥漫,白烟四起,何郭两人身子一软,便晕死过去。清吏用凉水泼醒他们,又用红铁块烙其双脚、大腿。酷刑之下,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遂将知道的黄兴、马富益、刘揆一及会党中其他人招供了出来。
何郭两人被抓,吓坏了酒馆老板,战兢兢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急忙跑到哥老会就近的堂口告知,随即马富益就知道了。马富益这一惊吃得不小,马上派人去湘潭县衙探听消息。人刚派走,又传来消息,五路统领中的北路统领游得胜在常德被捕。
马富益仰天长叹,知道所有的计划、部署都要破产了,无奈下他派人分头通知各路、各堂口的人速速躲避,又派人到长沙通知黄兴。然后马富益遣散了总坛的人员,自己也化装逃往他处。
马富益派往长沙送信的人还在途中,长沙抓捕黄兴的行动就开始了,原来湘潭县衙一得到何郭两人的口供,即刻电告长沙巡抚衙门。巡抚陆元鼎一听黄兴竟真的是革命党头领,惊怒之下急命警署派人捉拿。警署总办熊得寿即刻派人围了明德学堂,入内一查问,黄兴却不在,回家去了。熊得寿忙又带人包围了紫东园,入内再查问,园子却于不久前换了主人,新主人也不知黄兴搬到哪儿去了。熊得寿又急又气,没有办法,只好将巡警分散开来,满城探问打听黄兴,给众人说清了黄兴的体貌特征后,又吩咐道:“态度必须缓和,万不能打草惊蛇。”
黄兴当日无课,的确是回家了。他想到起义在即,到时生死难料,便趁空闲,欲在家陪伴继母妻子多说会儿话。黄兴的这位继母深明大义,很得黄兴尊重,妻子也深明大义,支持他反满革命。一家人说了会话,黄兴究竟心中放不下华兴会的事,于是又出门,想到华兴公司去问问消息,看江浙、江西一带会党的联络情况如何。
黄兴刚出家门欲向左拐,忽然左边小巷里转出两个巡警,堵住了去路。黄兴大吃一惊,面无表情看着巡警,右手一动,滑进口袋,抓住了袋内的短枪。这时巡警却发话了,问他:“老乡,这一带有没有住着一个叫黄兴的人?”
黄兴一愣,忙摇头说:“没有,从没听说过这个人。”说着慢悠悠绕过巡警,向前走去。
两名巡警看着黄兴的背影,心中忽起疑意,相互看了一眼,一人小声说道:“奇怪,这人有点像黄兴。”另一个说:“不错,总办说黄兴魁梧壮实,这人就很魁梧壮实。”一个说:“总办说黄兴嘴上有黑胡子,这人也有黑胡子。”两个巡警小声商量一番,就悄悄跟在黄兴身后观察。
黄兴见两个巡警紧紧跟在身后,知道事情不妙。他缓缓的走着,心中焦虑异常,苦思对策,却极力保持着步履的平稳,过了文星桥,不多远就是明德学堂了。这时对面忽然又走来两个巡警,黄兴只觉胸口“突突”跳着,右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枪把,出了一手的汗。身后的两个巡警忙大声招呼前边的巡警,招手叫道:“老李、老张,快来快来。”
前边两巡警一路小跑从黄兴身边经过,掠起的风打在黄兴身上,他轻吁一口气,却听那两名巡警问道:“怎么了,找见了?”后边的巡警指着黄兴的背影,小声说道:“这人很像黄兴,你们说咋办?”前边一名巡警说道:“我俩也不认识他,但听说黄兴的武功极是厉害,还是小心点好。”
巡警们正在商量,黄兴却猛然间加快脚步,冲进了明德学堂的大门。四个巡警立刻高叫道:“快追,他进了明德了。”拔腿便追了上来。
四名巡警追到明德学堂门口,大门内走出来了一个满脸皱纹、斜挎竹筐的男子。巡警喝问道:“刚才进去了一个身形壮实的男子,唇上有黑须,你可看见了?”
挎竹筐的男子点了点头。
巡警又问:“他是不是名叫黄兴?”
那男子说:“是啊,怎么了?”
巡警们大叫一声,一个人堵住前门,三个人呼啸一声,冲了进去,又分出一个人堵住后门,余下两人仔细的搜索全校。各个角落都寻觅到了,却哪有黄兴的踪影
马富益派来报信的人直到连声街华兴公司,那儿只有曹亚伯一个人在。曹亚伯得信,急如星火赶往明德学堂找黄兴报讯,却不见黄兴。张继周振麟说大批巡警刚刚撤走,他们也是来找黄兴的。三个人一商量,张继周振麟分头去通知其他同志转移,由曹亚伯负责寻找黄兴。
曹亚伯出了明德学堂的大门,却忽遇从武汉赶来的宋教仁,曹亚伯忙叫着他的字说:“钝初,湖南之事已经泄密,你快回武汉通知人转移。”宋教仁略一问泄密原由,转身便走,乘船急回武汉。
曹亚伯先到黄兴常去的武备学堂寻找,找不见黄兴;又去了湖南高等学堂,长沙府中学堂,还是找不见黄兴。曹亚伯就顺着营盘街到文星桥黄兴的家里去找,却被告知黄兴已从家里走了,或许是去明德学堂了。曹亚伯就又到了明德,学堂内仍然没有黄兴的影子。曹亚伯想了想,忽想此时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龙侍郎的府第,于是忙出了明德的后门,一路急步赶往龙府。
曹亚伯常来龙府,与门役等也极熟,此刻顾不上答话,风一样冲到龙府的客堂,不见黄兴,又向后到了最里进的花厅,却见黄兴端坐于厅内的短榻上,正认认真真地研读一本《唐诗三百首》。
三二 天地悲秋意,壮举化云烟(2)
原来黄兴进学堂后,一路急跑,穿过学堂,又从后门出来,拐了两个弯子,进了龙侍郎的府门,对满头白发的侍郎说:“我的事恐走露消息了,我必须在你这儿躲几天。”
龙侍郎忙安顿黄兴进内室,又打发几个精干仆役出外打探消息。黄兴便安安静静在花厅看起书来。
曹亚伯见黄兴无恙,叫一声:“谢天谢地。黄兄,你好悠闲!”
黄兴忙站起来,上前握住曹亚伯的手,说:“事败了,奈何?其他人转移了没有?”
曹亚伯点点头,说:“张继周振麟去通知大家了。”两人细商善后办法,迄无良策。这时张继也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叫道:“黄兄,此处不能久呆。外面风声峻急,各街口已遍撒军警的岗哨,盘查往来行人,说不定会全城搜查。”
曹亚伯急问:“那你是如何来的?”张继说:“我穿洋装,没辫子,说了几句日语,军警以为我是日本人,没敢为难,我就连穿了几个街巷来了。”
黄兴问:“其他人全转移了?”张继说:“都走了,我催促他们即刻出城,不得停留。”黄兴松了一口气,说:“好,这就无大碍了。”
张继却瞪着眼说:“你怎么办,你也要赶快转移地方。”黄兴说:“却去那儿呢?军警既然封锁了各个街口,是绝对出不了城了。”
张继说:“大不了一死,我和亚伯保护你硬闯出去。”说着从口袋掏出短枪。黄兴喝道:“胡闹!坐下来再商量。”
这时龙侍郎来叫三人吃饭。吃过饭,三个人又闷坐了一会,天就黑了。曹亚伯忽然一拍后脑说:“有办法了,官府最怕的是教会,这儿离吉祥巷长沙基督教会的圣公会不远,黄兄若住进了圣公会,便是住上一年,也没人敢进去搜查。”
张继大喜,说:“好办法,好办法。你和他们熟不熟?”曹亚伯说:“圣公会的住持黄吉亭牧师和我极熟,我这就去联系。”
曹亚伯也是短发无辫,街上的军警不敢为难于他,因此他一路顺利就到了吉祥巷,巷内黑乎乎的,圣公会的大门紧关,曹亚伯心急下乱拳打门。圣公会内的人惊慌起来,黄吉亭牧师就祷告说:“主啊,有灾祸来降临吗?求主消弭灾祸,不要让无辜的人受难。”
曹亚伯打了一会门,又大声喊黄吉亭的名字。过了一会,黄牧师颤巍巍来开了门,曹亚伯闪身而入,直进黄牧师的卧室,将黄兴之事说了,黄牧师允诺。两人又商量好了黄兴来圣公会的办法,曹亚伯这才告辞。
第二天中午,黄吉亭牧师坐轿子来龙府拜会龙侍郎,沿路的军警见是教会的轿子,谁敢阻拦。半下午时候,黄兴坐进黄牧师的轿子,张继、曹亚伯在两旁护卫着,大摇大摆抬到了吉祥巷圣公会内。黄兴便在这儿住了下来,一住便是数月。
当长沙城的官吏军警认为黄兴等已全部外逃,终于松弛下来时,黄兴遂在张继的陪伴下乘日人的轮船来到上海租界,在这儿因万福华等杀王之春一案受牵连坐了几天牢,出狱之后忽传来马福益被湖南巡抚端方所杀,黄兴大惊,忙找人打听确信。
原来长沙起义失败后,马福益逃至广西躲避了一段时间,风声过后又潜回湖南,欲在湖南再举义旗,到湘赣边界联络旧部时被巡警捕获,当即被解往长沙受审。严刑拷打下马福益不肯屈服,一个字也不招供。这时候端方已由江苏改任为湖南巡抚,闻听马福益之事,端方大怒,说:“马福益一介草莽,有多大能为,待我亲自审问。”
众属官忙说:“大帅不可,这马福益乃湖南大盗,是个铁杆反贼,言语无状,还是交由胥吏们去拷打,犯不着大帅亲自出马。”
端方说:“既是铁杆反贼,拷打有什么用,待我用一番高深道理,开导训诫,使其顿悟悖逆大罪,从而痛悔前非。”于是传令押马福益到巡抚大堂受审。
马福益满身伤痕,破碎的衣衫被血浆染过,尽成紫黑色的硬片,两个肩胛骨上被刀各捅了一个大洞,以铁链穿过,和脚上的铁链相锁。三五位清兵押了他走进大堂,马福益挺然直立,高扬头颅,直立不跪。清兵吆喝踢打,要他跪下。
端方笑道:“好一个威震三湘的会党魁首,原来是这样一条黑胖汉子,倒也有些气势。好了,不跪便不跪吧,本抚就破一次例,允其站着受审。”
马福益“哼”一声,满脸轻蔑之色,扭着脖子大声问道:“高坐在堂上装腔作势的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端方一笑说道:“谅你草莽之徒也不知我的大名。我乃满洲正白旗人、托忒可氏、头品顶戴午桥公、抚湘使者便是我。”
马福益仰天而笑,说:“原来是满虏的奴才,怪不得奴相十足。”
众胥吏忙吆喝起来,斥责马福益无礼。马福益冷笑不绝。
端方一挥手,众胥吏全都住口不言。端方就站了起来,向北拱手,庄严说道:“当今圣天子在上,励精图治,施行新政,俾我大清中兴,造福万民,尔马福益一介草莽,无知无识,听了妖人的邪言妄语,便要造反作乱,实乃愚蠢至极,如今被捉,可有悔意否?”
马福益说:“满虏残暴,杀我汉人兄弟,占我汉人江山,我与满清鞑子势不两立,虽不慎被捉,决不后悔。”
端方微笑,离了大案走上前来,说:“凛然一条好汉啊,不错。可你知道造反那是要杀头的,不论多么了不起的汉子,这头颅却只有一颗,你难道就不怕吗?”
三二 天地悲秋意,壮举化云烟(3)
马福益哈哈大笑,说:“有什么好怕的,十八年后就又是一条汉子了。岂能像你们这等狗官,提起杀头就尿裤子。”
端方怒道:“泼强盗,忒般无礼,你可知我随时便能让你一命归阴!”
马福益笑道:“马某造反,为汉人报仇,早就没想活着。我死之后,我的兄弟们岂能绕过你这狗官,定要杀了你为我报仇。”
端方问:“你那些同党有多少,说了出来,本抚可奏上朝廷,许你戴罪立功。”
马福益说:“问我的同党?你闭上眼睛,一个人都没有,你睁开眼睛,就到处都是。哈哈!”
端方吃了一惊,下意识的左右一看,大堂内全是属官胥吏之类,并无外人,便又把目光转向马福益,却发现此人虽神威凛凛、昂然不屈,却不知为何竟紧紧闭着两眼,奇怪下问道:“怎么了,你为何不睁开眼睛?”
马福益一跺脚,恨道:“我嫌你这狗官的奴才相,污了大爷我的龙目。”
端方大怒,疾步到大案后坐下,将惊堂木狠劲一拍,喝道:“压这强盗跪下!”
清兵上前,强压马福益下跪,马福益边挣扎边吼道:“我是汉人的英雄,怎能跪你这满清的奴才。誓死不跪!狗官,你有种就快快杀了我,马福益决不受辱!”
端方气得将惊堂木摔到地上,大叫道:“不审了,不审了。与这浑人能说出个什么名堂。”便吩咐刑名师爷:“快快给朝廷上折,将这厮立刻处决,以免后患。”
一九零五年三月十六日,马福益被杀于长沙浏阳门外,时年四十岁。当时马福益神情愤怒,骂不绝口,被害时颈血上涌,散作满天花雨,长沙城往观的市民惊骇恐惧,纷纷传言说:“马福益成神升天了,不日天下就要大乱了。”
黄兴得到马福益就义的确信,大哭一场,知道湖南之事暂已不可有为。此时张继、章士钊等人已到了日本,刘揆一却还在上海,黄兴便与刘揆一同船赴日,到了日本东京,宋教仁,章士钊、张继、曹亚伯、胡瑛、陈天华等都来相见,黄兴命召集同仁,为马福益举行追悼大会。
三三 舞刀歌婵娟,秀才造反(1)
华兴会众人为马福益开过追悼会后,大家围着黄兴,问他今后的打算。黄兴咬牙说:“不推翻满清,我誓不为人,今后我的职业便是革命。你们几位却有什么打算?”
胡瑛说:“黄兄的职业也就是我等的职业,我的想法,我们如今人在日本,就应当于留日学生中多发展会员,这些学生不久之后回国,就是革命的中间。”
黄兴点头,吩咐尽可多发展留学生入会。张继、胡瑛、曹亚伯等攘臂大呼,说:“好,联络人是我等的强项,这便到处游说,为我华兴会招揽人才。”
宋教仁却皱眉说:“个人的活动、宣传,力量毕竟有限,还得另行设法才是。”
胡瑛不满道:“怎么力量有限?苏秦张仪还不全凭一张嘴,说得天下风起云涌、波澜壮阔!你笨嘴笨舌,书生气过重,就诋毁我们的行动。”
黄兴怒道:“胡瑛住口,不许呈口舌之利。听听遁初的想法。”胡瑛一笑住口。
宋教仁就说:“我的想法是办一个刊物,以留日的学生为对象,宣传革命,唤醒大家的救国图存意识,当然,这样一来,刊物也就是团结学生的一个阵地了。”
黄兴喜道:“这个主意不错,最好拉着杨度一起办,他现在当着学生会的总干事,对咱们刊物的发行非常有利。”
宋教仁点头,陈天华、刘揆一等也都同意。黄兴便说:“那好,就这样定了,你们先去找他联系。我得想点法子,先在这儿安顿下来。”
黄兴口中说安顿下来,心中却不知该如何安顿。他与刘揆一到东京之后,口袋内的银子便全部花光了,别说寻租寓居之所,就是伙食也成了问题,于是就先在宋教仁的寓所住了下来。刘揆一也不客气,躺到了张继的床上,一日三餐,由宋、张、胡、陈等人轮流请客。
忽一日,刘道一领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士来看望黄兴。那女士穿一身米黄色和服,黑辫盘头,英姿勃勃。刘道一说:“黄兄,这位是浙江的秋瑾秋女士。秋女士听说了你发动长沙起义的壮举,大是佩服,因此想见你一面。”
黄兴一惊,问:“女士莫非就是人称‘鉴湖女侠’的秋瑾秋女士?”
秋瑾爽朗一笑,说:“连小妹这个别号黄兄也知道,小妹甚感荣幸。”
黄兴忙拱手说:“久仰久仰,女士飒爽英姿,果然有女侠的风范。”
秋瑾也拱手说:“黄兄客气。想你在长沙联络豪杰,筹谋大事,小妹恨未能躬逢其盛,不过心中钦慕,常自神往。”
两人客气过后坐下,秋瑾便说:“革命可不是你们男子一方的事情,中国目前有两万万女同胞,束缚于封建礼教之下,不得自由。反满革命应该和解放妇女同时并举才行。”
黄兴点头,表示同意。刘道一却笑道:“革命需要人才,只怕你们女同胞不愿解放参加革命,那还有阻拦反对的道理。”
秋瑾正色道:“反对妇女解放的大有人在,不信请看留日学生之中,到底有几个女子,国内的家庭里,哪家哪户不是遵奉着男尊女卑的思想不放!”
黄兴说:“妇女解放,任重道远。不过有秋女士的这番雄心与毅力,中国的妇女就一定能冲破牢笼,成为与男子并世屹立、平分秋色的一族。”
秋瑾大为高兴,与黄兴起劲的讨论起革命与妇女问题来。
晤谈良久,秋瑾将要告别,说她过几日要带好几位留日女学生来听黄兴的见解,道:“你到时不许回避不见,不然,我是不答应的。”
黄兴尴尬一笑,说:“过几日我就不在这儿了,目前兄弟打算出外筹款,不能久待这儿。”秋瑾一愣,细问下刘道一方告诉她黄兴囊空如洗,连暂居的地方也没有。秋瑾生气道:“你怎么不早说,当我秋瑾是外人吗!”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叠子日元来,递了过来,说:“小妹虽然川资不丰,但这点钱够你租房吃饭了,先解了燃眉之急,你再筹划别的事吧。”
黄兴推让不过,收了下来,连声致谢。秋瑾却不受他的谢,扭头转身就出门走了。
这秋瑾就是与刘道一同船赴日的女士了。她到日本之后,先入日语讲习所补习日语,一边学习,一边活跃的参与留学生中的各种活动,先是和刘道一一起受冯自由邀请加入了三合会,接着又与曾贞等人组织演说练习会,最后与陈撷芬等人组织“共爱会”,公然以驱逐满清为宗旨,主张女子从军,恢复中原。
陈撷芬与父陈范逃亡日本后,入基督教共立女校学习,又出版《女学报》,也是一位风头极健的女士,但陈范渐渐囊中羞涩,难以应付旅日的花费了,无奈下打算将爱女撷芬许一广东富商为妾。秋瑾知道后大怒,要陈撷芬奋起抗争,不可从命。
陈撷芬苦恼不堪,说:“父命难违。”
秋瑾说:“逼女作妾,就是乱命。此事关乎全体留日女学生的名誉,非取消不可!”于是召开全体留日女学生大会,声讨陈范逼女作妾,弄得陈范狼狈异常,不得不取消了“乱命”。秋瑾又打听到陈范带到日本的两个小妾湘芬、信芳均是浙江人,说:“与人作妾,有辱同乡声誉,此事我须干涉。”便往寻二女开导,说:“仰人鼻息存活,女人何其悲苦。女权不振,国势必弱!”百般设法,鼓动湘芬、信芳与陈范离婚,谋求自立。这两人受秋瑾的鼓励感染,遂毅然脱离了陈范,秋瑾就在同乡学生中为二女募捐,使其得以入学。此事在留日学生中一时传为佳话,无人不赞秋瑾振兴女权的决心。秋瑾还给自己买了一把倭刀,常常舞刀悲歌,慷慨吟诗,作诗说:“嗟险阻,叹飘零,关山万里作雄行。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三三 舞刀歌婵娟,秀才造反(2)
零五年初春,秋瑾听说同乡陶成章在东京设立光复会东京分会,浙江的同乡鲁迅、许寿棠等许多人都入了会,便往找陶成章询问光复会的事。陶成章当时二十七岁,比秋瑾小三岁,生得黑胖壮健,凛然而有悍霸之气。他告诉秋瑾说:“光复汉族,还我河山,以身许国,功成身退。这四句话便是光复会的宗旨。如今汉人河山沦于满虏,我等立志光复,是名光复会。”
秋瑾大声说:“好。我要入会。”
陶成章哑然失笑,心想:“女人入会能做什么呢?”便摇头说:“光复之业,千难万险,须和会党人物联络交往,此事女士实有不便,请勿相强。”
秋瑾怒道:“会党人物有何可怕?我秋瑾岂是害怕之人!”
陶成章还是摇头,说:“光复之事,不是轰轰烈烈开几次会,慷慨激昂搞搞演说就能成功的,这件事充满危险,凄惨悲壮,不慎则流血,事败则殒命,实非女子所宜担当。”
秋瑾傲然道:“世界上最凄惨、最危险的就是黑暗!身处黑暗则一无闻见,二无是非。我如今便要揭开罩在女人身上的黑暗,使女同胞精神奋飞、绝尘而行,你竞想曳住黑暗,不许女子做文明的先导吗?”
陶成章知道秋瑾的脾气,不愿多生枝节,就说:“女士既这样说,我为你写两封信函,你回国时可与敝会蔡元培会长及徐锡麟联系。”于是分别写了两封介绍函信,交给秋瑾。秋瑾郑重接了。陶成章暗自叹息,想:“这女人一时兴起,以为光复大事和在日本开会演讲一样,她怎知道其中艰苦卓绝的苦况呢!”
不久秋瑾囊中乏资,归国筹措,路过上海,往爱国女校见蔡元培,询问光复会事甚详。接着回到家乡绍兴,往热诚小学校见在这儿任教的徐锡麟,出陶成章的函信,要求加入光复会。
徐锡麟也是绍兴人,时年三十二岁,有侠气,倔强而蔑视常规,好为奇计,对汉初的大将韩信、三国的名臣诸葛亮最是佩服,说:“此二人皆有超人之智,过人之勇,乃千古良将良相,我将为之。”其家广有田产,家境富裕,徐锡麟见到穷人,就拿钱施舍。因愤满清愚弱卖国,遂起反满革命之念,经陶成章介绍加入光复会后,即往嵊县、义乌、东阳等地联络会党,宣传反满,颇有成效。如今见秋瑾豪迈慷慨远胜男子,心中大喜,即刻引她入了光复会。
秋瑾回家呆了几日,请母亲筹措自己的旅日费用,她却乘船出门,寻找朋友女伴,鼓动大家去日本留学,说:“姐姐妹妹们,从绣房深闺里出来吧,外面的世界大得很,再不要给男人当奴隶了,出来学习吧,学了知识,就能进入光明美好的新世界。”
女伴们愕然不解,说:“在家能享天伦之乐,怎么叫当奴隶呢?”
秋瑾说:“仰仗男人而活,难道不是奴隶!脚儿缠得小小的,讨男人的欢心,头发梳得光光的,讨公婆的欢心,胭脂搽得红红的,腰儿扭得软软的,头上戴着花儿朵儿,想用这些拴住丈夫的心,毫无自立自尊的地位,这样难道不是被男人养着的奴隶?”
女伴一齐笑了起来,摇头说:“我们能嫁个好丈夫,做阔太太,那是天大的福分呀!如果要自立,谁来养活我们,那有在家这么舒心自在。”
秋瑾长叹说:“你们不知道自由的滋味,不知道自立自尊的感觉,只知道享这种奴才富,要是有朝一日丈夫变坏,不爱你们了,那时你们怎么办?”
女伴们说:“那是我们命苦,我们也不怨别人。”
秋瑾气恼而又无奈,看看给学校请的假也将期满,只好先行赴日。临走向徐锡麟辞行。徐锡麟请她捎话给陶成章,说:“我欲办一训练会党的武备学堂,如今遇到了莫大的难处,须得陶兄回来帮我设法。”
秋瑾应诺。
原来徐锡麟秘密从事反满,其父徐凤鸣隐有所闻,常暗喻其子收敛,徐锡麟我行我素、毫不在意。徐凤鸣身怀忧虑,无计可施,心中烦乱。此后徐锡麟召集会员许仲卿、竺绍康等商议,欲办一武备学堂、培训会党骨干,说:“用会党灭满,其法最速,但大多数会党骨干未习武事,对革命灭满的认识也不深刻,若能办学加以专门培训,则数年之内,可得十万光复大军。此事如何?”
许仲卿是绍兴富豪,家财雄厚,竺绍康是嵊县会党平阳党的头领,他俩听了徐锡麟的想法,大为赞成。许仲卿当即说:“学堂所需资金由我独自捐助,你大胆去办。”
竺绍康说:“我送会中年轻聪敏的骨干来学堂受训。”
徐锡麟大喜之下,找绍兴普济寺的方丈商议,欲租其空闲的后院以作校舍,方丈允了。许仲卿将银子也拿了来,催徐锡麟速速办学。徐锡麟大喜下一面给浙江学务处递禀立案,一面以热诚小学堂体操军训需要为名,取得浙江抚衙的允准,派人到上海采购快枪五十杆,子弹两万发,运了回来。
徐凤鸣得知儿子买枪办学的事,大是惊慌,力劝徐锡麟不可,徐锡麟摇头不听。徐父大怒,说:“你行大逆不道之事,我早有耳闻,如今想借办学聚集逆徒,我决不能让你如愿。”
徐锡麟笑道:“你怎能阻止我,我早铁了心了,谁也挡不住了。”
徐父暴跳如雷、胡子根根上翘,说:“我非阻止你不可,不信你走着瞧!”便出了家门,到普济寺找方丈大吵大闹,不许主持租房给徐锡麟。方丈无奈,便答应不租。
三三 舞刀歌婵娟,秀才造反(3)
徐锡麟气坏了,宣布离家以示抗议,徐父扭着脖子不理,任由他去。徐锡麟当即就搬到了他任教的热诚小学堂住下。但此时浙江省学务处通知他:按朝廷有关规定,不许私人筹办武备学堂。徐锡麟的计划两头受挫,苦恼异常,许仲卿竺绍康等也想不出好办法,无奈下就请秋瑾捎话,约陶成章回国相商。
秋瑾走后,蔡元培却派族弟、会员蔡元康来绍兴探问徐锡麟联络会党的情况,徐锡麟气哼哼将办学受挫的事讲了。蔡元康说:“我坐乌篷船顺运河而来,见宁波、绍兴两地钱庄的船西向杭州转运钱钞,我想,若能抢了他们的钱钞,大量采买枪械武装会党,那暴动起来不是如虎添翼了嘛!”
徐锡麟喜道:“这主意不错。”于是找绍竺康商量,请他挑选精干年轻的会党人物二十名,于运河上勘察地形,观察运钞船出发的时间、押送人的武器情况等,准备劫钞。
零五年四月下旬,陶成章回国到绍兴往见徐锡麟。徐锡麟先将办学受阻的事说了,接着兴致勃勃,将准备劫钞之事告诉陶成章,说:“劫取大批银钞之后,光复大业便有望了。”
陶成章一听却大怒起来,说:“满清无道,巧取豪夺,大家才革命反满,难道你也想学满清胡作非为吗?”
徐锡麟脸一红,说:“陶兄,咱们劫钞也是为了反满,并非自己花用。古来的豪杰都主张劫富济贫、替天行道,咱们这样做,也就是替天行道。”
陶成章更怒,他本来又黑又胖,此时盛怒之下,脸全变成了紫酱色,两眼瞪着徐锡麟,手拍得桌子“咚咚”山响,凛然说道:“我等是光复会的人,光复会有纲领,有宗旨,有政治上的追求,按绿林好汉的办法行事,我光复会还能嗤于有识之士吗?此事决不可行!”
徐锡麟极不高兴,说:“可武备学堂又不许办,房子也租不来,会党们自由惯了,有何办法拢住他们!”
陶成章说:“办学之事另议,劫钞属强盗行径,万万不可!”
陶成章坚决反对劫钞,竺绍康等人最后也同意了他的意见,徐锡麟没有办法,只得放弃。陶成章问明不许办武备学堂的原因,皱眉考虑半响,说:“我们办学,名字可以不用武备学堂的字样,可叫师范学堂,这样不就没有麻烦了。”徐锡麟想了想,点头同意。陶成章便往绍兴西门外的豫仓商借校舍。
豫仓是清朝前期修建的,那时江南的稻米全经运河转运京师,所以就修仓于运河边沿,以方便转运。如今海上运输发达,江南之物几乎全由海轮北运,豫仓的生意便日趋惨淡了,许多仓房闲置。豫仓的董事与陶成章有旧,听说租房办学,当下便腾了一个院落出来。徐锡麟大喜,就呈了办师范学堂的禀帖到绍兴府衙,因豫仓位于大通桥畔,就给学校起名叫“大通师范学堂”,又请竺绍康等会党头领挑选年轻骨干,准备来此接受训练。陶成章见一切顺利,便辞了徐锡麟竺绍康等,又到金华、衢州、处州等地和会党人物见面,嗣后来到上海,以催眠治病为掩护,与各方人物联系,策划探讨反满之事。
孙文在美国大战保皇党之后,听从了黄三德的建议,横渡大西洋来到了欧洲,船至比利时北海港口俄斯敦靠岸,孙文着皮领大衣,神情庄严,飘然上岸。
留学生代表贺之才、朱和中、李蕃昌等人在码头上迎接,众人争相趋前,与孙文握手为礼,致以问候欢迎,然后大家簇拥着孙文,乘马车到了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安顿孙文住在留学生的宿舍里。此时正是零五年的初春。
附近的中国留学生得知革命家孙文到了,纷纷赶来拜会,就在宿舍里,与孙文讨论起中国革命来,大家各抒己见,气氛热烈,不过,留学生们的观点却与孙文不大一样,孙文认为革命需依靠会党,学生们却对会党颇有微词,认为革命应重点吸收学生参加。湖北人朱和中直截了当就说:“先生若一味重用会党,革命难成!革命须得留学生参加方易成功,革命队伍里要有足够多的知识分子,起义也得主要靠运动新军。”
孙文笑了起来,说:“人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留学生为革命做些宣传工作倒是不错,但说到真刀真枪的起义,非得会党人物不可。”
朱和中说:“会党无知无识,岂能做革命骨干,先生历次革命未能成功,就是因为没有知识分子的赞成。”
孙文摇头微笑,说:“陈少白、史坚如、陆皓东等等,难道不是知识分子?”
朱和中说:“他们到是,但人数太少了,若知识分子全都赞成先生的主张,那行动起来事半功倍,革命早就成功了。”
孙文呵呵而笑,说:“话是不错,但知识分子有致命的弱点,哪有会党人物的拼命精神呀!”
留学生们一齐摇头,说:“先生此言我们不敢苟同。”贺之才说:“先生,会党虽然容易发动,但也容易坏事。这些人多处于社会底层,无文化,无纪律,即使用他们侥幸成事,这些人也嚣悍难制,反生祸端。新军却不一样,新军的士兵都有一定文化程度,又受严格的纪律训练,若假以时日策反成功,便可作革命的劲旅。请先生三思。”
孙文不以为然,说:“我研究中国史事甚详,深知秀才不能造反,军队不能革命。”史青急道:“会党起事,志在劫掠,乘乱得财,起事若成,革命一定反为会党所制。”
三三 舞刀歌婵娟,秀才造反(4)
孙文沉思不语,心中总感觉策反新军还是个遥不可及的梦,同时,孙文身边的确也乏人才,靠谁去策反新军呢,兴中会人才凋零,事事都得自己亲自出马。唉,想到这儿,孙文喟然长叹。
朱和中说:“先生所说的秀才造反,三年不成,那是古话了。如今的革命,是一门极深极广的学问,与古时的造反完全不同,会党人物是难以理解革命真谛的,不理解,盲目而动,此所以先生革命至今、迄无成就的原因呀。”
孙文摇了摇头,说:“学生们谈论革命,固然都说得头头是道,但要真正实行,心中就害怕了,要么找些理由搪塞,要么溜之大吉,总不像会党人物那样不怕生死。”
李昌蒲怒道:“先生太小觑今日的学生了,你还以为如今的留学生就是过去的酸秀才,只会摇头晃脑吟诗作八股时文,先生,你对学生的了解还是太少。”其他的留学生齐声附和李昌蒲,怪怨孙文眼中只有会党,对革命学生的力量轻视。
第二天众学生又来与孙文讨论,孙文渐渐改变了秀才不能造反的说法,但对运动新军革命之说仍不甚赞成。朱和中等人就说起吴禄贞、胡瑛等在武汉运动新军的事,以证明新军士兵确有反满之念。原来朱和中他们都是湖北武备学堂、两湖书院等处就读的学生,在武汉时候就和吴禄贞、刘静庵等人来往,对武汉新军的情况极熟。革命的想法就是从那时启蒙的。孙文听他们说得头头是道,对新军不能革命的想法也渐渐动摇了。
讨论进行了三日三夜,双方的观点渐趋一致,孙文说:“我不意数年间革命深入人心如此,莘莘学子竟齐心赞成,满清专制的日子看来绝不会长久了。”
众学生说:“我等从国内带了革命的心思来留学,当时就想着要在海外拜见先生,先生是今日革命的始祖,我等有了想法,自应要向先生禀明。”
孙文大笑,说:“我在海外奔走革命,没想到革命思想反又从国内传了出来。我只感觉振奋不已,信心倍增!”
众学生也大笑,看见孙文接受了大家的想法,学生们兴奋不已。于是在宿舍内设宴,以飨孙文,菜肴丰盛,又佐以比利时的香槟。几杯美酒下肚,众学生意气风发,豪气干云,又对革命成功后如何建国发表意见,直到夜深时分。
此时孙文起立,庄容说道:“讨论已三日三夜矣,今晚应作一结束。”众学生忙敛气息声,端坐静听。孙文说:“你等既都愿革命,便当入会,众同志固结一体,方可谋革命的成功。”
众人一齐说:“愿意入会,请先生宣示入会的手续。”
孙文说:“入会只需手写誓词一纸,然后当众宣誓。”众学生以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乱纷纷说:“我等既真心革命,何用宣誓?”
孙文说:“宣誓以明心,乃入会所必行的手续。”大家争论起来,有同意宣誓的,有不同意的,乱嚷嚷吵不出个结果,只朱和中默然不言。
孙文环顾众人后,将目光对住朱和中,说:“朱兄,你意如何?”朱和中说:“我辈既决心革命,生命也可牺牲,岂能害怕当众起誓!”
孙文问:“那么你愿意宣誓?”朱和中昂然说道:“愿意!”
孙文说:“好,那就按你说的办。”其他学生都不作声了。孙文取纸提笔,写了兴中会的誓言,众学生一起动手,各照着抄了一份,署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大家依次宣誓。
各项手续行完,孙文将大家的誓词装入皮包,笑着向学生们抱拳恭喜,说:“恭贺各位,从此刻起,各位便是革命党的人了。此后覆灭满清、富强中华便与各位息息相关。不过,你们现在仍须努力学习,回国后努力做官,他日革命军起,我自当与你们联系。”
众学生齐声应诺。
在比利时停留了一段时间后,德国的留学生派代表来请孙文赴德一行,与留德学生见面。孙文启程到了德国柏林,在这儿又发展了二十多名留学生入会,这时,法国的留学生也派代表来邀请,孙文于是再到巴黎,在这儿又发展了三十多名学生入会。看到学生们革命热情高涨,孙文喜慰无限,可惜的是欧洲的中国留学生太少了,总数不到百名。孙文不觉就想起了日本,那儿和中土一衣带水,方便近捷,留学生要比欧洲的人数多得多,看来该去日本了。孙文将此意对学生们讲了,收拾好行装,准备启程。
法国留学生汤芗铭、向国华及德国留学生王发科、王相楚等欲在酒楼设宴,为孙文送行,几个人到宾馆来请孙文赴宴,说:“临行赴宴,告别以酒,为先生壮壮行色,也是我等学生的一点心意,先生勿辞。”
孙文笑了,说:“好吧,我便领了大家的心意。”
当时孙文住在宾馆的二楼,于是将随身携带的皮包放入旅行箱内,锁上门,空手随他们出门。汤芗铭等边走边与孙文谈论,王发科、王相楚却借口上厕所,又到了孙文所住的宾馆,请服务员打开孙文的房门。服务员见他俩刚与孙文一同出门,显是一起的朋友,就开了房门。王发科、王相楚进屋,摸出小刀,割破孙文的旅行箱,找出皮包,将留学生入会的誓词、孙文的护照等物找了出来,匆匆塞入口袋,出门便走,径直闯入大清驻法公使馆内,高声说:“逆党孙文在法国煽惑留学生革命,我俩出首来了!”
三四 苦心孤诣倡立宪(1)
王发科王相楚偷了孙文的护照及留学生入会的誓词,径直闯入大清驻法公使馆内,高声说:“逆党孙文在法国煽惑留学生革命,我俩出首来了!”
使馆的职员莫名其妙,公使孙宝琦急忙出来询问,众职员说:“你两位快向公使大人说明情况。”
王发科、王相楚一齐向孙宝琦跪倒,号啕大哭起来,说:“大人救命,我等迷途知返,向您自首来了。”
原来王发科、王相楚在柏林时一时心热,宣誓加入了兴中会,之后却后怕起来,心想:“入了革命党……日后事发要杀头怎么办?”于是忙从柏林赶到巴黎,找好友汤芗铭、向国华问策。汤芗铭,湖北蕲水人,胆大敢为,听了王发科王相楚的话,说:“怕什么,没事。”
王发科哭丧着脸说:“革命难成,我等几个都退会算了。”
向国华说:“此时退会,惹人笑话,得另想办法。”
汤芗铭说:“办法多的是,咱们把孙文的东西偷了去使馆出首,还可以立功。”
四人一听大喜,说:“这办法好。”于是汤芗铭设计请孙文赴宴,王发科王相楚入室行窃。
孙文宴罢归来,见旅行箱被割开了个大口子,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急忙检查所带物品,众物俱在,唯独少了留学生入会的誓词及自己的护照。孙文跌足大叫,说:“这一定是入会的留学生所为!”
巴黎的学生惊悉此事,齐来宾馆问讯,孙文怒道:“你等入会后反悔,来向我讨要誓词就是,何必出此卑劣手段?”
众学生齐声喊冤,说:“反悔者或有,那定是个别人,先生不能冤枉了所有的学生。”
柏林、布鲁塞尔两地的留学生听到了消息,也忙派代表来巴黎面见孙文,朱和中是代表之一。孙文就对朱和中说:“我早说过读书人不能革命,不如会党远甚,今果其然。你等既然不想革命了,何必又来见我。”
朱和中说:“我等来时,众学生誓言革命,无一人有后悔之心,等此事查明,先生自然知道真相。”
孙文却哪里肯信,怒气冲冲,第二日便挪了地方,到另一家宾馆去住了。
但事情很快便明朗了,汤芗铭、向国华已向人透露了他们四人偷窃的事,接着清使馆也派人将孙文的护照送了回来,说了王发科、王相楚自首的事。学生们问誓词在那儿,使馆的人说:“誓词在二王手中,公使叫他们还给你们,难道他们还未给?”众学生气得大骂二王及汤、向四人。
原来二王向公使孙宝琦下跪哭诉,请孙宝琦拿了孙文解送回国。孙宝琦作色喝道:“起来,哭什么乱哭!不好好读书,呈血气之勇搞什么革命,如此淘气,怎能学问有成。”
王发科爬了起来,掏出誓词等物事,双手呈给孙宝琦,说:“这些东西都交给大人,请大人呈报朝廷。大人若拿了孙文,就是奇功一件。”
孙宝琦怒道:“胡说。驻英使馆抓孙文,闹得沸沸扬扬、狼狈不堪,你想我也灰头灰脑下不来台吗?”当下将孙文的护照捡出,余物俱都不要,叫他们自去送还,然后一顿斥责,将二王轰出了大门。
二王惶恐不安的到了汤芗铭、向国华的宿舍,哭丧着脸说:“事情麻烦了,使馆不理孙文的事,我们几个如今算是学生还是革命党?”
汤芗铭说:“管他是什么,我们想革命就革命,却不必一定要拥戴孙文。”
向国华长长叹息一声,说:“可我们这样做将孙文得罪了,他手下的会党不少,我们不得不处处小心了。”
王发科一听吓坏了,说:“那可怎么办,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呀!”正在乱嚷嚷发愁,朱和中及其他同学涌了进来,怒斥汤芗铭等四人。
汤芗铭垂头坐在床上,一言不发,听众人斥责得差不多了,就才语带悔意,哀告说:“众位同学,此事我们做得不妥,实欠考虑,你等需得设法向孙先生解释,不要让先生记恨我们。”
王发科也忙说:“我们也是一片好心,怕同学们入了会有危险,这才将誓词全部偷出,不然岂不只偷我等四人的就行了。”
众同学说:“孙先生怒气正盛,他是革命党的首领,硬铮铮一条汉子,岂能任你等这样胡闹!”
汤芗铭四人愁眉苦脸说:“众位同学,大家都是两湖的同乡,只能求你们了,求你们厚爱关照,大家写一道公函,代为我们求情,如此可好?”
众学生见他们说得可怜,就点头允了。朱和中余怒未息,说:“不行。我等为你四人求情,在孙先生看来,我们岂不和你四人同类。”
王发科、王相楚忙作揖求情,说:“大家都是同学,应该和衷共济,便饶了我等四人吧。”朱和中摇摇头,叹口气,不好再说什么。王发科就将大家的誓词一一发还,不断道歉。众人议论一阵,写了一纸代四人求情的文字,托朱和中往见孙文,请孙文原谅。
朱和中到孙文新住的宾馆呈上求情函,又说了事情的经过,说:“留学生全体仍拥戴先生,作孽的只是这四人,事前大家全不知情,请先生明察。”
孙文听了事情的原委,笑了起来,说:“此四人知错愿改,就既往不咎了,随他们去吧。其他人经了此事,还都愿革命吗?”
朱和中说:“其他同学绝无异心,请先生勿生疑意。”孙文说:“唉,我性急,前言说学生不能革命,还请你等不要介怀。”
三四 苦心孤诣倡立宪(2)
朱和中说:“无人介怀先生情急时的言语,大家只怕出了此事,先生从此对留学生恶感不消,再不联络学界了。”
孙文大笑起来,说:“不会不会,事情既明,我怎会那样呢,联络学界的决心绝不动摇。”
此时已是夏天了,孙文既知留学生确有革命之心,到日本的念头更盛,身边的旅费却一点没有了。朱和中于是发动留学生捐助。孙文于六月初买了船票,从法国马赛港乘船,向东方驶来。
客轮越过地中海,汽笛长鸣声中,驶入了苏伊士运河。孙文站在甲板上,极目处可以看见西奈半岛上贝都因人的骆驼。贝都因人世世代代在这片干枯、酷热的地方游牧,居无定所,四处漂流。从圣经时代开始,世世代代就是这样,不肯作任何改变。孙文摇摇头,长叹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不过追求的东西要实现,是多么难啊!”
孙文这时想起了日俄战争,想起自己追求中国的强盛,革命固然多艰,而满清政府统治下的中国,又每况愈下,眼看着别的国家在自己的国土上打仗,却不得不宣布中立。
日俄两国在中国的土地上开战,从零四年的二月打起,打到零五年的五月,双方的陆军都伤亡惨重,处于对峙局面。但日本海军却是全面胜利了,俄太平洋分舰队及第二太平洋舰队全军覆没,制海权完全为日军掌握。俄方虽未全败,但国内局势动荡,已无力回天了。此时美国出来调停,日本以战胜者的姿态要求俄罗斯割地赔款,俄国不允,美国便邀请英国也参与进来说和。
日俄之战,中国东北人民生命与财产的损失无法计算,也没有人来计算。当日本举国狂欢胜利时,大清朝从朝廷到地方、从学界到商界一齐惊呼:小小的日本竟打败了俄罗斯,这是为什么?日本是君主立宪国,俄罗斯是君主专制国,立宪打败了专制吗?大清难道不该考虑君主立宪的问题吗?
此时在国内,张謇已在东南一带建立起了自己庞大的实业集团,除了大生一厂、二厂两个纺织厂外,还创办了轮船公司、面粉公司、铁冶公司、榨油公司等等一大批企业,并在交通与教育上多所投资。零三年张謇借参加日本的劝业博览会之机,对明治维新后强极一时的东洋进行了两个多月的考察,痛感大清的专制贻害无穷,因而与浙江的汤寿潜、常州的赵凤昌往来联络,密谋策动大清早日立宪。汤寿潜,浙江绍兴人,思想维新,时任沪杭铁路总理。赵凤昌,江苏常州人,曾是张之洞的高级幕僚,因假光绪案心有所思,因而出幕退居上海,与张謇等人往还,探讨中国自强之路。
汤寿潜、赵凤昌两人都是学识既高、人望亦重的人物,又素得地方大吏推重,听了张謇的话,大为赞成,便频繁穿梭于张之洞、端方之间,游说立宪的好处,劝他们向朝廷上奏立宪,张、端意动,张謇又给两广总督岑春煊、两江总督周馥等写信,极称立宪的效用,岑、周见信之后也不禁对立宪之说怦然心动。此时驻法公使孙宝琦却抢先上奏,请求朝廷立宪,接着军机大臣铁良、徐世昌也上折子,称仿行宪政,大权统于朝廷,庶政公诸舆论,廓清积弊,明定责成,可使国强民富,皇图永固。
慈禧看了这些奏折,心情矛盾,不知该如何应对。
此时的新政已实行了好几个年头了,新军练了不少,各省合计有十多万了,学堂办了不少,学生人数达到六七万了,工农商各业也有了一定的发展,一系列较前稍为宽大的政策也出台了不少,但慈禧却发现新政并没给朝廷带来多少好处,盘踞一方的督抚权力更大,朝廷的许多决策都须看他们的眼色行事,他们在辖管的地方拥有军政民学及财政等各项大权,俨然是一个个小诸侯国,而学生们入学堂学了知识,就串通起来肆意攻击朝政,听信异说,要搞什么民主自由。公费派了许多留学生赴日学习,学生们却和梁启超他们乱勾结,甚至参加革命党。商人们有了点钱,商会也合法化了,商人们对朝廷却不怎么感激,反而更加大胆的批评朝政,慈禧没有想到新政会搞成这个样子,另外由于各级官吏的因循,老百姓从新政中得到的实惠也不多,借练新军而增加的捐税却是越来越多了,因而民间对新政支持并没有多大。
零五年五月,湖南巡抚端方入京向慈禧太后汇报新政的实施情况,说完了正事,又叩头说:“太后,弹丸岛国日本打败了俄罗斯,这都是君主立宪的功劳啊。太后,我大清能不能也仿行立宪,以使国家迅速富强呢?”
慈禧默然不应。端方大着胆子又问了一句,慈禧十分伤感的叹口气,接着幽幽说道:“国人都说我顽固,我如今能再活几年,我难道真的就顽固不化吗!”
端方忙说:“说这话的人都是逆党的造谣诋毁,太后提倡洋务,重用汉大臣,如今又力行新政,使国中人人以谈维新为荣,其功可比尧舜,谁敢这样大胆说太后?”
慈禧摇了摇头,说:“新政搞了几年,规模虽具,实效不彰,立了宪,皇室没权了,新政却靠谁来来推行呢?”
端方忙说:“太后,立宪并不是说就让皇上让位,皇上照样是皇上,太后照样是太后,但多了一个宪法,大家都要按宪法办事,上下就都有了规则,皇帝有皇帝的权,大臣有大臣的权,小民有小民的权,大家都有了权,就没人闹事了,各行其事,开矿的开矿,经商的经商,大清就富了。太后,以奴才之见,立宪可使我大清长治久安,皇图永固,万世不移。”
三四 苦心孤诣倡立宪(3)
慈禧说:“民智未开,立宪之事此时来行,会不会更增祸乱?”
端方说:“太后,祸乱之源是乱党,弥乱之策当以解散乱党为上,欲解散乱党,就须使官民国人心中另有新的希望。”
慈禧点头说:“不错,你说得有理。你把立宪到底如何立、宪法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写了奏折详细奏来,我要好好的看看。”
端方忙说:“太后,奴才对立宪也不大懂,这样的奏折确是写不来。”
慈禧奇道:“你不懂却又说立宪这样好、那样好,你是听谁说的?”
端方红了脸。扭捏着说:“奴才是听状元张謇说的,他去过日本,说日本繁华强盛,全是立宪之功。”
慈禧说:“不懂怕什么,只要心存爱君强国之念,就是良臣。以你的聪明,到洋人那儿看一看,学一学,立宪的事就全知道了。看来得挑几个精明能干的大臣出洋考察一番。”
端方忙叩头,说:“太后圣明,正该如此!那么就请太后尽快挑选大臣以赴外洋,取经强国。”
慈禧笑道:“这么急怎么能成,我还要看一看大臣们的反应。”
张謇为张之洞、周馥他们拟好了请求立宪的奏折,这两人却心存观望、迟迟未奏。汤寿潜、赵凤昌去催问周馥。周馥说:“兄弟全力支持立宪,但张之洞人望极高,须得张香帅先奏,我才好随后跟进。香帅望重东南,久为封疆大吏,有他带头,响应的人自然极多,朝廷也自然极为重视。”
香帅就是张之洞,他号叫“香涛”,尊重他的人便这样称呼他。汤、赵两个觉得周馥的话有理,就又往武汉去见张之洞。张之洞此时年事已高,已经六十八岁了,不复当年的锐气,就说:“朝中昏庸顽固人物尚多,若欲使太后骤下决心,非得袁世凯参与不可。袁世凯权倾朝野,又甚得太后信任,若他带头倡导立宪,一定可使太后早下决心。”
汤赵二人皱眉说:“大帅的话是不错,奈何我二人与袁公缘吝一面,大帅可否写信和袁公相商此事,信就由我二人送去?”
张之洞摇头笑道:“你二人虽与袁世凯不熟,张謇却与他最熟不过,这事若由张謇出面联络,他对袁世凯说一句话,胜过我说一百句。”
汤赵惊问:“这是为何?”
张之洞笑道:“因为他是袁世凯的老师。”
唐、赵两个立刻赶到南通,请张謇快快北上直隶见袁世凯。张謇却沉吟不语、面显难色。
汤寿潜不满道:“促成早日立宪,以富国强民,是大家的共同想法,如今用到你了,你却这般模样,什么意思?”
赵凤昌说:“老师给学生说话,有什么可为难的?”
张謇叹了口气,说:“你二人有所不知,袁世凯虽曾拜我为师,但他官做大了,早就不认我这个老师了,我曾写信斥责过他,此后与他就再无往来。”
原来当年袁世凯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的时候,投入吴长庆军中干事,张謇是吴的师爷。吴长庆虽是武人,却酷爱文才,对张謇相当尊重。袁世凯脑瓜机灵,就拜张謇为师。张謇学问既高,对徒弟的要求也严,袁世凯既敬又畏,曲意奉师,很是听话,张謇不免时常在吴长庆面前说袁世凯的好话,袁世凯暗暗感激。
张謇后来离了吴的幕府,袁世凯还常常写信和他联系,信中称张謇为“夫子”“大人”,自称学生。后来袁世凯步步高升,官做到了山东巡抚,给张謇写信时的称呼就变了,称张謇为“先生”,自称“后学”。再后来袁世凯当了直隶总督,信中的称呼又变,称张謇为“仁兄”,自称“愚弟”。
张謇心中不喜,恼火下就写信怒责袁世凯,说:“足下官位一个劲上升,我就一个劲下降,等你再升一级时,却不知该如何称呼于我?”袁世凯见信又生气又惭愧,遂隐忍不答,此后两人便不通音问。
这时候汤、赵两个让他给袁世凯写信,张謇不免要为难起来了。
汤赵两人得知事情的原委,哈哈大笑起来,说:“原来袁世凯这么惫赖!”笑罢,赵凤昌说:“张兄,虽然袁世凯惫赖,但此人有权谋、有见识,是当今能影响政局的重量级人物,老兄你欲呼风唤雨,斡旋乾坤,就必须和他重续旧缘。叫你‘仁兄’便仁兄罢,不计较这个了。”
汤寿潜也说:“袁项城为人稳健雄阔,这几年行新政于直隶,大兴工商、大办学堂、大练新军,创巡警,革陋规,如今直隶的学堂有几百所,工商各业也蓬勃而起,被称为首善之区。张兄不可因小失大,袁世凯总体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张謇默然良久,方俯首说道:“好吧,我就给袁世凯写信,请其赞助立宪。但多年绝交,他是否还把我的话当回事,这就难说了。”
汤、赵一齐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先写了信寄给他再说。”
张謇当下硬着头皮,在信中将袁世凯推许夸赞一番,拿日本明治维新时的政治家伊藤、坂垣类比于他,请他为国再立功劳,赞助立宪。
袁世凯在断交多年后忽又接到张謇的来信,大喜下将信给梁士怡、赵秉钧等幕僚传看,满脸带笑说:“状元公不忘旧交,如此推重于我,袁某甚感荣宠!”
幕僚们自然谀词如潮,也把袁世凯的功劳大大的夸张一番。袁世凯高兴之下立刻给张謇回信,称自己宁愿丢了乌纱不做官,也要尽全力呼吁立宪。信发走后,袁世凯命幕僚马上起草奏折,极言立宪的好处。
三四 苦心孤诣倡立宪(4)
奏折写好后,袁世凯却压了起来并不上奏,赵秉钧等人大惑不解,忙问原因,袁世凯笑嘻嘻说:“等一等,看张之洞他们怎么办,先听听风声再说。”
张謇接到袁世凯的信,立刻告诉张之洞、周馥等人。张之洞、周馥等听袁世凯拥护立宪态度坚决无比,高兴下立刻上折请求立宪。接着,驻外公使胡惟德、张得彝、梁诚等也发电给朝廷,请求立宪。
袁世凯在天津静听消息,各地请求立宪的消息通过奕劻源源不断地传了给他,袁世凯喜道:“倡言立宪,是时候了!”于是立刻将写好的奏折递了上去。
慈禧太后见要求立宪的呼声越来越高,便集群臣于储秀宫,开金口,发玉音,说:“庚子一来,朝廷屡下明诏,力图变法,锐意振兴,不意各承办人员,向无讲求,不能洞悉原委。似此因循敷衍,何日可起衰弱而救颠危。须得简派精干博学的大员,分赴东西洋各国,考求一切政治,以期择善而从,奠我大清万年不覆之业!”
群臣一惊,想:“太后竟真要下决心仿行立宪了?”
七月十六日,上谕发了下来,命载泽、端方、戴鸿慈、徐世昌、邵英五位大员赴东西洋各国考察宪政。时人称做“五大臣出洋”。一时京沪等地的报纸议论纷纷,对出洋之举多所好评,对大清欲行宪政之说也大肆褒扬、给予支持。
三五 天涯约盟誓,英雄开新天(1)
孙文乘船到香港之后,又换乘到日本的轮船,七月十九日于横滨靠岸。一百多名在横滨的中国留学生将孙文迎下船,告诉他说:“先生,留日学生大大增加了,将有上万人了。”
孙文喜慰无限,在横滨呆了几天,程家柽、胡毅生、汪精卫、马君武等人听说他到了日本,忙赶到横滨拜望,请教革命道理,兼问别后情况。孙文问起廖仲恺,他却与胡汉民回国内去了,问起宫崎,却得知宫崎生活艰难,如今以唱浪花节糊口。
孙文不禁心中一酸,想:“宫崎不治家事,只为一个理想而奔波,革命多艰,竟让斯人沦落到了这个地步。”于是急忙赶往东京去看宫崎。
原来宫崎一心帮孙文革命,无力顾及家事,妻儿在乡下穷困已极,只好变卖田产度日,最后实在无值钱东西可卖时,妻子便找到东京来,向宫崎哭诉。宫崎说:“我想着助孙文改造中国,在大陆叱咤风云,但世事难料,革命迄今未能成功,你就多受点苦吧。”
妻子哭道:“可如今怎么办呢,家中的田地全卖完了,只剩破屋数间了。”
宫崎说:“怎么办呢,我是个浪人,不会做买卖,也不会做别的营生,要不我就去唱浪花节吧。”
妻子一听大惊,泪流满面说:“你怎么能去唱浪花节呢,孙先生、还有木翁他们会怎么看你呢!”
浪花节是日本的一种曲艺,但当时浪花节艺人的地位不高,被人认为是种低贱的职业,所以宫崎要唱浪花节,妻子大为吃惊。宫崎却说:“革命不成,我心烦忧,我要靠唱歌赚钱,为孙先生的革命筹措经费。”于是就拜了著名艺人云右卫门为师,开始了唱浪花节的生涯。
孙文赶到东京新宿神田广市场的亭乐屋打问宫崎,侍者指着二楼一间宿舍,说:“宫崎君刚刚演出结束,回宿舍去了。”
孙文走到那宿舍的楼梯口,便听到一阵叮叮咚咚的三弦声,接着传来宫崎粗豪而苍凉的歌声:“吉野山头花竞艳,钟声响处落花飘……”
孙文一阵莫名的感动,忙加快脚步。上楼后顺歌声而行,来到宫崎宿舍的门外,一把就推开了门。
歌声突停,宫崎转身站了起来,一看见孙文,又惊又喜,大笑着上前与孙文拥抱,说:“孙君呀,你找到这儿不容易啊,不过你来得正好,我也是刚听说你到了日本,正准备去横滨找你。”
孙文一愣:“怎么,有要紧的事情?”
宫崎说:“有一个人想要见你,我答应了他一有你的消息,马山就通知他。”
孙文笑道:“这是个什么人,竟劳宫崎君如此费心?”
宫崎说:“此人非同小可,乃是贵国的志士,为人宽厚而雄强豪迈,意志坚刚百折不回,曾在湖南组织了一场规模不小的起义,可惜事败垂成。他如今领导着一个叫华兴会的组织,会内人才不少,个个都是坚定的革命者。他的名字叫做黄兴。”
孙文一惊:“黄兴从国内到日本了,你认识他?”
宫崎笑道:“我不但认识他,连他们会内的宋教仁、刘揆一、陈天华等等我都认识。黄兴曾多次向我问起你的情况,对你多年海外奔走革命的精神甚是钦佩。”
孙文两眼发亮,说:“我也早听人说过黄兴的大名,这人是个了不起的革命者,可惜前次听说他时他就回国了,以致错失见他的机会。”
宫崎笑道:“这次错失不了啦,他如今就住在神乐坂,离这里不远。”
孙文忙站了起来,说:“那我们还坐在这里干吗?快走,快走,带我去见他。”
宫崎说:“急什么呀,你年长,应该他来见你才对。且请坐下,听我弹唱一曲浪花节。”说着抱起三弦一阵拨拉,便要开唱。孙文却一把拉起了他,说:“以后再听你唱,现在去找黄兴要紧。”说着将三弦从他怀中拿开,拖了他向外就走。
神乐坂与新宿不是很远,孙文宫崎一路步行。七月的天气十分炎热,一会儿两人的就满身大汗。孙文一边擦汗,一边不停的询问黄兴的情况。宫崎说:“马上就到了,见到他一切自知。”
孙文却坚持要问。宫崎笑道:“依我之见,你若能与黄君携手共谋大事,贵国的革命必将风起云涌,波澜阔大,贵国皇上的龙庭也就坐不久了。”说话间两人进入了一个小弄内的院子,院内长着几株粗壮的绒花树,满树绒花正在阳光下开得艳丽。树后一排房子。宫崎指着中间的红门说:“这就是黄兴的寓所了。”
黄兴的寓所内此刻却喧哗不已,人声鼎沸,时而有几个人一齐怒喊,时而有人大笑,接着一个威严的声音吼道:“都不要乱吵了,且慢慢商议。”屋内又静了下来。
宫崎上前推门,孙文忙止住他,说:“慢。他们似乎在开会。”宫崎住手。
这时屋内传来吟诗声:“独立雄无敌,长空万里风,可怜此豪杰,岂肯困樊笼?一去渡沧海,高扬摩碧穹。秋深霜肃气,木落万山空。”一首诗吟完,掌声潮起。
宫崎一笑,对孙文说:“没有开会,黄君在吟诗呢。”说着一笑,推开了门。里边却还有个套间,套间门口挂一个淡绿色的布帘子。孙文随着进了门,心中却微感失望,想:“喜欢吟诗的黄兴一定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这样的人搞搞宣传是不错,可要助我武力反满,怎么能行呢!”
三五 天涯约盟誓,英雄开新天(2)
宫崎此时掀开了套间的帘子,只见满屋子的人,有躺的,有坐的,宋教仁、刘揆一、刘道一、张继、章士钊等等,华兴会的精英全部赫然在内,日本人末永节在也挤在他们中间,端坐于榻榻米上。黄兴却站在屋子中央,一脸严肃、一脸豪迈的样子,挥起胳膊,似乎正要讲话。宫崎招招手,黄兴一愣,走了过来。
宫崎指着帘外的孙文,小声说:“孙文孙先生来了。”
黄兴一震,眼睛望向孙文,只见孙文个头不高、一身精干,一副卓尔不群的样子,越显得气度不凡,而其眼角眉梢,隐隐有股摄人的威严弥漫出来。
宫崎又向孙文小声说:“这就是黄兴,黄克强。”
孙文也是一震,睁大了眼看黄兴,眼前的黄兴魁梧如山,威风凛凛,大脸大嘴,而黑硬的疵须遍绕唇周,哪有半点文弱书生的样子。两人互一点头。黄兴满脸的喜色不能自抑,忙说:“好极了,好极了,且待兄弟稍作安顿。”然后一抱拳,说声“抱歉”,又飞快地进了里间。
屋内的嘈杂声又起。片刻工夫,黄兴一头闯了出来,身后跟着张继、末永节。宫崎忙问:“怎么?”黄兴说:“屋内人多,咱们另找个地方说话可好?”孙文微笑点头。
五个人来到巷外街上一家叫凤乐园的中国餐馆,进了最里的雅座,围桌坐下。餐馆的老板跟了进来,请他们点菜。孙文、宫崎坚决不点。黄兴就哈哈一笑,吩咐老板上两盘广东菜,两盘湖南菜,再拿一瓶山西的汾酒。老板出去了。黄兴笑着对孙文说:“先生莫嫌简陋,我要的这几样东西代表了中国南北中的美酒美食,当然,广东菜要先上,以表示对先生的敬意。”
宫崎、张继等都笑了起来。孙文也笑道:“足感盛情。”接着又说:“黄兄,如今海内外的华人反满情绪渐趋浓烈,革命气氛已成。但革命的志士散处各地,相互联络少,沟通难,即使有组织,也是一省一地的小团体,没有全国力量的大联合。我欲将各组织合而为一,众志士结盟同心,一致行动,黄兄以为如何?”
黄兴喜道:“如此最好。团结所有的仁人志士,联络各地的英雄豪杰,革命势力将因此而大涨,灭满情的把握就更大了,便将华兴会与先生的兴中会先联合起来,两会携手,影响不小,此后吸纳其他团体组织加盟,全国性的大联盟就会自然形成。”
孙文极感高兴,就与黄兴讨论起联合后新组织的纲领、宗旨以及组织形式等诸多问题。两人时而争辩不休,反复陈述意见,诘难对方;时而抚手欢笑,为终于意见统一而兴奋不已。先是反满与满族问题的讨论,接着是共和制度、三权分立与五权并立的讨论,再下来是民权与人权的讨论,在这些问题上,双方都没有太大的分歧,可最好到了土地问题上,孙文提出了“平均地权”的说法,黄兴却直摇头,大感不能接受,说:“地权怎样平均?又如何能平均得了,这一提法最好不要。”
孙文理直气壮说:“怎会平均不了,核定天下地价,增值充公,为国民所共享,这不是平均了。”
黄兴大笑,说:“土地位置稍有不同,地价便生差异,要核定价格,何其艰难,又何必如此,先生的想法古怪,我理解不了。”
孙文正色说:“中国以农立国,导致贫富差距越来越大的原因,便是地价不均,要均贫富,便须得均地价。”
黄兴一个劲摇头,说:“这是简单的平均主义,或许对均贫富有利,但工商业将因此而大受其害,绝不可行。”
孙文厉声说:“我遍游欧美,见列国因地价的不均而导致贫富悬殊,酿成绝大的社会隐忧.,如今我们复兴中华,建立共和,岂能重蹈他们的覆辙,平均地权是必须要做的。”
黄兴说:“那还不如平均土地,国民人人有份。”
孙文说:“那怎么能行,都是一亩地,上海市区的地价比贵州山区的地价就高得多,解决贫富悬殊重要的是平均地权。”
黄兴郑重说道:“平均主义最是要不得,中国要富强,工商各业要发展,就必须抛弃平均思想。”
孙文却激动起来,疾言厉色,嗔目说道:“不有平均思想,农村的失地农民何以为生,佃农的一多半收入给了地主,穷困无依,这怎么行,平均地权的思想必须写入新组织的纲领!”孙文满脸凛然之色,毫无通融之意。
张继、宫崎等听两人的口气越来越激烈,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怕他们就此谈崩,那合作就成泡影了。孙文疾言厉色地说完,众人战兢兢一齐扭头看黄兴,怕黄兴也寸步不让,那他们两位就真正无缘携手了。
黄兴看着孙文张目嗔怒、绝不让步的表情,却忍俊不禁,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众人愕然。孙文气呼呼问:“有何可笑?”
黄兴说:“人言先生做事认真,一丝不苟,今果其然。黄兴领教了,黄兴也服先生了,你说平均地权便平均地权吧。”
众人一齐笑了起来。宫崎说:“该喝酒了,你俩已经说了快四个钟头了。”
四样菜整整齐齐的摆着,汾酒的香气氤氲,但孙黄两人急于论辩,不动杯盏,其他人哪好意思捉筷。宫崎这么一说,孙、黄两人也不由笑了起来,见各人面前的杯中已倒满了酒,黄兴便端起酒,说:“好了,论辩让大家耽误喝酒了,如今我已服孙先生了,大家就可以喝了,来,为革命的早日成功干杯!”
三五 天涯约盟誓,英雄开新天(3)
众人一齐举杯相碰,大笑说:“孙、黄合作,革命岂能不成,干了!”
黄兴回寓,刘揆一等人还在寓内等着他。黄兴兴致勃勃将与孙文见面的情况说了,并重点说了华兴、兴中两会联合之事,征求大家意见。众人一听,愣了片刻,随即纷纷发表意见。宋教仁、刘道一、曹亚伯等齐声说:“好,赞成两会合并,赞成孙黄联合!”
陈天华却面有忧色,说:“我听人讲,孙文目不识丁,是个文盲,他的兴中会人,多是桀骜不驯的会党人物,我们华兴会以留学生为主,和他们搅到一起,恐怕脾气不投,摩擦太多。”
黄兴笑道:“孙先生和我谈了三四个钟头,他的文才理论,恐怕你我之中无人可及。目不识丁之说绝对是保皇党诬蔑先生的说法。”说着将与孙文论辩革命理论的事讲了一番,大赞孙文的口才和见识。
刘揆一却说:“孙先生若坚持‘平均地权’,我便不参加合并后的新组织!简单的平均主义,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即时实现了,又能怎样,存了这种想法,中国就难以富强。”
一时大家议论纷纷,有说华兴会人多势众,不与兴中会联合的;有说联合归联合,华兴会仍然不解散的;还有人说新组织成立,大家自由入会,各取自愿。最后,多数意见认为不讲联合,以两会为基础新立组织,众人入不入新组织悉由自决,黄兴点点头同意了。但大家却异口同声说:“华兴会人多,新组织的领导,必须由黄大哥来担当。”
黄兴大笑,说:“兄弟们,联合之后便是一家,争什么领导权!孙先生奔走革命十多年,名声卓著,经验丰富,倡导革命之功、海内外影响之大,皆非我所能及。新会成立之后,自然该由他作统帅。”
孙、黄既已联手,即于七月三十日,借日本黑龙会位于赤坂区的会议室,召集了宋教仁、张继、刘道一、程家柽、冯自由、田桐、陈天华、柳阳谷、居正、胡毅生、马君武、汪精卫、宫崎等七十三人参加会议,商讨成立一个全国性的革命组织。众人络绎入室,就坐于一排排条桌之后,孙文盘腿坐于会议室最前的榻榻米上,与众人相向,面露微笑,安详和蔼。
黄兴站在前方左侧,见与会之人全部到齐,举双手连拍几下,满脸喜意,高声说道:“各位,大革命家孙文孙先生乃是我国谈革命的始祖,实行革命的北辰,奔走海外十多年,以革命为业,乃是公认的革命领袖,如今孙先生莅临东京,欲联合学界而成立一全国性的革命组织。这位便是大家日夕谈论,众所共仰的孙文孙先生。大家鼓掌欢迎。”
孙文微笑起立,向众人点头。掌声哗啦啦雷鸣般响起,经久不息。此前,到会的人中只有程家柽、胡毅生、汪精卫等十余人与孙文相识交往,其他人都是只闻其名,未识其人。如今见孙文和蔼可亲、风采照人,就使劲鼓起掌来。掌声响过七八分钟,黄兴一挥手止住,说:“现在,请孙先生作形势和组建革命组织理由的演讲。”
大家又鼓了一阵掌,然后孙文从容开口,侃侃说道:“鄙人往年提倡民族主义,应而和者,多为会党耳,中流社会以上之人,应者寥寥。曾几何时,思想进步,民族主义大有一日千里之势,充布于社会各处,殆无不认为革命为必要者。虽以弊人之愚,以其曾从事于民族主义,亦为诸君所欢迎,此诚足为我国贺也。顾诸君之来日本也,在吸取其文明也,然而日本之文明非其所固有者,前则取之于中国,后则师之于欧洲。若中国以其固有之文明,转而用之,突驾日本之上必可无疑。
中国不仅足以突驾日本之上。敝人此次遍游欧美,其所宗古时所谓文明之中心点如埃及、希腊、罗马等,皆已不可复睹。近日阿利安民族之文明,特发达于数百年前耳。而中国之文明已著于五千年前,此为西人所不及,但中间倾于保守,故让西人独步。然近今十年思想之变迁,有异常之速度。以此速度推之,十年、二十年之后不难举西人之文明而尽有之,即或胜之焉,亦非不可能之事。盖各国无不由旧而新。英国伦敦先无电车,惟用马车,日本亦然。敝人去日本未二年耳,再来而迥如隔世,前之马车今已悉改为电车矣。谓数年后之中国,而仍如今日之中国,有是理乎?
中国土地、人口为各国所不及,吾侪生在中国,实为幸福。各国贤豪,欲得如中国之舞台者利用之而不可得。吾侪既据此大舞台,而反谓无所借手,蹉跎岁月,寸功不展,使此绝好山河仍为异族所据,至今无有能光复之,而建一大共和国以表白于世界者,岂非可羞之极者乎?
西人知我不能利用此土地也,乃始狡焉思逞。中国见情事日迫,不胜危惧。然苟我发愤自雄,西人将见好于我不暇,逞敢图我。不思自立,惟以惧人为事,岂计之得者耶?所以敝人无他,惟愿诸君将振兴中国之责任,置之于自身之肩上。昔日本维新之初,亦不过数志士为之原动力耳,仅三十余年,而跻于六大强国之一。以吾侪今日为之,独不事半功倍乎?”
众人攘臂齐道:“孙先生说得有理,如今内忧外患,非革命无以救中国。中国革命舞台之大,世所罕有,我等决意登场,演一出悲壮绝伦,绚丽如诗的革命大剧。”
孙文一挥手,凝眉扫视会场,众人敛声。孙文继续说:“今日中国之患,不忧各国的瓜分,只忧自己的内讧,此一省欲起事、彼一省欲起事,不相联络,各自号召,必致演变为元末朱陈张明之乱局,此时列强乘机干涉,则中国必亡无疑!为今之计,吾人必须固结同心,组一全国性的革命组织。敝人提议,定组织名为‘中国革命同盟会’,诸君以为何如?”
三五 天涯约盟誓,英雄开新天(4)
众人嗡嗡议论起来,有人提议说:“我等组会革命,当属秘密性质,不宜在名字上标革命二字。”黄兴也觉革命二字应该去掉,大家再三讨论,最后确定名称为“中国同盟会”。孙文复提议同盟会的宗旨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请大家讨论。
众人议论一阵,对“平均地权”的提法异议良多,请求去掉此条。孙文不允,又演讲说:“现代文明国家最难解决者,就是社会问题,地权的平均实于种族与政治问题同样重要。我国的工商业虽未发达,社会纠纷不多,但未雨绸缪,不可不防微杜渐。平均地权乃是解决社会问题的第一步。本会系世界最新的革命党,应立志远大,将种族、政治、社会三大革命,毕其功于一役。所以,平均地权绝不能去掉。”
众人议论了一会,觉得去不去也无关大局,就说:“好吧,宗旨通过。”
黄兴于是扬臂高喊道:“名称、宗旨已定,请赞成者签名入会。”宫崎当即取出纸笔,置放于会场最前的桌之上,以为签名之用。
会场忽然静了下来。与会众人没料到有签名之举,一时面面相觑,俱不吭声,场面骤然冷了下来。此时曹亚伯从桌位上跳了起来,喊道:“大家主张革命,才到这儿来的,如有异议,又何必来此!”说着大步走向放纸的桌子,说:“我凭我的良心签名”提笔就签了自己的名字。接着程家柽说道:“我也凭我的良心签名。”也大步走出签了名。众人于是轰然一声,都站了起来,说:“既来革命,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该当签名。”
众人签完名,孙文又当场起草入会誓词,领众人宣誓入会,誓词曰:“当天发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矢信矢忠,有始有终,若违此誓,任众处罚。”宣誓完毕,孙文请黄兴、陈天华、马君武诸人起草同盟会章程等文件,待章程等起草完毕,再开同盟会正式成立大会。众人鼓掌欢呼而散。
八月二十日日,孙、黄借了日人金弥子爵的别墅举行同盟会成立大会,应约到会者二百多人,人人兴奋莫名。孙文担当会议主席,黄兴宣读章程草案,请大家评议。众人多数没有意见,齐声说:“章程甚好,不须改了,便请选举会中总理、庶务各执事人等吧。”
黄兴高声说:“会中总理一职,为我会魁首,兄弟之意不必选举了,孙先生倡导革命多年,众所钦敬,总理一职,非先生莫属!”
众人一齐说:“同意,同意。孙先生当作总理!”孙文点头微笑,坦然受之。
有人却喊了起来:“孙先生作总理应当,‘平均地权’的提法却大大不妥,必须修改!”“平均地权名为均财,实为政府掠夺财富,此举将为专制政府提供借口,绝不可行!”一时场中秩序大乱,乱嚷嚷就“平均地权”争论起来。
孙文长身而起,挥手止住众人,高声说道:“平均地权之说,绝不可改!”众人一愣。
孙文乃巍然直立,扬眉舞臂而作演讲,说:“我中国为极贫之国,非振兴实业不能救国,而地价的悬殊,不特是贫民陷于棘天荆地的苦况,亦为工商业发展的一大障碍。不均地权,地主便可有绝对的强权控制社会的发展,使贫民废业,使工商各业望地兴叹,使国家困顿无所措其手,而资本财富,悉数归于拥地而无所作为的地主,如此,国家怎能富强!”
孙文演讲了一个多钟头,声震屋瓦,理直气壮。众人于是无人再有异议。
当下进行选举程序。同盟会在总理之下,仿三权分立之制,设执行、评议、司法三部。经选举,黄兴为执行部庶务,汪精卫为评议部评议长,邓家彦为司法部判事长。章程规定总理不在时,执行部庶务主持全盘会务,这样,黄兴就成了会中仅次于孙文的第二号人物。
选举完毕,众人亲笔签名入会,然后集体宣誓。孙文领大家宣誓,各人齐举右手,慷慨激昂的朗读誓词。
却不料别墅久不住人,年久失修,遮篷已经朽坏将塌。大家宣誓完毕,激动不已,纵声狂呼万岁,说:“此后与满清便是死敌,拼却一腔热血,不灭满清誓不罢休!”话音刚落,“呼啦啦”一声响起,灰尘飞扬弥漫,客堂后半部的遮篷从天而降,掉了下来。幸好大家集中宣誓,都站在前边。但灰尘乱飞,扑面迷眼,众人各个狼狈,心下惊慌,均想:“会刚成立,遮篷便塌,兆头如此不好,难道我会刚立就要瓦解?”
此时孙文放声大笑起来,神情振奋激昂、状极欢乐。众人奇怪。孙文说:“好兆头啊好兆头,我会刚立,便有摧枯拉朽之威!满清的统治就是这年久失修的遮篷,在我同盟会众志士的吼声里,行将坍塌倒伏,再也不能虚悬空中作威作福了!”
众人一楞,随即顿悟,于是群相拍手欢呼。
三六 争辩声声里,举国忽狂欢(1)
同盟会成立不久,出洋考察宪政的五大臣游历了东西洋各国后,便乘船回国了,抵京之日,将杨度、梁启超写好的考察报告呈给慈禧,报告中自然对各国的立宪情况说得头头是道,对立宪可促使大清自立自强也给于了充分的论证。接着,五大臣中的镇国公载泽向慈禧上密折奏道:立宪有三大好处,一皇图永固,二外患渐轻,三内乱可弥。慈禧于是召各王公大臣于储秀宫会商立宪之事,将北洋大臣袁世凯也特地从天津找来参加会议。
慈禧端坐于宝椅之内,光绪垂首坐于慈禧之侧,众臣跪于宫中地下。先由载泽、端方介绍考察列国的情况。两人就分别叙述在东西洋各国的所见所闻,极言立宪的好处。慈禧听着,不动声色,却叫众臣各抒己见。
庆亲王奕劻这时得慈禧重用,又做了军机处的领班,他首先表态说:“奴才以为立宪于国有利无弊,应仿效东西两洋列强的办法,行宪政,三权分立,地方自治,使国家早日富强,以与列强分庭抗礼。”
慈禧点了点头。
铁良忙直起身子奏道:“太后,行宪政有利国家富强,臣也是赞成的。但说到三权分立,地方自治,则为时过早。我国民智未开,何能自治?一般善良民众视权利义务为苦役,可权利若落入悍恶之徒手中,则足可为国家之害,以臣愚见,立宪虽好,此刻却言之过早,请皇上太后圣裁。”
载泽、端方忙向铁良解释说立宪虽给庶民许多权利,但皇帝为国家元首,神圣不可侵犯,所以立宪绝不会危害到国家的根本大计,况且三权分立,各有职责,惩凶除恶自有司法上的人管。
御史刘汝冀是坚决反对立宪的,听了载泽、端方的解释,怒道:“皇上太后,立宪之事万万不可行!百官众民都按宪法有了权利、有了职责,那谁还会听命于吾皇?三权分立之后,内阁总理位高权重,就会率天下众官,背朝廷而自立,那时皇上无权,形同傀儡,任人摆布,大清将名存而实亡!”
他这么一说,御史张瑞荫,翰林侍读柯绍芯、吏部主事胡思敬等人,同声赞同,说:“内阁权重,必出权臣!君权至神至圣,绝不可分给臣僚执掌。不然,架空了皇帝,大清就等于亡了。”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载泽、端方正欲反驳刘汝冀等人的言辞,慈禧之侧忽传来笑声。众臣诧异,急抬头看,发笑者却是皇帝光绪。
光绪皇帝闭着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可笑之事,情不自禁就笑了出来。慈禧怒了起来,瞪眼问:“皇上为何发笑?”
光绪一愣。原来光绪刚才听刘汝冀他们言辞咄咄,说立宪使皇帝成了傀儡,所以绝不可行,心中就想:“难道我此刻还不是个傀儡吗?”因此就笑了出来。
慈禧瞪着他斥道:“众臣会商立宪,为国献策,皇上怎可毫不关心!”
光绪忙垂下头,说:“儿臣失态。”慈禧回过头来,又瞪了刘汝冀一眼。刘汝冀老脸一红,也忙垂下了头。
慈禧以眼扫视群臣,温颜说道:“众臣还有何道理,不要忌讳,都请奏来。”等了一会,就有三五个臣僚以国民素质偏低对立宪表示担忧,希望皇上太后审慎而行。
端方忙直起身子奏道:“臣以为国民程度的高低全在于政府的引导,如坐等提高,便永远也难以提高,只有先行预备立宪,诱导提高国民的程度,如此,则循序渐进,以立宪促国民提高程度,以国民程度的提高来保证立宪的顺利进行。为今之计,也不可过分强调君权,不然国将不保,君权何在,更遑论其他!请皇上太后早下决心。”
慈禧微微点头,表示称许。
载泽也忙奏道:“皇上太后,立宪之举,本意在于维系民心,示民以朝廷革新自强的愿望,向国民证明我朝绝非一意守旧、不思进取,以取信于民。至于国民的素质,完全可借立宪之机劝诱引导,加以提高,百官的才干识见,也可以立宪为锲机,举荐知识渊博懂宪政擅法治的高明之士,加以培训提高,在百官百姓逐步提高程度的这段时间,朝廷以‘预备立宪’号召人心,再从改革官制入手,为立宪扫清障碍。这样一来,热心立宪的人士不致失望,喊着打倒专制的革命党失去了借口,而列强洋人见我们力图振作,一意维新,也必定对朝廷刮目相看,一举数得,实是挽救大清危亡的良药,请皇上太后早下决心。”
慈禧点头微笑,说:“载泽的大道理说了这么多,我也听得心痒了。可是立宪对朝廷还有何妨碍?宪法若定,大家都依法办事,是不是就会对皇上、对哀家不恭不敬,我们说一句话,大家也可以不理不睬了?”
载泽、端方、戴鸿慈、奕劻、徐世昌等人相互看了一眼,忙说:“那怎么会,太后请勿担心。日本是立宪之国,可天皇的地位尊崇无比,国人无不钦敬;德国也是立宪之国,可德皇高居于三权之上,超然如神,凡皇族之人,都受国民的爱戴;英国也是立宪之国,但重大国事,必由臣僚向女王详奏之后方可施行。我大清立国数百年,向有忠君爱主的传统,朝廷立宪、强国富民,只会让万民百官对太后皇上更增敬仰!”
慈禧点点头,一脸笑意。
此时忽有数人同时大声说:“太后皇上,立宪之事万不可行,宪政一行,国必大乱!”
三六 争辩声声里,举国忽狂欢(2)
慈禧忙看着几个说话的人,却是内阁中书王保田、户部笔帖式忠文,户部郎中李经野、兵部侍郎马毓桢、内阁学士文海等人。慈禧脸色凝重,忙问:“你们说说,为什么国会大乱?”
内阁中书王保田义愤满脸,先扒在地上“咚咚咚”的向慈禧叩了三个头,然后挺直身子,大声说道:“皇上太后,立宪有大谬者四端,可虑者六弊,不可不防者四患!”
慈禧吓了一跳,说:“有这么严重?你快仔细说来。”
王保田便激昂愤慨,一条一条说立宪“削夺君主之权”,“以夷变夏,乱国法而害人心”;“内阁专政,权臣横行”;“民气日嚣,不可复制”等等,还未说完,慈禧脸上就变了色。
这时在前几排中间传来怒喝,说:“陈词滥调,蛊惑人心!王保田想用妄言谬论阻我大清中兴,臣万万不能答应,宁愿乌纱不要,也要冒死进言。”
众人齐惊,扭头看时,说话之人乃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袁世凯。只见袁世凯怒目大张,两眼冒火,一脸凛然。载泽、端方等大喜。袁世凯在直隶行新政功劳卓著,深得太后信任,如今他在朝的兼职多达十几个,手中又握有北洋六镇雄兵,兵强马壮,是个实力派人物。慈禧将之视为心腹,宠爱有加,多所笼络。载泽、端方互看一眼,均想:“袁世凯出面了,立宪之事必成。”
王保田、李经野等向袁世凯怒目而视。袁世凯看也不看他们,摆出一副大义凛然、无所畏惧的样子。慈禧忙说:“袁世凯有话可慢慢说来,不要这么剑拔弩张。”
袁世凯挺直上身,纵目四顾,神态恨切,然后对着慈禧咬牙说道:“太后皇上,臣心中愤恨无比。谁反对立宪,谁就是刺客吴樾!”
此言一出,殿内猛然间鸦雀无声。原来五大臣出洋时,党人吴樾携炸弹怒炸五大臣,阻其出洋考察。袁世凯以他来比喻反对立宪的大臣,比得奇怪又大胆之极。众大臣震惊之余,脸露怪相,接着就交头接耳。但王保田,李经野、文海等人立刻鼓噪起来,齐向慈禧告状,说:“太后,北洋大臣出言无状,污蔑臣等,应予申斥!”
袁世凯高扬着头,说:“太后,臣说他们是吴樾,有理有据,不是污蔑,臣有这样说的道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奏折来。
李莲英忙上前接了奏折,递给慈禧。慈禧却不看奏折,只说:“讲你的道理,让众臣工都听听。”
袁世凯应了声是,然后大着嗓门说道:“吴樾炸五大臣,生怕立宪有望,断了革命党的后路;反对立宪的大臣,名为太后与皇上着想,怕朝廷失权,实际上他们怕我大清中兴,人心归附。立宪之后,大清依法治国,万民拥戴,那时候,懂新学有才干之人大受重用,守旧愚顽之辈要丢饭碗,这些人怕丢了自己的饭碗,就阻扰国家大计,反对立宪,其用心和吴樾能差多少!”
袁世凯话声刚落,载泽、端方、戴鸿慈等人就欢呼起来,说袁世凯的话“义正词严,一针见血”,王保田、李经野等却大声抗议,说袁世凯“危言耸听,欺辱大臣”,坚决要求慈禧太后为他们主持公道。
慈禧说:“袁世凯,你怎么把我大清的朝官说得如此不堪,大家反对立宪,也不光是为一己之私吧?”
袁世凯大声说:“太后明鉴,立宪利于国,利于民,却最不利于官。为何?有宪法约束,官不可以昏庸胡行;有舆论监督,官不可以无所事事;而开民智,兴教育,又使官不能因循守旧,所以才有大臣拼命的反对。但立宪之后,我大清皇图永固,国富民强,朝廷与百姓享利无穷,日本能打败俄罗斯,便是明证。不立宪而国弱民穷,外侮不断,朝廷人民都受其害,可大臣们只要官位不丢,照样可以优哉游哉、安享清福,这一点,还请太后详察。”
袁世凯一通话,气得王保田李经野他们脸红耳赤。李经野怒冲冲反驳说:“太后,大清的积弱不在于专制,相反,其病在于君权不振,各地大员拥疆自重,不服朝廷诏令,这才使得国家不能合力对外,因而积弱俞甚。为今之计,须得振兴君权,维护皇统,将军、政、工商、学、财等各权收归朝廷。”
李经野话刚落,载泽便笑道:“李大人,你对宪政一无所知,所以才这样说话。立宪的第一步,便是改官制,将百官之权重新厘定,而所有军政大权统于中央,三权并立,互为制约,这难道不是振君权除积弱的好办法吗?我从海外回来,带了一些宪政资料,等翻译出来,可以送李大人好好看看,这样大人看后就不会反对立宪了。”
端方、戴鸿慈等人都笑了起来。李经野脸上一红,不再说话。
载泽就又对立宪说明了一番,解释说立宪并不妨碍君权,朝廷对重大问题仍有最后决定权,只将庶政交出,由舆论监督,官民共治。众大臣又嗡嗡的议论了一番,本来还有许多反对立宪的人,但自己不太懂宪政,又见袁世凯将反对立宪的人比作吴樾,而太后也并不反感他的话,这些人审视度势,也就不敢说了,于是支持立宪的意见大占上风。
慈禧说道:“你们大家既然都说立宪好,我也不反对,但我与你们约定:不管你们怎样立宪,君权不可削损,服制不可改变,辫子不能剃掉,祭祀典礼不能废了,除过这四条,你们便商量着准备立宪吧。”
三六 争辩声声里,举国忽狂欢(3)
一九零六年九月一日,清廷颁布“预备立宪”的上谕,昭示天下。上谕的主要内容有三点:第一。及时仿行立宪,大权统于朝廷,庶政公诸舆论,以立国家百年有道之本;第二。因目前百废待兴,民智未开,故须改革官制以除积弊,振兴教育以启民智,理财备武,以资立宪之基;第三.待预备工作初具规模,再为妥议正式立宪之期,期限长短俟机而定。
“预备立宪”的上谕一发,举国相庆,欢腾一片。北京、上海、武汉、南京、天津、广州等地的书局报馆纷纷高悬龙旗庆贺,士绅、官府、学界等还召开庆祝会,敲锣打鼓、张灯结彩。许多绅商知识界的人破涕而笑,说:“要立宪了,此后国家转弱为强,俱萌芽于此。”北京各学堂的万余学生齐集京师大学堂,举行庆贺典礼,狂喜狂欢,齐道:“以五千年相沿的政体,不待人民的请求,便一跃而有立宪的希望,虽说是预备立宪,但也是全球未有的美事了,可喜可贺!”
三七 骤雨落繁花,万里泣哀鸿(1)
立宪派的巨头张謇此刻大喜欲狂,召赵凤昌、汤寿潜及江浙一带的绅商士人百多人聚会于上海。众人满面笑容,没口子的称颂朝廷圣明。张謇便说:“朝廷虽下了立宪诏令,但各方阻力一定不小。国民及官僚之中,对如何立宪怎样立宪懂得太少,心存疑惧。我等若成立一个组织,对国民宣传立宪,对朝廷催促立宪,又可借此组织联络热心宪政的绅商士人,壮大立宪力量,如此可好?”
众人齐说:“应该应该,推动立宪,上不负朝廷之望,下不负黎民之盼。我们这个组织,就叫‘预备立宪公会’。”
正高高兴兴地商量,忽然两广总督岑春煊派其幕僚郑孝胥来见张謇,张謇忙与赵凤昌、汤寿潜等一齐出迎。
这郑孝胥乃是福建闽侯人,字太夷,是当时有名的书法家、诗人,名气不小。众人迎了郑孝胥入内,张謇便问:“太夷公,此来有何见教?”
郑孝胥说:“岑大帅听说立宪可以强国,极是赞成,立命兄弟前来与状元公及赵、汤等兄商量,说若你等愿以促进立宪为己任,奔走呼号,岑大人将不吝银两,愿出资以助诸公的义举。”
张謇、赵凤昌等一众人大笑起来。汤寿潜就说:“我们正商量成立一个‘预备立宪公会’,大举联络热心人士加入,你也就加入吧。”郑孝胥喜道:“这样的好事,兄弟自然加入。”说着掏出一张银票双手捧给张謇,说:“这是岑大人让在下带来的赞助费,请状元公笑纳,作为活动经费。”
张謇接过银票一看,竟是两万两白银的巨资,赵凤昌、汤寿潜欣喜不已。张謇就说:“太夷公是岑大人的代表,以巨资赞助立宪,理应作个会长,以彰岑大人的义举。”
众人一听都欢喜鼓掌,说:“如此最好,就让太夷公做了会长。”
郑孝胥推让一番,无奈大家不许,就应诺挂个名。大家又推了张謇、汤寿潜为副会长,又议定办一张《预备立宪公报》,以宣传介绍宪政知识。
立宪之说正在沸沸扬扬的时候,恰如晴天一个霹雳,在湖南与江西交界之处的萍乡、浏阳和醴陵地区,忽然爆发了一场以会党人物为主的大起义,参加起义的人数超过了三万,奉马福益的弟子龚春台为首领,杀官夺府,气势威猛无比。
原来长沙起义失败之后,龚春台便在湘赣边界一带活动,发展洪江会组织。龚春台豪侠仗义,轻财广交,能以生死许人,有古侠士之风,因而入会者络绎不绝,洪江会的势力越来越大。
后来日本留学生界反对日人歧视中国留学生,陈天华因而蹈海自杀。刘道一从日本归国,与秋瑾、蔡绍南等在岳麓山葬了陈天华后,秋瑾前往上海办《中国女报》去了,刘道一蔡绍南却在桔子洲头约会两湖的志士,商量联络会党起义的事。到会的有湖北的蒋翔武,江西的蔡绍南,湖南的张重等八九个人。龚春台也应约从萍乡赶来,他过去即与刘道一相识,如今一见,两人执手,感慨万分。
龚春台流泪说:“幸喜你我俱都安好,可惜马大哥却受尽酷刑而死,令人思之神伤。”刘道一说:“龚兄,为马大哥报仇是你我的责任。现在黄兴黄会长已在日本和大革命家孙文携手共创同盟会,会员遍布各省,专以驱除鞑虏为目标。马大哥的仇,不是你我的私仇,而是满汉的公仇,欲报此仇,须广泛联络会党同人,再举反清义旗。”
当下众人商量,由龚春台、蔡绍南在萍浏醴一带联络会党,刘道一、张重等在长沙运动新军,蒋翔武等在武汉联络新军,到农历年底官府封印之时,三地同时揭竿奋起,割据两湖为革命的大本营。
桔子洲聚会之后,龚春台与蔡绍南离了长沙,在萍乡的蕉园约萍浏醴一带的会党首领冯乃古、姜守旦、李金奇、廖叔宝等人聚会,成立六龙山,一统各山堂会众,推龚春台为龙头大哥。龚春台就请蔡绍南给大家介绍同盟会的情况,然后龚春台问:“弟兄们,我欲服从同盟会,听孙、黄之令,你们怎么说?”
众人一齐说:“我们听大哥的,大哥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龚春台就吩咐说:“如此,你等回去之后,联络会众,于年终听令起事。届时我将兵分三路,一路取浏阳,一路取萍乡,一路取万载宜春,举‘大汉旗’,以‘中华民国革命军’为号召,攻占城池,进而合围长沙,为马福益马大哥报仇!”
众人轰然应诺。龚春台便搬出酒来,与众首领斩雄鸡、饮血酒,发誓灭满。盟誓之后,
众首领各回驻地,以反清建立民国为号召,邀人入会。适逢这一年秋季湖南江西阴雨连绵、平地起水、江河泛滥,而萍浏醴一带灾情最重。贫苦农民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于是纷纷加入会党,矿工、手工业者也相继入会,于是各山堂频繁聚会,行入堂仪式。
会党的频繁异动,引起了当地官府的警觉,于是派密探侦缉,惊悉内幕,官员们慌了手脚,忙派兵捕捉会党头领,十多天的时间,四五位会党头领被捕遇害。龚春台急召其他头领商议对策,各头领有的要提前起事,有的要等购买的枪械回来之后再起事,吵吵嚷嚷,议论不决。龚春台大怒道:“如此吵嚷不休,议论不决,坐失良机,满清何日可灭!”
过半的头领红着脸说:“无枪无械,赤手空拳如何起义?”
三七 骤雨落繁花,万里泣哀鸿(2)
龚春台语塞,气恼下徘徊苦思,最后决定请蔡绍南到日本找同盟会求助。蔡绍南刚走到上海,起义却突然间就爆发了。
原来是上栗的武师会首领廖叔宝等不急了,此人性如烈火,急躁冒进,回武师会总坛麻石街后,出怨言说:“一拖再拖,坐着等死。我就先干起来,谁愿等谁继续等。”于是召集了部下三千人,头缠白巾,打白旗,率先起事,大旗上写“大汉”二字,又有许多小旗,写了“官逼民反”“兴汉灭满”等字样,浩浩荡荡向上栗市进发。
龚春台得信,气得跺脚,知道不能再等了,随急传号令,命各首领立刻起义。冯乃古、姜守旦等仓促间搞了些火炮、土枪、大刀等发给会众,然后揭竿发难。附近的贫民矿工群起附之,一时间人数竟达三万以上,周围的十多个县迅速淹没在义军的洪流之中。
起义的消息传到北京,奕劻与军机大臣会商,急令湖南巡抚岑春冥、江西巡抚吴重熹调兵镇压,同时奏知慈禧太后。慈禧咬牙说:“给我狠狠的杀,派兵把这些乱民全杀光!可恨的贼党乱民。”
孙文黄兴此时都在东京同盟会总部,忽听萍浏醴一声春雷,数万人揭竿而起,自称为“中华民国南军革命先锋队”,传檄四方,以“推翻满清”相号召,孙文黄兴既是震惊又是兴奋,却对起义的情况一无所知。但这时在东京的同盟会员们欣喜如狂,舞臂大呼,纷纷要求回国参加起义,有些会员不等孙黄发话就急冲冲回国奔湖南去了。孙文黄兴紧急磋商下,命会员宁调元等潜入萍浏醴和龚春台取得联系,命会员谭人凤、胡瑛等分别到长沙、武汉两地联络新军起义,以呼应龚春台的义军。
蔡绍南受龚春台委托往日本见孙文,刚走到上海,起义的消息就传来了,蔡绍南急转身又折返湖南,萍浏醴一带却被官兵围了起来,难以潜入。清兵会师进剿,义军各自为战,不相配合,几股义军被清兵分割包围,龚春台的号令无法传给冯乃古、姜守旦等人,眼看义军陷入困境,龚春台仰天长叹,徒呼奈何。
刘道一于义军初起时,正在新军的兵营穿梭来往,已有小成而未竟全功,于是日日赴军营联络,希望尽早策动新军反正。一日傍晚回归寓所,为其家乡一个无赖看见,无赖误认刘道一为刘揆一,便悄悄尾随刘道一至寓,进门后一把掩上房门,然后呵呵而笑,说:“刘揆一,你与黄兴一起造反,官府到处抓你,你却藏在这儿逍遥,快快给我白银一千两,我便放你一马。”
刘道一皱眉说道:“兄弟你认错人了。况且我是书生,那来千两白银给你。”
无赖笑道:“就算我认错人了吧。你若手紧,给我一百两也行。”
刘道一怒道:“滚,想讹钱,我便揍你。”说着脱下外衣,无赖以为他要动手,吓得立刻开门逃走。
无赖跑到街上,心有不甘,恨道:“可恶的刘揆一,一两银子也不给我,我告他去。”于是往长沙巡警局称发现了逆党刘揆一。巡警道赖承裕是湘中酷吏,当即派兵拿住刘道一,施以酷刑,要刘道一招供同党。刘道一心想:“我代兄一死罢了。” 遂自承为刘揆一,却拒不招供革命党的情况。赖承裕下令日夜拷打,遍施酷刑,刘道一满身血污,张目厉声叫道:“士可杀,不可辱,你们杀了我就是。”
赖承裕冷笑道:“落在我的手中,须先知道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嫌这个滋味不好受,那就乖乖的招供。”
刘道一怒道:“我即便身死千次,也决不招供一字。”
赖承裕喝令:“再打。”刘道一惨叫一声,闭目受刑,心想:“我哥哥也是人中龙凤,我以他的名义而死,也不枉了。”
胡瑛一行昼夜兼程赶到武汉,先找科学补习所的旧人刘静庵联系。刘静庵此刻在原补习所的基层上,又联络了许多志士,组织“日知会”用以宣传革命。见到胡瑛悄然归来,刘静庵十分高兴,忙通知旧日朋友都来相会。众友齐至,欢然道故。胡瑛便将受孙、黄委托,运动武汉新军响应萍浏醴起义的事说了,众人精神一振,齐声欢呼。这些人过去大多运动过新军,有些还在新军中任职,因而感觉轻车熟路,但大家却为活动经费短缺而忧虑。
当时座中有一人,名叫郭尧阶,大笑着站了起来,舞手说道:“经费不用愁,我有办法。”胡瑛忙问:“郭兄有何办法?”郭尧阶说:“湖南六合锑矿的经理刘小霖,广有钱财,此人业经我运动成功,愿以十万金助我等革命,此事如何?”
胡瑛大喜,其他人也欢欣鼓舞,连声叫好。郭尧阶问明胡瑛住在汉口“名利客栈”,就说:“刘小霖必要见到真主儿,他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我明天带他来客栈和你面谈吧。”
胡瑛摩拳擦掌,说:“好,好,带他来,我一定说得他痛痛快快掏钱助我们。”
胡瑛第二天在客栈苦等,中午时分,郭尧阶敲门而入,满脸笑意,身后影影绰绰跟了几个人。胡瑛喜滋滋忙起身相迎,郭尧阶一指胡瑛,说:“这位就是孙文黄兴派回来的胡瑛。”话刚说完,他身后忽转出四五个巡警,一拥而上拿住胡瑛。
胡瑛大骂道:“无赖郭尧阶,竟敢卖我!”郭尧阶扭头不看胡瑛,避往一旁。巡警们迅速押了胡瑛出门,带入警署拷打审问。
三七 骤雨落繁花,万里泣哀鸿(3)
谭人凤兼程赶到长沙之时,萍浏醴起义已经彻底失败。义军与清兵苦战了一个月的时间。终因武器太差,力量分散而被清兵各个击破。龚春台无奈潜走长沙,姜守旦逃往江西,廖叔宝、李金奇死难。清军驱兵大进,四处搜捕斩杀散佚隐匿的义军,前后斩杀万人之多,割下的头颅悬挂于四乡通衢之处,以致萍浏醴一带空中血腥弥漫,经月不散。谭人凤见事不可为,只好离了长沙,再到日本。
宁调元潜入义军惨败后的醴陵地区,到处寻找龚春台、姜守旦两人,苦寻十多日,一无所获,见通衢之上遍悬人头,许多村落几成废墟,因而伤心下泪,无奈启程欲经上海重到日本,不料行至岳阳即被清兵水师营缉捕,押了起来。
萍浏醴兵败的消息传到日本之时,东京正是大雪天气,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街巷屋宇全都染白了。黄兴携新撰成的“建国方略”踏雪往孙文寓所请其过目,史称“上国父书”。两人谈起了萍浏醴之败,相对浩叹良久。孙文凝眉恨道:“我不信满清是打不倒的皇权,可惜湖南地处内陆,枪械难以接济!此后我们当以两广为重点,再举义旗,不推倒满清,誓不罢休。”
黄兴说:“只不知刘道一情况如何,此人天纵聪明,有外交奇才,若能生还,实是我同盟会之福。”
孙黄对刘道一都很熟悉,原因是刘道一言语便捷,辩才无碍,又善察人意,风度翩翩,与人周旋应对,无不恰到好处,不论和江湖豪杰还是文人志士皆能相交而为友。他还有另一过人之处,凡中国各地的方言土语,不管多么佶屈聱牙,他听数遍就能摹仿着说,几天之内便可熟练运用。当时,官话的普及率不高,与土生土长的会党人物打交道,语言的融洽十分重要,因此,孙、黄两人都将刘道一看作同盟会最佳的外交人才,对其甚为器重,特委以会中书记之职。
孙文听黄兴提起了刘道一,不由两眼一亮,喜爱之意溢于眉梢,忙说:“不错,刘道一天赋异禀,是我会中难得的人才,他入狱之后,可有消息传来?”
黄兴正要答话,忽传来峻急的敲门声。黄兴奇道:“谁敲门如此急促?”起身开门,寒风扑面而入,随着寒风刘揆一踉踉跄跄跨了进来,眼中含泪,脸色哀痛。
黄兴忙问:“霖生,怎么了?”
刘揆一向前一扑,抱住黄兴大哭起来,说:“道一死了,道一死了。”
原来刘道一在狱中自认是刘揆一,赖承裕屡施严刑,而道一不招一字。赖承裕便招刘揆一家乡的人前来辨认,却认出他是刘道一。
赖承裕咬牙恨道:“严刑之下也不招供,此人为革命党无疑。”但无证据,难以定罪,赖承裕就以搜身而得的印章“锄非”为定罪证据,以革命党罪名报上巡抚岑椿冥,岑春冥下令处死。
兵警狱卒押刘道一出浏阳门外,举刀斫之,连劈四刀方断起头,刘道一时年二十二岁。湖南有同乡来日本者,带信给刘揆一,并说刘道一之妻曹庄时在周南女校读书,闻讯后亦自缢而亡。
黄兴听罢刘道一的死况,与刘揆一相抱哭绝于地。孙文在一旁湫然哀痛,长吁下绕室急走。急走良久,他于桌边停了下来,腮边挂泪,以手击桌,缓缓吟诗道:
“半壁东南三楚雄,刘郎死去霸图空。
尚余遗业艰难甚,谁与斯人慷慨同!
塞上秋风悲战马,神州落日泣哀鸿。
几时痛饮黄龙酒,横揽江流一奠公。”
黄兴听孙文吟诗,诗中之意哀痛悲凉,但气势磅礴力有千钧,当下抹泪而起,又曳刘揆一起身,说:“死者长已已,生者长戚戚。可英雄多才如道一,我们若只以泪眼与哭声奠他,刘郎魂魄有知,一定不喜。我亦欲效总理,咏诗以挽道一。”
孙文沉声说:“道一是第一个为革命而就义的同盟会人。黄兄,愿闻雅韵,以慰英灵。”
黄兴仰面朝天,半响不语。孙文与刘揆一也不说一句话,眼睛看着他。
黄兴突然间又垂下头来,迈脚信步而行,走了一会儿,到了窗边,他便停了下来,眼望着窗外风舞雪乱的冬景,扬头缓缓吟道:
“英雄无命哭刘郎,惨淡中原侠骨香。
我未吞胡恢汉业,君先悬首看吴荒。
啾啾赤子天何意?猎猎黄旗日有光!
眼底人才思国士,万方多难立苍茫。”
八句将要咏完,黄兴忍不住语声哽咽,眼角滴下泪来。
刘揆一急忙在桌上摊开纸笔,向孙黄二人鞠躬道:“愿求二公墨宝,为舍弟留一份纪念。”
孙文点点头,也不说什么,提起笔来,便将自己刚才所咏之诗一挥而就,字字筋骨廋硬,笔意却是纵横酣畅,气势狰狞。接着黄兴也提起笔来,字字婉转圆润,秀美妩媚。写毕,郑重付与刘揆一。
刘揆一说:“谢二公对舍弟的厚爱。前此同盟会成立之始,揆一愚鲁,以小隙而拒入。如今舍弟痛逝,揆一知专制不除,将会有无数的好男儿头颅不保,故愿追随二公,入会为革命出力。”
孙文说:“好。”上前双手抓住刘揆一的肩膀,说:“同盟会是反清志士的家,欢迎你回家,共同灭满,建立共和。”
三八 香风烈烈督大通(1)
当日萍浏醴起义的消息传入安徽省会安庆时,光复会的骨干徐锡麟正在这儿的陆军小学堂做会办,此职相当于今日的副校长。原来徐锡麟在办起大通学堂后,培训了几期会党骨干,大通以纪律严明、训练扎实、新潮活跃而在绍兴一带闯出了名头。但后来陶成章等人纷纷入了同盟会,连光复会的会长蔡元培也入了同盟会,对光复会的事务不问不管。但徐锡麟坚决不入同盟会,只以光复会的名义,一心一意经营大通学堂。
大通学堂除了教授传统的国学及西洋的近代科学外,还有军操课,真枪实弹对学员施以军事训练。徐锡麟在管理上极其严格,他的话师生一齐凛遵,莫敢有违,因此学堂的一切都正规严肃,学员也学得认真刻苦,每周一次的实弹训练在附近的观音山上举行,届时学员们列队而往,打着旗、扛着枪、唱着歌、队列整齐,步伐矫健,引得绍兴的市民聚于路边观看,啧啧惊叹赞赏。
不久陶成章来来到浙东,徐锡麟便请他到大通观看学员的军操表演,并说:“学员们毕业之日,就全体宣誓加入光复会,如此训练下去,不几年间,浙东一带就有数万光复军了。”
陶成章大是高兴,称赏徐锡麟办学有方。徐锡麟又召竺绍康、龚宝拴、许仲卿等与陶成章相见。陶成章说:“你等把学校办得不错,但我还有个想法。清廷如今下令各省编练新军,欲在几年之内练成三十六镇新军,若欲倾覆满清,莫若用捣穴覆巢之计。”
众人忙问:“何为捣穴覆巢之计?”
陶成章说:“我们的人如能受官派去日本学习陆军,归国之后便能在新军之中任职,大批革命党掌握了新军,满清还能不灭吗?”
徐锡麟等大喜,说:“此计绝妙。革命要成功,非掌握军队不可!我们便活动官派留学!让我们的学员也争取到日本学习军事。”
许仲卿当即答应拿出银子作活动费。徐锡麟就寻找关系活动了一番,得到了浙江巡抚寿山的支持,于是和龚宝拴等人去了日本,接着大通毕业的学员王金发、陈伯平、马宗汉等人也到了日本,大家或者学习陆军,或者学习警察,都如愿进了学校,却唯独徐锡麟自己因眼睛近视无法入学,大为丧气。
徐锡麟气哼哼回了国,又找陶成章相商。陶成章说:“若能用钱捐官,打入清廷内部,也可行捣穴覆巢之计。”
徐锡麟想了想,狠劲点头说:“不错,这也是一条捷径。”于是再回绍兴找许仲卿,许仲卿慷慨大方,二话不说即拿出银子给徐锡麟捐官。
徐锡麟交了捐官的银子,辗转活动,方被任为安徽陆军小学堂的会办,官虽不大,但这个学堂是为陆军培养下级军官的,作用非同小可,徐锡麟就兢兢业业的干了起来。
萍浏醴事起义的消息传来,徐锡麟兴奋至极,他自己脱不开身,就急忙写信给得意弟子王金发,请他速速联络浙江的会党起义响应龚春台。王金发此刻正在日本学习军事,辗转得信后立刻经上海回到浙江,四处联络会党。
王金发本是浙东嵊县乌带党的首领,和其他会党人物相熟,但他还没联系几家会党,就传来了萍浏醴起义失败的消息。王金发怒发如狂,号跳大喊道:“革命怎么就这么难,就这么难,我拚死拚活跑山寨,拜堂口,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其他头领忙安慰他再待机会。
王金发怒气难消,但也无可奈何,心中怏怏不乐,只好先回家去看望母亲。
这王金发家住嵊县董郎岗,字叫季高,小时即厌文爱武,拜师学武数年,又长的孔武有力,因此在孩子们打仗的游戏中,他是常胜不败的,被大家称作“金发龙头”,可有一次因疏忽大意,他领的一帮败给了另外一帮,王金发大怒下竟将自家后院的围墙推倒,为此被母亲罚跪,但他争强好胜之心依旧不改。王父去世早,王母徐氏只有金发这个独生儿子,自是宠爱非常,给他穿的都是最时新的衣服,王金发洋洋得意,着新衣在人前摇摆,若有人故意皱眉说:“阿高这衣服早不时行了,不好看。”王金发就立刻脱了新衣撕烂,然后回家,气哼哼要母亲再做新的。
王母请来塾师教他读书,王金发那能坐下来安心读书,左顾右盼听而不闻,塾师大为生气,板起脸来训斥,王金发一怒下,摔了书踢翻凳子就昂头出去了,只把塾师气个半死。王母知他犯错,狠狠教训一顿,王金发不敢违拗母亲,只得低头悔过,但母亲一走,他就又忘了悔过的事,照样我行我素。
王金发长大之后,倒是发奋读了一阵书,考了个秀才。但此后他便豪侠气发,四处行动,无法无天。不仅到处交结江湖豪侠人物,与竺绍康、龚宝拴等人来往,还受他们影响,成立了个名叫“乌带党”的帮会组织。当时浙江会党极多,竺绍康、龚宝拴就是两个著名的会党头领。王金发的乌带党却极为特别,成员的腰间都缠一条黑带子,打富济贫,横行不羁,十分快活。
这时王金发听说有个叫陶成章的人学问很大,在浙江跋山涉水寻找联络会党,宣传推翻满清光复汉人河山的道理,王金发大感兴趣,打听到陶成章是会暨人,就赶往会暨找他,却没能找到。再后来,徐锡麟又来联络会党,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王金发听了佩服得五体投地,立刻拜了徐锡麟为师,要随他救国救民。大通学堂开通后,王金发第一批入学受训,遂入了光复会,然后又响应徐锡麟的号召,将乌带党交给裘文高统带,自己去日本学习军事,一心一意要光复河山。此刻见轰轰烈烈的萍浏醴大起义只一个月时间就彻底失败,王金发心头的恼怒的确难以抑制,匆匆看了母亲,在家哪能呆得住,他急急忙忙又赶往大通学堂。
三八 香风烈烈督大通(2)
这时候的大通学堂却因徐锡麟、竺绍康等人的离开而十分混乱,没有得力之人主持,学员的纪律松弛,学习也不认真了,王金发好生不快。此刻徐锡麟又稍了信来,让王金发到上海请秋瑾南下绍兴主持大通学堂,同时请王金发协助秋瑾对大通好好整顿,随信还有写给秋瑾的邀请函。王金发早听过秋瑾的大名,知她是个女中豪杰,办事负责认真,就忙启程赶往上海寻找秋瑾。
王金发到上海,得尹维峻、伊锐志姐妹俩的帮助,很快便在一个院落里找到了秋瑾。尹维峻、伊锐志也是嵊县人,时年只有十四、五岁,入光复会却已经一年多了。她俩领王金发见到了秋瑾,就忙别的事去了。
王金发掏出了徐锡麟的信函,秋瑾看过,说:“好,徐兄安排由你助我,大通的事,你可要不吝指教呀。”
王金发笑道:“这个自然,恩师的话我岂能不听,赴汤蹈火,跟着你干就是了。”
秋瑾当下安排饭食请王金发就餐。王金发抖擞精神,威风八面朝椅子上一坐。秋瑾摆上了酒来,道:“我听人说王金发酒量深不可测,今日第一次见面,我当以酒相敬。”
王金发嘿嘿一笑,说:“秋大姐呀,论喝酒你是喝不过我的,就不用敬了,我自斟自饮便是。”
秋瑾摇摇头,说:“那怎么行。”说着倒了两大碗酒,一碗给王金发,一碗自己端起,说:“金发兄弟,久仰你在浙东的威名,好生敬仰,便以此酒略表相敬之意。”
王金发两眼瞪得老大,惊问:“你能喝这一大碗酒?”
秋瑾笑道:“敬你这英雄人物,不用碗怎行!”
王金发忙站起来,双手捧碗与秋瑾一碰,说:“人言秋女士豪爽,是女中丈夫,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说着仰脖将一碗酒喝了,再看秋瑾,她也一口喝干了碗中之酒,脸不红,气不喘。
王金发大为佩服,连连拱手说:“秋大姐呀,好酒量,好气魄,我是真的服你了。”
秋瑾微笑坐下,说:“酒为义气之先,兄弟,今后你我共事,同谋神州光复,乃是最需要气魄和胆略的事情,我若扭扭捏捏摆小姐夫人的样子,怎能和你等豪杰一起,为光复大业出力呢!再说大通学堂我也不熟,须你多多助我,我陪你喝碗酒也是理所当然。”
王金发一拍胸膛,发誓说:“秋女士你放心,我说助你,那便是绝对助你,赴汤蹈火,绝不皱眉,拼着这条命不要,不助你把大通办得轰轰烈烈,就不姓王。”发完誓,王金发却提坛又倒满两大碗酒,转敬秋瑾,说:“谨以此酒,祝大姐大展英才,为浙江会党训练出千千万万的英雄豪杰。”说完呵呵而笑。
秋瑾起身接了酒碗,说:“你的酒我便喝了,但你今后可否依我三件事情?”
王金发说:“大姐尽管说来,三十件我也依你。”
秋瑾说:“第一要心细,第二要谨慎,第三要思虑周全。你我所谋之事,稍有不慎,便随时可能被捕杀头,咱们自己死了倒是不惧,但若影响了会中大计,那就后悔莫及了。”
王金发脸一红,嘿嘿笑着用手抓头,扭捏道:“这三件事都是我爱犯的毛病,被大姐你一眼就看了出来,今后我一定留神,痛改前非!”
秋瑾说:“好,这才是磊落痛快的好汉。这碗酒干了!”
饭吃过后,秋瑾吩咐王金发先回绍兴,自己将上海的余事作了交代,也接着赶回绍兴,正式走马上任,接管大通学堂的事务。
秋瑾上任之日,恰好是大通新一届学员即将入学,老一届学员快要结业离校的日子,偏偏此时出了一件事,让秋瑾大为恼火。
原来徐锡麟等活动官派留学学习陆军,后又活动捐官,这段时间学堂的管理跟不上,纪律松弛。学员们本来就是纪律淡薄的会党人物,学堂的约束一松,他们就放纵起来,喝酒闹事,打架斗殴,有时甚至打出校门,在社会上混闹。弄得绍兴城的士绅们眉头大皱,便在暗地里称大通为“强盗学堂”。秋瑾到任时,学堂外面墙上竟然出现了揭帖,痛骂大通学堂为匪巢,秋瑾见了,恼火异常,又伤心不已。
王金发大怒,猜测揭帖是劣绅宗阿八所为,便提了两个大拳头,要去找宗阿八理论,秋瑾拦住,说:“不忙,你我先整顿学堂内部纪律。”
秋瑾于是着力整顿校风学风,训导严厉、惩戒无情。军训时,学员的动作散漫不到位,秋瑾便用倭刀背砸了过去;野外训练,该卧倒不卧倒的,该下水不下水的,秋瑾便手脚并用,强行推到,或者提脚踢入水中。学员们惊悚畏惧之余,一个个认真训练,哪敢怠慢,以前的无拘无束吊儿郎当,一下子荡然无存,见秋瑾如此认真,其他教员也人人敬服,兢兢业业,各司其职,不敢再懈怠荒嘻了。
秋瑾又将学堂内熄灯及起床时间作了严格规定,凡起床、熄灯、上下课之时,皆吹军号,将学员的生活、学习,全按军事化程式进行管理,纪律严明,措施强硬,学员们见秋瑾自己首先身体力行、一丝不苟,也便一齐凛遵、莫敢有违。
到新学员进校,老学员毕业的时候,大通学堂的面貌已经焕然一新,引得绍兴城的人刮目相看、赞叹夸奖。王金发及其他教员没口子夸秋瑾能干,王金发高兴之余,又请示秋瑾学员的毕业及新学员入学的典礼该如何安排。
三八 香风烈烈督大通(3)
秋瑾说:“你备下几桌酒席,我来邀请绍兴的头面人物前来捧场,这样就无劣绅敢对学堂指手画脚了。”
王金发连竖大拇指,说:“好主意,高明,高明!”
典礼那天,大通学堂内鞭炮齐鸣,喜气洋溢,鼓乐声中,绍兴知府贵福与山阴、会稽两县的县令以及本地有名的士绅鱼贯而入,前来恭贺。秋瑾脸带微笑,拱手将知府县令士绅们迎到贵宾位置坐了,然后一挥手,鼓乐立停,人声寂静。学员们列成方阵,各教员肃立于方阵之前,均屏声静气,耸立如松。
秋瑾先向贵福点头致意,贵福亦点头应答,秋瑾便大声宣布结业暨开业典礼开始。典礼第一项,乃是毕业学员的军操表演,本来排成方阵的学员们,随着王金发的口令,忽而变成竖列的两行,接着表演正步行走,只听脚步嚓嚓,衣袖唰唰,动作如线划过一般整齐,而人人表情恭谨严肃,甩手跨步之间,英气扑面而来。接着是持枪表演卧倒、匍匐等项,项项精彩,表演完毕后学员们一齐向主席台上行礼,嘉宾如贵福等人使劲地鼓掌,对学员的表演尽皆赞赏不已。
典礼一项一项的进行,井井有条,隆重而庄严。知府贵福看得心中佩服,悄声对两个县令说:“秋瑾虽是女士,可看她如此干练威严,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呀!”
山阴县令李钟岳说:“她的字叫‘竞雄’,就是要和男子争雄的意思,绍兴有这样的人才,也是知府大人的福分呀。”
贵福呵呵而笑,满脸喜意。
典礼的最后一项是知府大人致训词,秋瑾宣布之后,王金发即引导师生大力鼓掌,气氛热烈,给足了贵福面子。贵福站了起来,笑吟吟走向主讲位置,然后开讲,将大通学堂纪律严明、作风正派大大的夸赞了一番,说大通的校风学风堪为办学的楷模,说着说着,贵福话题一转,将大通的成绩都归于秋瑾名下,说她训导有方、措施严厉,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奇女子。
讲到这儿,学员们又鼓起掌来,贵福一激动,就宣布自己代表绍兴府衙,送给大通学堂一副对联。他将秋瑾的字“竞雄”拆了开来,凑成“竞争世界,雄冠全球”一联,大声念了出来,这八个字嵌上了秋瑾的字,又将教育兴国的意思寓含在内,对秋瑾及大通学堂都算捧了个十足,秋瑾就带头鼓起掌来,两个县令一众绅士及众师生也全“哗哗”鼓掌,贵福在掌声中结束了训词,满面笑容的就座。
秋瑾此时宣布典礼结束,然后引知府县令和众绅士赴宴。宴会上,觥筹交错,气氛融洽,秋瑾的酒量又好,口才又高,举止也干练潇洒,哄得贵福等人眉开眼笑,酒足饭饱之后,众人就纷纷表态支持秋瑾的工作,要秋瑾再接再厉,将大通学堂办成绍兴的骄傲。
此后经贵福等宣扬推崇,秋瑾名声大噪,办学有方的声誉到处传了开来,劣绅之流是不敢再捣乱挑衅了,反惹得绍兴一带的学堂艳羡不已,络绎派人来邀请秋瑾前往讲学传经,而以位于西郭门外十五里东浦镇的热诚小学堂与位于浔溪镇秋瑾好友徐自华办的浔溪女校的邀请最为诚恳。王金发好生高兴,说:“秋大姐,人家邀请你,咱们大通好有面子,你去外面讲学,还可多发展些同志。”
秋瑾说:“我只怕到大通来得少了,这儿的纪律又松弛散漫,大通是浙江光复军的大本营,可不能乱了。”
王金发笑道:“大姐放心去吧,你的治学办法,我也学到了不少,你只需要每早来学堂巡视一圈,叮咛一番,大通就无人敢散漫懈怠了。”
秋瑾考虑了一番,就兼了热诚小学堂与浔溪女校的巡回讲学。
秋瑾家住绍兴塔山南麓的和畅堂。每日一早,秋瑾坐船从家里赶到大通桥下,上岸后进大通学堂处理完校务,然后牵出一匹白马,策马扬鞭赶往热诚小学堂或浔溪女校讲学。
她乘的船是家中的仆人阿金摇橹,阿金小心翼翼在晨雾里摇船顺运河而来,秋瑾穿横排一字襟男装,有时也穿西装,戴着鸭舌帽,稳稳坐于小舟之上,膝上横放着在日本时买来的倭刀,面前放一壶酒、一碗虾。晨风习习,鸟语清脆,船头激起细浪,波波而响,秋瑾就喝一口酒,吟一句诗。到了大通桥下上岸时,岸上往往聚拢着一群小孩子,小孩子对秋瑾的男装既惊奇又羡慕,眼睛骨碌碌转动,围着秋瑾上下细看,却怯生生不敢说话。秋瑾就笑一笑,伸出手来摸摸离她最近的孩子的脸蛋,被她摸过的孩子受宠若惊,其它孩子则又是嫉妒又是渴慕。有时聚拢的孩子太多,秋瑾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性急的王金发便从学堂大门冲出来,一声大吼,将众孩童吓得四散奔逃。
致过早操后的训示,处理完该她决定的一些事务,学堂的杂役就将马牵出来了。秋瑾手持紫红色马鞭,昂然上马,扬鞭驰骋,或往热诚、浔溪去讲课,或往杭州、海宁一带去联络新军。不长时间、浔溪女校的校长徐自华及部分教员学生、浙江新军的管带朱瑞等人都在秋瑾的联络引介下,加入了同盟会。
这时候徐锡麟在安徽安庆陆军小学堂会办任上,工作也是异常辛苦勤谨,总办因病未到任,他这个会办实际上主持着校务。徐锡麟为了实施“捣穴覆巢”计划,极力要将官做大,不阐劳苦,以会办身份,亲自给学生们上课,每日的军操及每周的野外训练,他也次次亲临,严加督导,当时正是初夏时间,安庆城内烈日当头、酷暑难当,徐锡麟观操或是督导训练,却从不张伞,任烈日曝晒、汗出如浆,和师生们同甘共苦。
三八 香风烈烈督大通(4)
有一天学堂组织在安庆城外龙珠山举行野外军训,忽阴云密布,雷声震耳,暴雨即将来到。军训的师生惶恐四顾,野山上却哪有避雨之处,大家又都没带雨具,遂央求徐锡麟要速速返校。
徐锡麟大怒起来,厉声说:“军训时连淋雨都怕,打仗时怎能舍生忘死?继续训练,雨再大也不许中止!”话未说完,暴雨挟着狂风便呼啸而至。徐锡麟呼喝指挥,领着众师生硬是在雨中完成了所有科目的训练,这时候,大家一个个都是落汤鸡了。
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当徐锡麟领着师生返回学堂时,天上早云开雨停了。安庆街上,走着一队湿淋淋的军校师生,引得市人指指点点,啧啧赞叹。学生们也以冒雨训练为荣,这时候分外卖弄精神,昂首阔步,走步甩手均铿锵有力,俨然训练有素的精兵。
徐锡麟督导严厉、办事认真的名声渐渐传到安徽巡抚恩铭的耳中,恩铭喜道:“人才难得啊,在陆军小学堂做事,将徐锡麟大材小用了。”于是升他为安徽巡警处会办、巡警学堂会办,这两处地方的督办均因故不能到职,因此徐锡麟仍是以会办身份主持工作。
巡警处为安徽一省巡警的主管机关,是个举足轻重的要害衙门,徐锡麟以会办而领衔,权高职重,巡警学堂则是培养巡警的正规学校。徐锡麟这一升迁,引得安徽的官场人物纷纷侧目,私下议论说:“徐锡麟怎如此得巡抚青目,一下子就跃进了这么要害的部门?”
徐锡麟装出对恩铭感恩戴德、感激涕零的样子,干事情也更加卖力,事事以身作则,雷厉风行,将巡警处的工作抓得井井有条,巡警学堂也办得轰轰烈烈,喜得恩铭连称自己慧眼识才。这时候,光复会员陈伯平、马宗汉已由日本的警监学校毕业,徐锡麟便写信请他二人来安庆,安排他们在巡警学堂任教,佐助自己。
同在长江边上的芜湖,与安庆同属安徽省重镇。徐锡麟在安庆官场混得春风得意之时,陶成章、陈独秀、刘师培三个人正在芜湖悄悄的宣传革命、联络同志。陈独秀当时组织的公王会,会员已达五百多人,在安庆建有分会,安庆新军内各个兵种里都有岳王会的人,实力相当雄厚。刘师培则以光复会的名义秘密活动,发展了一批学界人物为会员。陶成章这时已加入了同盟会,他是以同盟会的名义,在芜湖联络军界人物,同时也在会党中发展组织。
徐锡麟打听到芜湖的情况,自己不好出面,就派了目标较小的陈伯平到芜湖,欲和陶成章等商量秘结力量,共谋暴动。陶成章听说陈伯平来了,立刻转移住处,避不见面,同时告诉陈独秀、刘师培,不能见陈伯平。
陈独秀、刘师培惊问:“陈伯平是徐锡麟派来的人啊,难道徐锡麟叛变革命了?”
陶成章摇摇头,说:“他已入清廷的官场,富贵名利皆可改变人的信仰,我等不可不防,还是谨慎为好。”
徐锡麟是陶成章当年介绍入光复会的,他二人的来往也比较多,如今陶成章这样说话,自然有其道理,陈独秀、刘师培遂也和陈伯平避不见面,以免生出意外。
原来蔡元培、陶成章等相继入同盟会后,光复会的许多会员也纷纷参加了同盟会。这时陶成章曾赴安庆动员徐锡麟入同盟会,徐锡麟却坚决不入,板着脸说:“我与孙文宗旨不同,同盟会不入也罢!”
陶成章心下不喜,将同盟会的宗旨章程讲了一番,称两会章程并无大异之处,力劝徐锡麟与同盟会合力共谋革命。徐锡麟却仍然摇头,瞪眼说:“我素鄙孙文的为人,怎能入他的会,孙文党羽虽众,却只知胡闹,连累无辜死伤枕籍,我决不受他节制。”
陶成章废然而退,后来听说徐锡麟在恩铭恩宠之下,样样事情皆干得十分卖力,平日与安徽的高官交往频繁,称兄道弟,行迹可疑之处甚多,遂对他戒备起来,恐芜湖党人情况被他知道,他若一朝真的心贪富贵、变节降清,则党人命运不堪设想,因此才联络陈独秀、刘师培拒不与陈伯平见面。
陈伯平无功而返,将陶成章等拒不见面之事告诉徐锡麟。徐锡麟大怒道:“没有你等的配合,我难道便不能独举义旗吗?”于是写信,请秋瑾速来安庆相见,商讨要事,不再理会陶成章等人。
秋瑾接到徐锡麟信后,先乘火车赶往上海,再乘轮船沿长江上溯安庆,见到徐锡麟时,秋瑾却不由大大的一怔。
如今的徐锡麟一身警官装束,威风八面,顾盼间颇具势派,和初办大通学堂时的形象是截然不同了。秋瑾不禁笑了起来,说:“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徐兄如今在官场混得如此得意,还能狠得下心来反满?”
徐锡麟脸色攸变,恼了起来,恨道:“连你也这样看我,徐某光复河山之心,日月可鉴,别说做这小小的道员,就是清廷将总督巡抚给我做了,我也宗旨不变,一朝乘时而起,即为我汉种复仇,杀尽天下满人!”
秋瑾笑道:“小妹开个玩笑,你就沉不住气了,看来徐兄的修炼功夫还要再上层楼才对,否则稍稍露出些苗头,你就难得恩铭信任了。”
徐锡麟摇了摇头,肃容说道:“好了,不开玩笑了,你我说正事要紧。我欲在安庆发动起义,需你在浙江响应,请你来,正为协商此事。”
秋瑾敛了笑容,拱手郑重说道:“愿闻徐兄的计划。”
三八 香风烈烈督大通(5)
徐锡麟说:“七月八日,是巡警学堂甲班毕业的日子。毕业典礼,旧历自巡抚以下,潘司、臬司、知府、道台以至县令,安庆的官员将齐赴学堂观礼。我即安排于典礼之上,击毙恩铭、毓秀等满族官员,招降汉官,然后率学生与城外的新军配合,如此可一举而控制安庆,安庆一下,整个安徽传檄可定。你在浙江组织以会党为主的光复军,并争取策反新军,一举拿下杭州,然后北上进攻南京,我这儿同时挥师顺流东下,直逼南京,南京若下,则江南一带俱为光复军的天下,这时南下可定闽赣,西进可取两湖,北上可攻取山东、直逼京师,女士以为如何?”
徐锡麟当上巡警处会办之后,曾有意识的常到安庆的新军中走动,或将新军军官请到自己的寓所喝酒,安庆当时只有一标新军,下辖炮营、马营、步营、辎重营、工程营五营兵力,这五营的管带如步营的薛岳、炮营的吴介麟等和徐锡麟都相当熟识,来往频繁,他们似也对朝廷有不满之意,但徐锡麟此时还未和这几人挑明杀满光复汉家河山的事,不过徐锡麟自纣策反他们不难,只需在适当时候挑明就是了。
秋瑾默想片刻,猛然抬起头来,两眼熠熠闪光,神情振奋激动,说:“徐兄的计划宏大厥伟,我决意配合你图此大计。如今浙江的会党培训已小有成效,新军的策反也初见端倪,如借起义契机以资号召,众人必踊跃而从,只要掌控得宜,大事不难成功。”
徐锡麟见秋瑾认同自己的计划,又极力表示支持,大喜下挺然而起,舒臂杨眉而笑,说:“有你支持,我信心百倍,反满兴汉,便在你我此次的壮举。”当下又安排陈伯平、马宗汉与秋瑾见了面,四人将各种细节反复商讨了几天,感觉一切都在考虑之中了,秋瑾这才离了安庆,折返绍兴安排浙江方面的准备工作。
三十九 月照燕山,惹起狂潮卷(1)
镇压了萍浏醴起义之后,大清朝廷又为预备立宪的改官制一事而争吵论辩起来,闹得拂拂扬扬、剑拔弩张。
原来清廷预备立宪,涉及三个方面的主要内容:一是改官制,二是立国会,三是地方自治。改官制在立宪中首当其冲,慈禧觉得改官制可趁机将督抚等地方大员的权力收回来,便全力支持,但改官制也触犯了许多王公贵胄的利益,反对的声浪潮一般涌起。慈禧急得流泪,召奕劻、瞿鸿机、载泽等人问策,这几个人都说:“与其坐以待亡,不如下决心强改!”
慈禧于是下了决心,命军机处起草改制方案。
此时袁世凯虽在直隶总督任上,但对立宪之事十分热心,招众幕僚商量后,提出了一个官制改革方案:裁撤军机处、吏部、都察院等,成立责任内阁,以代皇帝行政。按袁世凯的设想,奕劻可作责任内阁的总理,此人与自己关系密切,又喜欢黄白之物,他做了内阁总理,内阁的事袁某人就能做半个主,那时候妙施手段,将亲信军政各界遍地安插,使皇权真正只作为一种象征,这不但符合立宪精神,而且,即使光绪皇帝复出,也对自己无可奈何了。慈禧这时已七十多岁了,虽然她一直对袁宠爱有加,但她还有几年活头,袁世凯不得不为自己的后事早作打算。
袁世凯的方案一出台,立刻招来轩然大波。醇亲王载沣、军机大臣铁良、荣庆 等人大肆反对,说:“有内阁而无国会,谁来监督内阁?若要立内阁,就必须立国会,不然,内阁专权,无以为制!”
原来预备立宪之初,袁世凯因表现得过于激进,满族亲贵对他十分反感,这些人以铁良、荣庆为代表,到处活动,说袁世凯要趁立宪之机,改官制裁撤官员之时,趁机大耍诡计安插亲信掌权,说他野心大得狠,甚至连宫中的太监也要尽数赶出宫门,另换新人。一时弄得人心惶惶,众官害怕丢了饭碗,对袁世凯又恨又怒,如今袁世凯的方案又因私藏揽权之心,极不规范,给铁良、荣庆等人提供了攻击的口实。
慈禧太后即命袁世凯进京,然后在储秀宫召集众官商议他的方案,将光绪皇帝也请了出来。袁世凯振振有词的解释自己的方案,说:“皇上太后明鉴,改官制须得先行,立国会不妨稍后。宪政之行,上下阻力必大,阻力的来源便是旧官制,旧官制不打破,官员们人人为自己的利益而争,立宪之事如何能顺利施行。立国会却不用着急,当待民智渐开,各项法律制定完成之后,方可实施。如今《国会法》、《选举法》都没有制定,光凭说几句话就能把国会立起来吗?”
慈禧对立宪一窍不通,袁世凯一番说辞,似乎很有道理,但她总感到那儿不甚妥当,却又一下子说不出来,所以就绷紧了脸不说话,铁良、荣庆等却立刻发言,驳斥袁世凯的方案,不过,袁世凯在提出这个方案之初,早已想好了对付反对意见的办法,铁良荣庆却是临时寻找理由,因此,被袁世凯三言两语,轻轻的就将他们说倒,驳得两人返不上话来。此刻的袁世凯如坐春风,满脸得色,奕劻、载泽、徐世昌等又在一旁为其叫好助威,越显得袁世凯气势如虹,袁世凯趁铁良等锐气受挫之时,爬下“咚咚”叩首,说:“请皇上、太后速下决心,以立内阁,为我大清万世皇图就此奠定基石。”
慈禧犹豫未决,正自沉吟。坐在旁边的光绪却是旁观者清,看清楚袁世凯要利用改官制,以奕劻做傀儡,自己从中渔利,致使今后即便自己复出,也对其无可奈何。光绪猛然间就冷笑起来,大声说:“袁世凯,你的心思我全知道!”
袁世凯大吃一惊,吓坏了,冷汗直冒。他忙垂下头,不敢和光绪的目光相接,心下一个劲想:“我的心事皇帝怎么会知道,这可怎么得了?”
慈禧看看袁世凯,又看看光绪,似乎脑子里透过一丝亮光,明白些许东西,想了想,就作主先不设责任内阁……原来的军机处仍然保留,却取了袁世凯方案中的部分内容,又综合其他人的意见,将兵部改为陆军部,将刑部改为法部,巡警部改为民政部,户部改为度支部,增设邮传部,管理路、船、电报、邮政,又决定将东北之地设黑龙江、吉林、奉天三个行省,同时设一东北总督总摄其事。
慈禧这么一决定,铁良、荣庆立刻奏道:“陆军部设立之后,各地督抚所编练的军伍,须得交由陆军部统一辖管,各省的财政大权也应上交度支部,请皇上太后定夺。”
袁世凯的北洋新军,一直是满清贵族虎视眈眈的目标,慈禧太后对之也不无忌惮,上次搞练兵处没能削弱袁对北洋军的控制,反让他玩手段,借练兵处对河南、江苏等省的军务进行插手。因此这回铁良、荣庆的话刚说了出口,慈禧的眼睛就攸然一亮,不由自主朝袁世凯这儿看了过来。
袁世凯脑中轰的一响,心也突然紧缩,暗想:“完了完了,我的六镇兵保不住了。”
但慈禧并没有逼他,又缓缓将目光移开,对奕劻说:“此事请军机处拿出办法,容后商议。”
御前会议散后,袁世凯急于出宫,找地方和徐世昌商量对策,哪知刚出储秀宫不远,便让一群太监围上了。
太监们吵吵闹闹、推推搡搡、拉拉扯扯、七嘴八舌问袁世凯:“你要立什么宪,却为何拿我等做伐?”“你怎敢让太后赶我们出宫,你好大胆!”“我们出宫靠什么活命,你既然断了我们的活路,我等就和你拼了这条小命!”
三十九 月照燕山,惹起狂潮卷(2)
袁世凯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马上生出十个嘴巴来解释澄清,可太监们哪肯信他的话,缠夹不清,只是混闹。袁世凯脱身不得,一边招架,一边急得纵声大叫:“奕中堂,奕中堂,快来救我!”
走在后边的奕劻听袁世凯喊声惊慌急迫,忙一路小跑,赶了过来,见了这个阵式,只好帮他解围,好说歹说,又拍着胸膛担保决无裁撤太监之事,众太监这才不甘心的放了袁世凯。铁良、荣庆等人在一旁暗暗发笑,看见不可一世的袁世凯受窘,大家都感觉痛快解恨。
袁世凯出了宫,满肚子的委屈,又气又恼,到了徐世昌的寓所,忍不住便大声发起牢骚来。徐世昌此时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对朝中形势知之甚详,也知道袁世凯的心思在北洋六镇上,就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北洋六镇事小,立宪事大,请宫保深思。”
袁世凯哀声叹气,说:“太后已有疑我之意了,看来我无可选择了。那么,拱手将这些兵马都交上去?”
徐世昌说:“立刻就交,不可迟疑,不然大祸就在目前。”
袁世凯重重的点了点头,即日回天津,就写了奏折,称愿将北洋六镇兵力全部交由陆军部统辖。铁良、荣庆等见了奏折一齐欢呼,说:“好你个袁世凯,你到见机得快呀!”
慈禧却说:“给袁世凯留两镇人马。”于是将第二、第四镇新军仍归直隶总督管辖。
袁世凯心中一喜:“原来太后对我这么留有余地,并没有特别疑我呀!”心中又高兴起来了。
接着上谕发了下来,令铁良为陆军部尚书。然后铁良、荣庆等奏请慈禧:“袁世凯兼职太多,大权独揽,宜开去其参与政务大臣、练兵大臣等多项兼职。”原来袁世凯因行新政而得慈禧宠爱,他又喜欢争功揽权,不断借各种机会争位子,几年下来,兼职竟达八项之多,如铁路大臣、商务大臣等等,都是有权有油水的差事,满清亲贵们自然对此不服,如今铁良、荣庆便要趁改官制之机,将袁世凯揽到怀里的权力夺了过来。慈禧说:“新官制既行之后,旧官制自然取消,这个不用你们奏请。”
铁良、荣庆听出了慈禧话中之意,欢喜而退。
袁世凯却气得咬牙,背地里把满清亲贵们一个一个痛骂,但他知道此时形势对己不利,一切活动不宜张扬,只能暗暗布置,于是便又上折子辞去了自己的八项兼职,然后在天津埋头搞地方自治的实验,借以韬光养晦,不再多言多语。慈禧见袁世凯两次主动交兵交权,疑心顿去,反觉得有点委屈了袁世凯。
朝廷大张旗鼓地在国内为立宪忙活,只高兴得海外的康有为梁启超手舞足蹈,欣喜若狂。两人通过电报书信商量对策。梁启超说:“我们保皇会该改名了,夫子以为何如?”
康有为连连点头,说:“该改了。‘保皇’一名,针对慈禧欲害皇上而定,如今慈禧要立宪,我等当予她有相当的尊重,今后,‘妖后’‘逆后’是不能叫了,改称‘圣母’比较合适。保皇会的名字,莫若改为‘帝国宪政会’。”
两人议妥后,就于零七年三月在美国纽约开帝国宪政会的成立大会,康有为从欧洲专程赶往纽约亲自主持。会场上布置得花团锦簇,鼓乐悠扬。主席台上,特设一位置最高的座位请康有为就座,以示尊荣。徐勤、麦孟华、欧榘甲、徐拂苏等人及保皇会各埠的负责人济济一堂,为中国即将迈入宪政时代而兴奋不已。当然,最兴奋的人应该首推康有为,开幕式上的致辞一讲便是三个钟头,情绪激动,表情夸张,满腔热情讴歌君主立宪,并大倡“君民同治,满汉不分”,讲得与会众人热血沸腾,雀跃不已。大家最后选了康有为做宪政会的会长,以梁启超、徐勤为副会长,会议结束时,众人齐声高呼“中国万岁”,“皇帝万岁”,“康会长万岁”。梁启超虽因主持和革命派的论战没能出席会议,但心中和其他人一样,兴奋而且激动。
不过,康有为梁启超等没能高兴多少日子,慈禧太后不但不承认“帝国宪政会”,康梁的“钦犯”帽子也不取,而且将康梁的徒众同仁一律视为“准钦犯”,严禁其入境活动,下令说一经发现,立刻逮捕。
康有为却痴心不改,号召徒众在海外写文章,搞活动,为清王朝的立宪献计献策,同时又通过各种渠道,将立宪救国的各种设想、建议传给朝廷大员。他要不遗余力地接近朝廷、感化朝廷,为了这一目标,百折不挠。
时任清廷军机大臣的瞿鸿机常收到康有为寄来的建议,却密藏起来,不敢示人。瞿鸿机,湖南善化人,进士出身,康有为组织公车上书的时候,瞿鸿机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庚子之变后,军机大臣中刚毅死了,启秀、赵舒翘等因助拳乱而被罢黜,荣禄便推荐瞿鸿机到军机处行走,这一年,瞿鸿机五十二岁。
瞿鸿机被一般时人认为是清流派,瞿本人又擅长文墨,颇有见识,因而慈禧太后对他甚是好感。瞿鸿机入军机之后,见袁世凯与奕劻相互勾结,交易频繁,北洋的势力因之不断膨胀,心有不满,就暗中与奕、袁为敌,但奕劻袁世凯两人树大根深,党羽众多,难以扳倒,瞿鸿机心焦不已。
后来,慈禧行新政,又要预备立宪,瞿鸿机见太后维新强国之意甚是坚决,便欲为康、梁求情,希冀召回康梁以抑制袁世凯。
三十九 月照燕山,惹起狂潮卷(3)
注意想好了,瞿鸿机就趁慈禧高兴之时,借机奏道:“太后,如今上下一心,行立宪大事,康梁二人一向负有才名,可否赦其大罪,命其回国为立宪效命?”
慈禧正言笑晏晏,一闻此言立刻敛了笑容,默然不语。瞿鸿机吓得不敢再说。
但隔了一段时间,遇慈禧心情不错时,瞿鸿机又再次小心翼翼的提起,当第三次提起此事时,慈禧终于发怒了,将烟袋一扔,狠狠说道:“康有为梁启超乃是小人之才,专会造谣惑众,以博才名,这样的人最是可恨,绝不能赦免!”
瞿鸿机哪知道慈禧此时的嫉妒和恨意,从西狩之日,变法行新政之时,慈禧便不愿别人提起被自己亲手扼杀了的戊戌变法,她的新政也不许别人和戊戌变法比较。康有为的才名越大,慈禧便越是痛恨,书生出身的瞿鸿机哪懂得这个道理,只好诚惶诚恐,再也不敢提起康梁之事。
康有为却还在海外翘首以待、望穿秋水,等待着有朝一日瞿鸿机等人或可说得圣母皇太后回心转意,召自己回国参与立宪大事,想着那时尽展抱负,以宪政而强国富民,做出万世不朽的功勋,康有为便激动难以自抑。现在没有自己师徒的指导参与,大清朝就糊里糊涂预备立宪,这不是盲人瞎马上路胡乱折腾吗?
国内的预备立宪此刻也确实进展得十分缓慢,袁世凯和铁良、荣庆他们还在斗来斗去,不过有慈禧太后掌握着平衡,他们暂时谁也奈何不了谁。这时候,瞿鸿机在一旁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极其冷静。他越看越觉得袁世凯与曹操神似,又感觉铁良他们这般搞法,绝对扳不倒老谋深算的袁世凯,因为他的后边有奕劻撑着,奕劻不倒,袁世凯就安然无恙。瞿鸿机一边观察,一边暗暗的寻找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零七年初春,朝廷派出商部尚书载振与兼职政务处大臣的徐世昌考察东北设立行省的事。两人结伴,乘火车第一站到达天津。载振爵封贝子,乃是奕劻的儿子,袁世凯的结拜弟兄,他与徐世昌这一行关系重大,袁世凯免不了要好好招待,当下命天津道员段芝贵精心准备吃喝玩乐各档事宜,务必要使振贝子满意欢喜。
载振下车伊始,就笑眯眯悄悄对袁世凯说:“大哥,太后觉得你交出兵权,又交出了八个兼职怪委屈的,这次可能有意让徐老兄出任东三省总督,所以才派我俩去考察东北之事。”
袁世凯心中一震,已蛰伏了多日的雄心“腾”地一下又跳跃起来,心想:“太后毕竟眼毒,以此方法来安慰我,外人又看不出端倪,不愧是老佛爷呀!”当下心中泛起了一连串的想法,也不对载振明言,却频频暗示段芝贵,要他不遗余力的管待好振贝子。
段芝贵别的本事倒也罢了,察言观色、善伺人意的功夫却是一等一的高明,他也想趁机巴结上载振,将官儿升上一升,于是巧施手段,设计了一套招待方案出来。
吃过喝过就是玩了,载振是王爷家的花花公子,什么玩的没玩过,段芝贵却有办法让他玩得开心。他请出了“协盛园”的当红女角杨翠喜,既唱戏又陪酒,一下子便把载振的眼看直了。这杨翠喜当时只有十八岁,相貌身段、唱腔演技不用说了,自然是上上之选,难得的是她那一种若有若无的忧郁,时隐时现的娇羞,再加上皮肤雪白,举止轻盈,把个风月老手载振看得心痒难骚,又怜又爱,一个劲的搓手叹息,摆头咂嘴,丑态百出。
但杨翠喜唱完戏,陪完酒,就被段芝贵送走了,说是陪酒不配睡。载振无法可施,临出发上东北时,握着段芝贵的手苦笑道:“段兄啊,你让兄弟我失魂落魄,到了东北可怎么给皇上太后办事呀!”
段芝贵笑道:“振贝子行好,卑职一定设法将贝子的魂给收回来。”
载振从东北考察回来又经过天津时,段芝贵已经花银子将杨翠喜从协盛班赎了出来,当作宝物敬献给载振。载振喜出意外,眉花眼笑。与此同时,袁世凯递过来了一个东三省官员的推荐名单。
载振连名单看也不看就装进了口袋,说:“大哥,只要是你推荐的人,一定错不了,我回去怂恿家父按单子给太后推荐就是了。”
袁世凯笑眯眯的又递过来一张银票,说:“这是给奕中堂过寿的贺礼,请兄弟稍带着一块拿回去。”
载振说:“大哥,你老是这么客气,这可有多不好意思,老是让你破费。”
袁世凯笑道:“自己兄弟,别说见外的话。”
载振便将银票装进了口袋。
载振回京后时日不久,上谕发了下来:徐世昌为东山省总督,唐绍仪为奉天巡抚,朱家宝为吉林巡抚,段芝贵为黑龙江巡抚。四个大员竟全是袁世凯的密友幕僚或者下属。一时之间,朝内朝外,少不了一番议论,但这四个人是振贝子考察,庆亲王推荐的,满清亲贵们不好说话。况且袁世凯的兼差全都卸了,兵也大半交了,徐世昌为人也还算可以,大家议论一番,也就算了。袁世凯暗暗高兴,段芝贵兴冲冲收拾行囊,准备赴任。
瞿鸿机感觉同时打击奕劻袁世凯的机会到了,正思量该如何下手,忽在此时站出了一个刚直敢言的御史赵启霖。赵启霖直接上书慈禧太后,参段芝贵送美女换官位,载振得美女送乌纱。这一狠参,闹得满城风雨。慈禧太后坐不住了,勃然大怒。赵启霖的参奏虽因顾忌朝廷面子,没提奕劻与袁世凯二人的名字,但明眼人一看便知载振还没有卖官的资格,他只不过当了个二传手罢了。
三十九 月照燕山,惹起狂潮卷(4)
慈禧大怒下命醇亲王载沣、大学士孙家鼐彻查此事,二人授命,即派人首赴天津查问。但此时情况早变。段芝贵一口咬死没有美人换乌纱之事,协盛班也说杨翠喜是让天津盐商王益孙买走做了偏房,而杨翠喜这时却就在王益孙的家里,穿红戴绿,袅袅娜娜一幅姨太太的样子。原来事情一出来,奕劻与袁世凯惊得六神无主,一下子吓呆了,手足无措。多亏杨士琦出主意,劝载振忍痛割爱渡难关,又用银子买通了协盛班,瞒天过海,把这件事情遮了过去,只便宜了盐商王益孙,抿嘴偷笑。
载沣与孙家鼐见事情成了这样,相视苦笑。他二人也因事情牵扯到奕劻,又不知太后的真实意图,不敢大动干戈,只好草草收兵,以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回奏慈禧。
慈禧心知肚明,冷笑一声。载沣、孙家鼐吓得一哆嗦。慈禧就说:“没有这事最好!那么,诬参的御史赵启霖怎么办?这人捕风捉影,陷害大臣,非重重治罪不可!”
奕劻在事情初起时,又惊又气又吓,忙招宝贝儿子审问,用脚狠踢命他招出实情。载振此时哪敢隐瞒,只好一五一十坦白交待了。 奕劻破口大骂,载振跪于地上垂头觳觫。恰好此时杨士琦来献计,奕劻这才止了骂,命儿子快快辞了商部尚书之职,以避嫌疑。载振无法,只得写折子辞官。
太后要重办赵启霖的消息传了出来,奕劻喜得拍手跺脚,说:“好极了,好极了,这些沽名钓誉之徒,讲究成仁取义,想用这一套法子青史留名,便杀了他们也不为过。”袁世凯却派人捎话来了,请奕劻一定设法劝太后从轻发落赵启霖,说办得重了,京沪的报纸为赵启霖喊冤,如惹起官绅士民的众怒,那就麻烦大了。
奕劻一惊,想:“还是袁世凯想得周全,这赵启霖的确重办不得。”
第二天慈禧召集军机大臣询问对赵启霖的处置办法,瞿鸿机说:“陷害大臣,罪不容赦,必须严办重惩!”
慈禧点头说:“不错,若不重办,人人效尤,那还得了。”
奕劻忙说:“太后啊,这赵御史绝不能重办。”
慈禧冷冷的问:“为什么?”
奕劻说:“御史专职监察之事,这些人不贪财,不怕死,忠心耿耿,就盼着那一天为国而死,那样,他们就认为死得其所了。奴才想,这些人虽然愚鲁,但究竟一片忠心,即使参得不实,对百官众臣也是一个警告。请太后看在他们忠心为国的份上,从轻发落。”
慈禧眼一瞪,哼一声。奕劻心中发虚,忙低下头。慈禧说:“好啊,对百官是个警告,对你是不是个警告?”
奕劻连连叩头说:“是,是。这个警告奴才刻骨铭心,奴才今后行事,一定小心翼翼。”
看慈禧还在犹豫,奕劻就又说:“饶了赵启霖,百官万民一定说太后宽仁厚爱,于我圣朝政声大有好处。”
慈禧想了一想,说:“那好,看在你求情的份上,这便算了。将赵启霖革职回籍,就不追究其它罪过了。”
奕劻一身汗津津的出宫回府,暗自庆幸过了一关。
赵启霖为参官场舞弊而丢了官,果然京津沪的报纸大肆写文章为他鸣冤抱不平,不过只是革职,倒也没有引起别的乱子。慈禧认字不多,从来不看报纸,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
瞿鸿机见杨翠喜一案没能对奕劻袁世凯造成大的打击,除载振辞职,段芝贵涉嫌调换了别人外,其他东三省的官员一如照旧。瞿鸿机冷静思索,觉得自己一介文人,影响不大,难以拼过他们,苦想下猛然想起一个人来,一拍桌案,喜道:“若得此人来京,或可扳倒奕、袁这两个巨蠹!”
瞿鸿机想的可与奕劻袁世凯一拼的人就是岑椿煊。
岑椿煊自庚子年间带兵护驾以来,从甘肃按察使的位置上一路高升,先陕西巡抚,再山西巡抚,后升任两广总督,节节向上,恩宠不衰。
岑椿煊恃着慈禧的信任恩宠,每到一处,上任伊始就先整治当地的贪官污吏,说这个受贿,那个贪污,晚清年间吏治腐败,贪官也实在太多,俯拾皆是。岑椿煊不嫌烦劳,一个一个参劾,慈禧对他的参劾,次次皆准。因此岑椿煊每到一地,贪官污吏纷纷落马,这样,岑椿煊便得了一个“官屠”之名。一听说岑椿煊要调往某地,当地的大小官吏便怕得要死。据说他当两广总督期间,有一千四百多名官员被他参得丢了乌纱,而他惩治南海县令斐景福一案,最是惊心动魄。
斐景福作南海县令多年,贪财而狡猾,极善伪装。岑椿煊戊戌年间在广东做按察使的时候,就欲参奏他,后因离任未果。这次重来,岑椿煊首先就将斐景福抓了起来,说:“好你个贪官,还在南海作县令啊,我走了五年,不知你袋内又多收了多少银子,这次非叫你吐出来不可!”就安排彻查他贪污受贿的证据。
斐景福吓坏了,央求岑椿煊说:“大人尽管查。但卑职被押在这儿,多受虐待。卑职愿出钱以助广东的军饷,只求大人免除拘禁。”
岑椿煊说:“哼!不怕你逃到天边去,那么就回家取银子,交了银子,可免拘禁。”斐景福先拿了部分银子交了上去,然后借口筹钱,突然跑到澳门要求避难,澳门的葡萄牙总督竟允了他避难的要求,这下子气坏了岑椿煊。
岑椿煊要求葡人引渡斐景福,葡人不许。岑椿煊大怒,就将两广所有的军舰兵船集中起来,装满炮弹,围住澳门。葡萄牙总督大惊失色,怕这暴躁的岑椿煊真的做出什么过火的事,权衡利弊下,交出了斐景福。
三十九 月照燕山,惹起狂潮卷(5)
斐景福后因贪污而流放新疆。岑椿煊却因此一案而名动天下,威势如日中天。
不过被他参劾而罢官的人如此之多,大家气不过,就集资贿赂奕劻,请他设法整治岑椿煊。当时英国占领了缅甸,又觊觎我云南,派兵侵入云南怒江一带,在片马地区遭受到当地官民的抵抗打击,史称片马事件。奕劻便借口与英人交涉,须得威名素著的大员前往,于是奏明慈禧,调岑椿煊往苦瘠之地云贵作总督。云贵两省的大小官员立刻号叫起来,惊慌失措说:“官屠来了,官屠来了,这可怎么办呀?”
岑椿煊知奕劻为贪官出气整治自己,心中又气又恨,一时却又想不出反击之法,就干脆以患疾看病为由,呆在上海不去上任。
岑椿煊在上海呆了一段落,忽接瞿鸿机的密信,信中约他进京共同对付奕劻、袁世凯,岑春煊一跃而起,大叫说:“好极了,好极了,最大的贪官呆在京里,我在外面参来参去又有何用,须得进京去大干一场!”于是急急从上海乘船溯长江而上,似乎要从水路去云贵上任。
奕劻在北京笑了,说:“这个鲁莽凶蛮的岑椿煊终于肯去云贵了,那就好,苦寒之地正可磨练节操,就在那儿好好磨磨坏脾气吧。”
岑椿煊乘船到了武汉,突然下船改从京汉铁路进京,等奕劻知道的时候,岑春煊已在紫禁城宫门外求见太后了。
奕劻震撼莫名,心惊肉跳,急忙派人知会袁世凯,说:“官屠进京,意欲何为?宫保须得急谋办法对付,否则你我将大难临头!”
慈禧听说岑椿煊进京求见自己,虽诧异他不招而至,但有昔日救驾之德,又一直将他当心腹看待,就连忙传见。
岑椿煊急匆匆进了储秀宫,慈禧满脸含笑,岑春煊却“扑通”一声跪倒地上,眼泪汪汪,大哭出声,呜咽着向慈禧请安。
慈禧温言道:“奕劻说云南出了个片马事件,须得调你去云贵方能妥善处理,你怎么却来了北京?”
岑椿煊“咚咚”的叩头,哭道:“太后,朝中无人忠心为您办事,我要留在北京,为太后守门看户,肃清奸佞。”
慈禧叹了一口气,说:“我早已将你当亲人看待,在京在外,还不一样能为我办事?”
岑椿煊急道:“太后,这不一样。我大清好比一棵巨树,臣在外面,只能帮您修剪枝叶,可是树根在北京,早被人摇动破坏,树根朽烂了,枝叶又怎能保全!”
慈禧惊道:“有这么严重吗?朝中的大臣都很忠心呀,你怎么说树根朽烂了呢?”
岑椿煊说:“太后啊,朝中贿赂公行,纲纪废弛。庆亲王奕劻最为贪庸,只爱银子,不爱大清,不去除此人,吏治就无法整肃。”
岑椿煊说得悲痛激愤,慈禧却笑了,说:“奕劻嘛,还是很忠心的。他就是人太老实,有时喜欢沾点小便宜,所以老上人家的当,但他还不敢不听我的话。”
岑椿煊直起腰来,斩钉截铁的说:“反正我要留在京里,要为太后做一条看家的恶犬,决不许奕劻这些人坏了朝廷的大事。”
慈禧说:“好吧,好吧,那你就留在京里,先做个邮传部的尚书,帮我慢慢整顿吏治。”
岑椿煊出宫后,立刻又去见瞿鸿机,两人就除掉奕劻袁世凯密商办法,商定由岑椿煊借重慈禧的信任恩宠,直取目标,快刀除奸。
岑椿煊风风火火的就开始按步骤实施计划了。上任邮传部尚书的第二天,便把袁世凯的亲信、时任邮传部侍郎的朱宝奎参下了台。没过几天,又入宫见慈禧,长跪问道:“太后说要整顿吏治,是真整还是假整?”
慈禧怒道:“当然是真整,你敢连我的话也不信!”
岑椿煊说:“太后既是真整,可知如今买一个巡抚,需要多少银子?”
慈禧大怒,以烟袋狠戳岑春煊的额头,骂道:“你敢恃宠而骄,将我大清说得如此不堪!县令那些芝麻小官或许有人花银子贿买,巡抚乃是大吏,为我大清柱石之臣,岂能用银子来贿买!”
岑春煊扬着头一动也不动,待慈禧戳罢,这才叩头大哭,说:“太后不知,如今督抚大员、尚书侍郎,皆可以用钱买得,丑声四播,政以贿成,太后若再不下决心整治,大清便将根腐叶烂,不待人攻而自败矣。”
慈禧不觉也受感动,流泪说道:“久未听你的谏言了,难道政事竟真的败坏到了这个地步?过去对那些小官小吏,我也收点银子卖过几个,但庚子年后,国事多艰,我就束手不敢做了。如今何人如此大胆,不但卖官,而且连督抚这样的大官也敢卖?”
岑椿煊说:“这人就是军机领班奕劻。此人贪得无厌,广纳贿赂,不管大官小官,只要给银子,他便设法找理由拿出乌纱给人乱戴。”
慈禧眼睛睁得大大的,急问:“你说奕劻贪财,可有证据?”
岑椿煊说:“纳贿之事,唯恐做得不密,怎会有证据留下。但奴才这些年所参之贪官,多为奕劻举荐,请太后细想,若不受贿,奕劻为何总举荐这些贪官?”
慈禧想了一想,点点头,问:“那你说何人可当军机首辅?”
岑春煊忙说:“太后,这是中枢大事,必须太后皇上亲选大才,奴才万万不敢妄言。”
慈禧叹道:“皇族中尽多纨绔之辈,我却去哪儿找这个首辅之人!好了,你先下去吧,此事我心中已知,容我徐思对策。”
三十九 月照燕山,惹起狂潮卷(6)
岑春煊叩头退出,出宫之后,急找瞿鸿机。瞿鸿机说:“先别急,一棵大树盘根错节,猛一下是扳不倒的,如今根土已松,树倒的日子不远了。”
慈禧听了岑春煊的话,果然对奕劻有了看法,便找她认为一贯谨慎厚道的大学士兼军机大臣世续,以及还未上任的东三省总督徐世昌,问他们对奕劻的看法。世续确是十分谨慎,不敢说奕劻的坏话,只说庆亲王勤恳为国,忠心素具。
徐世昌一直是袁世凯的智囊,何等精明,见太后问话,便知意思,忙不迭声的大赞奕劻,说他小心国事,行事做人不越雷池等等,说得慈禧心中又转了弯子,想:“我就说奕劻老实胆小,他是不如岑春煊那样敢做敢为。可老实胆小也有好处呀,掌握中枢的大员,又岂敢用些胆大妄为的人?不过,我还是多找几个人问问。”于是又招瞿鸿机问话。
瞿鸿机说:“太后,庆亲王谨慎胆小,绝不敢胡作非为,但很多时候,他自己做不了主,老是别人替他作主。”
慈禧一震,点头说:“我明白了。”缓了缓又说:“你有些眼光,很好。你先归安罢。”
徐世昌被慈禧问过话后,忙将消息通报给奕劻和袁世凯知道。奕劻叫道:“岑春煊发疯了,要整死我俩,如此奈何,奈何?”
袁世凯说:“岑春煊鲁莽之辈,不足为惧,怕的是他后边有个瞿鸿机。”
奕劻惊问:“瞿鸿机和岑春煊联手了,是真的吗?”
袁世凯重重的点头,说:“一定是真的。此人心机慎密,不贪利禄,谋定而后动,我深为忌惮。”
原来,瞿鸿机刚做军机大臣时,袁世凯就发现此人大不简单,慎言而极有心机,便忙请人捎话,欲加以笼络。先要求和瞿鸿机拜把子,瞿鸿机摇头不允,袁世凯就再请求递帖子,拜瞿鸿机为师,瞿鸿机还是不允。袁世凯心中暗暗忧虑,从此时起,他便对瞿鸿机另眼相看了,如今既断定他为岑春煊出谋划策,心中大是焦急,急给圈内的人写信传话,说:“大佬被困,情势甚险,请速速设法解围!”
此时的上海道台蔡乃煌给袁世凯献了一条妙计。
蔡乃煌认识天津照相馆的一个技师,他请技师将岑春煊的照片与康有为的照片翻拍后合成一张照片,似乎两人聚首密谈的样子,将此照片呈给袁世凯,说:“大帅,太后若能看到这张照片,奕中堂之围一定可解。”
袁世凯看了照片,喜得抓耳挠腮,继而哈哈大笑,说:“此计妙绝天下,堪称杰作。太后最恨的人便是康、梁,岑春煊竟和康有为这么密切,真是大胆呀!”
于是急派人将照片送给北京的奕劻。奕劻拿着照片端详时,激动得手都颤了起来,迫不及待,马上就入宫求见慈禧,呈上照片并加以说明,说岑春煊和康有为早有交往,如今密谋将朝中忠于太后的人统统参倒,以遂其悖逆心肠。
慈禧拿着照片细看,脸色凝重,以她的水平,哪能猜到照片之中竟有文章,当时的照相技术不普及,一般人根本不知道照片的生成过程。慈禧看着照片,不觉伤心起来,幽幽叹气,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拿他当亲人看待,他却和康有为是朋友。唉!”
奕劻忙将袁世凯教的话说了出来,说:“太后,奴才相信岑春煊绝没有害太后之意,但康有为要救皇上却是真的。请太后千万留神。”
慈禧咬着嘴唇不说话,过了一会,问:“孙文在两广煽动闹事,周馥看来对付逆党手段不够,催促他要狠,对逆贼乱党,绝不能手软。”
奕劻忙说:“太后,两广之地民风强悍,会党众多,又和安南、香港毗邻,易生祸乱,须得勇猛之人前往震慑,方可保得太平无事。周馥年事已高,昨日才上了告老的奏折,请太后定夺”
慈禧想了想,点点头,无精打采的说:“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便准了周馥的奏请,让岑春煊去两广吧。”
奕劻大喜,叩别慈禧后,忙安排起草上谕,任岑春煊为两广总督。岑春煊接了上谕,哪肯就这样走了,急匆匆入宫,哭倒在储秀宫内,泪流满面,不肯离京。
慈禧说:“两广之地素称富庶,你也辛苦了多年,这就去哪儿吧。”
岑春煊叩头说:“臣不要官、不要钱,也不要命,只求留在京师为太后看紧门户,以酬太后对臣的恩宠。”
慈禧摇头不许,说:“两广的门户也很重要,孙文领些人在哪儿捣乱,你且先去平息哪儿的乱事。”
岑春煊苦求多时,无奈慈禧坚决不允,他只好擦干眼泪,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储秀宫。回寓收拾了行装,岑春煊却不去广东上任,径直乘船又到上海,然后上折子说须在上海看病,内心深处尚盼着慈禧能回心转意,再招他回京。
岑春煊这一出京,袁世凯便立刻欲设法参劾瞿鸿机,苦于找不到有力的理由,派人与奕劻商量。奕劻神色慌张,说:“我如今自身难保……且帮我先过了这个坎再说。”
袁世凯惊诧不已。原来瞿鸿机见岑春煊突然间就遭暗算,被赶出了北京,心想必须下狠手了,不然自己也将很快就要倒霉。情急下与相好的朋友御史蒋式理商量对策。恰在此时,铁良、荣庆因他事见慈禧,哭谏道:“袁世凯居心叵测,若不早除,后必为患,我大清江山早晚要毁在他的手里。”又说:“奕劻受袁世凯的贿赂,为他通风报讯,遮风挡雨,请太后明鉴。”
三十九 月照燕山,惹起狂潮卷(7)
慈禧半信半疑,犹豫不决,好言抚慰了铁良、荣庆一番。
这时蒋式理抓住时机,急上奏章参劾奕劻贪贿,奏章措辞激愤,历数奕劻受贿、卖官等多种聚财之法,并声称可清查奕劻的家产,以验证其人的贪廉。这道奏章一上,弄得朝野震动,舆论哗然。奕劻这下子真的慌了,袁世凯也一时想不出好办法救他,奕劻惶急无策下,听从了儿子载振的建议,急急忙忙将家中黄白之物化名存往洋人的银行,又将府内稍微值钱些的东西转移亲旧家中,三五天之内,府内一空。
慈禧迫于百官的议论,派人往奕劻的王府查看财产情况。这时的庆王府清贫寒酸,十室九空,成了真正的寒舍,那还像个手握权柄的王爷府邸。慈禧听了回奏,哑然失笑,说:“我大清的亲王竟贫寒到了这个境地,列祖列宗一定要责我待下苛刻。”
此情此景,她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就招见瞿鸿机,决然说道:“奕劻看来不宜作军机首辅了,你给朝廷多操点心,今后有要紧的大事,可直接见我商议。”
瞿鸿机口中唯唯,心中道一声“侥幸”,想:“奕劻一倒,袁世凯,你还想这么逍遥自在的混吗?!”
当晚回家,瞿鸿机心情一松,微笑不言,吩咐妻子拿菜斟酒,自个儿一人自斟自饮,捋须顾盼间,想到种种艰难曲折,而今终于可将奕劻扳倒,不禁脸露欢颜。妻子怪而问之,瞿鸿机笑道:“巨贪奕劻就要倒台了,政治就要清明了。”
妻子听了也代瞿鸿机欢喜,她与英国公使朱尔典的夫人素有来往,第二天,便忍不住将奕劻将倒的消息告诉了她。数日之后,清朝的驻英公使刘玉麟忽然看见《泰晤士报》上刊登消息,说大清国的首辅大臣奕劻即将去职,刘玉麟大惊,不辨真假,忙发电向国内询问。慈禧得讯,怒道:“不识相的瞿鸿机,竟与英人私通,欲卖我大清矣!”因为慈禧此前只将欲罢奕劻的想法说给瞿鸿机一人,如今消息泻露,非瞿鸿机而谁?
袁世凯获悉此事的一鳞半爪,兴奋莫名,忙派出人手,使出浑身解数打探消息,终于弄清了事情的原委,便策动御史恽毓鼎上折,参劾瞿鸿机“暗通报馆,阴结外援”,请予罢斥。慈禧盛怒之下,立刻准奏,下旨将瞿鸿机开去本兼各职,罢职归籍。
瞿鸿机黯然离京回原籍长沙,奕劻与袁世凯哈哈大笑,弹冠相庆。却不料此时慈禧突命军机处拟旨,免了袁世凯的直隶总督,调京到军机处行走,这一下子明升暗降,斩断了袁世凯与北洋军的联系。袁世凯惊骇下力辞军机大臣之职不就,慈禧却绝无商量余地,严命他速速赴任。袁世凯咬着牙不断点头,心道:“还是太后厉害呀!我自以为胜过了瞿鸿机,可安枕无忧了,哪知太后早给我想好了去处。”
北洋军的悍将段祺瑞、李纯等来为袁世凯送行,说:“大帅,我等不论归谁管,都是北洋军,北洋军的首领,永远都是袁宫保。”
袁世凯心灰意赖,想:“你俩这样说,别人却不一定这样认为,何况另外四镇兵早归铁良管辖了,时过境迁,一切都难说了。”但看他两人忠心耿耿的样子,还是有点感动,心里升起一股温暖,就叫着段祺瑞的号说:“芝泉,我没办法,必须上北京去了,你把弟兄们照管好,不论时局如何变化,不能让北洋的弟兄们吃亏。”
段祺瑞说:“大帅放心。只要大帅人在,北洋的弟兄就有主心骨,就人心不散。”
袁世凯点头。
此时段祺瑞是北洋第四镇的统制,对袁世凯感恩戴德、忠心无比。当年北洋常备军新建时,出任高级军官必须经过考试,王士祯、冯国璋两员虎将早早就通过考试,当上了协统,可同受袁世凯器重的段祺瑞考来考取就是考不上,袁世凯知道段祺瑞有本事,但又不能坏了自己定下的规矩,心中着急,便在成立第三协时,早早将考协统的试题暗里告诉了段祺瑞,段祺瑞这才通过考试,当上了协统。段祺瑞对此事常铭于心,练兵打仗格外卖力,以报答知遇之恩。当然,袁世凯对冯国璋、王士祯,以及后进的曹锟、王英楷等各有笼络之术,在当时的北洋军系中,大家都把袁世凯当衣食父母看待。
四十 归去来兮,且看国士识似大海,笔如巨椽(1)
袁世凯和新上任的直督杨士骧交接了手续,即到北京的军机任上报道。慈禧却又下旨,任袁世凯的大儿子袁克定为商部的尚书。袁世凯知道这是慈禧安慰自己,想着如今事已至此,有进无退,便渐渐安下了心来,为慈禧太后的预备立宪出力。
与袁世凯同时调往军机处的还有张之洞。他二人心知肚明这番明升暗降,是慈禧为中央集权所作的安排,在当时的封疆大吏之中,以他二人实力最大,如今免了原职进军机处,一方面剪除了地方上拥疆自雄的倾向,一方面以张、袁二人的才具威望强化朝廷的份量。张袁二人此刻也盼立宪早日成功,入京不久便向慈禧推荐杨度,说他精通宪政,才堪大用,宜入宪政编查馆任职。慈禧立刻准奏,赏杨度为四品京堂,委以编查馆提调之职。袁世凯忙发电给驻日使馆,请其催促杨度速速回国任职,参与立宪。杨度得信豪气满胸,仰天大笑,笑罢,即收拾行装,别了梁启超等人,兴匆匆、高视阔步乘船回国。
杨度回国,先到湖南湘潭自己与熊希龄等合办的华昌公司去看了一遭,问起经营境况,得知资金短缺,杨度就说:“不要发愁,资金由我来解决。”然后飘飘然北上入京。
杨度到了北京,先奔袁世凯的府第锡拉胡同而来。袁世凯满面春风迎了出来,执杨度之手而笑,说:“旷世逸才杨先生来了,立宪之事这可就全靠你了。”说着将杨度迎进客堂。
杨度说:“这是我一直盼望做的事。我会尽我的所能,把事情做好。不过,我有一不情之请,还要请袁大人帮帮忙。”于是说了华昌公司欠缺流动资金、希望袁世凯以官款协助银帮助的事。
袁世凯爽快地答应了,说:“没问题。这点小事要都办不了,那还不让杨先生你小看我了。”
杨度连忙称谢。这时侍女报说饭菜已经备好,袁世凯即命将饭菜端到会客室。立刻就有五六位下人忙活起来,片刻工夫摆好了桌椅,然后一盘盘菜肴端了上来,宽大的八仙桌上海陆横陈、色香俱美。袁世凯吩咐下人:“传克定,克文来拜见杨先生。另外请周老师也来作陪。”
袁克文,袁克定分别是袁世凯的长子和次子,而周老师则是袁世凯的女家庭教师,名叫周道如,因博学有才,颇得袁家的爱戴。袁世凯因杨度是大名鼎鼎的文人,所以请出周老师来陪酒,好让席上的共同语言多一些,以增加宴饮的的气氛。
一小会工夫,袁克定袁克文两兄弟就来了。袁克定的年龄约和杨度相仿,袁克文则只有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袁世凯向两个儿子喝道:“这位就是我常说的杨度杨先生,快来拜见!”
两兄弟一齐向杨度拱手,说:“见过杨先生。家父常说先生博学多才,我俩只恨不能亲聆先生的教诲,今日可如愿以偿了。”
杨度忙还礼,说:“不敢当,那是大人爱才心切,所以给我脸上贴金,咱们以兄弟相称吧。”
正在和袁氏两兄弟扰攘客气的时候,周道如进来了,她似乎三十岁不到,美貌而文雅,乌黑的头发盘在顶上,给人以高雅、安详的感觉。袁世凯忙将杨度介绍给她,笑着对她说:“我怕我这个粗人招呼不好杨先生,这才请你来相陪。”
周道如对着杨度福了一礼,杨度还礼。周道如微笑着说:“杨先生风神俊朗,确是大师的风范,我听你的大名很久了,可巧在今日见到。”
杨度谦逊说:“我只是浪得了一点虚名,没有干过什么实际事情。”
袁世凯招呼杨度等入席坐定,侍仆们斟上酒来。玻璃杯里绿莹莹的酒色如春叶方绽。袁世凯笑容满面,举杯说道:“此酒是山西有名的竹叶青,味道和一般的酒略有不同。我以酒喻人,用它为杨先生接风。大家共干一杯,贺杨先生得朝廷看重,参与立宪的大事。”
众人齐声附和,站起来与杨度碰杯,然后仰身喝干。
仆役又斟上酒来。杨度举杯站起,环顾席上各人后,把目光对着袁世凯,说:“袁大人在上,杨度能一展所学,为立宪的大业奔走,全赖大人厚爱。杨度仅以此酒,祝大人事业早成,为我神州重开盛世立下不朽的大功。”
袁世凯呵呵笑道:“谢先生吉言。”然后大家干完了第二杯,开始品尝菜肴,袁家的饭菜不用说是极尽精美的,宾主谈笑饮宴,气氛融洽有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敲门进来,很礼貌的向袁世凯报告说:“大人,詹天佑要去张家口一带为京张铁路勘查地形,特来辞行。”
袁世凯站了起来,对杨度说声对不起,就匆匆出去了。
袁世凯一走,他的二儿子袁克文首先活跃起来。这个贵公子长得一表人才,满脸的书卷气,雅趣非常,更难得的是他对诗词文章,绘画书法,古董的鉴赏等等,无一不懂,无一不精,甚至连唱昆曲也极为内行,他妙语如珠,将席上的气氛弄得热闹起来了,大家都放松开来,言笑不羁,其乐融融,连一向安静恬淡的周道如也笑得花枝乱颤,就吩咐袁克文唱一段昆曲,以娱嘉宾。
袁克文笑着离座,走到离桌五尺许处站定,先来了一个仪态万千的亮相,然后轻移台步,模仿深闺佳人的姿势,左顾右盼绕了一圈,步态固然极端女性化,脸上的表情也惟妙惟肖。周道如就带头鼓起掌来,杨度也笑嘻嘻猛拍两手,只有袁克定很敷衍的拍了几下手,脸上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显然对袁克定的放浪形骸甚不满意。
四十 归去来兮,且看国士识似大海,笔如巨椽(2)
袁克文又走了一圈台步,就莺莺呖呖的唱了起来,原来唱的是《牡丹亭》中《游园惊梦》一折,他扮演的自然就是千娇百媚的才女杜丽娘了。袁克文曼声细唱,脸上交替变化着惊喜、羞涩、陶醉、怅然各种表情,把一个怀春少女的情怀,模拟得细腻而且逼真。一折唱完,连杨度这平时不好声色的人,也不由对袁老二的多才多艺表示钦佩,因而大鼓其掌。
袁克文受到了鼓舞,欢喜得什么似的,就自告奋勇,还要唱一出拿手的《长生殿》。袁克定却板着脸说:“老二,适可而止,不要再胡闹了。”
袁克文正在兴头上,哪肯听克定的话,执意要唱。杨度与周道如忙劝解兄弟两个,正闹得不可开交,传来“哼”的一声,袁世凯又进来了。
袁克文吐了吐舌头,如兔子一样快,溜回到座位上,装出规规矩矩的样子。袁克定一脸不屑的表情,斜了弟弟一眼,也“哼”了一声。
袁世凯阴沉着脸,瞪着袁克文。袁克文低着头,不敢吭声。袁世凯喝道:“又是你胡闹。站起来!”
袁克文诚惶诚恐的站了起来,瞅了杨度与周道如一眼,很尴尬的样子。
周道如忙笑着对袁世凯说:“大人,你这就不对了,克文唱戏可是为了让杨先生高兴,再说,也是我怂恿他唱的。”
杨度也相帮周道如劝袁世凯,说:“二公子多才多艺,诗词书画无所不通,袁大人你应该高兴才对。”
袁世凯摇了摇头,脸色缓和了点,对杨度苦笑一声,说:“让杨先生见笑了。这个老二呀,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就知道风花雪月,假名士,真浪子,让我伤透了脑筋。周老师呀,”袁世凯转头对周道如说:“他还算听你的话,你帮我调教调教他,不要让他尽迷恋那些东西。”
周道如却对袁世凯的话很不以为然,一本正经的说:“大人,克文是个真正的才子,过目成诵,又悟性极高,学啥会啥,他的性格也是这一路的。你要让他变成你那样的人,那是难为他了。”
袁世凯连连叹气,说:“这小子半点也不象我,唉,或许你说得对,他就是个浪子的料,但决不能让他太张扬了。”他瞪着袁克文,又喝道:“坐下!好好陪杨先生吃饭,你那些扭扭捏捏的臭戏不许唱了,和杨先生谈诗论文的倒还可以。克定,你也要多和杨先生亲近亲近,学些真正有用的学问。”
袁克定答应了一声“是”,袁世凯很抱歉的对杨度说:“真不好意思,不能陪你吃完这顿饭了。我必须现在到军机处去。”
袁克定惊问:“发生了什么事?这么急?”
袁世凯说:“朝廷派唐绍义去印度,和英国人谈判西藏问题。”说到这儿,袁世凯怒气勃发,嘴角的胡子也翘了起来,说:“贪得无厌的英国佬,一直想把西藏划入他的势力范围,唐绍义是这次谈判的全权代表,感觉压力很大。张之洞大人刚才派人来叫我,叫到军机处商量一下,给唐绍义定一个谈判的基本框架。唉,杨先生,你莫要怪我,我是身不由己,自己的时间是很少的。”
杨度说:“袁大人握发吐晡,无非为了国家,我佩服你还来不及,哪敢怪责,你快去吧。我和大家聊一聊,也该去报到了。”
袁世凯笑道:“不怪就好,那我就走了。”
杨度、周道如、袁氏兄弟在袁世凯走后,又谈笑了一会,饮宴就接近尾声了,杯盘狼藉。此时,客厅门口大踏步走进一个人来,此人方面大耳,长须垂胸,约摸五十多岁年龄,一看就知道是个饱学的老儒。他叫方地山,是袁世凯的门客之一,同时也是袁克文的国学启蒙老师,袁克文的诗词对联以及金文音韵等学问,就来自于他的传授。方地山为对联名家,当时被称为“联圣”,袁世凯罗致他在家,于各方面都很看重,生活起居待遇优厚,他自己有一幅对联对此有形象地描述:
出有车入有鱼当代孟尝能客我
裘未敝金未尽今年季子不回家
把袁世凯说成好客又有雄才大略的孟尝君,自比为战国时的纵横家苏秦,既夸了东家,又夸了自己,确是大手笔的风范。
袁克文一见老师进来,连忙起身问好,袁克定却正襟危坐,既不起身,也不招呼。
方地山看着袁氏兄弟,说:“段祺瑞与冯国璋两位将军来了,我已将他们招呼在小客厅里,袁大人不在家,你兄弟俩去一个招呼招呼。”
袁克文转头看大哥克定,笑道:“这事大哥去最为合适,我们饭也算吃完了,我还有要事要办。”
袁克定狠狠地瞅了克文一眼,站了起来,说:“就你整天忙些不相干的事!好吧,我去。杨先生请宽坐。”
杨度说:“饭吃完了,我也该去编查馆报到了。”
袁克定就走了出去。
周道如问袁克文:“你不趁机向杨先生讨教讨教,又要忙什么去?”
袁克文笑眯眯的看着方地山,说:“我要去上海一趟,哪儿有个朋友帮我搞到了“董美人”,我必须赶紧把董美人弄到手,到时候方老师你也可以好好欣赏欣赏了。”
周道如柔声劝袁克文说:“小二,你也大了,该学点正经事了,声色一道,不可追求太多。”
袁克文哈哈大笑,指着周道如对方地山说:“周老师误会我了,我袁老二可是多才多艺,爱好广泛的,声色虽好,但还有对我更有吸引力的,周老师请听我解释。”
四十 归去来兮,且看国士识似大海,笔如巨椽(3)
原来“董美人”是“董氏美人墓志铭”的简称,乃是隋炀帝第三子、蜀王杨秀爱妃董美人的墓前石碑。董美人姿容美艳,十九岁而亡,杨秀极其悲痛,亲手撰文,请当时的高手刻碑以志纪念。此碑于道光19年出土于陕西,一出土就在书法界引起了轰动,被认为是中国楷书真正成熟的标志,它上承北魏书体,下开唐朝新风,其布局平正疏朗,字体端严妍美,骨秀肌丰,清丽不可方物,实为楷书中不可多得的精品,但此时董美人碑石早已毁坏了,只有拓片流传于世,袁克文所中意的,乃是碑石尚在陕西时就拓下来的“蝉翼拓”,极是名贵难得,往往拿数千两银子买不到一纸“蝉翼拓”,书法界人士,以没见过“董美人”为耻。
听袁可文解释完,周道如恍然大悟,笑了起来。
方地山却“哼”了一声,沉着脸说:“ 你去上海,恐怕不光是为了董美人一个事情吧?”
袁克文笑着说:“那当然,那当然。已经去了,肯定要去看看汪笑依的戏,再搞几张珍贵的邮票,听说红印花小字“当壹圆”邮票在上海出现了,另外,宋版的《毛诗》和《礼记》也在那儿发现了踪迹,我这次去,就是要把它们一网打尽。”
杨度看着袁克文,叹了口气,心想:“这是个不务正业的浪子。”
袁克文对着杨度打躬作揖,说:“别笑话我。忧国忧民的事,杨大哥你们去做吧,我袁老二虽然聪明伶俐,但喜好的是玩,书法绘画,古董旧书,那才是我的嗜好。哈哈,兄弟要走了,咱们改日见。”边说边走向门口,同时高声吟诗:“白日放歌须纵酒, 黄金散尽为收书。” 接着闪出门外,不见了。
袁克文乘火车第二天就赶到了上海。他想先去找收藏家罗振玉,却见街上行人纷纷涌往公共租界,袁克文不明所以,正纳闷儿,听见有人大笑着叫他:“寒云兄,别来无恙,又到上海来搜罗什么宝贝?”
袁克文有个号叫“寒云”,一般他的同好都以号来称呼他。袁克文回过头去,却见是青帮的李征五,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挺胸凸肚的小兄弟。这李征五是上海青帮最早的大亨,好交朋友,讲江湖义气,前几年就和袁克文认识了,对袁的才气也挺佩服。两人见过礼,袁克文就问:“五哥,街上这么多人都干什么去,熙熙攘攘的尽朝一个方向走?”
李征五满脸兴奋,说:“好叫寒云兄得知,今日章太炎要出狱了,章疯子名气太大了,认识不认识的人,都想去看看他。这人是个革命党,敢写文章骂皇帝,真是一条好汉,三年前他被抓进监狱的,今日刑满释放了。兄弟我也很仰慕他,想去见一见。”
袁克文说:“章疯子的文章确实不错,堪称一代宗师,我也与你一起去看看吧。”
李征五大喜,拥着袁克文就走。
提篮桥监狱门外的街道上挤得人山人海,李征五三拐两拐,穿巷过户,不一会就领着袁克文到了监狱的门口,却见那儿早已停了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六七个人,李征五认识的有二个,便是名声很大的蔡元培和章士钊,李征五和他们见过了礼,又把袁克文介绍给他们认识。正扰攘间,监狱的大铁门开了,两个狱警扶着蓬头垢面,瘦成了一把骨头的章太炎走出大门,然后放开章太炎,退入门内,大铁门就又迅速关上了。
蔡元培章士钊快步迎了上去。章太炎头发胡子都极长了,乱蓬蓬的,又脏又臭,人虽廋,精神似乎还不错。他扫视了一眼外面的人群 ,向前走了两步,蔡元培章士钊就抢到了他的面前。两个人欢喜无限,高声大叫道:“柄麟兄,你自由了,你出来了!”说着去扶章太炎,同时纵声大笑。
章太炎往前一扑,张开两臂抱住蔡元培与章士钊,然后号啕大哭起来,泪如雨下,哭道:“我出来了,我出来了,我出来不出来有什么要紧,可邹容死了,我的好兄弟邹容死了。”
章太炎在办《民报〉的时候,曾和意气相投的章士钊,邹容及张继结为异性兄弟,四人中以邹容年龄最小,大家对邹容也最为疼爱。所以章太炎这么一哭,惹得章士钊也忍不住哭出声来,蔡元培连忙解劝,但章太炎哭得惊天动地,伤心之极,怎么劝也劝不住。
李征五就在旁边大声喊起来:“章先生,今日该笑不该哭,你是条硬汉子,大家都很佩服。请先生别哭了!”
李征五这么一喊,围观的人群中立刻就有许多人响应,齐声喊道:“章先生,不哭了。”“章先生,你是大师,决不能哭。”
章太炎听见这么多人在喊,就直起身子,用手一抹眼泪,透过笼罩眼上的乱发朝周围的人群看,大家都哄笑起来。章太炎挺起瘦骨嶙嶙的胸膛,也大笑起来,边笑边说:“是该笑,是该笑。章神经是死不了的,哈哈,我死了,谁来写共和开国的宣言呀!”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笑声中夹杂些掌声,为章太炎的豪情喝彩,后边的人能听见章太炎的声音,却看不见他的人,就起哄朝前挤,有几个小瘪三趁机怪声怪气的在后边喊:“章大师,我们看不见你的样子,你过来,让大家都看一看呀。”“章太炎,你到底什么样子呀?看不到你我们可有多遗憾那!”
蔡元培章士钊听得蹙起了眉头,章太炎听得大怒起来,他立刻掉转头,对着发声的地方大骂:“不要脸的小瘪三,滚出来,我章疯子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没见过,你们几个小怪物竟敢来戏弄我!看我疯子不揪下你的耳朵来咬一口。”
四十 归去来兮,且看国士识似大海,笔如巨椽(4)
人群马上静下来了,有几个人偷偷的在笑,但不敢笑出声音。人群最中间却有个瘪三不甘心,大声说了一句:“章疯子好大的臭脾气。”
李征五大声说:“章先生是为了革命才坐牢的,谁对章先生不敬,大家就一起揍他!”他一挥手,手下的几个人马上冲进人群,去抓那个瘪三。
蔡元培给李征五他们摆摆手叫算了,人群中那个瘪三也溜了,没能找见。章太炎却还意犹未尽的又骂了一阵,这才收住金刚怒目的表情,在蔡元培章士钊的搀扶下走向那辆马车,他向车旁的几个熟人点头招呼,又向李征五他们招招手,然后上了马车,马车直接驶向黄浦江码头。第三天,章太炎出现在日本东京,在同盟会总部外的街道上,接受孙文及一大批留日学生的欢迎。
章太炎的到来,喜翻了孙文,他和章太炎抱在一起,两个人都放声大笑,笑了一阵,两个人又松开来相互对视,然后孙文双手握着章太炎的双手,用劲的摇,边摇边说:“炳麟来了,炳麟来了,我无忧了!”
这是他们二人的第三次见面,前两次见面也都是在日本。前来欢迎章太炎的青年留学生却大都是第一次看见他,章太炎的文章学问本来就很得大家的仰慕,加上又为革命坐了三年洋人的牢房,所以大家都把他当英雄一样看待,一个劲的鼓掌欢呼。
章太炎看着孙文,乐呵呵的笑了一阵,然后就瞪着眼睛问:“ 你为什么无忧了,想让我给你当差?”
孙文悠然自得的说:“那是自然。《民报》的主编张继去南洋了,你还没有出监狱,主编的差事就给你想好了。”
于是就携了章太炎的手,同进《民报》社内,欲亲自主持,给章太炎举行加入同盟会的仪式。
章太炎一翻眼睛,说:“你还没有问我肯不肯入你的同盟会,就先给我安排差事,简直岂有此理。”
孙文笑得合不拢嘴,说:“我派人接你来东京,就知道你非入同盟会不可。”
章太炎奇道:“为什么?”
孙文哈哈大笑,说:“你的光复会人马都进了同盟会,蔡元培进了,陶成章进了,你不入会想干什么,想到保皇派那边去?你把皇帝骂惨了,保皇派也不会要你的。”
章太炎说:“那倒是,宁愿当和尚,也不能去保皇派那里。”
孙文说:“《民报》是同盟会的机关报,是咱们的喉舌,你给主持吧,在舆论上,决不能让保皇派占了上风。”
章太炎晃荡着脑袋,乱蓬蓬的头发下面满是灿烂的笑容,他极尽夸张挥舞着胳膊,说:“放心,放心。不把保皇派批驳得体无完肤,焦头烂额,不骂得他们狗血喷头,心惊肉跳,丧魂落魄,狼狈不堪,显不出我章疯子的气魄和本事。我要大干一场了。”
旁边的胡汉民就问:“那何时给你举行入会仪式?”
章太炎摆着手说:“且慢,且慢。我要问孙先生三个问题,答得对了我的心思,我就马上入会。孙总理,如何?”
孙文笑眯眯的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说:“请问,孙某有问必答。”
章太炎就问:“你活在世上,最感兴趣的是什么事?”
孙文说:“自然是革命。”
章太炎又问:“除过革命,还有没有你感兴趣的事?”
孙文说:“有啊,那就是读书。”
章太炎高兴得直拍大腿,说:“很好,很好,很对我的脾气。”然后他向着孙中山伸长脖子,又问:“那么在革命和读书之外,还有没有你感兴趣的事,如果有,那又是什么?”
孙文微笑着,慢腾腾说:“有,那就是WOMEN。”
章太炎大笑起来。旁边的人也忍唆不禁,莞尔而乐。
章太炎拍着巴掌笑得站了起来,说:“很坦率,说了真话,我很佩服。好,同盟会我入定了,举行仪式吧。”
第五部分
四一 东瀛樱花飘零(1)
此时的同盟会,会员已经达到三万多人,成立不到两年时间,其发展的速度是惊人的。兴中会、华兴会两个组织的人全都入了同盟会,光复会的许多成员也相继入,另外,还有其他革命团体的成员,倾向革命的帮会头领以及不少留日学生也都纷纷加盟。与此同时,同盟会在香港、河内、南阳等处也建了分会,国内各省也指定了主盟人,负责接纳志士入会及往来联络等事宜。
章太炎是与梁启超同样级别的文豪,思想深邃,同怀忧国忧民之心、救国保种之意,又对中华的文化及其眷恋推崇,他们两个曾经是朋友同志,但现在两人却一个狂热的倡导革命,一个拼死反对革命。二人继续前边未了的论战,以《民报》与《新民丛报》为阵地,又斗在了一起。
章太炎、梁启超这一交上手,各呈平生绝学相搏,妙论纷呈、文采如花。思想的火花、理论的精髓,人文、历史、国家、民族、专制、民主、君主、国民,种种问题经过他们的妙笔,勾勒出一个个强国富民的梦想,一条条走向梦想的路径。海外的华人、留学生仰头如看天上的彩虹般,看着这二人思想观念的激烈交锋。
章太炎的文风泼辣犀利,最适合于论战拼杀,又有汪精卫、胡汉民等一旁相助,借着《民报》,将“革命”二字的真义发挥得淋漓尽致,将“民主自由”的前景描绘得五彩斑斓,将梁启超他们的观点毫不留情的撕裂剁烂。章太炎号称疯子,其咒骂帝王、攻击专制,批驳“立宪救国”的勇猛与无畏,以“疯狂”二字来形容毫不过分。梁启超及其同门师弟在张疯子的猛烈攻势下,连连失手,斗志全失,只气得呼呼喘气,毫无办法。
梁启超变换了几种办法也无法扭转局面,怒道:“论战结束。不争了,不战了。章疯子这是在玩命,我们不奉陪了!”麦孟华等人忙说:“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单方面撤退怎行?”梁启超说:“那怎么办?”此刻徐拂苏早已投入了康梁的阵营,就献计说:“我有一法,在报上以读者来信的方式,刊登息战之论,劝止双方勿作义气之争,恢复平和心态。”
梁启超说:“好。那就这么办。”《新民丛报》第二天便登出了“劝告驳论意见书”,以第三者的身份要双方中止论战。
章太炎看到“意见书”,哈哈大笑,对汪精卫、胡汉民说:“梁启超过去一直讲君主立宪是真理,不怕批驳,还说‘天下之士必将洗心革面,争集于立宪的旗帜之下’,现在他终于害怕了,我们饶他不饶?”
汪、胡一起说:“这须听孙、黄二位的意见。”
梁启超见“意见书”登报后,《民报》方面没有反应,于是又请徐拂苏走访同盟会人予以调停。徐拂苏便夜访宋教仁,说:“卓如与《民报》辩驳,实出于不得已。宋兄可否调解罢斗,双方以后平和相待,不相互攻击?”
宋教仁说:“我与大家商量,有消息便回复你。”于是将此事先说与章太炎。章太炎笑道:“可以许其讲和。” 宋教仁又往见孙文黄兴。孙、黄却异口同声,说:“不打到康梁之说,便无法革命!保皇君宪之论,必须痛斥恨驳,打烂砸碎!”
宋教仁一笑,便不管这档子事了。
对康梁之战稳操胜卷,孙文便开始考虑武装起义的事了,和黄兴商量了多次,定下了以两广之地为起义重点的方略。遂派会员许雪秋潜入广东潮汕一带联络会党,又派会员邓子瑜入惠州联络会党,想这两处联络成熟后同时起义,一举而据有粤东之地。黄兴以起义事大,欲亲往华南一带布置,孙文允诺。黄兴当下将庶务一职交宋教仁暂代,自己乘船离日赴港。
两广总督周馥因岑椿煊拒不到任,告了老却无法还乡,只得暂摄两广之政。得知黄兴到港,周馥立刻行文给港督要求引渡黄兴,又派出刺客数名入港,欲杀黄兴以绝后患。这时香港同盟分会的会长是冯自由,他得知周馥的计划,急忙催促黄兴离港,黄兴无奈又到了日本。
许雪秋、邓子瑜到了广东紧张的进行工作,二个多月后,会党的联络基本就绪,这时候东京的孙文却遇麻烦了。原来萍浏醴起义失败后,清廷从被捕的会党人物的供词中,得知此次起义受同盟会的发动,便不断照会日本政府要求驱逐孙文出境。日本人不愿意得罪革命党,也不愿意和清政府闹翻,拖延了很长时间,就派人悄悄和孙文谈话,要他选择自行离去,说这样可以保全双方的面子,并允若赠送路费给他。孙文无奈答应了。日本人便在三河屋酒楼举行欢送孙文的宴会。革命党方面参加宴会的有章太炎、宋教仁、刘师培、胡汉民、汪精卫等人。宴会之上,艺妓奉酒、歌舞并作,众人不觉大醉。宋教仁醉中问章太炎:“送行之宴,为何没有黄克强?”
章太炎一怔,说:“不知道啊,其中必有蹊跷。”宋教仁还要问别人,却被刘师培拦住了。刘师培说:“酒宴之上,休谈正事,来来来,你我再干一杯!”
这时孙文来与大家碰杯,宋教仁就撇开刘师培,对孙文说:“总理,前次黄克强去华南,将庶务一职交我暂代,现克强已回,理应将庶务仍移交于他。”
孙文冷冷说道:“此事你与黄兴商量。”
宋教仁心内疑惑,愀然不乐,章太炎也甚感诧异。
孙文就说:“我不日便将赴安南等地筹划起义,兼代发展会员,东京本部的工作,你等商量着办吧。”
四一 东瀛樱花飘零(2)
宋教仁说:“总理走,本部一切大事自应由黄克强主持,我已打定主意,要去东北一带联系马贼。”
孙文默默然喝完了酒,对宋教仁的话不置可否。
第二天,宋教仁到《民报》社,章太炎吃住都在这儿,算是守门的,恰好黄兴也在,宋教仁便要将庶务一职交还,黄兴却不说话。宋教仁又说了一遍,黄兴叹了口气,良久,方说:“不必了。我正要退出同盟会,从此以后,一刀两断,会内任何事也不要来找我。”
章、宋吃了一惊,宋教仁忙问原因,黄兴却摇头不说,章太炎连忙解劝,要黄兴不可意气用事,黄兴一句话也不说,又坐了一会儿,忽地站起,提拳在桌上狠狠的砸了几下,然后大踏步走了出去。
黄兴这一走,章太炎宋教仁两个面面相觑,惊疑不定,急切间也猜不出个原因,只隐隐感到一定发生了极为不祥的事情,并且此事多半与孙文有关。宋、章两人一阵紧张恐惧:孙黄之间到底怎么了?
两人正在胡乱猜测,张继却哼着小调来了,一进门看见章、宋都在,便气呼呼一屁股坐下,说:“黄大哥亏了,冤了,我也替他抱不平!”宋、章忙问原因,张继就讲了起来。
原来近日孙文做了一面青天白日旗,张挂在寓所的墙上,欲以此旗为光复后中华民国的国旗。黄兴见了,以为不妥,回寓细想,觉“井”字旗有暗示“平均地权”之意,可作国旗,便自己动手在寓内设计井字旗,先画一遍,起身端详一番,又再修改。正忙活着,刘揆一却带会员焦达锋来访,黄兴便放下手中的活,笑哈哈让他们就坐。
焦达锋只有二十一岁,也是湖南人,年轻好动,精力弥漫,他一坐下就说:“黄兄,同盟会成立这么长时间了,只在日本搞搞宣传,在外面建几个分会,这有什么意思,应该积极筹备,在内地发动起义。”
黄兴说:“此事我与总理商量过,已经着手准备了,两广之地弹药枪械容易接济,总理已经在那儿妥为布置了。”
焦达锋大摇其头,说:“两广僻处一隅,能成什么事,若要起义成功,必须选两湖一带!”
黄兴说:“不要胡言,起义的计划方针总理已经拟定,怎能随便就改。”焦达锋噘着嘴,不以为然,说:“谁说的对听谁的!总理是广东人,搞起义就只想着两广一带。黄兄是湖南人,应该力争把起义的重点放在湖南。”
黄兴大笑起来,说:“坏小子,尽出这种主意。”
正说着话,孙文却与胡汉民来了。二人刚坐下,焦达锋便对孙文说:“总理,同盟会革命的步伐太慢了,这样慢慢腾腾,何时才能推翻满清?”
孙文说:“谋定而后动,革命岂是儿戏,说成功便成功。”
焦达锋说:“总理,我们不能老是这样,整天和梁启超那些人打口水仗,应该真刀实枪的发动起义。”
孙文生气了,说:“革命不搞宣传怎么行!不搞宣传,谁来入同盟会,又靠谁去国内发动起义?你太单纯了,把革命想的那么简单,都按你的想法,革命怎能成功!”
焦达锋却激动起来了,扭着脖子说:“总理,我就是抱着这单纯的想法才入会革命的,大部分会员还不都是单纯无邪的年轻人,同盟会没有把大家领导好,却怪怨大家单纯。”
孙文气得两眼冒火,站了起来,手指焦达锋的鼻子,大怒说:“你看不起同盟会,你可以走,有志青年多的很,我孙文只要振臂一呼,参加革命的青年就会络绎不绝,少了你一个,难道中国就不革命了!哼。”
焦达锋的犟脾气却也上来了,两腿一挺便欲起来与孙文辩理。黄兴狠劲一拉焦达锋的衣服,拉得他“扑通”一声又坐了下来,同时踢他一脚。焦达锋回头不解的看着黄兴,黄兴瞪他一眼,却对孙文说:“总理,不要和这些年轻人计较,他们的出发点是不错,但沉不住气,少年意气还没有退掉呢。”
孙文仍是气呼呼的。黄兴便用手肘顶了顶焦达锋的腰,焦达锋就“嘿嘿”笑了,说:“总理,我的方法是不对,向你认错。但我积极提意见,发表想法,也可以供总理参考呀。”
孙文在屋内走来走去,又斥责了焦达锋几句,焦达锋笑嘻嘻的,随口做着检讨,却又说:“总理,你自然比我老练,但我等年轻人也有很多优点呀,也是很厉害的,你可千万不要轻视。”黄兴、刘揆一、胡汉民一齐笑了起来。孙文也笑了,气氛融洽起来。
黄兴此时起身,拿了自己画的“井”字旗给孙文看。孙文笑道:“画得不错,黄兄多才多艺。不过中华民国的国旗只能是青天白日旗。”
黄兴大笑,说:“井字旗象征我会平均地权的宗旨,还有隐喻人人平等的思想,我看最适合做民国的国旗。”孙文摇头,不高兴的说:“建立共和,乃是开天辟地的盛事,那井字旗有复古的意味,不可以用。”
黄兴说:“可青天白日旗和日本的太阳旗何其相似,让人看着就不舒服,怎可用它做共和国的国旗,可速速毁掉。”
不料孙文大怒起来,逼视着黄兴,嗔目叫道:“你可知道,这是陆浩东的血染过的旗帜,我在华南起义,上万的人为此旗而流血牺牲,你要毁掉它,那就先除去我,只要我在,民国的国旗就是青天白日旗,谁也不能改变。”
四一 东瀛樱花飘零(3)
孙文疾言厉色,怒不可竭。刘揆一、胡汉民、焦达峰一脸愕然,不知所措。
黄兴“忽”的站了起来,须发戟张,怒道:“我哪有本事除去总理,总理事事高明,永远正确,我自己辞去庶务职务,退出同盟会便是!”
孙文傲然说道:“来去自由,你自己选择吧,孙某人从不勉强别人。”说完起身,也不给胡汉民等打招呼,独自昂然就出了黄兴的寓所。
黄兴大叫道:“我黄克强再也不是同盟会的人了,同盟会以后的兴衰荣辱,从此一概与我无关。”说着挥拳在墙上乱打。
胡汉民、焦达峰、刘揆一很同情黄兴,但不知道该如何说,因为他们都不愿意看到同盟会分裂。孙文刚才的态度他们也感到难以接受,不过,他毕竟是总理。
大家正面面相觑,想着该怎样劝黄兴的时候,脚步声响,一个小伙子走了进来。刘揆一抬头一看,却是《民报》的前任主编张继,他从南洋回来了。
张继穿得很单薄,瘦瘦小小的。不过精神十足,他一进来就笑嘻嘻向大家问好,看屋里的人都脸色不对,他便问:“好奇怪,你们几个都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焦达峰,你怎么也不吭声?”
焦达峰就把刚才发生的一幕讲给张继听,口气中对孙文明显不满。
张继一听,暴跳如雷,嚷道:“这不是欺负黄大哥吗?他的总理也是黄大哥一力保举的,这人强横霸道,想这样镇住华兴会的弟兄,他没走远,我去揪他回来,”
刘揆一胡汉民忙起身拦住,说:“别冲动,此事还要从长考虑。”
张继挥舞着拳头,说:“同盟会要兴旺,总理就必须讲民主,不然,咱们就和他闹。焦达锋,对不对?刘揆一,你也说句话。”
刘揆一胡汉民一齐摇头,脸有忧色。焦达峰也不置可否。
张继就跑到黄兴旁边,说:“同盟会成立的时候,你就该当总理,可你说孙文德高望重,硬是提议孙文来干,现在吃到苦头了吧,怎么办?你发句话,弟兄们还是拥护你的。”
黄兴回转身子,眼中滴下泪来,茫然看一眼张继,又看了看刘揆一、胡汉民,然后摇了摇头。
张继看黄兴流泪,不耐烦起来,说:“婆婆妈妈的,这是干革命的样子?振作起来,别装个女人样子。”
黄兴脸色剧变,大吼一声,冲前来抓住张继的肩膀,右臂一用力,已将张继提在空中。黄兴脸色铁青,左手握拳,瞪眼问:“你刚才说什么?”
刘揆一等惊叫一声,围拢过来。
张继被抓在空中,两只拳头乱舞,口中嚷道:“你的左拳为什么不打下来,你刚才就应该用拳头教训孙文,我宁愿你打得我躺上一年,也不愿见你像女人一样流泪。”
宋教仁刘揆一等齐声喝骂张继。
黄兴咬着牙,左拳举了起来。
刘揆一胡汉民等齐声喊:“黄兄不可!”
黄兴的拳头越举越高,眼中喷出怒火。张继恍动着腿,说:“要打快打,别这样老提着,让人难受。”
黄兴的拳头又慢慢收了回去,当收到胸前时,他右臂一振,将张继扔了出去。张继在二米开外的地上打了个滚,又灵活无比的跳了起来。
黄兴回转右拳,一拳砸在桌上,“嘭”的一声,几只茶杯和杂物弹了起来,掉在地上,茶杯片片碎裂。黄兴仰头长啸。
张继眨着眼问:“为什么又不打了?”
焦达峰上去,一脚踢在张继屁股上。
黄兴看着众人,脸色沉痛无比,说:“我的拳头是打敌人的。我愤怒,我委屈,但为了大局,我认了。满清的皇权还在中国巍巍未动,可被通缉流亡国外的革命党,自己在窝里逞强争胜,为了民主共和,黄克强不逞血气之勇!”
众人默默无语。张继却一个劲摇头,很不赞成黄兴的话。黄兴又说:“你们照样好好革命,同盟会少了黄克强一人,那也没有什么!”
张继将大略情况说了一遍,章太炎、宋教仁心中郁郁。这时已是午饭时间了,宫崎忽然来了,说:“我在风乐园请客,已请了黄兴、刘揆一,你们几个也走,大家一起劝黄兴,无论如何不能让他退会。”章太炎说:“对,黄克强不能退会,不然同盟会马上瓦解。”于是吆喝大家都去解劝,张继跟着就走,宋教仁却摇头不去,径直回寓去了。
黄兴后经众人解劝慰籍,叹了口气,不再坚持退会了。宋教仁心中却结了疙瘩,在《民报》社与章太炎独对时,宋教仁说:“总理素日不能开诚布公、虚心坦怀,有点专制跋扈,令人难堪。”章太炎说:“且再看吧。但同盟会绝不能散。”
一九零七年三月初,孙文带了胡汉民、汪精卫两人,乘德国邮轮离开日本,前往香港。临走给章太炎两千元办报经费,章太炎噘着嘴心嫌钱少,但知革命艰难,也不好说什么。
孙文到香港,这儿同盟分会的分会长冯自由接他下船,孙文给冯自由留了些款子,命他多与在潮汕惠州两地联络会党的许雪秋邓子瑜联系,此款即用于两处的联络及起义经费。冯自由应诺。孙文就命胡汉民去越南河内建立指挥机关,用于联络钦州廉州一带的会党游勇,然后自己带了汪精卫去南洋槟榔屿筹款。
四二 南洋桃花逢春(1)
槟榔屿地处马来西亚北部的金三角地带,属于热带气候,四季绿影婆娑,鲜花飘香。这儿是马来西亚第二大城市,人口约有百万,百分之六十是华人。孙文汪精卫住在这儿同盟分会负责人吴世荣的家中,吴世荣早出晚归联系当地的华人华侨,筹备孙中山的演讲和募捐事宜。孙文汪精卫也频繁的拜访当地有名的华人华侨富商,如陈耕基、姚德胜等人,宣讲革命道理,动员他们给国内的起义捐赠款项,孙文带汪精卫跑了几天,吴世荣的演讲会便筹备好了,孙文就命汪精卫主要负责演讲会的事,自己单独一个人联络富商们。
第一场演讲加募捐会在槟城中路的阅书报社举行。到会的人数不少,不过这些人大多是普通的华人华侨,间有一些中小商人,大富商一般很少参加这样的聚会,但有许多大富商的家属妻女赶来趁热闹,因为这种聚会也有一定的社交功能,是华人圈子里相互见面交流的一种新形式。
简单招待来宾的茶水和槟榔就放在门内、场中拐角等几个地方,由来宾们自由取用,椅子一排排摆开来,先来的开始找比较熟悉的人聊天,等大家来的差不多了,吴世荣便领着汪精卫上了场。
汪精卫的翩翩风度立刻吸引了满场的注意。吴世荣先简单的介绍了汪精卫一番,然后宣布:“今天的聚会由汪先生主讲,现在请汪先生发表演说。”热烈的掌声哗啦啦响了起来,汪精卫向来宾们鞠了一躬,表示感谢,接着,长身玉立,镇定自若的演讲起来。来宾们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汪精卫先由全体华人的情谊讲起,然后讲到中国是全体华人永远的精神家园,不管华人走到天涯海角,但家乡的一山一水都系着他们的情,系着他们的梦。汪精卫用饱含深情的口吻,缓慢而深沉的语言,娓娓道来。听众们屏息静气,鸦雀无声,听着这浑厚男中音的抒情低语。但汪精卫的声音慢慢大了起来,他讲到了国内民不聊生的现状,国内同胞的苦难生活,以及清廷的腐败和无能,他的声音充满了愤怒,言辞激烈,慷慨激昂,从甲午之战的惨败,讲到八国联军的进京,汪精卫如火山爆发般,将情绪提到了极致,圆睁的双眼如欲喷出火来,声音高亢宏亮,配合着旋舞的手势,营造出了一种如焚如沸、激动而悲愤的气氛,听众脸上的表情随着汪精卫的声音而变化,而汪精卫此时已忘了自己,语言随着变幻的情绪,滔滔不绝的涌泻出来,情绪回旋曲折,导引着声音的高低变化,当他讲完了最后一个字,向听众鞠躬致谢时,雷鸣一样的掌声响起来,久久不息。这时候吴世荣就宣布募捐开始,但还有许多人没有从刚才的激动情绪中解脱出来。
等募捐结束,汪精卫回到吴世荣的小院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夕阳斜挂在天,海风轻轻吹动。吴世荣家小院里的两棵面条树的叶子啪啦啦乱响。孙文还没有回来,汪精卫他们核对完募捐的数目,便坐在院中的树下,一边歇息,一边商量明天在华人大会堂举行的募捐活动。
忽然,门外有个人影闪了一下,汪、吴仔细看时,那人影又不见了。他们刚说不到几句话,那个人影又似乎在门外探头。
吴世荣站了起来,大声问:“什么人在门外?”说着向门口走去。
门口透出一个少女的脸来,接着她的全身都出现了,苗条而美丽。那个少女嬉皮笑脸地站在吴世荣的面前,问他:“演讲的那个人还在不在?”
吴世荣乐了,问她:“你是陈耕基的小姐,仰慕我们的汪先生,想来看他?”
那少女点点头,然后又迅速的板起脸,说:“不许多问,我找他当然有要事商量!哈,他就坐在院子里,好极了。”说着进门向汪精卫走了过来,笑嘻嘻说:“汪先生你好?”
汪精卫看那少女约有十六七岁的年龄,衣衫华美,身段允称,走路的姿势灵动自然,一派天真烂漫的样子,忙礼貌的站起身来,向她问好。这时吴世荣走来介绍说:“汪兄,她是本埠富商陈耕基的小姐陈璧君,是我们这儿有名的美女。”
那叫陈璧君的少女立刻回头瞪了吴世荣一眼,说:“不要多嘴,我自己难道不会介绍吗。我和汪先生要商量大事。”
吴世荣哈哈大笑,说:“你和汪先生商量吧,我这个人比较知趣,我就回避不听了。”说着把自己的椅子移往一旁,坐下来乐呵呵的看汪精卫。
汪精卫彬彬有礼的问:“小姐找汪某要商量什么大事?”
陈璧君说:“我要参加你们的革命党,跟着你们一起去搞革命。”
汪精卫微微笑了,说:“汪某很感谢你支持革命,但小姐你还小,过几年我们一定吸收你参加革命党。”
陈璧君大声说:“不行,我现在就要参加,迟一天也不行。”
汪精卫摇了摇头,很耐心的解释道:“陈小姐你还不了解革命党,革命很辛苦、也很危险。我们要东奔西跑搞募捐,还要跑各地联络同志,时机一到,我们还要真刀真枪的起义,不光是搞搞演讲就行了。”
陈璧君“哼”了一声说:“你以为我不了解你们的事啊?告诉你,孙先生到过我家多次,你们的那些事我都知道,真刀真枪有什么可怕的?我参加革命党的事,你不同意也得同意,我已经下了决心,从今天起就和你耗上了。”
汪精卫看着吴世荣苦笑,吴世荣做了个鬼脸。陈璧君回过头不满的问:“你们两个捣什么鬼,想糊弄我?”
四二 南洋桃花逢春(2)
汪精卫说:“陈小姐,你别固执了。我们过几天可能就要离开,你的父母不会同意你跟我们走的。”
陈璧君扭着脖子得意地说:“我定了的事,家里谁能挡住我!从今天起,你去日本我就跟你去日本,你去广州我就跟你去广州。哎,我还要问你哪,你给我注意听着。”
汪精卫忙说:“小姐还要问什么事?”
陈璧君说:“我看过有个叫马君武的人写的文章,说广州才女张竹君,十分美貌,气质又很高贵,她能不能比过我?”陈璧君说着站直身子,作出个高贵典雅的样子让汪精卫看。
汪精卫笑着摇头,说:“我还真的没有见过张竹君,但听别人说她确实非常美丽大方,也很能干。”
陈璧君说:“哼,咱们去日本时路过香港,随便到广州去,我要去和她比一比,我不信比不过她。”
汪精卫皱眉说:“什么时候我同意你去了,你满嘴咱们咱们的,我给你说,你要参加革命党也行,但你必须先给你父母说通,等他们同意了你再来找我们不迟。去找你的父母吧。”说着,汪精卫用眼睛看吴世荣,意思是问他这个办法妥不妥,吴世荣却不说话,一个劲儿嘿嘿直笑。
陈璧君怒道:“吴大哥你笑什么?”
吴世荣说:“你看上了革命党,还是看上了你汪大哥?我弄不明白,所以就笑。”
陈璧君气得连跺了几下脚,大声说:“我两个都看上了,怎么样?汪大哥今天的演讲多精彩,我把巴掌都拍红了,你能比上汪大哥吗?汪大哥是革命党里的英雄,他写在《民报》上的许多文章我都看过,我要跟着他去革命,被人杀了也不后悔。”
吴世荣说:“好,好。看你铁了心了,我下来就劝劝你汪大哥,收下你算了,但你这几天要听话,不许捣乱。”
陈璧君喜得直点头,说:“我那里捣乱了,我明天就来给你们帮忙。”
此后几天,汪精卫又连着演讲了四场,接下来一场是孙文的演讲。陈璧君每逢演讲募捐,场场必到,演讲前就帮忙收拾桌椅凳子,演讲结束就鼓动大家积极认捐,演讲开始的时候,她往往坐在最靠近演讲者的地方,喜滋滋看着台上风采不凡的汪精卫,目不转睛,如痴如醉。
第五场也是最后一场演讲由孙文主讲。孙文的演讲,沉郁顿挫,字字千钧,一样的慷慨激昂,一样的滔滔不绝,但比起汪精卫来,要老练成熟的多,他的演讲,是从容不迫,大义凛然,每句话中都带着人格化了的力量,他自如的操作着这种力量,左右场中的气氛和情绪,听众在他的语言里能感到内心深处的震颤,而不仅仅是情绪的激动。陈璧君对孙文的演讲佩服得五体投地,她能感到汪精卫与孙文演讲的区别,汪精卫是以自己的激昂情绪驾驶着语言,然后以语言的魅力营造一种激动人心的气氛,但孙文不是这样,孙文的演讲,一开始就抓住了听众的心,他的每个字每句话人们听得清清楚楚,这些话似乎以内心独鸣的语调说出来,但这些话能立刻就引起听众内心的共鸣,达到理解、同情、支持的效果,不过,佩服归佩服,陈璧君却更喜欢看到汪精卫的演讲,因为汪精卫的演讲里有一种豪迈潇洒的风采,看到汪精卫侃侃而言,顾盼生姿的身影,陈璧君就芳心乱跳,窃喜不已。
孙文进行完了最后一场演讲,听众门开始认捐的时候,他坐在一旁休息,间或有人来找他询问国内革命进展的情况,或者来关心他下一步的打算,孙文低声地和他们交谈着,这是个很好的交流机会,孙中山在演讲完后,一般都充分利用这个机会,让华侨们更多地了解革命。
有些人认捐完后开始回去了,人影渐渐稀少起来,这时有人叫陈璧君。陈璧君回头一看,却是她父亲陈耕基,母亲卫月朗今天也来了,过去,他父亲出席这类场合不多,一般是她和母亲来,但今天父亲仿佛有难解的问题,瞪了她一眼后,就去找孙文了。她母亲趴在她耳朵边,告诉她说:“你父亲找孙先生商量你参加革命党的事。”
原来陈璧君天天在家里闹腾,要参加革命党,他父亲陈耕基犹豫不决,迟迟没有表态,她就大发脾气,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卫月朗因为经常参加孙中山的演讲募捐活动,倒很倾向她参加革命,陈耕基无奈下,就想找孙文问问女儿参加革命党的事。
陈璧君对着父亲的背影“哼”了一声,
过了好大一会儿,陈璧君的父亲招手叫她过去,陈璧君扭着脸不理他。卫月朗拉了她起来,推她过去。孙文坐在陈耕基的对面,笑着问陈璧君:“你真的下了决心要参加革命?”
陈璧君点点头,说:“是,几年前我就下定决心了。”
孙文说:“革命党被清廷抓住了,不是杀头就是坐牢,你怕不怕?”
陈璧君两手插腰,大声说:“杀头坐牢有什么可怕,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爸妈也不怕,清廷就更不怕。”
孙文莞尔而笑,陈耕基两手一摊,作个无奈的动作,然后说:“就是这样了,孙先生,只好让她入会了。”
陈璧君叉腰的手放了下来,笑脸如花。
孙文在槟榔屿没有呆多久,就起程赴安南河内,临走安排王精卫再到新加坡等地筹款,以应起义之需。因为此时胡汉民已联系上了两广之地的王和顺、黄明堂等帮会首领、游勇头目,同时两广交界处的钦廉一带正闹抗捐风潮,起义时机绝佳,孙文必须尽快赶到哪儿,布置两广的起义大事。
四三 无情天地一泓泪(1)
秋瑾由安庆告别徐锡麟回到绍兴后,即派王金发带人通知浙江南北各会党首领俱到杭州白云庵聚齐,商讨起义大事。
不一日,浙东平阳党首领竺绍康、吕熊祥、乌带党首领裘文高、武义一带双龙会首领刘耀勋、金花一带龙华会首领徐顺达,浙南一带终南会的首领张恭等一齐到西湖边的白云庵聚齐。秋瑾便将徐锡麟准备起义的消息宣示了出来,众首领听罢,炸了窝一样,兴奋得攘拳舞臂,大呼小叫,众口纷纷,抢着要在浙江最先起事,以抢头功。
乌带党的首领裘文高争得最凶,瞪着眼,衣袖高挽,双手乱舞,非得做先开第一枪的会党。
秋瑾大怒,呼喝声中拍案而起,双目如欲喷出火来。众首领一惊,静了下来,愕然不解的瞅着秋瑾。秋瑾环顾众人,厉声说道:“枉了陶成章、徐锡麟两先生看得起你等,称呼你们为反清的豪杰、光复的英雄,豪杰英雄遇事便是这样乱吵乱闹,没有计划,没有章法,也没有规矩吗?”
众首领一怔之下,全都红了脸,微微有些羞愧之意,好几位首领便避开秋瑾的目光,低下了头去。乌带党的裘文高心中尚自不服,欲待争辩,但和秋瑾的目光一触之下,顿生怯意,也忙低下了头,不敢再说。
秋瑾继续说道:“我邀请各位到这儿,是要与诸君商量怎样配合安庆起义,此事关系光复大业能否一举成功,非同儿戏!两地配合不密,无论何处有了纰露,便将导致全盘计划落空,那时人员、意图暴露,清兵捕杀之下,我等势将再难以立足浙江,要重新部署起义,却又谈何容易!”
终南会的首领张恭忙说:“秋女士,我等知错了。便请女士将筹思好的计划说了出来,大家好一起参详商议。”其他首领也忙说:“很对很对,便请秋女士先说出你的想法。”
秋瑾便说:“我的意思:金华、义乌一带的会党最先发动,一举夺下金华、义乌、兰溪三座城池,这时浙江震动,清军必倾杭州之兵南下镇压,清军一离杭州,绍兴、宁波的会党立刻起事,趁势东向,夺占杭州。清军失了杭州重地,惊慌之下,军心不稳,此时我军南北夹击,清军内又有党人趁机反正,如此,可一战而击溃浙江的清军主力,这时,台州、云和、丽水等地的会党一齐起事,夺州占县,如此浙江大局便可粗定。浙江抵定,我们便可与安庆的义军合攻南京。请诸位商议,这个计划哪儿还有不妥之处?”
各会党首领听了秋瑾的计划,佩服得连连叫好。他们开始所想的只不过是到处齐反、猛冲猛打的和清兵死拚,哪知秋瑾的计划竟有兵法谋略在内,一条一条讲得极有道理,当下没口子的称赞,在秋瑾的一再催促下,张恭、竺绍康等又补充了一些细节,这个计划便通过了。
秋瑾接着宣布将各路会党编为八军,统称“光复军”,各军按“光复大汉,还我河山”八个字分别称为“光字军”、“复字军”等等,以徐锡麟为八军总统领,秋瑾自任协统,以竺绍康、张恭、吕熊祥、王金发等任各军分统,众人均无异议,吕熊祥却建议起义时光复军一律穿黑衣黑裤,大小头领均佩“汉”字肩章,作为标记,秋瑾点头同意。
各项事情都商议确定下来后,秋瑾便催促各首领迅速回去,加紧准备起义事宜,并一再叮咛,八月七日由金华义乌一带的“汉”字军“大”字军首举义旗发难,在此之前其他各军一律不许妄动。
各会党首领星夜兼程赶往自己的地盘,于兴奋紧张中忙碌的准备起义各事。秋瑾在大通学堂一面起草起义檄文,一面从学堂内挑选出五十名智勇兼备的学员,组成敢死队,命其先期秘密潜入杭州,当光复军进攻杭州之时作为内应,不过这时的光复军武器装备极差,秋瑾卖光了自己的首饰等物,也仅够给五十人的敢死队购买装备。秋瑾于是命王金发主持大通校务,自己孤身往走杭州、上海一带筹措经费。
秋瑾前脚刚走,乌带党首领裘文高就聚集了几百人马,打出光复军的旗号,率众进攻嵊县县城。浙江巡抚张曾杨急派就近的清兵前往镇压,裘文高的人马却彪悍能战,打得清兵伤亡颇重,等省城的大队清兵赶到时,裘文高的人马就一哄而散,逃得不知去向。清兵打死了五名身穿黑衣黑裤、缀“汉”字肩章的光复军兵士,于是呈报了上去。
巡抚张曾杨纳闷不已,猜不透穿黑衣黑裤的会党兵是什么来头,正自思量,武义县忽来电称,该县发现有人大量采购黑布,事属蹊跷,因此上报。张曾杨浑身打了个激灵,一惊之下,似有所悟,忙令武义县令速速抓捕采买黑布之人,严加刑拘。
武义县令即刻派兵捉了采买黑布的汉子,刑拘之下,那汉子供称名叫聂李唐,身属双龙会徒众,因起义要以黑衣黑裤为标志,所以大量采买。县令大惊失色,一面电告巡抚知道,一面派兵捉拿龙华会首领刘耀勋。刘耀勋毫无防备下,轻易被捉了起来。严刑逼供之下,刘耀勋坚不吐实。其他龙华会众闻讯逃的逃、藏的藏,都寻不见踪影了。
张曾杨坐卧不安,焦虑异常,明显感到浙江正有一场风暴在酝酿之中,即将喷涌而起,但风暴的源头却不知藏在哪儿,无奈下只好电令各府县广派密探、巡警,四处侦缉,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风吹草动。又命武义县再审刘耀勋与聂李唐,务必查出倡乱的源头所在。
四三 无情天地一泓泪(2)
县令就又提审聂李唐,一顿毒打酷刑后,聂李唐回忆说:“绍兴大通学堂的会计赵卓是革命党。”赵卓曾到武义的龙华会宣传过革命,并与聂李唐谈过话,因此聂李唐认识他。
张曾杨得了这条口供,立刻电令绍兴府派人严密监视大通学堂的赵卓,同时观察学堂内其他人可有异动。
这时金华地区龙华会又出事了。却是龙华会首领徐顺达与本地一劣绅结冤甚深,此刻双方为争地产发生了械斗,徐顺达领人将劣绅打成重伤,因而被县衙抓捕入狱。龙顺达的助手倪金谋求以钱取保,县令不许,倪金便戟指骂道:“狗官,此时任你们猖狂,到了八月七日,让你们一个个脑袋搬家!”
县令大惊,立刻抓了倪金拷问情由。倪金自知说露了嘴,心中害怕,哪敢再说,受了几场拷打也硬忍着,一句也不招供。县令无法,暂且将他羁押起来,将情况迅速报省。
巡抚张曾杨忙下令将徐顺达的所有助手全部缉拿捕捉,然后拷问事情。县令派了兵马四处捕捉,龙华会的骨干人物却逃得干干净净,哪能捕住一个。
此时秋瑾正在杭州筹款,得知金华、武义、嵊县等处的光复军因故暴露,或逃或散,原先商定的计划全被打乱。她也顾不上筹款了,急赴上海,欲从这儿乘船赶往安庆,请徐锡麟将起义日期推后,却在上海碰到了购买枪械的陈伯平与马宗汉。此时陈、马两人遵徐锡麟命已买好了六把手枪和一千发子弹,正要返回安庆,秋瑾便托他俩带话给徐锡麟,说浙江情况有变,请徐锡麟务必将起义日期推后。陈伯平、马宗汉答应一定将话稍到,同时请秋瑾速回浙江设法补救,将未被破坏的光复军另行组织,重新修订起义计划。
秋瑾心急火燎的从上海又赶到杭州,却得到了更坏的消息:丽水、云和、兰溪、汤溪、浦江、温州一带的光复军,因叛徒蒋继云等的告密,已经全部暴露。清兵现在四处捕人,这一带的会党领袖全部出逃,会众也大部逃散,隐匿他乡。至此,八路光复军几乎全军溃散,只剩下了浙东的平阳党仍然组织健全,人员没被暴露,不过平阳党一直和乌带党联系紧密,裘文高带着乌带党一反,清军就对平阳党也严密监视起来了,首领竺绍康严命会众不可轻举妄动。
秋瑾闻讯,如感五雷轰顶,猛然间四肢乏力,就要晕倒。硬撑着歇息一会,不觉悲从中来,就想放声大哭,但知局势危殆,不敢在杭州多呆,急匆匆坐了条乌篷船赶往绍兴,要和王金发商议如何收拾残局,船到萧山停下来打尖时,忽遇见了几位从杭州撤回来的敢死队员,他们告诉秋瑾:王金发已离开大通从杭州南下,沿路通知各地残存的会党力量、零星人马,命他们暂停起义准备,保存实力。这几名敢死队员也是受王金发之命,四处奔走联络逃逸躲避的会党人物。
秋瑾听说王金发已着手收拾残局,心中略感有些慰籍,吁了口气出来。
敢死队员却又告诉她,大通学堂如今已处于绍兴府衙的严密监视之下,请她不要回大通了,另觅地方躲避。
秋瑾心又一沉,脑中此刻昏沉沉,不知是急是忧,是悲是怒,似乎脑际空白一片,连说一句话也感觉无从措辞。她对那几个队员茫然点了点头,然后又摇摇头,随即吩咐船家开船,径直朝绍兴驶去。
船到半路,秋瑾忽又命船家掉头南向,驶往浔溪镇,这儿的浔溪女校内,住着秋瑾最要好的朋友徐自华,她是不久才被秋瑾发展为同盟会员的。
乌篷船驶过浔溪的半月桥,就看见女校的大门了。小船靠岸,秋瑾踉踉跄跄下了船,表情木然,走进女校的大门。
正是黄昏时候,六月末的黄昏,残阳如血,热浪袭人,徐自华与妹子徐小淑在女校后院靠墙的一株老柳树下,一边弹着风琴一边唱歌。忽见秋瑾彳亍而来,姐妹俩忙起身相迎,秋瑾快走几步,向前一扑,伸开双臂将徐自华抱住,放声大哭。
徐自华、徐蕴华大惊,齐问秋瑾何故痛哭。
秋瑾哭过数声就止住了,擦干眼泪。徐自华又追问她何以伤心。秋瑾坐了下来,双手抱膝,面容惨淡,说:“我如今感觉日暮途穷,万念俱灰,只想放声一哭,但我又哭不出来。天苍地黄,吾道何穷!”
徐自华知道秋瑾组织起义的事,并曾以妆箧相助,今见秋瑾情绪如此沮丧,情知起义之事遭遇挫折,当下忙出言安慰。
秋瑾叹一声,说了会党纷纷暴露目标,被逼四散,起义已绝无可能的事。十六岁徐小淑这时捧了茶来,递给秋瑾。秋瑾忽然站了起来,说:“小淑弹琴,我欲舞一曲将军令,以抒怀抱。”
徐小淑既是同盟会员,又是秋瑾的学生,闻言弹了起来,曲调悲壮苍凉。秋瑾拔出随身带着的倭刀,随曲而舞,俯仰挥劈之间,似乎自信与勇气又充溢周身。刀光里,秋瑾一个飞旋后仰,垂手抹开一缕晚照,低声唱道:
“河山触目尽生哀,太息神州几霸才!
牧马久惊侵禹域,蛰龙无术起风雷。
头颅肯使闲中老?祖国宁干劫后灰?
无限伤心家国恨,长歌慷慨莫徘徊!”
一曲唱罢,秋瑾停舞直立,纵声长啸,声如猿啼。徐自华、徐蕴华悚然动容,一齐回首。
便在此时,墙外忽有人高声笑道:“鉴湖女侠一向豪迈爽朗,为何这一啸却悲凉如斯?”
四三 无情天地一泓泪(3)
秋瑾厉声问道:“什么人?”
徐小淑忙出门去看,片刻功夫,领进来了一位步态款款,风韵绝佳的妇人,那妇人穿一袭淡绿裙子,有三十一、二岁年龄,微笑着一步步走来。秋瑾呆看半晌,忽然叫道:“芝英大姐,你却如何到了这里?”边叫边跑过去,抓住她的双肩乱摇。
那叫芝英的美妇人笑道:“我在上海听你来了,却差一步没见到你,干脆就赶来浙江,到处寻你不见,知你在浔溪女校有好朋友,才赶来这里见你。”
原来这芝英姓吴,乃是秋瑾昔年随丈夫王子芳客居北京时结识的挚友,性情高洁、雅好翰墨词章,后居上海,常协助秋瑾作联络与宣传工作,得知浙江会党起义受挫,遂赶来欲劝秋瑾到北京王子芳处暂避凶险。
秋瑾当下将吴芝英徐自华姐妹相互介绍了,大家扰嚷客气了一番,秋瑾的情绪也好了许多,吴芝瑛便说明来意,请秋瑾北上入京,到王子芳处躲避一时。
秋瑾摇头不匀,神情决绝,说:“宁愿战死沙场,绝不彩凤随鸦!”
吴芝瑛说:“王子芳是俗气了点,但——”
秋瑾咬牙说:“不要提这个人,听见他的名字我就心生怨毒。以国士待我,我即以国士报之,以常人待我,我即以常人报之,恩怨分明,绝不与小人苟且。”
吴芝瑛轻轻摇头,默然无语,一下子竟想不出该怎样措辞。徐自华叹口气,忽吟诗道:“如何谢道蕴,不嫁鲍参军。”
徐小淑去房内沏茶去了,吴芝瑛、徐自华与秋瑾对坐。秋瑾微笑道:“好怀念过去与你俩交往的那些日子,河边步月、秋日对句,如今这些都如风似烟永远去了,真让人怀念留恋。”
吴芝瑛、徐自华摇头说:“这样的日子还有的,你不要胡思乱想。”
秋瑾说:“芝英姐,自华妹,我欲咱三人结成盟姊妹,以纪念此生与你们渡过的快乐时光,你俩可愿意?”
徐自华喜道:“好啊,咱三人便结拜起来,也是后世的一场佳话。”
吴芝瑛却说:“秋瑾妹子,我看你情绪极坏,已萌死志。你要和我们结拜,只是给自己找点慰籍,是否这样?”
秋瑾大笑,说:“到底是大姐,什么也瞒不过你,就算是这样吧。我最爱西湖的妩媚,我若真死,愿埋骨湖畔,春看红桃绿柳,秋赏红叶残荷,两位姊妹当记住此话,他日助我了此心愿。”
吴芝瑛沉吟不语,徐自华却郑重点头,说:“我知你心志,若真有哪一日,我一定助你了结此愿。”
秋瑾喜道:“死能如此,夫复何憾!”于是拉了吴芝瑛、徐自华起身,三人在垂柳下跪地对拜三次,结为异姓姊妹。
此时徐小淑托了茶具出来,看见三人如此模样,笑了起来,说:“恭喜三位,请每人再来一杯清茶,以茶代酒,好祭奠天地。”
吴芝瑛站了起来,忽泪流满面,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如今有了两位知己,此后不论生生死死,我都会记挂着你们。”
秋瑾与徐自华也站了起来,此时太阳早已落山,暮色渐浓。秋瑾说:“大事未谐,不能和你们连床夜话了,我须得立刻起身回大通学堂去。”
四四 西风吹散马蹄疾(1)
孙文急匆匆由南洋到河内后,派会员祁敬川到地处广西边境的镇南关联络官兵反正,镇南关的几个领兵官却以力量单薄为由不敢先发,但建议说:“钦州廉州一带,民风强悍,如今正在闹抗捐风潮,若能联络他们起事,最为上策,钦廉一动,我们这里立刻响应。”
祁敬川回报孙文,孙文凝眉说道:“此天助革命成功,若可联络钦廉之民起事,两广必乱,那时潮汕、惠州、镇南关三处并起,就可割据一方、与清廷争锋了!”当下命祁敬川再到钦廉一带联络。祁敬川潜往钦廉,与当地抗捐领袖及会党首领刘思裕、黄世钦等取得联系,刘、黄商议后愿意聚众起事,并立刻派出人手分头动员乡民。乡民闻有起事之议,暗暗兴奋,抗捐的态度便越趋强硬。
钦廉道员王瑚见事态严重,形势难以控制,惶恐下急向上司申文告急,称:“刘思裕欲聚乡民揭竿倡乱。”两广总督周馥得报,急派巡防营五营、新军三营前往钦廉弹压,而两路兵马的总指挥却是曾在上海和黄兴他们坐过牢,现任广西巡防营统领的郭人漳,而新军的带兵官则是与吴樾争着炸五大臣的赵声。两路军马统一归郭人漳节制。
原来郭人漳在江西任上干了一年多时间,即被开缺候补,优游了数月,又被调广西任巡防营统领,颇得两广总督周馥信任。同盟会刚成立不久,黄兴就潜来广西和他联系过,郭人漳对反满革命十分赞成,当时与黄兴相约有合适机会即率兵反正。同盟会中孙文胡汉民等人都知此事。
祁敬川将情况报给孙文知晓,孙文大喜,一面派会员胡毅生入钦廉与郭人漳、赵声联系,一面发电给香港分会,询问许雪秋在潮汕、邓子瑜在惠州联络会党及起义的准备情况。冯自由得电,立刻派人与许雪秋、邓子瑜联系。邓子瑜方面联络工作早已完成,只等潮汕方面起义的消息。许雪秋却说:“一个月前就下了一次起义命令了,谁知天公阻扰,起义夭折,幸喜没有任何损失。”原来许雪秋见各项准备完成,会党们的士气高涨,刚过了零七年的阴历年,就传下号令,命各会党首领于正月初七晚上带人携械,于潮州东门外湘子桥头会齐,聚众攻打潮州县城,哪知到了初七,天气突变,狂风暴雨,不利军行。许雪秋黄昏时就在湘子桥头等候众人,直等到天明也不见一个人来,却是众会党人物嫌风雨太大,因而不愿出门。许雪秋心惊道:“风雨导致此变,要再聚众继起,那可万分艰难了。”情急下忙派人抚慰会党,说革命须百折不挠,请众人不可失了革命的念头,安心以待后命。众人应诺。因此时间就迁延了下来。
冯自由将情况发电呈报孙文,孙文皱眉不满,乃发电指示说:“今后起事,绝不可孟浪从事,不然失败一次,元气伤一次。潮汕、惠州两地起义,必须和钦廉起义同步,钦廉一起,此两地就举旗响应。”
冯自由把孙文的命令传给许雪秋、邓子瑜,两人恭谨领命。孙文又命冯自由不到时候,起义经费不能发放,免得会党有了经费便不听招呼。
孙文计划着钦廉一带揭竿而起时,潮汕、惠州、镇南关同时响应,而郭人漳、赵声可趁机带兵反正,那时兵发南宁,攻下南宁之后,即可迅速控制广西。于是命胡汉民在河内招募华侨志士,组织敢死队,以备进攻南宁,又聘请法国退伍军官对敢死队强化训练。此时汪精卫将在槟榔屿新加坡所筹的款子汇了过来,孙文大喜,当下用部分款子给敢死队就近购买短枪,以余款寄往日本请日本人萱野购买长枪。萱野也和宫崎一样,很早就加入了同盟会。
胡毅生受命潜往广西,郭人漳的巡防营自广州方向开了过来,胡毅生东向迎住,入营求见主帅。郭人漳相貌奇伟,双眉插鬓,遣开随从后,即问胡毅生来意。胡毅生说:“我奉孙先生之命而来,钦廉一带乡民抗捐,我会将因之而策划反满暴动,请统领不要镇压。”
郭人漳皱眉说:“但上司有令,我将何以应之?”
胡毅生说:“郭统领可虚张声势,阳奉而阴违,表面上带兵前往,却不真与乡民为敌。”
郭人漳细想一会,点头说:“好,到时我见机行事。”
胡毅生心喜不已,就又往钦州抗捐最为激烈的三那地区——那黎、那彭、那思,在那儿找到祁敬川与抗捐领袖刘思裕,告诉他们说:“我已和带兵官郭人漳说好,清兵不打乡民。”
刘思裕听言大喜,顿时胆壮起来。此时钦廉道王瑚扣押了十多位请愿的乡民代表,刘思裕便集众数百人冲入道衙,抢出了请愿代表,然后在三那竖起大旗,宣布起义。抗捐的乡民群情振奋激昂,云集旗下,推刘思裕为元帅,黄世钦为副元帅。
刘思裕起义的消息传到广州,总督周馥急令郭人漳镇压。郭人漳此时屯兵于钦州城内,便令赵声带三营新军往廉州,自己亲带巡防营开赴三那地区,乡民得讯紧张起来,收拾火枪、刀矛,欲凭险而战,刘思裕笑道:“不用怕,郭人漳已得同盟会招呼,不会真打我们的。”
众乡民闻听此言,大声欢呼起来,身心懈怠,说:“如此清兵就是我们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于是枕戈乘凉,不做一点防备。
郭人漳挥军直进,逼近三那;乡民们不理不睬,饮酒喧哗。
郭人漳下令巡防营进攻,清兵呼啸着攻入三那,众乡民大乱下损失惨重,刘思裕死于乱军之中,而参与起义的村寨里,尸如山积。起义的副元帅黄世钦率残部退入山中,祁敬川于山野荒僻之处觅路而行,越界奔入河内,报告孙文起义惨败情况,并说义军残部急待枪械支援。
四四 西风吹散马蹄疾(2)
孙文焦急万分,恨道:“郭人漳出尔反尔,当以何法治之?”
胡汉民说:“欲收服郭人漳,必得黄兴亲自出马,他俩有同牢之谊,交情比别人为深。”
孙文想了想,即命会党出身的会员王和顺再入钦州三那,收集那儿四散的抗捐乡民;又发电催促在日本购买枪械的萱野速速将枪械提出运往安南,同时致电黄兴,请其速来河内商议大计。
黄兴此刻与谭人凤正在新加坡的华侨中宣传革命,接孙文电,二人就一同赶往河内往见孙文。孙文将钦廉起义的情况、郭人漳、赵声领兵的情况以及胡汉民训练敢死队的情况一股脑儿告诉黄、谭两人,黄兴急道:“如此快让我俩去见郭人漳与赵声,若说得他们起义,便等于拿下了广西的一半。”
孙文点头允诺。黄兴即与谭人凤一起火速出发北上,赶往广西边界。
黄兴、谭人凤经边界潜入广西,一路急行奔郭人漳的兵营而来,欲待说服郭人漳领兵起义,割据广西。
黄兴、谭人凤前脚刚走,却传来了广东潮汕一带会党在黄冈起义的消息,孙文怒道:“此时钦廉之事还无头绪,许雪秋怎可擅自起义!”于是发电到香港分会,命冯自由查问情况。却不知此刻许雪秋正在香港探听钦廉方面的消息,黄冈为何突然起义他也不知。
三那刘思裕刚宣布起义便遭失败,许雪秋没敢妄动,只静待钦廉方面新的消息。哪知潮州黄冈镇上五月末商民演戏,防营兵勇却在戏台前调戏妇女引发骚乱,会党人物出面干涉,打跑了兵勇,清兵吃了亏,回营后向管带蔡河中诬告会党作乱,蔡河中即带兵抓人,一下子抓了几个会党头目。黄冈的会党领袖陈涌波大怒,即集众千余起义,黄冈镇只有清兵四十,义军奋勇大进,一举攻下镇子,然后陈涌波急派人到香港请许雪秋回黄冈主持。许雪秋这才得知起义的缘由,无奈下急如星火赶往黄冈。
粤督周馨得知黄冈事起,忙令潮州总兵黄金富带兵镇压,又令水师提督李准率兵继进。陈涌波令义军严阵以待。几天之后,清兵开了过来,挥军猛攻,义军的武器只是些土枪长矛之类,又寡不敌众,激战数天后伤亡惨重。陈涌波便宣布解散义军,自己带了几个骨干乘船逃往香港。此时许雪秋才刚刚赶到潮州。
潮州起义的消息传到惠州,邓子瑜急于响应,忙派部下余绍卿到港向冯自由领取起义经费,冯自由给了一千五百元,余绍卿见钱眼开,携款而逃,寻不见了。邓子瑜无奈,亲自到港再向冯自由要款,冯自由又批给他一千二百元。邓子瑜带款回到惠州,即召集会党首领筹划起义,此时黄冈起义已经失败了,邓子瑜他们却不知道,便商量集众于惠州的七女湖地区。六月二日,百多名会党人物于七女湖揭竿而起,先袭击了驻扎七女湖的清军防营,缴获了一批枪械,然后进兵公庄、梁化,连克数处,声威大震。
七女湖离惠州城只有二十华里,惠州知府陈兆棠吓坏了,一面命城中的两营巡防兵往剿,一面电告总督周馥。周馥即令李准带黄冈得胜之兵助剿,义军几面受敌,又听说黄冈起义已败,立刻军无斗志。邓子瑜便下令将枪械就地掩埋,然后解散了人众,自己辗转脱困后,也逃往香港。
孙文得知黄冈、七女湖两处暴动都是旋起旋灭,不胜惋惜,连连叹气,不过这两处都是策应之兵,钦廉一带方是孙文的重点,如今钦廉之事的成败,有一多半压在郭人漳头上了,只要黄兴能说动郭人漳反正,钦廉起义一定轰轰烈烈,割据广西也不是什么难事。
黄兴、谭人凤星夜兼程赶到钦州。此时郭人漳已因击溃刘思裕的义军而升任钦州边防督办,仍兼巡防营统领之职。见老朋友黄兴亲来,郭人漳热情有加,笑脸迎接,对黄、谭两位好生相敬,领入密室,奉茶请教。
黄兴脸有怒色,瞪眼责问:“三那乡民暴动,乃同盟会所发动,郭兄既已知之,为何还要纵兵击杀?”
郭人漳面脸委屈,说:“黄兄,你有所不知,我奉命镇压,不能一枪不发,更不能公然下令不战,至少得做做样子,但乡民毫不为备,致令损失惨重。哎,我本想假战一场,然后申告上司悍匪难治,谁知竟酿下如此惨祸!”
黄兴说:“如今我亲临郭兄之营,郭兄作何打算,是否还要假战一场,然后捆送我去领赏?”
郭人漳忙说:“黄兄言重了!兄弟身在清营,心怀革命,决不做此不义之事。”
谭人凤说:“那么郭统领意欲何为,如今满清的江山摇摇欲坠,统领还要做他们的官,卖力给他们效命?”
郭人漳以目看黄兄,试探着问:“黄兄此来何意?但请明言,你我之间绝无不可商量之事。”
黄兴“唬”的站起来,沉脸横眉,一字一句说:“我要郭兄你带兵起义,光复我大汉的河山!”
郭人漳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大大的,问:“黄兄不是开玩笑吧?”
黄兴说:“黄某与人相交,生死相许、肝胆相照,决不打诳语。如今我同胞皆欲殄灭满清丑虏,颠覆专制皇权,郭兄若心存大义,便当于此时起兵,为光复河山出力。郭兄若忠心满虏,欲以同胞之血博取前程,便请就此擒了黄兴!”说着上前一步,昂头挺立,凛然不动。
郭人漳满脸惶恐,忙欲扶黄兴坐下,说:“黄兄是条汉子,兄弟我一直敬服,且请坐下来说话。”
四四 西风吹散马蹄疾(3)
黄兴却不坐,说:“我只等郭兄表态。”
郭人漳咬了咬牙,扬眉说道:“黄兄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兄弟我也不是只谋做官、不识大义的小人。造反之心、革命之念,我时刻没忘,你们说,该怎样起义?”
黄兴大喜,拱手说道:“我知郭兄有识见、有担当,那么,你同意兴兵反满了?”
郭人漳说:“这个自然。我想着反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直等候合适的机会,如今谁也知道满清难以长久,怀抱二心的也绝不是我一人。”
这时连谭人凤脸上也挂起了笑容,大赞郭人漳义气干云。郭人漳就吩咐备宴,给黄、谭两人接风。不一时菜肴端了上来,酒筹交错之际,郭人漳却是满脸忧虑,说道:“两位老兄,如今我手下有五千多人,加上几个相好朋友的兵力,约可凑足一万人马。两广之地,清兵总数有十万之众,若加上云贵、湘闽四周之兵,清军人数约在三十万上下。黄兄、谭兄,以一万兵力起事,胜算实在不大,你们另外还有什么安排呢?”
谭人凤说:“三那之地,我会又派出了人手组织乡民起义,三那一起,各地响应,我汉人同胞慷慨赴义者,又何止三十万,请郭统领勿忧。”
郭人漳连连摇头,说:“乡民乌合之众,毫无战阵经验,一触即溃,哪能和正规军伍相比。像刘思裕他们,不是兄弟小瞧,靠他们实在难以成事。”
黄兴忙说:“我会在潮汕、惠州一带有大批的会党集结,会党人物骁勇能战,三那义旗一举,那两处立刻响应,清军顾东顾不了西,那时郭兄率兵而起,天下震动,大事指日可成。”
郭人漳还是摇头,说:“会党虽然骁勇,但散漫不守纪律,千万不可凭恃他们。”
黄兴、谭人凤一齐大笑,说:“郭兄过虑了,同盟会便是专门和会党打交道的,深悉他们的脾气,这些人虽然是江湖作风,但对驱除鞑虏的宗旨决不马虎,只要我会传下号令,他们绝对听从。”
郭人漳却还是不相信。谭人凤心中不快,形之于色。黄兴忙于桌下轻触其脚,谭人凤遂隐忍不发。
宴会将阑,忽外面亲兵报称总督发来急电,郭人漳令将电报呈上,又挥手命亲兵退出。他手持电报匆匆看过一遍,叫了起来,说:“黄、谭两兄,会党既听命于贵会,待三那起事时响应,为何潮州的会党擅自就闹了起来?”
原来黄冈起义后,周馥急电命各带兵官、各地方官严密注意会党的动静。郭人漳说着将电报递了过来,黄兴、谭人凤一看之下气得跺脚,连声骂许雪秋糊涂。
郭人漳摇头叹息说:“会党靠不住呀,只会呈一时血气之勇。”
黄兴谭人凤自然不会就此罢休,仍设法欲说服郭人漳反正。但没过几天黄冈起义就失败了,接着七女湖起义旋起旋灭,郭人漳便对带兵反正一事越来越消极了,不过对黄、谭两人还是以礼相待。当黄、谭再次与其谈起反正之事时,郭人漳皱眉说:“赵声的新军,名义上归我节制,但此人刚愎自用,傲慢自大,与我不睦,不大听从调遣。你二人若能说得他与我一心,服从命令,我就去了后顾之忧,便可放心领兵起义。”
赵声曾是华兴会的骨干,后又经吴春阳介绍加入同盟会,革命之念坚如钢铁,与黄兴情谊也是极深。不过黄兴却不说破这些,只说:“郭兄既这样说,我二人就跑一趟廉州,以大义说服赵声,务要使他与郭兄一心,共谋大事。”
郭人漳说:“如此最好,只是太劳累二位了,兄弟心下不安。”
黄兴笑道:“自己兄弟不须见外,我二人这就出发。”于是和谭人凤相携出钦州城,乘风赶往廉州。
赵声在长沙起义失败后,去北方游历了一段时间,频频与北方的新军接触,但直隶东北的新军全为袁世凯所训练,新思想渗透慢,革命之说难以接受,赵声劳心费力却功效极微。这时任两江总督的周馥在南京创建新军,赵声得迅返身南下,经友人的推荐,当上了新军督练公所的参谋官。
赵声才干卓著,深谙练兵之道,大受周馥器重,不久升任江阴新军教练之职。此时郭人漳由江西新军统领之职卸任,未得新职,在江南一带游历,因而与赵声结识,极是欣赏赵声的统军之才。不久郭人漳被委做巡防营统领,就邀赵声同往,授以管带之职,赵声在军中宣传革命,他也听之任之。零六年初的时候,南京扩编新军,这儿的军中好友纷纷请赵声重回南京,赵声意动,请之于郭人漳。郭人漳说:“我不忍埋没人才,但你到南京若有不如意处,只管再来。”
赵声应诺,即回南京,进入新军第九镇任职。九镇的统制徐绍桢十分推重赵声之才,不久升他做了三十三标的标统。赵声治军精严,御下有方,徐绍桢提起他便赞不绝口,常对人夸耀说:“若打硬仗,除非是赵声的三十三标。”
赵声借着上司的推重,在士官之中大力宣传革命,又作《保国歌》命士兵传唱。《保国歌》通俗易懂,琅琅上口,由三十三标唱起,不长时间传遍了长江中下游的新军营房,士兵们提起赵声之名,无不肃然起敬。
零六年的冬天,周馥被南调任两广总督,而以满人端方为两江总督。恰于此时,三十三标的士兵因愤恨曾国藩为满人效命打太平天国,乃纵火焚烧曾国藩祠内的神像。端方闻知,怒道:“三十三标皆是革命党,可用大炮轰之!”
四四 西风吹散马蹄疾(4)
立刻就有人告标统赵声在军中宣传革命,鼓动反满之事,端方大怒,欲捕赵声严惩。统制徐绍桢忙赴督府为赵声求情,端方余怒不息,下令撤了赵声的标统之职,勒令退伍。赵声无奈离营,众兵士抹泪相送。
这时孙文派胡毅生往找赵声,说:“广东资力雄厚,人才众多,最宜作革命军兴之地。赵兄不如趁机到广东军中发展,日后可控军为起义之资。”赵声于是南下广东。
两广总督周馥刚从两江任上过来,深知赵声的治军之能,便命其先在新军中作管带,不久升他为新军一标的标统。这次钦廉事起,周馥担心郭人漳的巡防营战力不够,就特命赵声也带军助战。郭人漳却知赵声思想倾向革命,且敢作敢为,勇猛无畏,怕他与乱民勾结,阵前起义,故将他遣往廉州,好使自己可从容审度形势,左右逢源。赵声心中不满,隐忍不发,静待时机。郭人漳知赵声对己心怀怨恨,所以请黄兴、谭人凤前来说项,以消弭赵声的不满。
黄兴、谭人凤到了廉州,赵声接二人进入军营,开口便说:“如今廉州抗捐的乡民受刘思裕兵败的影响,气势已大不如前,若不联络各方,急谋起义,时日迁延下,民气将不可再用,黄、谭两兄请向总理速禀,不要错过了时机。”
黄兴谭人凤说明来意,赵声说:“兄弟和郭统领别无他事,只怨他捕杀刘思裕的义军。今次若郭人漳率兵反正,我自然一切听他调遣。”
黄兴谭人凤笑道:“如此则大事将妥,赵兄且稍待,我二人说服郭人漳已有小成,不日就会有好消息报你。”于是急返钦州。
郭人漳悄悄问二人:“赵声那儿怎么说?”黄兴说:“赵声绝无问题,称一切听从郭兄指挥。”
郭人漳大喜,便于黄、谭约定,待在三那组织乡民的王和顺起兵时,相机响应。
王和顺此时已被孙文委为“中华国民军南军都督”,手下收纳了百十名乡民。不久,三那人梁少廷带了百余人的乡民义军来投,王和顺心下高兴,收义军归于旗下,委梁少廷为副都督,接着,刘思裕的侄子刘显明又带了五六百人来投,王和顺大喜,一面派人运动防城的清军反正,一面等待黄兴、谭人凤策反郭人漳的消息。刘显明却嫌王和顺不马上起事,将自己的五六百人马又带走了。王和顺无奈,将手头仅有的二百多人马加以整顿,开到三那的板城墟一带,派人四出联络小股乡民队伍扩充军力,同时等待战机。
黄兴与谭人凤在郭人漳的营中等得心焦不已,这时,安徽安庆的徐锡麟霹雳一声,在巡警学堂内杀官造反了。当时传来消息,说徐锡麟连开数枪打死安徽巡抚恩铭,率领巡警学堂的师生占领了军械所。孙文、胡汉民等闻讯大为震动,继而兴奋不已。
四五 杜鹃声声里,眦目一何恨(1)
原来陈伯平、马宗汉从上海买枪回到安庆后,将秋瑾要求推迟起义的话讲了,徐锡麟凝眉摇头,意似不许。陈、马两人急道:“浙江的光复军因故暴露,按原定时间秋瑾肯定无法完成重新部署,我等单方面起事,胜算实在不多。”
徐锡麟喟然叹道:“即使失败,起事日期也绝不可改,否则你我就再无机会了。”
陈伯平、马宗汉惊问原因。徐锡麟拿出一张纸来,交给二人细看。纸上写着“光汉子”“光复子”、“宗汉子”等一溜十多个人名。“光汉子”是徐锡麟的别号,“光复子”是陈伯平的别号,“宗汉子”则是马宗汉的别号。看其它名字,也多是什么人的别号。陈、马两人愕然不解,遂问徐锡麟这些人名是怎么回事。
徐锡麟咬牙说:“出叛徒了,把我等出卖了。幸喜这张名单落入我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原来这份名单是新任两江总督的端方发电报给安徽巡抚恩铭,请他按单抓人的,向端方提供名单的则是刺客叶仰高。
叶仰高,浙江人,曾留学日本,反满思想激进,六月份在上海与人密商,筹谋刺杀两江总督端方,事泄被捕。端方以为他是革命党,便令严刑拷打,要他招供党人的活动。叶仰高经不起毒刑,遂招供说:“光复会的人已打入了安徽官场,当了大官,预备时机一到,立刻杀官造反。”
端方大惊失色,细问详情,叶仰高却说不明白。叶仰高曾和入了光复会的浙江会党头领吕熊祥交往过一段时间,听吕熊祥讲过光复会的一些事情,对徐锡麟等实行“捣穴覆巢”计划略有耳闻,但不知详情。端方大怒,令再拷打。叶仰高痛苦万状,就凭记忆说出了一些光复会人的别号,说他们都进了安徽官场,至于做什么官却一概不知。
端方心中害怕,急电安徽的恩铭,令他按名单于官员中密查革命党,又发电给浙江巡抚张曾杨,告他浙东会党头领吕熊祥参加了光复会,应予捕捉。
恩铭本是满人,对“革命”二字是深恶痛绝的,见了端方来电,知自己手下就有许多革命党,不禁又惊又怒,细想了一会,命招巡警处会办徐锡麟来密室见面。
徐锡麟恭谨入室,施礼后站于一旁。
恩铭忽圆睁双眼,以掌击案,厉声说:“有人告你是革命党,你给我说实话,是也不是?”
徐锡麟一惊,随即正色说:“大帅明鉴,我为大帅出力流汗非止一日,我是什么人大帅你最清楚。”
恩铭“啪”的一声将写有“光复子”“宗汉子”等别号的名单拍在桌上,凶狠狠说:“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徐锡麟近前细看,这一看心中大震,惊恐莫名,但此刻他那敢表露出丝毫慌乱之意,心中是惊涛骇浪,脸上却平静如常,装作看不懂的样子,说:“属下愚鲁,这上边的人名属下从未听说过,还请大帅明示。”
恩铭隔着桌案向徐锡麟伸长脖子,直愣愣盯着他问:“你真不是革命党?”
徐锡麟生气了,两手在胸前一扯,警服上衣的扣子就全都撕掉了。徐锡麟说:“大帅既有相疑之意,我便当脱衣走人,免得大帅左右为难、疑虑不消。”说着脱下上衣,就朝恩铭的案台上一摔。
恩铭忙绕过案台,亲手将衣服给徐锡麟披上,笑道:“徐会办莫怪,莫怪,我鲁莽了。唉,非常时期,革命党无孔不入,我也实在是头疼得要命啊!”
徐锡麟怒道:“该死的革命党,惹得大帅心烦,请大帅明示谁是革命党,我即刻带人去捕了他来,严刑拷打!”
恩铭跺脚恨道:“我要知道是谁,还不早早将他抓了碎尸万段!”接着将端方来电的事说了,将那张名单交给徐锡麟,说:“请会办给我彻查一众官员,越快越快,务必将这些党人全部揪了出来。”
徐锡麟双手接过名单,说:“大帅望安,我一定尽早查明。”
恩铭微笑着拍他的肩膀,说:“好,我知你干事快捷利索,办法多,能吃苦,这件事你就多辛苦些吧。”
徐锡麟将事情原委讲给陈伯平、马宗汉,陈、马心下大惊,知事态严重,无法再等,遂同意徐锡麟按原定日期发动起义。此时已是七月四日了,离原定起事之期——巡警学堂的毕业庆典七月八日,只剩下四天时间了。
毕业庆典的一切事宜都安排好了。
七月五日,徐锡麟往见恩铭,将庆典时间及安排禀上,请恩铭届时莅临。哪知一说七月八日这个时间,恩铭的眉头却皱了起来,说:“不行,八日次山给老母亲祝寿,要我去喝酒,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张次山是恩铭的幕僚,一向得恩铭信任看重,所以给母亲祝寿早早就给恩铭打了招呼,要巡抚前往捧场。
徐锡麟于城外的新军早将起事日期定在了八日,一听恩铭说不行,心中大急,忙道:“大帅,庆典事大,您无论如何也得莅临。”
恩铭笑了一笑,说:“明天是六日,我什么事也没有,你的典礼就放在明日好了。”
徐锡麟为难得要死,口中说:“大帅,明天时间太紧了,许多事来不及准备,众官齐集,未免太简慢了。”
恩铭笑呵呵摇手说:“好了,好了,就这样定了,越简单越好,不要搞得繁文缛节的,那样可太折磨人了。”说着挥手请徐锡麟退下。
四五 杜鹃声声里,眦目一何恨(2)
徐锡麟走出抚衙,脚步沉重,如今让新军改变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但如错过了典礼之上文武官员齐集、可杀可擒的良机,此后这样的机会不但极难碰上,况且叶仰高招供出的那些人名,恩铭已催问过他两次查勘的情况了,徐锡麟哪有时间再从容等待。走着走着,徐锡麟脑中翻来覆去设想各种可能,忽泛出些新奇想法,又感觉明日之事还是可行。当下约了陈伯平、马宗汉到自己的寓所,宣布了明日举行甲班毕业典礼,就典礼上起义的事。
陈伯平、马宗汉惊骇莫名,极力反对。陈伯平说:“时间这么紧张,什么布置也来不及了,新军方面也无法配合,我们孤掌难鸣,起事怎能成功!”
前一段落徐锡麟已和新军中的薛岳、吴介麟两个管带联络好了,约定七月八日由徐锡麟在毕业典礼上杀官发难,然后领着学生抢占离巡警学堂不远的军械所,此时住在城外的新军入城,到军械所与徐锡麟会合,补充弹药后即占据安庆全城,然后劝降旧军如巡防营等。当时恩铭为防范新军,对安庆的五营新军只发枪械不发子弹,所以新军无法发难,必须由徐锡麟首先起事并占领贮存弹药枪械的军械库,新军方可有所作为。
徐锡麟笑道:“我已筹思好了,只要我们发难成功,占领了军械所,新军方面只需入城领取子弹便是,不需要准备什么。”
马宗汉说:“可我们真正的力量就是三个人,学堂的师生虽有爱国之心、反满之意,但从未对他们明说过要暴动,明日事起,他们到底能给我等多大的协助,难以逆料,况且学生们也是有枪无弹,事发现场,他们也无能为力。”
徐锡麟听陈、马二人一齐反对,极言事不可行,他却不急不躁,做手势请二人坐下,胸有成竹说道:“你俩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因此心中担忧,且请我给你们分析事有可行的道理。”
陈伯平、马宗汉坐了下来。徐锡麟比划着说道:“典礼之前,我将恩铭等一众官员迎入花厅饮酒,今晚就在花厅内预埋炸药,众官入内之后,我借故出厅引爆炸药,霹雳一声,这些狗官将尽成肉泥,或有露网之官,你我手枪炸弹并用,他们怎能逃出学堂之外!这时候,我们带百多名学生们就近强占军械所,军械所区区不足十人,丧胆之下,安敢相抗,自然或降或走。此时新军入城领取子弹,先占电报局,切断安庆与外面的联系。城中的巡防营、水师营不足千人,无人指挥下,哪敢乱动,我们却与新军一起,将巡防、水师两营兵马围住相劝。两营旧兵见大势已去,况且营中官佐士兵都为汉人,以反满复汉大义相招,他们走投无路下,只有反正一条路可走。如此,安庆城就全部在你我的掌握之中了。”
徐锡麟说完,脸露微笑,看着两人,说:“二位以为如何?”
陈伯平想了想,一跃而起,说:“徐兄分析得果然有理有据,那我们就干了。”
马宗汉也满脸喜色,说:“我晚上再赶制几枚炸弹,这家伙比手枪威力大多了。”
三人计议已定,当即分了工,徐锡麟去请各官明日来学堂观礼,陈伯平通知新军配合,马宗汉则负责半夜时分给学堂的花厅埋设炸约。徐锡麟又将购来的六支手枪拿了出来,分给每人两枝,子弹若干,约定其余子弹存放在巡警学堂内自己的办公室里。
七月六日,天刚亮,徐锡麟即令人吹号,将学堂百多名师生集合于院中,列为方阵,徐锡麟卓立阵前,神态昂扬威严,致词说:“吾来安庆,非为做官以谋荣华富贵,实为救国而来,行止坐卧,不敢片刻忘记救国宗旨。诸君与我相处,情相投,义相合,然诸君可知我之救国之道,乃是救其根本,于平素众口相传的所谓救国,大不相同。
国家糜烂,人心思变,不有特别的办法,特别的方式,安能救助沉沦的国家人民脱离苦海?故我不敢顾惜自己的安全,当锐身以赴,为国效命,即使身死百次,其志不改。望诸君能体会我志,以力助我,共救国家!”
徐锡麟讲得慷慨激昂,师生们却听得莫名其妙,不明白徐锡麟意之所指,只感觉徐会办爱国情重,执着之心感人,哪能想到徐锡麟要在片刻之后,就动手起义,杀官造反。陈伯平、马宗汉两个作为老师,也站在方阵之前,此刻暗暗有些心急,他俩的旁边这时却有人满脸恨意、暗暗冷笑不已。
冷笑之人名叫顾松,三十多岁,时任巡警学堂的收支员。此人平日不大合群,性情阴冷恨切,一直怀疑徐锡麟为革命党,为求立功,曾私拆过徐锡麟的来往信件,被徐锡麟痛斥之后,心中更加怀恨,便暗中不动声色的观察徐锡麟,觉其行事风格迥异常人,愈加疑心徐为革命党无疑。今日听见徐锡麟一番讲话,别人感觉不到什么,顾松有心之人,却从中听出了铉外之音,所以暗暗冷笑,转而又想,到我立功的时候了,徐锡麟即便不是革命党,也绝非好人,今日显然将不利于莅临观礼的众位大人,我需冷静应付,破了他的计划。
徐锡麟致词完毕,见众人恭谨肃穆,颇似意许,因而心下喜悦激动,涌起万丈豪情。
这时门外有高声传来:“巡抚大人倒。”
徐锡麟忙率陈伯平、马宗汉及一众师生快步出门迎接。恩铭乘的八抬大轿刚刚落地,陈伯平便抢前掀起轿帘。
四五 杜鹃声声里,眦目一何恨(3)
恩铭出轿。
徐锡麟与众一齐拱手,说:“恭迎大帅。”
恩铭“呵呵”而笑,指着徐锡麟说:“徐会办今日好精神,雄姿英发,真有几分将军的威势呀。”
徐锡麟也笑道:“大帅过奖,今日是学堂的好日子,大帅又亲临观礼,卑职不打起精神那行。”于是肃让恩铭入内,先迎入徐锡麟的会办室奉茶。一盏茶还没喝完,布政使冯煦、按察使毓秀,以及州府县令各官俱到,都被迎进了会办室。众官见巡抚竟先他们而到,个个惊异。
布政使冯煦就对恩铭拱手笑道:“大帅去其他场合,老是慢腾腾来得最晚,累我们久等,今日却反在我等之先,何故?”
按察使毓秀说:“大帅偏爱徐会办,因此脚步儿就跑得快,怕来晚了,他的爱将心生怨气,对身体有碍。”
恩铭将茶杯重重朝几上一放,指着毓秀瞪眼说:“就你爱胡说八道。徐会办,将他的胡子扯了下来!”
徐锡麟做势朝毓秀逼过去,毓秀一手护着胡子,退向门外,说:“明知我就这几根胡子,宝贵无比,怎么老是打它们的注意。”
恩铭哈哈大笑。
徐锡麟就拱手说:“大帅,花厅内酒宴已经摆好,就请大人与众官移步哪儿,哪儿厅大畅风,比这房子凉快多了。”
恩铭点点头,站了起来。
毓秀此刻在门外,忽被一直俊巡于门口的顾松拉住袖子。毓秀不认识顾松,一愣之下,顾松探头过来,悄声说:“徐会办有歹意,千万不可去赴宴。”
毓秀吃了一惊,忙拉顾松到旁边,问他:“此话当真?”
顾松说:“我怀疑他是革命党,大人千万别去花厅。”
这时恩铭已跨步出了会办室,众官随在他身后,要去花厅。毓秀紧张之下,也顾不得多想,忙拦住恩铭说:“大帅,就不去赴宴了,还是先行典礼要紧。”说着连连眨眼示意。
恩铭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时布政使冯煦等官在徐锡麟的揖让下都出了房门。毓秀情急下上前抓住恩铭的手,用劲一捏。恩铭“啊”了一声。
冯煦忙问:“大帅,怎么了?”
恩铭说:“那个,那个,咱们就不去花厅赴宴了,我看就叫徐会办召集师生,行毕业典礼吧。”
徐锡麟急忙从后跑了过来,说:“花厅酒宴早已摆好,大帅不去,那怎么能行。”
恩铭看毓秀一眼。毓秀说:“算了算了,大帅饭后还有要事,我等与大帅俱领会办心意就是。”说着拉了恩铭一起坐到院中已摆好的观礼台上。冯煦等官不明所以,摇了摇头,只好走过去,依着恩铭坐了。恩铭冯煦等人的护卫七八个在徐锡麟的会办室外站成一排不动。
徐锡麟这时无奈之极,恩铭却传话请徐锡麟召集师生,速行典礼。徐锡麟无法,点了点头,吹哨子召集师生们集合。
师生们重新集合,列成方阵,老师站在最前一排,学生在后,悄然肃穆,整整齐齐。陈伯平、马宗汉在前排左侧不解的用眼看着徐锡麟。徐锡麟站于观礼台与师生的方阵之间偏左,挺然直立,高声说道:“安徽巡警学堂甲班毕业典礼开始。”说完退往一侧。
众学生齐声说:“谢大帅栽培。”然后向观礼席上的恩铭行鞠躬礼。恩铭起身答礼。
徐锡麟捧毕业学生的名册上前呈报恩铭,恩铭双手来接。徐锡麟忽道:“报告大帅,今日有革命党起事。”恩铭大惊,急问:“革命党在哪里?在哪里?”
此时陈伯平从前排抢了出来,双手从怀中摸出一枚炸弹,高声说:“革命党在这里!”抡起炸弹,狠劲向恩铭掷去。
恩铭脸上变色,猛向旁一闪。炸弹在他身前的桌面上一碰,骨碌碌滚到地下,却没有爆炸。这时一众官员慌了,手忙脚乱从椅子上起身,人人面色如土,惊惶下向外急逃。
徐锡麟弯腰从靴中掏出两把手枪,两手各持一把,对着恩铭一连就是六、七枪,恩铭身前漫起一片白烟。
一旁的布政使冯煦吓呆了,急问:“徐锡麟你干什么?”
徐锡麟狠推他一把,喝道:“快走,今日我只杀满官,没你的事。”
陈伯平、马宗汉此时也掏出枪来,却见一旁站立的官员护卫慌乱下一齐冲向徐锡麟。陈、马四枪连发,打到了几名护卫,其余的四散乱走。回过头来,只见按察使满人毓秀双腿如飞,已跑出了学堂大门。
马宗汉提枪赶出门外,偏又不见了毓秀的人影。原来毓秀见大门外东侧有一片荒草,就钻了进去,伏于草中,一动也不敢动。马宗汉无奈又提枪进门,却见顾松搀扶着已吓得走不动路的安庆道台黄润九向门口逃来。马宗汉喊道:“奸贼顾松,我饶不了你。”抬手便是一枪,却没有打中。
顾松凶狠狠叫道:“你杀官造反,罪该万死!”说着丢了道台,扑向马宗汉。
马宗汉又是一枪,打在顾松肚子上,顾松扑的倒地,嘴里还在叫骂。安庆道台这时转身又向内跑去,马宗汉举枪向他便射,枪里却没有子弹了。抬脚追时,腿被顾松不要命的抱住。
徐锡麟双手连发,又连续向恩铭开了七、八枪,双枪之中子弹便全打完了,急入会办室装了子弹出来,见两名护卫抬了恩铭,正将恩铭向后院的矮墙上递送,墙那边有人已拉住了恩铭的胳膊,徐锡麟抬手一枪,没有打中。恩铭满身血迹,咬牙骂道:“徐锡麟,你好狠呀!”
四五 杜鹃声声里,眦目一何恨(4)
这时候众官大多越墙跑了,陈伯平忽见学堂门口顾松抱住马宗汉,忙奔了过去,一枪打得顾松脑袋开花,然后与马宗汉一起入内。
院子里众官已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具护卫的尸体。徐锡麟提枪从后院过来,大声吆喝吓得不知所措的学生们,喊道:“光复我汉种的日子便是今日,快快从我革命。”
陈伯平、马宗汉急入会办室,将剩余几百颗子弹先给枪膛压满,剩余的给口袋内装了,抢出门来。百十名学生目睹了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此刻还未醒过神来,在徐锡麟的命令下,木木然的列好队,徐锡麟便发令:“给着我走,抢占军械库。”
按察使毓秀看马宗汉又进了学堂的大门,遂从草丛中爬了起来,向巡抚衙门飞跑,又急又怕,等终于跑进了抚衙大门,毓秀一交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只好抬起头向内大叫:“快出来人,快出来人,巡抚大人遇害了。”
这一喊抚衙内立刻出来了十多个人,围住毓秀急问:“出了什么事,快说,快说。”
毓秀手指着巡警学堂的方向,却说不出话来,急得众人连连跺脚。
这时布政使冯煦也逃回了府衙,毓秀便手指冯煦,一个劲说:“问他,问他。”
冯煦脸色煞白,喘着粗气,吃力地说:“快去通知巡防营、水师营,徐锡麟造反了!”
众人大惊,手足无措。冯煦便点名安排人手分头往巡防营、水师营调兵,停了停,又安排人通知关闭各城门,阻拦新军入城,同时给两江总督端方发电报急。被安排的人如临大敌,跑步出门,奔向各个方向。
这时恩铭的夫人子女全从后衙跑了出来,围住冯煦一齐大哭,问:“大帅呢,大帅人在哪儿?”
正哭嚷着,道台黄润九与一名护卫抬着满身血污的恩铭进了府衙。恩铭的夫人与子女扑了上去,哭天抢地叫道:“大帅,大帅。”
恩铭脸色蜡黄,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说:“快派人抓徐锡麟,给我报仇。”原来徐锡麟虽打了恩铭十多枪,但他是近视眼,枪弹大多打在恩铭的肚子、大腿等处,恩铭受创极重,却并未立时殒命。
冯煦便又忙着指派人手,下令说:“快去同仁医院请院长亲来,抢救大帅。”
徐锡麟与陈伯平、马宗汉带了学生跑出巡警学堂的大门,向左拐弯,穿过一片荒地,向贮存枪弹武器的军械所赶去,将近军械所门口,陈伯平向天连鸣三枪,大喝道:“是汉人就快快开门,与我等一起革命,否则,格杀勿论。”
枪械所内静悄悄的,既无人开门迎接他们,也无人开枪阻止他们,所内两个岗楼上也看不见一个站岗的士兵,情景非常怪异。
马宗汉上前一脚踹向大铁门,铁门应脚而开,并没有上锁。徐锡麟当下令召学生们冲了进去。陈伯平喜道:“有了枪械子弹,我等起义成功有望。”
徐锡麟大笑说道:“有枪有弹,我的百十名学生便可顶得项羽的三千子弟兵。”
众人进入军械所,四处搜索,所内却一个人影也没有,显然是吓得全逃走了。所内枪械不少,炮弹也找到了不少,但一颗枪弹也寻不着。陈伯平、马宗汉指挥学生们将所内几尊大炮推了出来,对准巡抚衙门方向,可装炮弹时,发现大炮上的炮闩没有了,遍寻不着,只气得陈伯平、马宗汉跺脚大骂。
这时学生们一齐喊道:“清兵来了,清兵来了。”
陈伯平、马宗汉两人急忙提枪上了所内前后两个岗楼,果然见五、六百巡防营的清兵从巡警学堂方向越过荒地,向这儿涌来,一会儿就将军械所围了起来。徐锡麟也上了前边的岗楼,挥枪向清兵射击,清兵却俱在射程之外,既不进攻,也不开枪。
双方对恃了好长时间,徐锡麟大声喊话,欲说动巡防营的士兵共同反满,这些清兵却毫无反应,只远远端着枪观望,一付事不关已的样子。
这时候安庆道台黄润九带了卫队骑马越过荒地赶来,高声喊道:“巡抚大人有令,擒下徐锡麟者,赏银一千两,击毙徐逆者,赏银五百两,弟兄们快快冲锋。”
清兵漠然不理,对黄润九的话怏怏不睬。双方一直对恃到了下午时分,黄润九急了,又高声喊道:“好,赏格再升。擒获徐锡麟者,重赏五千两白银,击毙者重赏三千两白银。”
清兵队伍里一阵骚动,兵士们交头接耳,兴奋起来,但还是没有人冲锋,一会儿之后,清兵又恢复了常态。
天色渐近黄昏了,黄润九无奈又大叫道:“赏格再升,不论生擒或击毙徐逆,均赏白银一万两!”
清兵队伍里骚动起来,接着就有兵士持枪向军械所冲去。陈伯平、马宗汉于岗楼上开枪还击,前排的清兵退了回来,但其后的清兵又冲了上来,向岗楼上射击。军械所内陈伯平守着前边的岗楼,马宗汉守着后边的岗楼,徐锡麟来回联络指挥,一群学生有枪无弹,只好关了大铁门,在院子内急得团团打转,手足无措。
清兵轮番冲了几次,陈伯平的子弹便打光了。徐锡麟接替他守着岗楼,向陈伯平喊道:“孤守无援,我等必败,你快逃出去吧,可再图后举。”
陈伯平咬牙说:“我要纵火烧了军械所,置炮弹等物于火中,和清兵同归于尽。”
徐锡麟厉声说:“不可,徒死无益,快走快走。”
四五 杜鹃声声里,眦目一何恨(5)
这时徐锡麟的枪弹也打完了,两人一声长叹,疾声高叫后边岗楼的马宗汉逃命,听不见应声,后边围墙上却有十多名清兵翻墙而入,原来马宗汉已战死在岗楼内了。
徐锡麟一拉陈伯平,喝道:“走吧。”两人跳上屋脊,分向两个方向逃去。
清兵们发一声喊,一部分冲入军械所内,一部分绕道去追徐锡麟与陈伯平。
恩铭终因伤势过重,不治身死。
冯煦、毓秀一众官员全守在抚衙内等候围捕徐锡麟的消息,恩铭的家小从后衙出来,对着冯煦、毓秀罗拜于地,哭说:“大帅去了。抓住恶贼徐锡麟后,一定要挖了他的心肝,以祭大帅!”
冯煦不语。毓秀说:“只要抓住了徐贼,挖心掏肺,也不足以惩此贼之奸恶。”
恩铭的家小退去。
这时外面来报:“已抓住了徐锡麟陈伯平等,现正押往督练公所衙门。”
冯煦、毓秀忙出抚衙,赶往隔壁的督练公所提审徐锡麟。
徐锡麟被清兵们押着走进督练公所。冯煦、毓秀迎了上去,怒目相向。徐锡麟大笑问道:“可知大帅是否安好?”
冯煦骂道:“畜牲!大帅待你何等亲厚,你竟狠得下心害他。”
徐锡麟正色说:“我问候大帅安好,正是酬他相待之厚,以尽私谊。但我出手杀他,乃是为了汉人的公仇。公私分明,徐某不失大丈夫的行径。”
冯煦当下安排审讯徐锡麟,请毓秀与自己一起坐堂,审讯地点便放在督练公所的大堂。冯煦、毓秀坐堂后,传令审讯开始。
被带上堂的徐锡麟昂然直立堂上,不肯下跪,冯煦就赐他一个垫子,准他坐了受审,徐锡麟也不客气,盘腿便坐在垫子上。
冯煦问:“你是否革命党?”
徐锡麟点头答“是”。
冯煦又问:“那么你行刺大帅,可是受了孙文的指示?”
徐锡麟摇头而笑,说:“孙文何人,哪有资格指示于我。此事我为主谋,陈伯平马宗汉二人助我,其他人皆不知晓,学堂的学生乃是受我胁迫,事前并不知情,你不要忘攀别人,枉杀无辜。”
冯煦叹了口气,说:“行刺长官,罪无可赦,你有什么遗言要交代的?”
徐锡麟说:“我此刻只想知道大帅身体怎样,性命是否有碍?”
冯煦诈言说:“大帅此刻正安心养伤,枪伤虽重,性命却是无碍。”
徐锡麟嗒然若失,垂头叹气说:“可惜伯平与宗汉两个兄弟,白赔我送性命了,好生遗憾。”
这时有吏役持照相机对着徐锡麟拍照,为死刑犯留影存档。“咔嚓”声里,徐锡麟抬起了头,大怒道:“我纵死,也当留下笑脸给世人看,为何趁我叹气时照相?”
陪审的毓秀忍不住拍案斥道:“狂徒,你将被挖心掏肺而死,竟能笑得出来吗!”
徐锡麟一怔,忽转怒为喜,笑道:“我明白了,明白了。恩铭已死,你们才要将我挖心掏肺,哈哈,恩铭既死,我死而无憾了!”
毓秀怒问:“大帅被你如此害死你难道就全无心肝,你还是人吗?”
徐锡麟忽然起身,怒发竖眉,目瞪毓秀厉声斥道:“今日便宜了你的狗命!但你没有几天好活了,革命党早晚会杀了你的!”说着前跨两步逼向毓秀,咬牙切齿,眼凸眦裂。
毓秀面色如土,大叫一声,向后便倒了下去。
胥吏忙冲上来拦住徐锡麟,同时扶起毓秀。毓秀惊吓过度,牙齿颤动着,急喊:“快抬我走,快抬我走,我不审了。”
毓秀被抬走后,冯煦又问徐锡麟供词。
徐锡麟扬头凛然说道:“我本革命党大首领也,蓄志排满十余年,今日始达目的,本拟杀了恩铭之后,再杀端方、铁良,尽杀满虏,为汉人报仇,今日遭擒,端方铁良不能由我亲手杀了,但革命党人甚多,谅这几个狗奴才也活不了多少日子了!”
四六 秋风秋雨丽人行(1)
徐锡麟的审讯结果由安庆电传南京,报两江总督端方。端方见了徐锡麟“先杀恩铭,再杀端方、铁良”的话,惊得魂飞胆裂,革命党竟能采取捐官的办法混入官场,实在是匪夷所思,如此搞暗杀,谁能提防得了?端方也不敢保证自己的属官里就没有徐锡麟这样的人,极度震惊之下,端方将自己关闭在密室里,由二十名护卫轮班持枪站岗,什么官员也不见,更不出外参加活动。只命幕僚起草电文发往北京军机处,请示对徐锡麟的处置意见。
军机处大臣铁良首先看到电报,见自己也在徐锡麟的暗杀计划之内,一时间惊恐忧虑,寝不安席、食不甘味,遂在恐惧中,往找号称开明的肃亲王善耆商量。
善耆认为朝廷一向对党人格杀勿论,致使党人心中郁结出暴戾不平之气,这才铤而走险,无所不用其极,故主张该对党人示以友好,并尽快立宪,平息革命党的愤怒。铁良深以为然。
善耆说:“老弟,京师大学堂的教授程家柽和我颇有来往,此人曾在日本留学,也认识一些党人,你我各拿出一些钱,请他带往日本与党人相商,革命可以,但最好不要采取暗杀的办法,如此可好?”
铁良喜道:“王爷此法妙极,但必须秘密进行,若能感化得革命党去了暴戾之气,也是一场功德,不然,暗杀横行,人心惶惶,大清如何强国富民。”
善耆铁良与程家柽讲好事情后,又在早朝时间,以徐锡麟之事为由,奏请尽快实行立宪,以平息党人的戾气愤怒。慈禧怒道:“小小一个徐锡麟,就把你等吓成了这样!立宪有程序,有规则,有讲究,那是说快就能快的。对乱党绝不可姑息纵容。姑息养奸、纵容生乱,逆贼乱党需得赶尽杀绝才行!快快下令将徐锡麟就地正法。”
善耆、铁良不敢再说。
徐锡麟被害是在七月七日凌晨。大队清兵荷枪实弹从督练公所提了徐锡麟出来,押他坐上黄包车,驶往东辕门外刑场。徐锡麟沿途高喊道:“我死之后,每一滴血,都将开无数的花,花开之日,便是华夏光复之时!”
到了刑场,徐锡麟被压着跪倒,刽子手抽刀。恩铭的妻妾家人已力争得到了以徐锡麟心肝祭奠恩铭的允诺,便命恩铭的亲兵在一旁等屠刀落下时往挖心肝。屠刀闪电般落下,颈血喷涌,恩铭的亲兵冒着血雨上前,挖出徐锡麟的心肝,双手捧往恩铭的灵前。恩铭的妻妾一齐跪倒大哭。不久之后,陈伯平也在安庆监狱门外被害。
徐锡麟就义的消息传到绍兴,主持大通学堂的秋瑾惊骇悲痛,扑倒于桌案之上痛哭失声。哭罢坐于内室,不食不语,状若痴呆。浔溪女校的徐自华得讯谐妹小淑赶来大通,劝秋瑾往避他处。秋瑾握着徐自华的手,垂泪说道:“何处可避强虏,中国如今已无一寸净土,残山剩水,回首中原肝肠堪断!中华虽大,却无英雄作主,我只能高唱拜伦之歌,步向尘埃。”
自华小淑齐道:“不可,你怎能如此绝望?”
秋瑾摇头说道:“我意已决,二位不必再劝,只别忘了我埋骨西湖之约。”
自华小淑知不可再劝,长叹而归。
这时已到了学堂放暑假的时间,秋瑾为保存革命实力,遂将师生全放了假,请其各自归家。学堂中有位老师叫刘福荣,因归乡路费不足,来向秋瑾借钱,秋瑾借给他一百元。刘福荣嫌少,秋瑾便又给了他二百元,刘福荣却仍嫌少,嘟嘟囔囔说道:“你到外面筹款,如今又不起义了,便多借我些何妨。”
秋瑾怒道:“筹来的钱本不多,悉数托人在上海采买武器。借给你的这些钱,乃是下学期的经费,三百元够你来回两趟的花费,你怎可仍不知足!”
刘福荣不敢再说,持钱出门,却不回家,又往找绍兴劝学所的朋友胡道南借钱。胡道南曾与秋瑾同期留学日本,保守而自私。日本颁布“限制清国留学生规则”时,秋瑾不停的参加各种集会,疾声呼吁全体归国以示抗议,情绪亢奋激动。胡道南却怏怏不睬,漠不关心,对秋瑾的激烈反应冷言冷语加以嘲讽。在一次同乡集会时,两人正面冲突起来,秋瑾怒不可竭,直斥胡道南为“死人”,并摸出一把匕首,扬腕斜插于桌上,匕首霜刃生寒,颤动不已,众人大惊。秋瑾双手叉腰,眼中冒火,大喝道:“有谁不顾国格人格,反对归国,吃我一刀!”胡道南当时慑于秋瑾的气势,噤声不敢再说,但自此心中常怀恼恨。
胡道南从日本归国后,夤缘当上了绍兴劝学所的督办,后来秋瑾从上海来主持大通事务,两人又常常见面,但以秋瑾的才学个性,对胡道南是绝对鄙视瞧不起的,胡道南虽忌恨不满,但他只当了个芝麻小官,又能把秋瑾怎样。
如今见刘福荣前来借钱,胡道南遂笑嘻嘻调侃说:“你跟着秋瑾女士干事,还愁没有钱用?鉴湖女侠势派好大,挎倭刀,骑白马,乃是绍兴第一号响当当的人物,听说跟她干的人都大大的发财了。”
刘福荣气哼哼地说:“别提这女人,拿钱都不干正事,整天尽想些歪门邪道的事情,跟着她说什么发财,不掉脑袋就算万幸!”
胡道南听话里有话,一下子来了精神,忙说:“兄弟你要借多少钱,我这都借给你,但你说说秋瑾平日都干些什么,我与秋女士在日本留学时就是相识,也好去正儿八经劝劝她。”
四六 秋风秋雨丽人行(2)
刘福荣借到了钱,当下凑近胡道南,小声说:“胡兄你也不是外人,兄弟便对你说了,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此事牵扯到我大通几十号人的姓名,这可玩笑不得。”
胡道南就赌咒发誓,说:“我要乱说,叫我不得好死。我只不过看秋瑾也是个人才,走了邪道太过可惜,这才想凭关系劝她,不然,谁又愿意招惹闲事呢。”
刘福荣便说:“秋瑾是想反满革命,拿钱都买了枪械,准备召集会党起义用。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呀。”
胡道南惊得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刘福荣又反复叮咛别乱说,见胡道南频频点头,这才拿了钱出门走了。胡道南一个人发了一会愣,醒过神来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急忙跑出门,一溜烟去找知府贵福,兴冲冲说:“大人万福金安,卑职给您道喜来了,您就要升官了。”
贵福笑道:“胡督办今日酒喝多了,还是刚睡醒了说梦话,我怎么要升官了?”
胡道南说:“秋瑾是革命党,要领导浙江的会党造反,你速速抓了她,不是奇功一件,不是就该升官了?”
贵福惊问:“你听谁说的,这话可不能乱开玩笑?”
胡道南说:“错了你砍我的脑袋,在日本时我就认识她,刚才大通的老师又来找我,说她买了许多枪械,供会党起事用。浙江几万会党,全听她的指挥。这女人我了解,又狠又硬,骄横无比,若她一朝起事,那还不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贵福倒抽一口冷气,寻思:“前一段乌带党起事,后来龙华会买黑布做衣服,看来都是这秋瑾在后边指示的,怪不得巡抚大人命我监视大通学堂。”想了半天,嘱咐胡道南先不要乱说,自己却急急忙忙发电给巡抚张曾杨,请示机宜。
张曾杨接到贵福的电报,惊疑不定,心中犹豫。当时秋瑾在浙江的名气极大,以敢做敢为的女才子形象而备受浙人的关注,张曾杨怕万一抓错了人而受各方的讥笑责难,再说,现在朝廷要仿行立宪,社会上的议论风气都和过去有所不同,还是谨慎一点的好,于是暂且按下此事,命贵福切勿轻举妄动。自己却往访浙江最负盛名的士绅汤寿潜,问他:“有人说秋瑾是革命党,你信不信?”
汤寿潜说:“信。”
张曾杨一震,问:“说得那么肯定,为什么?”
汤寿潜说:“察其言,观其行,秋瑾的言行举止一切都是革命党的做派。”
张曾杨摇摇头,回抚衙后又招刑名师爷章介眉相商。章介眉也是绍兴人,为人贪酷好财,颇有歪才诡计,听巡抚话中之意拿不定是否该捕秋瑾,当下笑道:“大帅仁慈之念太多,如今革命党极多,须得见一个抓一个,冤枉不了的。”
张曾杨说:“贵福只是接到告密,却其他任何证据也没有,秋瑾名头不小,若万一抓错,大家可都没有面子。”
章介眉凑近巡抚,诡笑道:“证据是搜出来的,拷问出来的,这事命贵福去干就是。”又咬牙说:“秋瑾这女人是浙江的祸胎,女人而穿男装,颠倒阴阳,有伤风化,是不是革命党都该杀。”
此时安徽方面忽从芜湖捉住了徐锡麟的族弟徐伟,严刑之下徐伟供称秋瑾是徐锡麟的同党,以大通学堂为基地,与大盗竺绍康、王金发等秘密来往,策划浙皖同时起事。两江总督端方急如星火发电给张曾杨通报情况,张曾杨此刻方不再犹豫,立刻电令贵福查封大通学堂,并捉拿秋瑾、竺绍康、王金发等人。
贵福接电并不捉人,只派人监视住学堂,却回电说大通内还有许多未走的师生,他们既是革命党,又有枪械,自然极难对付,自己人手太少,须得由省城派兵来捕捉方可。
张曾杨于是派了三百名清兵,由管带徐方诏带领,直奔绍兴而来。
秋瑾在学堂,明显感到气氛紧张了,门外昼夜不停的有人转悠着,探头探脑监视他们,秋瑾立刻打发未走的师生速速转移,走了些人,但还有四、五个学生坚决不走,要和学堂共存亡,秋瑾极力劝说无效,心中烦恼,在院中散步。忽从豫仓那边过来一个胡须蓬松的扛米工,直奔秋瑾而来,拱手叫道:“秋大姐。”
秋瑾一惊,问道:“你是谁?”
那人不说话,伸手扯下假胡子,却是王金发风尘仆仆从浙南回来了,他见豫仓今日平仓,工人进出不少,就装扮成扛米工混了进来。
秋瑾忙将王金发叫到房内,说:“这几日情形不对,大通由我守着,你不能呆在这儿。”
王金发说:“岂止是情形不对,三百清兵已从杭州出发,前来抓咱们了,你还守在这儿干嘛,快快随了我逃走。”
秋瑾摇头,决绝说道:“大通是浙江革命的重镇,我要保住这个地方,决不能走。”
王金发急得脸红脖子粗,跺脚说:“你是咱们的头领,更要保住你,革命成功了,一百个学堂也能建起来,可你被抓走了,就永远也回不来了。”
秋瑾冷笑,说:“他们敢把我怎么样,所有文件材料我都烧毁了,他们拿什么给我定罪?这些清官还未被我看在眼里。你却必须走,现在立刻就走。”
王金发赌气说:“既然这样,我也不走,一道死算了。”
秋瑾大怒道:“你不听我命令了吗,难道就想着让清兵将我们一网打尽?”
四六 秋风秋雨丽人行(3)
王金发脸憋得通红,心中不服,强自辩解,秋瑾却绝无商量余地,严命他立刻就走。王金发万般无奈,只好说:“那好,我走。我走后,你一切多加保重。”
秋瑾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递给他,说:“去吧,我没事的,你可千万留神,不可落入清兵之手。”
王金发点点头,又沾上假胡子,飞一样便走了。
王金发刚出大通,徐方诏带的三百清兵就开进了绍兴府衙。贵福早将山阴县令李钟岳传在衙中,当下命李钟岳与徐方诏带兵同往大通抓人,并吩咐说:“如遇抵抗,格杀勿论。”
李钟岳暗骂贵福歹毒,便走在清兵的前边,行到大通门外。清兵一齐举枪向天鸣放,李钟岳高声喊道:“山阴县令带兵捕人,都不要乱跑。”话音刚落,二个学生旋风般从学堂内冲了出来,清兵“扑扑”几枪,将二人同时击毙。
李钟岳叹息一声,抬脚进了学堂,大队清兵随他而入,却见秋瑾叉腰站在操场的中央,满脸怒气,问道:“为何枪杀我的学生?”
李钟岳摇头不答。清兵们一拥而上,将秋瑾捉住,接着四处搜查,又抓到了几个未走的学生,搜出了几十杆枪,将秋瑾的诗文手稿也一齐抄了,然后打道回府衙向贵福报告。
贵福见无惊无险就拿住了秋瑾,大喜下立刻提审秋瑾,请李钟岳也坐了陪审。秋瑾冷冷问道:“凭什么抓我,我犯有何罪?”
贵福笑道:“你是革命党,要杀官造反,难道不该抓你?”
秋瑾圆睁双目,大怒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说我是革命党,证据何在?”
贵福说:“你勾结大盗王金发,又在学校私藏枪支,这不都是证据?”
秋瑾说:“大通的枪支是学生训练用的,购买时有省上的批文,学生扛枪训练,你早见过多次,还夸学生英姿勃勃,他日必为国家栋梁,言犹在耳,府台大人难道这么快就忘了?至于大盗王金发,人又在哪儿,我又如何与他勾结了?”
贵福怒道:“王金发我一定要抓到,那时叫你闭口无言,心服口服。哼,徐锡麟的弟弟徐伟供你和徐锡麟密谋作乱,你从实给我招来。”
秋瑾正色说:“徐伟为免毒刑,胡乱攀扯无辜,我与徐锡麟密谋有何人见过?但我与府台大人来往,绍兴城见过的人却相当不少,知府大人还给我做了一首对联:竞争世界,雄冠全球。李钟岳李大人当时也在坐,便是见证。”
李钟岳神情尴尬。贵福怒不可竭,猛拍案台,喝道:“泼辣难缠的女人,我会叫你招的。来人,拉了下去用刑!”
秋瑾被严刑拷打,受尽折磨后,又被押上大堂受审。贵福看着满身血迹的秋瑾,笑嘻嘻说:“秋女士,滋味不好受吧,还是招了好?”
秋瑾骂道:“衣冠禽兽,枉你披了一张人皮。”
贵福怒问:“你招不招?”
秋瑾说:“我不与禽兽共语。”遂垂头闭目,不再说话。
贵福咆哮了一阵,狠拍惊堂木,厉声呵斥,又大声咒骂大通学堂,秋瑾却一言不发,侧伏堂上,昏冥如死。贵福怒极,喝令衙役上前用脚踢、用鞭打,秋瑾婉转地上,血溅满堂,但打过之后,她仍然一言不发。
贵福气急无奈,猛打桌案,说:“如此刁蛮的女人,竟敢耍赖,先带了她下去。”
带走了秋瑾,贵福即发电给嵊县县令,请其配合往董郎岗捕捉王金发,然后吩咐由山阴县令李钟岳审讯秋瑾,设法套问口供。
王金发出了大通学堂后,一路急行,半夜时分赶到了家乡董郎岗,翻墙进入自家屋内,先敲开母亲的房门,“扑通”一声跪下,对母亲说:“娘,孩儿犯了事要逃走,专来给您老人家道别。”
王母大惊,急问:“你犯的什么事?”
王金发说:“大事,造反杀头的罪。”
王母一震,两眼泪水溢了上来。王金发忙“咚咚”叩头,说:“孩儿不孝,连累娘了。”
王母呆了呆,伸手抹掉眼泪,神情决然,说:“你去向你媳妇道个别吧,然后带些盘缠再走,你走之后,我和你媳妇也投奔亲戚去。你就不用再牵挂家里了。”
王金发又给母亲重重叩了三个头,这时他媳妇已起身赶了过来,听说王金发犯了大事须得逃走,哭了起来。王母厉声喝止,婆媳急急忙忙给王金发收拾了些盘缠细软,王金发背了,回身便走。出门找了些乌带党的兄弟,连夜上会稽山去了。
王母送走儿子后,又收拾了两个包袱,带了媳妇也匆忙离家出逃。
天色未明,嵊县的兵卒就赶到了董郎岗王家,扑空之后,一路搜寻下去,王母慌不择路,躲避官兵之际,竟然与媳妇失散,无奈下凄凄惶惶,取路往下徐村的娘家赶去,冀图在哪儿得到帮助。
李钟岳在自己的县衙内审讯秋瑾时,优礼相待,赐一个绣墩让她坐了,问她:“知府大人说你倡导革命,指称在你的诗文手稿中,多有鼓吹革命的篇章,你可有辩解之词?”
秋瑾说:“我鼓吹的革命,乃是家庭革命、风俗革命,我要革掉数千年重男轻女的陋习,鞭挞欺压歧视妇女的家法,并非贵福所说的种族革命、政治革命。”
李钟岳即予秋瑾已一纸一笔,说:“我也不问了,你自己写了口供,如此,我方好上呈交差。”
四六 秋风秋雨丽人行(4)
秋瑾提笔在手,便写了一个“秋”字。
李钟岳说:“很好,先写姓名,再写其他。”
这时忽然一阵凉风透窗而入,窗外树摇叶响,李钟岳渡步到窗前,说:“好大风啊,看来要下雨了。”
秋瑾闻言,又写了一个“风”字,然后悬笔空中,痴痴出神。
李钟岳背着手又渡了过来,见秋瑾停笔不写,便说:“你不为自己分辨哪行?还是写吧。”
秋瑾凝眉不语。窗外响起一声闷雷,接着大雨挟着劲风,哗哗而下。秋瑾抬头外望,见树影屋宇在雨雾中朦胧一片,看不清楚,心中许多伤怀感愤被激了起来,不觉胸臆间酸楚不已,于是下笔写完一个断句:“秋风秋雨愁煞人。”然后将纸片交给李钟岳,说:“无可招供,就是这七个字,你让贵福去看吧!”
贵福见到秋瑾的七字招供后,大发脾气,斥责李钟岳说:“这就是你提审的结果,要这七字有何用处?”
李钟岳怒道:“大人用刑逼供也逼不出结果,何况我谦谦君子不惯用刑,这七个字也来得好生不易。”
贵福冷笑道:“好啊,你想护着她,咱们走着瞧,没有口供,我照样有办法治她。”于是给巡抚张曾杨去电,称:“秋逆拿获,查抄大通学堂,得快枪二十枝,弹药若干并秋逆诗文手稿,其手稿中多有大逆不道言语,罪无可赦,请大帅明示处置办法。”同时将秋瑾的七字招供也一同电传过去。
张曾杨接电,眉头大皱,又招章介眉相商,说:“抓秋瑾的事办坏了,贵福没能搜查到有力证据,她又拒不招供,这罪可如何定法?”
章介眉笑道:“大帅何忧,秋瑾的诗文里有大逆不道言语,这就该死罪了。想当年一句‘秋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就可以灭族,如今只杀秋瑾一人,宽大至极了。”
张曾杨连连摇头,说:“那怎么行,现在仿行立宪,依法治国,那还能再以文字判人死罪,我看还是放了为好?”
章介眉微笑说道:“大帅宅心仁厚,在下拜服。但别人或可以放,这个秋瑾却绝不可放,不然你我都将大祸临头。”
张曾杨惊问:“这是为何?你不是危言耸听吧?”
章介眉正色说:“在下哪敢给大帅胡说。大帅请想,秋瑾这么厉害的女人,严刑拷打也不招供,普通女人那个能做到这点,她不是乱党能是良家妇女?抓了她,打了她,如今再放了她,她岂肯和大帅你善罢甘休!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大帅呀,紧要关头绝不可存仁慈之念。”
张曾杨在章介眉的劝说下终于下了决心,当下复电给贵福,令其速速行刑,杀了秋瑾。
贵福接电,即刻传李钟岳,吩咐说:“明日由你监斩,在轩亭口处决秋瑾。”
李钟岳大惊,抗辩说:“没有证据,也没有口供,这人如何杀得,那将何以置天下人的议论?”
贵福将张曾杨的复电拿了出来掷给李钟岳,恨声道:“上头有令,你敢不遵吗?”
李钟岳将巡抚的复电细看一遍,知道秋瑾已难保一命,叹息连连,不敢违令,只好安排明日问斩。
七月十五日,黎明时分,山阴县卧龙山女牢外忽然打门声甚急,人声嘈杂。牢中禁婆惊恐问道:“何人打门?”
外面喊道:“县令提审秋瑾,快快开门。”
秋瑾此刻也被惊醒,寻思道:“哪有黎明时分提审的道理,怕是我该上路了。”于是笼发整衣,思量后事。
不久李钟岳亲到,提秋瑾出牢。秋瑾问:“没有证据口供,李大人以何罪杀我?”
李钟岳摇头不答,只问:“你最后还有什么话要说?”
秋瑾说:“我有三事覆上:一要许我留书作别亲友,第二不许动我衣裳,第三不能悬头示众。”
李钟岳说:“第二、第三两事可允,第一件原谅我无法办到。”
秋瑾想了想,说:“好,不难为你了。上路吧。”
七月十五日黎明时分,秋瑾被害于绍兴城内古轩亭口。
徐锡麟秋瑾死难的消息传到河内,孙文、胡汉民等惋惜不已,叹息连连。
这时候,王和顺已在三那聚集起了三四百人的队伍,枪械却十分短缺,就派人向孙文催要枪械,孙文立刻发电给日本,命萱野立刻将所购枪械起运,哪知这时候,东京同盟会内部却吵起来了。
原来,孙文离开日本时,日本政府曾赠孙文八千元作为路费,商人玲木也赠孙一万元。章太炎,宋教仁等却不知其事。孙文走时付章太炎民报经费二千元,即是此款,余款孙文给冯自由留了一部分,用作潮汕惠州两处起义的经费,剩下的就全部用作钦廉地区的起义经费了。此刻同盟会中的日人平山周、北一辉等从他处获知了孙文接受一万八千元赠款的事,怀疑孙文和日本政府有秘密交易,就添盐加醋将此事说给章太炎与张继。并说:“日政府受清廷的压力要驱逐孙文,又怕此举得罪了革命党,所以给孙文点钱,让他悄悄离开,或许幕后还有其他交易,这个我辈就不知了。”
章太炎闻之大怒,说:“这明明是受了日本人的贿赂,怪不得孙文丧家犬一样就跑了,连抗议一声也没有。孙文可耻!”
张继也对黄冈、七女湖两次起义的迅速失败大为不满,这时便说:“以钱笼络百十号会党人物闹一场就叫起义,这样起义,革命怎能成功?革命之前,必须先革革命党的命!”
四六 秋风秋雨丽人行(5)
刘师培趁机而起,煽风点火,说:“不错,这样的人怎能做同盟会的总理,须得快快改选总理,若无人肯当,我便毛遂自荐。”
他们三个在《民报》社内大肆嚷叫,宋教仁、田桐也聚了来参与,声称对孙文不满,支持改选总理。章太炎圆睁双眼、怒火中烧,一把就将挂在墙上的孙文画像撕了下来,挥笔在上面写道:“卖《民报》的孙文应即撤去。”他以为孙文此时还在香港,就命汪东将孙文像邮往香港分会。
刘师培激动不已,到处跑着联络鼓动,号召总部开会另选总理,但总部的会议召集人是刘揆一,前一段宋教仁要去东北,黄兴要去南洋,黄、宋商量便让刘揆一代理庶务一职。刘揆一此刻却坚决反对另选总理,所以拒不召集会议。章太炎、张继、刘师培等闹腾不已, 刘揆一问明是为孙文接受赠款一事,就来《民报》社婉言解释,劝众人息怒。
这时《民报》身内已聚集了一大群人,除刘师培、张继等外,宋教仁、吴玉章、田桐等都在。见刘揆一来了,章太炎口沫飞溅,说:“孙文接受日政府赠款,丧失人格,这样的人岂能再任总理?”张继说:“孙文私自授受,给会中同志谁也不讲,这和受贿有何不同?”刘师培说:“《民报》穷困,近日连印刷费也支付艰难,孙文却带了大把的钱,奢糜浪费,不革他的命行吗!”
三人一齐鼓噪,喊道:“快快召集会议,罢免孙文!”
刘揆一瞪大了眼,说:“总理资望超群,免了他,谁可当之?”
章太炎、张继说:“黄克强足以当之!”刘师培喊道:“刘师培也足以当之!”
老成持重如吴玉章等人对章太炎的激烈不以为然,主张平和解决,但那挡得住章太炎他们的气势。
刘揆一于是声色俱厉,大声喊道:“孙、黄二公正谋两广起义,你等深知黄克强只以实行革命为宗旨,决不会受此总理虚名,若因改选总理而使各分会及会党的同志误会,革命的前途能不大受影响?此举不但害了孙黄二公,对全体党人也是一种谋杀!”
张继大怒,冲上前来一把揪住刘揆一,瞪眼说道:“革命党的总理难道是世袭的皇帝,换个人就说得这么严重,我们非换不可,你快快召集会议!”
刘揆一怒喝道:“张继,放开你的臭手!”
张继红了眼,咬牙骂道:“这双臭手要打倒专制,先打倒你这代理庶务。”说着一巴掌打了过去,刘揆一急了,也动手相博,两人扭打在一起,继而双双翻滚地上。章太炎、刘师培舞臂给张继助威,宋教仁、田桐等冷眼旁观。吴玉章看不过眼,上去相劝,吆喝着拉开他两个,田桐呆了呆,也上去帮忙,终于拉开了他两个。
吴玉章说张继:“你与揆一出生入死,非一日的交情,如何能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张继喘着粗气站在一旁,说:“我打人是不对,但我激于义愤,我是为同盟会的存亡而战,为革命的前途而战,非对刘兄个人不满。”说着鞠躬向刘揆一道歉。
刘揆一潸然泪下。
刘师培、章太炎却喊道:“革命的前途怎能用个人感情代替!”
宋教仁就劝刘揆一不要固执,众怒难犯。刘揆一抹掉眼泪,决绝说道:“此事我自有主张。”于是给在河内的胡汉民发电,请他婉劝孙文向本部同志引咎道歉,以平息风波。电文中引用《论语》的两句话:“万方有罪,罪在一人”,意在请孙文不要计较事情的具体错对,做出姿态以缓解局面。
孙文得知情况,大怒说道:“章太炎、刘师培两个丧心病狂的腐儒,想我孙文向他们道歉,休想!”乃复电刘揆一说:“党内纠纷,唯以事实解决,无引咎之理。”
刘揆一百般无奈,于是又给香港的冯自由发电,请他设法转黄兴知晓,电中对黄兴说:“本部有人欲以公为总理,而破坏同盟会的团结,公意若何?”
冯自由得电,立刻派人潜入钦州,于郭人漳营中找见黄兴,示以刘揆一电文。黄兴见电,知同盟会闹内讧,忙写信给刘揆一,称自己决不当总理,说:“孙总理德高望重,乞勿误会而倾心拥护,且免陷兴于不义。”
刘揆一将黄兴的来信遍示章太炎、张继等,大家见黄兴坚决不当总理,心中怏怏不快,却也再无话可说,但心内究竟不服。恰好此时萱野将购买的枪械提了出来,打开包装一看,全是过时了的村田式武器,这种武器日本的军队早已不用了,所以价格便宜。孙文考虑的是价廉可以多购,以壮声势。章太炎却不知道这些,大叫大嚷道:“买过时落后的枪械打仗,不是让革命同志白丧性命吗?孙文太无道理。我等必须阻止破坏此事。”宋教仁也在一旁大表不满。章太炎就发电给香港分会,说:“枪械伪劣难用,请停止另购!”
章太炎在同盟会内只主持《民报》,不懂其他事情,发电报竟用的是明码,为清廷侦知,遂在两广一带海上加紧巡逻防范。孙文怒极,致函同盟会东京总部,要处分章太炎,随即又派人到东京,宣布禁止章太炎、宋教仁干预军务各事,章太炎、宋教仁长声叹气,怨惭不言。
王和顺在三那久等武器不到,焦急万分。忽一天防城驻军中有两个哨官托人送信,说愿反正起义,请王领人攻打防城,他们可作内应。王和顺好生高兴,立刻领兵往攻防城。防城县令宋惭元大惊,赶紧领兵迎敌。众兵士嘻嘻哈哈,斜拖着枪械,乱哄哄闹着随了县令前行。王和顺的兵马开了过来,宋惭元下令开枪,兵士们就举枪向天上乱打,边打边笑。宋惭元知军心已变,转身便走。王和顺的义军径直开过来,占领了防城县城。
四六 秋风秋雨丽人行(6)
杀官安民之后,王和顺欲领兵突袭钦州,义军踊跃。王和顺便下令傍晚起行,欲出奇兵,第二天一早赶到钦州城下,一举攻入城中。却不料军行路上,天却下起大雨来了,道路泥泞不堪,兵士周身全湿,行动迟缓,直到的二天下午才赶到钦州附近,消息早为钦州的清军知晓,加强了防备,王和顺只得在离钦州二十里处停了下来。
正在钦州的黄兴、谭人凤忙找郭人漳商量反正之事。郭人漳说:“钦廉道王瑚手下还有好几营人马,这些人马没能策反,我要反正,王瑚一定会从中作梗。黄兄须得立刻传话给王和顺,请他先攻南宁,待我设计除掉王瑚,那时钦州便可不攻而下。”
黄兴皱眉不乐。郭人漳说:“我可以助王和顺枪械子弹,黄兄莫疑。”于是派一哨人马,以巡查为名,将黄兴夹于其中,出城往见王和顺。黄兴说了郭人漳的想法,王和顺狠劲摇头,坚决不同意远攻南宁,非取钦州不可。黄兴说:“如此你夜间来攻北门,我为内应,开启北门迎你。”王和顺应诺。
哪知钦廉道王瑚近日风闻郭人漳暗通革命党,便悄悄观察,今见郭部人马出城,心中大疑,遂于各城门都加强了防守,晚上更亲自带兵巡城,黄兴欲开城门却无法下手,焦急万分。
王和顺晚间带兵直抵钦州北门,见城楼上戒备森严,大门紧闭,知道城中有变,忙引军退回原地。第二天,郭人漳派霍时安出城往见王和顺,说王瑚已有准备,城门俱派自己的亲兵把守,请王千万不要轻举妄动。霍时安回城后告诉郭人漳:“王和顺的义军仅有数百人,枪械不齐,军容不整。”郭人漳冷笑道:“这一点兵力,便想取两广,反满情,简直是胡闹。”
谭人凤见郭人漳脸色不善,目有凶光,心想事情凶多吉少,急忙告诉黄兴。两人商量后,往见郭人漳,假称要出城劝王和顺领兵转往别处,郭人漳答应了,派霍时安叫开城门,放他们出了城。两人出城之后,飞一样赶往王和顺的营地。郭人漳却立刻把霍时安抓了起来,杀人灭口。
王和顺见攻钦州无望,带了兵另攻灵山去了。黄、谭两人找不见王和顺,只好沿小路急行,潜过边境,回到河内来见孙文。
灵山地近廉州,王和顺带兵攻打,急切间打不下来。郭人漳传令命赵声带兵迁灭王和顺的义军,赵声怒郭人漳的反复无常,拒不听令。郭人漳大恨,隐忍不发,欲亲自带兵往攻。王和顺却因弹尽粮绝,主动停攻灵山,撤兵而走,欲取道重回三那。钦廉道王瑚令沿路清军围堵拦截,王和顺因之损失惨重,最后带了剩下的残部退入十万大山掩藏起来,自己孤身进入安南,迤逦南下河内面见孙文,禀报起义失败的情况。
钦廉起义被成功镇压,郭人漳电请总督周馥,为将士们请功。周馥命钦廉道王瑚设宴为各军将士庆功。王瑚在廉州城西半里处的海角亭摆下筵席,遍请巡防营、新军哨官以上的军官赴宴。此地面临大海,高坐亭内,即可看渔帆点点,能听到涛声阵阵。众军官纵酒豪饮,欢声不绝,各自吹嘘功劳,乱吹一阵,又一齐端酒敬贺主帅郭人漳,说灭贼功劳,自应以主帅为最大,郭人漳哈哈大笑,与众人对饮。
赵声心中怨恨,独坐一旁,自斟自饮。郭人漳与别人喝了一会,又把酒笑吟吟来劝赵声,说:“赵兄,放开心怀,有些事不能强求。来来来,干一杯。”赵声持碗与郭人漳碰了酒,然后一饮而尽。众军官拍手鼓掌,说:“赵兄好酒量,佩服佩服。”
赵声脸色冷峻,一言不发,饮完酒后顺手掷碗地上,转身以手击桌而歌,唱道:“临风吹角九天闻,万里旌旗拂海云,八百健儿多踊跃,自惭不是岳家军!”
郭人漳听赵声之歌有讥刺自己的意思,叹一口气,知道此人心中怀恨,绝难为自己所用,于是密告总督周馥,称赵声与党人勾结、剿匪不力、拒不听令。周馥便以违令为由,免了赵声的标统制之职,改任其为黄埔陆军小学堂监督。恰在这时,端方有电到粤,称赵声“才堪大用,而志不可测”,周馥见电心中害怕,遂又降赵声为督练公所提调。赵声大怒,一气之下,不任新职,只身到了香港,然后又到南洋一带漫游去了。
四七 壮士此去渺无踪(1)
黄兴、谭人凤从钦廉空手而归,接着王和顺兵败回来,孙文叹息不已,却决不气馁,凝眉说道:“钦廉之事虽败,但民气未凋,我欲在镇南关再谋义举。”当下招黄兴、谭人凤、胡汉民、王和顺等商量,欲联络策反满清左江镇总兵陆荣廷,取下镇南关之后,即汇合十万大山及钦州的零散义军,直下南宁。众人均表支持。孙文就命王和顺为镇南关都督,王和顺连忙推辞,极言“不可”。孙文杨眉舒目,挥手说道:“镇南关及附近的清兵皆为陆荣廷所辖管,如今陆荣廷经马君武介绍,已入了我同盟会,促其反正之后,取镇南关乃事可必成,你却为何推辞?”
王和顺说:“我和陆荣廷有深仇大恨,我若作镇南关都督,陆荣廷便绝不会反正。”孙文一脸愕然,忙问原因。
原来陆荣廷是广西的游勇出身,后来受了招安,就招揽其他游勇作其羽翼,对生事捣乱的游勇加以痛剿。陆荣廷枪法如神,作战悍不畏死,得前两广总督岑椿煊的赏识,破格升赏,很快就作到了参将之职。一九零二年,王和顺与结拜兄弟陆亚发等会党人物经密商,于南宁、柳州两地同时起义,号称“大明天国”。清廷震惊下令七省防军围剿镇压,其中便有陆荣廷。陆荣廷悍恶无比,亲手将陆亚发捉住,剖腹挖心,以肝肺下酒。王和顺得知噩耗,气炸了胸膛,痛哭一场之后,率全部人马与陆荣廷死战,消灭陆荣廷部一千多人,并将陆的得力干将把兄弟马盛治击毙。因此,双方都对对方恨之入骨。大明天国失败之后,陆荣廷升了官,王和顺却继续依托会党反清,双方又斗过几场,仇怨愈深。
孙文听了王和顺的介绍,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便改派黄明堂为镇南关都督,同时派曾汝景入境策反陆荣廷,派关仁蒲策反住镇南关的清军。
黄明堂是镇南关下那模村的游勇领袖,手下有百多名善战耐劳的兄弟。接孙文之命后,黄明堂便回那模村动员手下的弟兄革命。曾汝景却潜过边境,直往龙州军营内见陆荣廷,劝他灭满革命、带兵反正。陆荣廷野性不驯,对清廷从来就没有忠过,但功名之心却是不小,还想继续升官。曾汝景与他有旧,入见后直截了当说明了来意,陆荣廷当即一口拒绝,说:“朝廷恩重,我无论如何不能反!以后再说吧。”
曾汝景无奈,回报孙文。孙文说:“不要紧,策发镇南关的守军已有些眉目了,倒时里应外合,攻下镇南关再说。”
徐锡麟、秋瑾就义之后,清政府的预备立宪忽然加快了步伐。一九零七年十月,清廷颁布上谕,除规定在北京设立向国会过渡性质的资政院外,同时令各省设立咨议局。咨议局有议决本省年度预决算、税负及其他重大问题的权责。
这个上谕一发,各地立刻热闹起来了。绅商士人热衷于立宪的,无不踊跃竞争要进入咨议局,即使对立宪并不很懂是怎么一回事的,也觉得入咨议局当议员是种相当不错的社会待遇,于是也四处活动,想当议员。一时之间,绅商士子奔走于道路,游说于官吏百姓之间,闹闹嚷嚷,热闹异常。
国内如此热闹,梁启超的“帝国宪政会”却几经努力,无法将触角伸向国内,只能在海外造些舆论,于事无补,梁启超便想另辟蹊径,变换花样。一番琢磨之后,梁启超决定另外成立一个组织,康有为与自己皆不出头,只在暗中主持,却由名声一般,不引人注目的蒋智由、徐拂苏担当发起人,起名叫“政闻社”。康有为此时在欧美诸国漫游,梁启超写信征求师尊意见,康有为也支持这个办法,梁启超于是大刀阔斧就筹备起来了。
蒋智由曾参加过光复会,徐拂苏曾参加过华兴会,两人后来却常给《新民丛报》写稿,赞成政治改良之说,对暴力革命不甚看好,因而与梁启超他们关系密切,和革命派的人就渐渐来往的少了。
蒋、徐二人相帮着在东京做各项筹备工作,梁启超却奔走于东京、神户、横滨之间,又秘密潜返上海,与立宪派的许多人物如熊希龄、张謇、郑孝胥、汤寿潜等频频联络,又给在北京的杨度、在武汉的汤化龙等人写信商议。
按梁启超的设想,《政闻社》不但要囊括民间的宪政精英,而且皇族中支持立宪的人物如醇亲王载沣、镇国公载泽等,也应该是社内的重要成员,于是他又通过各种渠道招揽他们,可是这些皇族听见梁启超的名字就害怕,他的“钦犯”身份未除,大家那敢和他接触。张謇等人倒是不忌讳这个,但他们因为已成立了“宪政研究公会”,所以对梁启超的邀请也婉言谢绝了。杨度倒是极为赞成创立《政闻社》,但要求以自己为主领导政闻社,不许康有为、梁启超插手干涉,否则便不入社,梁启超怒道:“晰子太无理!”于是将这些人统统撇开,重起炉灶,组织了以麦孟华、蒋智由、徐拂苏、马相伯、陈景仁、雷奋、黄可权等人为主体的班底,虚社长之位,而以马相伯为总务员。
各项筹备工作到位,就选了十月十七日为吉日良辰,在东京锦辉馆召开“政闻社”成立大会,邀请了各方来宾三百多人,日本政界的知名人物如大偎重信、犬养毅等也受邀出席助兴,留日学生去旁听的自也不少,将个锦辉馆挤得满满当当。
这时候,东京的同盟会总部基本处于涣散状态,章太炎、宋教仁等骨干人物各行其是。刘师培与张继两人办了个“社会主义讲习所”,整天忙忙碌碌召集一班人宣讲无政府主义,章太炎办了个“国学讲习所”,收了一班弟子如鲁迅、黄侃等,津津有味的讲授国粹,当然,《民报》也还办着,但报上讲国粹、谈佛学的内容越来越多了。宋教仁忙着写“间岛”问题的书。焦达锋、刘公、张伯祥等人干脆另立组织,成立了“共进会”,刘揆一虽代理着庶务,但孙黄不在,活动经费短缺,他也没什么事情可干。
四七 壮士此去渺无踪(2)
张继与刘师培合伙搞了一段无政府主义,觉得也没什么意思,心中郁郁,对同盟会的涣散极是不满,却又无可奈何。忽一日,梁启超等要成立“政闻社”的消息传来,众留学生议论纷纷,说他们借朝廷立宪,倡导责任政府,尊皇室而放言地方自治。张继听了,怒上心头,捏着两个拳头,喊道:“我同盟会的人还没有散尽,岂容你保皇党得意猖狂!”于是往《民报》社找人,意欲捣乱会场,出一口恶气。
《民报》社内章太炎却和汪东、苏曼殊洗澡去了,剩下了陶成章一人坐守门户。
陶成章是零七年七月重来日本的,时在徐锡麟的安庆起义之后。当时清廷大肆通缉革命党,通缉陶成章的理由却古里古怪,说他“著中国权力史,学日本催眠术”,陶成章在国内无法立足,只好远走日本躲避。他一年前就入了同盟会,来日本后,章太炎就招他帮忙同办《民报》,陶成章一边办《民报》,一边聚了些女留日学生,讲授中国历史,号称“女子讲习所”。
陶成章的外形是一条黑胖大汉,威严猛鸷,极有势派。章太炎平日叫他“陶皇帝”,又叫“陶强盗”,其他人不敢这么叫他,就称他“会稽先生”,张继进来时,陶成章正扒在桌子上写“浙案记略”,张继大声喊道:“会稽先生,梁启超等大大咧咧的成立政闻社,视我革命党人如无物,咱们须得有所表示才行。”
陶成章动也不动、头也不抬,只问:“都有些什么人?”
张继说了蒋智由、徐拂苏等一串人名,陶成章一听,大怒而起,恨道:“保皇党好无耻,到处作乱,煽惑人心,咱们去掀了他们的会场。”
张继说:“须得再约人手。”
两人于是一同出门,又约了宋教仁,金刚等一大批人,都是革命党方面的,众人浩浩荡荡赶往锦辉馆。
政闻社的大会正一项一项进行着,组织机构、各职司的人选、宗旨纲领各项议程都进行完了,最后是梁启超作演讲。主持人蒋智由笑容满面,宣布说:“现在请名满天下的文章魁首、立宪先驱梁任公先生发表演讲。”
会场里立时掌声如雨,“哗哗”的响了起来。掌声响过,梁启超长衣宽袖,潇洒自如的上了讲台,人群顿时静了下来。梁启超稳稳在讲台中央站定,优雅的转头看了看下面的听众,开口说:“启超没有多少学问,大道理懂得不多。”说到这里猛一扬头,双眼上翻,说:“可是启超还是有些学问的,对行宪政救中国尤有心得!”
开场白一完,梁启超的宏论立刻滔滔不绝、喷涌而出。国会与立宪的关系,国会如何监督政府,地方自治与中央集权等等,一项一项的道来,出口成章,一气呵成,其间没有丝毫滞窒,正讲到得意激动之处,忽然台下传来一声怒喊:“住嘴!”接着一个黑胖大汉站了起来,那自然就是陶成章了。
梁启超勃然大怒,喝道:“什么人来捣乱?”
张继这时也跳了起来,喊着:“马鹿,马鹿,我让你胡言乱语!”“马鹿”是日语中骂人的话。蒋智由,徐拂苏等见状大怒,连连呵斥,制止张继。
张继忽弯腰脱下一只鞋来,朝台上的梁启超就打了过去。梁启超没料到他掷鞋打人,忙一偏头,鞋打到了左耳之上。
张继这时单脚跳着向台上冲去,徐拂苏、蒋智由上来拦住。陶成章站着大声呼喝指挥,从他一起前来的党人齐声起哄乱骂,会场立时大乱。
梁启超气白了脸,指着台下的陶成章、张继痛斥“混账”。麦孟华却跑了过来,强行拉他从侧门出去。大隈重信、犬养毅等人在护卫的保护下,摇头叹息而走。不知什么人报了警,一会儿便来了一队警察,问明情况后便要以扰乱治安对张继等人追究责任,陶成章等这时已经走了,张继要狠闹到底,不肯罢休,所以被警察抓住了。
日警找梁启超、徐拂苏等作询问笔录。梁启超说:“算了,我们不再追究此事。请日警不必多事。”麦孟华等不解,瞪眼问:“难道就让他们白闹了、白打了?”梁启超捂着被打疼的耳朵,怒道:“两派中国人闹事打架,却让日本人来处理是非,难为两派人都喊自己爱国!好了,此事就此作罢。”
锦辉馆骚乱之后,康有为从美洲写了信来,说:“昔日孙文欲害我,你尚不信,如今你力促立宪,反对革命党的学说,正中其忌,故欲暗算于你。诚可忧也!”
梁启超却并未把锦辉馆的事当回事,政闻社成立之后,立刻遣众人回国,不久,又将政闻社总部迁往上海。政闻社同仁立足上海,除广泛联络各界人士推动立宪外,又出版了《政论》杂志,宣传介绍宪政,一时间,在国内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大家希望通过努力,促使清廷在短期内取消党禁,允许士民合法组建政党。
政闻社的活动,却引起了袁世凯的注意。袁世凯精明老练,耳目又多,稍一留神,便知道政闻社的后台老板是康有为梁启超。袁世凯恼怒起来,恨道:“康梁若得势,还有我袁某人的立足之地吗?我必须破坏他们的图谋!”于是向慈禧奏道:“政闻社为康梁所办,内多悖逆要犯,托名研究宪政,实则阴图煽乱,确需取缔。请太后明察。”
慈禧听说康梁又变换花样捣乱,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就下令查禁“政闻社”,发电要各督抚抓捕在内地活动的政闻社骨干分子。梁启超气得大骂袁世凯“卑鄙狠毒”,却也无可奈何,活跃一时的政闻社于是偃旗息鼓、风流云散。不过,各地督抚这时不愿意得罪立宪派的人,对和国内立宪派来往紧密的徐拂苏、蒋智由等人,也没有真的去抓,徐、蒋等人仍以个人名义顽强的活动着。
四七 壮士此去渺无踪(3)
国内沸沸扬扬的改官制、选议员,你上我下,你抢我夺,预备立宪的气氛越来越浓。远在安南的孙文这时却将取镇南关的一切准备都做好了,下令径夺镇南关。
一九零七年十二月一晚,黄明堂率那模村的游勇百十人,带短枪、马刀、鞭炮等物,星夜抄小路绕到镇南关背后,急攀石山向炮台逼近。守炮台的清军官兵早已联络好了,由哨官李福南率人迎黄明堂上山,三座炮台遂顺利易手,为革命党所占。镇南关的防务总管黄福廷突然临时食言,脱身而走,急匆匆向陆荣廷报告去了。
第二天,孙文、黄兴、胡汉民、谭人凤等也一同登上了镇南关炮台,黄明堂领众人列队鼓掌迎接。孙文满脸笑容、兴奋异常,便即兴演说,鼓励众人斗志。
炮台下村子里的老乡听说黄明堂当了革命党,领众人占了炮台,就扶老携幼的来炮台看热闹,猛然间看见孙文西装革履、仪表堂堂,都吃了一惊。
小孩子吓得忙躲到大人身后,说:“老番来了,老番来了。”当地土语,将洋人叫做老番。
孙文走了过来,笑呵呵说:“我是中国人,不是老番,不要怕,不要怕。”
这时传来消息,清军总兵陆荣廷正带人向镇南关急驰,孙、黄即命众人严阵以待。
不久陆荣廷带的二三千清兵出现了,从三面逼近炮台,炮台上革命军居高临下,枪炮齐发,清兵不敢逼近。如此相持了五、六天,孙文、黄兴也学会了开炮。孙文一炮打去,大笑说:“我反满十多年,今日方亲手开炮打清兵,真痛快呀!”正自高兴,忽一砍柴的樵妇从山僻小路来关上求见孙文,说受陆荣廷之托送信给孙先生。孙文展读来信,信中大意说:自己带兵攻打炮台,情非得已,内心深处,仍存反满之念。今日见革命军炮火猛烈,斗志激昂,方知孙先生亲临指挥。但如今南宁方面已派了龙济云带兵数千前来助攻,炮台万难保住,请速速撤退方为上策。
众人参详不透其意真伪,黄明堂却坚请孙、黄一行下山,说:“不管陆荣廷有何意图,我等只与他们相抗到底,请总理与黄先生速到安南,运送炮弹枪械接济我们。”
孙黄都觉黄明堂言之有理,于是同了胡汉民、谭人凤乘薄暮,从安南一侧下关,旋返河内。刚抵河内即传来消息,镇南关已经失守,黄明堂带人突围进入燕子山中。
清廷此时知悉孙文就在安南河内居留,便照会法国公使,强烈要求将孙文逐出安南。安南此刻为法国所占,派有总督管理。法国总督便传见孙文,说奉政府命令,请他离境。
孙文无奈,只好将两广之事托付给黄兴、胡汉民,又传令给黄明堂,要他联络力量,于广西河口再举义旗。自己遂乘客轮南下赴新加坡。
孙文走后,黄兴、胡汉民、谭人凤商量,欲在广西重新起义。这时胡汉民负责训练的敢死队已初具战力,二百名华侨志士训练有素,每人还配发了一支驳壳枪,只可惜子弹不多,也没有可以远射的长枪。从日本运送枪械到安南的计划屡次受挫,头次在芒街附近海上,两小船枪械被清兵的巡逻艇发现,船上枪械弹药全被抢走。第二次在安南海防港口,货轮上的三千条长枪,十万发子弹被法国警察发现后扣留。黄兴长叹无奈,于是又想到了郭人漳,欲再入广西,活动郭人漳接济枪械弹药。谭人凤却对郭人漳的反复无常深感忧虑,恐黄兴再入虎穴多有不测,坚请黄兴坐镇河内,由自己孤身前往,胡汉民也请黄兴勿要轻往,商议之后决定先由谭人凤前往探查情况。
谭人凤于是潜入广西,直入钦州面见郭人漳,说以接济革命军枪弹之事。郭人漳说:“我非不欲支持黄兄,但革命党力量太薄弱了,聚二三百乡民游勇就欲造反,除过造些混乱之外,实在徒劳无益。若你等真有正规的革命军,我便答应接济枪械。”
谭人凤急于促郭人漳反正,因正色说:“黄克强在安南正召募志士,组建革命劲旅,目前大有进展,华侨踊跃入伍者极多。”
郭人漳知革命党流落海外,穷困无钱,故笑问:“但不知克强手头有多少军费?”
谭人凤说:“军费不多,只数百万元,孙先生已再赴新加坡筹款去了。”
郭人漳一惊,暗道:“数百万元,足可武装好几万人,革命党难道这次真的要成事了?”心中有些疑惑,又怕错过了与党人合作的时机,自己抬头想了一会,便说:“如此甚好,但我必须派人亲见黄兴,与他谈妥事情。”
谭人凤当下允诺。
郭人漳即命其侄子、时在军中任管带的郭朴存随谭人凤往河内面见黄兴,暗嘱郭朴存说:“你到河内,悄悄观察党人的情况,弄明白他们的实力如何,军饷如何,士气如何,然后回报于我。”郭朴存点头,将此行任务牢记在心,然后随了谭人凤潜过边境,直赴河内。
谭人凤猜出郭人漳派人见黄兴的用意,领郭朴存到甘必大街机关见黄兴时,就介绍说:“此郭协统之侄,欲亲见你商谈要事。”
黄兴大喜,热情相待。谭人凤乘间告黄兴说:“郭人漳犹疑不决,欲观我兵势军饷情况方下决心,你可极言我方兵强饷厚。”黄兴顿悟,连连点头,嘱谭人凤安排一切。自己于酒楼上为郭朴存设宴接风。
筵席开了出来,杯盘罗列,酒肉盈樽。郭朴存逊谢。黄兴顾盼自豪,大言道:“我同盟会今次经营西南,倾全会之力,幸赖海外华人慷慨相助,总理孙先生运筹得当,如今兵强饷足,若得令叔郭协统相助,则取两广易如反掌!两广若下,内地反满志士自然高擎义旗相应,那时候,满清土崩瓦解,大汗子孙复国,你我俱是革命功臣,共享民主共和之乐。”
四七 壮士此去渺无踪(4)
郭朴存问:“黄先生现在兵有若干?饷有多少?可否见告?”
黄兴笑道:“郭管带且请喝酒,你我初次见面,须先共饮三碗。”说着举酒相嘱。郭朴存无奈,只好举酒与黄兴一碰喝干。黄兴又劝其吃菜。
酒过三巡,郭朴存又问:“贵会兵精饷足,可有具体数目?”
黄兴笑道:“管带好心急。且先说河内的菜肴比起钦州如何?”
郭朴存说:“甚好,谢黄先生盛情。”
此时,谭人凤已安排好了一切,进酒楼陪郭朴存饮酒。郭朴存微有不满之意,小声对谭人凤说:“君言贵会实力不小,黄先生却不肯坦诚相告。”
谭人凤两眼瞪着郭朴存,惊讶的问:“你真的就直接问黄先生了?”
郭朴存说:“这还有假?不信你问黄先生。”
谭人凤叹了口气,说:“唉,管带只知带兵,不知我们革命党的规矩,也难怪你。你想想,你是清兵管带,与我方是否合作还未商定,黄先生将我们的实力尽数告诉了你,他日若合作不成,你我双方就要在战场上相见,那时你已尽知我方实力,我等岂非将同志的性命全送到了你的手上?”
郭朴存脸一红,说:“我却未想到此节,问得鲁莽了。”
黄兴忙说:“管带一片赤诚,急着要与我会合作,所以才直接就问,请不要自责。我也极愿与令叔及郭兄你合作,只是有些事我有难处,还请管带见谅。”
郭朴存说:“不敢。”谭人凤却附耳悄悄对郭朴存说:“黄先生受我会孙总理严令,不可对外透露军情。我虽只知其大概,但我可设法让你私下观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样你也好对令叔回报。”
郭朴存喜道:“如此最好,那就有劳谭兄了,小弟感激不尽。”当时放下了心事,就大口吃肉,又频频与黄兴、谭人凤碰杯,不再追问兵饷的事了。三个人正喝得高兴,忽有同盟会人持电函来找黄兴,说是欧洲来的急电。黄兴接过电函一看,怒道:“这是什么文字,我又不认识,你拿了它来有何用?”
拿电函的人惶恐说道:“这是法文。我因怕误了急事,忘了先生不懂法文。”
黄兴将电函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放,气呼呼说:“既是急电,快去叫刘通司来,若误了大事那怎么行!”那人点着头忙跑出去了。
郭朴存觑眼偷看那两张电函,却见上面果然写着四五行洋人,弯弯曲曲的,难以辨认,心里感觉神秘,也盼着通司快来。谭人凤却又劝起酒来,郭朴存只好端酒应付。
时间不长,先前拿电函的人带了一位三十多岁的洋装文士进来了,那文士向黄兴行礼问好,显然是黄兴的下属。黄兴便将两张电函交给文士,文士将两函细看一遍,笑了,便要翻译上面的话。黄兴摇手说:“若是机密要事,回去再译给我不迟。”
那文士说:“也不是什么秘密,这都是法国华侨给我们汇钱的电邮,其中马赛那儿汇了八万,巴黎方面汇了十二万。”
黄兴点头,将电函交给文士,说:“很好。你快去将款子取出,交胡汉民作一万套军装。”文士应诺退出。
黄兴接着劝郭朴存喝酒,大家又饮了三四杯,忽又有人持了两封信函来寻黄兴。黄兴接函细看,以手击腿,状极兴奋。郭朴存斜着眼不断瞄视,这次是中文,字迹清晰,却是呈报如何攻取龙州的军情报告,函末分别盖着“中华民国南军第一军、第二军”的朱红色印信。
黄兴看罢两函,笑着对郭朴存说:“兄弟我必须去处理一些事情,让谭兄陪管带再饮几杯可好?咱们明天再商量大事。”
郭朴存忙说:“黄先生请自便。我也酒足饭饱了,再和谭兄聊聊就是。”
谭人凤说:“如此我便陪郭管带散散步,看一看河内的风景。”
筵席遂散。谭人凤领郭朴存在街上溜达,只见街上行人往来,其中华人华侨相当不少。偶有认识谭人凤的,相见问讯,说的都是革命的话题。郭朴存有心打听党人的详细情况,就笑着加入他们的谈话,套问党人的军力饷银,这些人早经谭人凤胡汉民安排,假装不知郭朴存的身份而当他是内部人,便大声赞叹说:“此次孙黄二公准备充分,饷厚粮足,士气高昂,取两广之地力量绰绰有余了。”
谭人凤又将郭朴存领到敢死队的训练场上转了一圈,只见敢死队的二百志士腰挎驳壳枪,威风凛凛,正在一法国军官的指挥下,列队行走。谭人凤说:“这是黄先生的卫队,郭兄看其军容如何?”
郭朴存由衷赞道:“比国内巡防军的军容雄壮百倍,我看,即使国内的新军,素称受西法训练,其军容士气也未必能比过黄先生的卫队。”
谭人凤忙谦虚道:“这可不敢当,郭兄缪攒了。”
郭朴存此刻对党人的力量一点也无怀疑了,凭直觉判断党人的军力当在万人左右,就笑问谭人凤具体数字,谭人凤说:“郭兄见谅,我只能带你看一看,却不能说给你实情,不然就有违鄙会的纪律。”
郭朴存眉飞色舞,说:“不说便不说罢,有谭先生领我看这一遭也就够了。”
第二天郭朴存见过黄兴,说:“黄先生,卑职将回去说服郭协统与先生合作,给革命军接济枪械子弹,但枪械子弹的交接,双方须得约好时间地点,可否请谭先生随我一同再到钦州,各事约好后,由他告知先生?”
四七 壮士此去渺无踪(5)
黄兴当即满口答应。
于是郭、谭两人又取道芒街再到钦州见郭人漳,不用谭人凤多费唇舌,郭朴存将其所见所闻一股脑儿说给郭人漳听,极言革命军的军容如何雄壮,党人的斗志如何旺盛,怂恿郭人漳速下决心,与党人合作。
郭人漳喜道:“黄克强果然有些办法,如此英伟人物,我自当助他成功。”
郭人漳于是召见谭人凤,许以接济枪械子弹,约好一个半月后在钦州与芒街中间一处叫小峰的地方,由他亲手将枪械交于党人。
谭人凤喜不自胜,急忙告别了郭人漳,要潜返河内回报黄兴。
郭人漳即派人通知驻扎小峰的巡防营兵将,说自己一个月后将到此地巡视军情。
谭人凤兴冲冲一路急行,哪知从芒街过境时,却被法国的巡捕抓住了。谭人凤大叫道:“凭什么抓我,我有要事在身,快快放我走路!”
巡捕摇头,问:“你是日本人?潜入安南意欲何为?”
谭人凤又急又气,跳了起来,说:“我是中国人,中国人!”
巡捕们细搜谭人凤身上,见其所带物品多为日本之物,更加怀疑他为日本人。当时日本军力扩张迅速,暗有染指安南的意图,法国人对其十分忌惮,因而着意防范日本派间谍入安南窃取情报,就将谭人凤留置巡捕房,仔细审查。
黄兴在河内心急火燎的等待谭人凤回来,哪知等了一个月也不见音信,此时传来消息:有数名革命党人在芒街边境中国一侧被清兵拘捕。
黄兴一惊,心想:“难道有谭人凤在内?”又想:“郭人漳首鼠两端,或许明着许我以枪械,暗中却派兵捕了谭兄以邀功劳,既然如此,敢死队二百多人枪弹齐全,我便带了他们杀过境去,闹他个天翻地覆。”
于是带了二百多敢死队人马,从芒街越过边境,向钦州方向杀去。
谭人凤在巡捕房里大叫大嚷,哪肯承认是日本人,法国巡捕一个多月之后终于弄清楚了谭人凤是曾流亡日本的中国革命党,就请芒街的华侨写了一份保书,然后遣送他出境,。谭人凤被他们带到海防,强行送上了开往香港的轮船,徒呼奈何。这时黄兴已带人杀过边境,进入广西之地了
黄兴带着二百人马杀过边境,列队而行,扯起青天白日旗,迎风招展,又吹起洋号,以壮声势,沿途遍贴告示,以中华革命军南军总司令的名义宣布讨满灭清。
这一日黄兴的人马走到一处叫小峰的地方,这儿驻有郭人漳的两营防兵。防兵们听见号声嘹亮,以为是郭人漳来视察军情,两名管带于是将各哨官、队官集合起来,列队出营向号声起处迎了过来。黄兴的人马见清兵列队而出,举枪便打,当场打死五人,另有二十多人不明所以,吓得跪倒举手投降。混乱之中,却有三个哨官乘乱逃走了。
逃走的哨官飞奔入营,带了两营六百多人倾巢而出,向黄兴的义军杀了过来。黄兴指挥义军还击,但清兵人多,一阵猛冲,义军支持不住,向后败退。黄兴情急下,将义军分为三路,一路向南侧的山地退却,一路隐藏在半路的庄稼地里,最后一路却绕向清军的后侧。
清兵怒气冲冲杀向南侧的山地,义军伏于山梁上阻击,但驳壳枪难以及远,火力不猛,清兵见状,索性端枪硬向山梁冲锋,忽然背后枪声大作,兵士中弹纷纷倒地。清兵大惊,急忙又从山坡上赶了下来,回攻背后的义军,义军向后急退,清兵追到一片庄稼地边,埋伏其内的义军冲了出来,举枪猛打。山梁上的义军这时也冲了下来,清兵三面受敌,也不知义军人数有多少,只吓得惊恐失色,争相溃逃。两营人马连死带伤,最后只剩下了五十多人狼狈逃回钦州,见郭人漳报告情况。
郭人漳急急派人往小峰一带侦缉情况,得知是黄兴带人灭了自己的两营人马,顺带抢走了营内贮存的枪械弹药。郭人漳大怒,咬牙恨道:“好你个黄克强,我许你接济枪械,你倒先率人灭我的防营,看来革命党皆是该杀的狂徒!”于是点起驻于钦州的三营防兵,亲自带了,欲半路截住黄兴报仇。
黄兴的义军在小峰大获全胜,又缴获了不少枪械子弹,军心大振。黄兴便领了军伍继续向钦州进发,与郭人漳的防营兵相遇于马笃山。义军先到山下,黄兴便领军上山布防。
郭人漳报仇心切,于山下设立指挥部,命三营清兵全部出击,仰攻山上。一千多名清兵端着枪,攀山爬崖,攻了上来。义军居高临下,枪弹如雨射下。清兵连攻三次,义军将清兵连着击退三次。
郭人漳狂怒,命手下最骁勇的龙管带督军,只许进不许退,务要拿下山头。龙管带满脸连茬胡子,凶悍异常,一手持驳壳枪,一手高举马刀,催军急进,渐渐逼近山上。黄兴见清兵这次改变了蜂拥而上的攻法,却将兵力分散开来,漫山遍野,义军的防守阵地难以发挥作用。当下从阵地上又抽出一半兵力,绕道下山直扑郭人漳的指挥部。
郭人漳兵力全出,志在必得要攻下山头,指挥部周围只有二十多人负责警戒,百十名义军攻来,那能抵挡得住,郭人漳仓促下骑马就跑,指挥部的其他人也落荒而走,逃向钦州城。这一半义军便从这边的山脚上山,夹攻山上的清兵。龙管带猛然间见前后都是义军的人马,自己两面受敌,心慌意乱下被义军击成重伤。众清兵群龙无首,发一声喊,乱纷纷越山跳涧逃命,义军大胜,欢声遍野。
四七 壮士此去渺无踪(6)
马笃山之役,打死清兵二百余人,缴获快枪四百余枝,子弹十万发以上。黄兴因此役而威名大震,率军所经之处,乡民、游勇纷纷来投,义军很快便扩充到了六百余人。
郭人漳大败后逃回钦州,与钦廉道王瑚一起向广州求救。
这时周馥已经告老还乡了,总督一职由张人骏暂署。张人骏见革命党厉害,忙从广东抽调了一万五千兵力往攻黄兴,又电令广西巡抚张鸣岐也派兵助攻,张鸣岐原为岑春煊的幕僚,因岑的举荐,由道员做起,飞快升迁,零七年做到了广西巡抚的高位。接张人骏电令后,张鸣岐遂派五千清兵开往钦州一带,围堵黄兴。
两万多清兵东西合围过来,黄兴却是毅然不惧,在强敌之间穿梭来去,四处转战。
孙文在新加坡,听得黄兴带兵攻入钦州一带,威猛善战,打得郭人漳大败而逃,不禁振奋异常,想着或可乘此锐气,一举攻克南宁,割据广西,孙文便激动不已。这时汪精卫已应邀为新加坡的革命报纸《中兴日报》作主笔,田桐在新加坡《中兴日报》当记者,孙文当即往《中兴日报》社的楼上,对汪精卫、田桐说:“黄克强真是一员猛将,革命党的英雄!”
汪、田均对黄兴表示佩服,点头说:“我党有黄克强,实乃革命的幸事。”
孙中山站在二楼的窗口,远望北方,心驰神往,汪精卫、田桐陪伺于旁,讲论广西的战事。这时忽见楼下一华装美女与一中年妇人携行,径向报社走来。汪精卫大惊,忙离开窗口,向田桐说:“这两人是来找我的,你快快下楼,告诉他们我不在报社。”
田桐满脸诧异,问:“为什么,有什么事情,这么害怕?”
汪精卫说:“别问为什么,照我的话做就是。” 说着将田桐硬推下楼。
美女与妇人进了报社的大门,田桐迎了上去问候。那美女张口就说:“我们要见汪精卫汪先生。”
田桐忙说:“汪先生有事出门了,两位女士有什么话就对我讲。”
美女一听,失望中一脸幽怨。那妇人急忙说:“那孙文孙先生是否在报社,我们想见见他。”
田桐问:“两位见孙先生有什么事?”
那美女说:“我们是槟榔屿来的,见孙先生自然是给同盟会捐款。”
田桐一怔,随即安排两女在会客室坐下,自己上楼去将事情说给孙文。孙文沉吟着说:“槟榔屿的何人找我,待我下去看看。”
汪精卫急道:“先生,那是陈璧君母女两个,你千万别说我在这儿。”
孙文大笑起来,说:“我明白了,明白了。但回避总不是办法,何况人家是来捐款的,走吧,与我一起去见她们。”
孙文当晚即在晚晴园设宴招待陈璧君母女,命汪精卫等作陪。陈璧君满心欢喜、言笑晏晏,不断找机会和汪精卫说话。汪精卫神态扭捏尴尬,又不能失礼不答,只得勉强应付。陈璧君的情绪却不因他的冷淡而稍有减弱,只要能看见汪精卫,她就高兴万分了。
自马笃山大战之后,黄兴的消息渐渐的越来越少,将近两个月过去了,黄兴终于一点消息也没有了。
孙文着急起来,到处打听黄兴的音讯,又发电给河内向胡汉民询问,但包括胡汉民在内,无人知道黄兴的情况。
忽有一天从香港方面传来消息,说黄兴战死于钦廉的山野之中,整个义军也全被打散了。
孙文当时正在晚晴园与新加坡的同盟分会负责人张永福下棋,噩耗传来,孙文举棋子的手猛然间就在半空僵住,棋子“砰”的一声掉到了地上。孙文以为自己没听清楚,便大声再问,带消息回来的会员就又说了一遍。孙文满脸惊愕,随即眼泪夺眶而出。
张永福急叫“总理”,孙文却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他一动也不动坐在那儿,眼中泪如泉涌。
张永福大惊,忙派人去寻汪精卫、田桐来劝孙文,汪、田得讯,飞一样赶来,孙文看见他俩,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悲痛无比。
汪、田忙说:“总理,这消息未经验证,难辨真假,想黄克强吉人天相,不会这么容易就死。”
孙文抹泪说:“黄兴是个血性汉子,不战到最后一刻,不轻言撤退,这消息恐怕不会假的!”
汪、田说:“黄克强是我党的翘楚,他若阵亡,满清能不大肆张扬?如今没有一点正面消息,可见黄兴绝对没死。”
孙文想了想,觉汪、田说得有理,但心中究竟放心不下,就说:“你等快给胡汉民发电,命他派人到边境一带打听黄兴的消息,义军若被打散,必有越境逃往安南的人,他们一定知道克强存亡的确信。”
汪、田二人点头,急发电给胡汉民。
胡汉民接电后也大惊失色,忙派出人手,到广西边境一带四处寻找失散的义军,以便探问黄兴的消息,可找来找去,一无所获。孙文催问的电报不断发来,胡汉民不敢说没找见,只说派出的人手还未回来,请孙文不要着急。
一直到了零八年的四月份,胡汉民想着黄兴可能凶多吉少了,因为围攻义军的清兵已陆续开始退回原驻防地,钦廉一带平静如斯,党人活动的痕迹全无。
就在这时候,猛然传来黄明堂的消息,说他带兵杀入了广西河口,得降兵数百,已在河口镇建立了政权。接着黄明堂派人来了,向胡汉民催要饷银。
四七 壮士此去渺无踪(7)
原来黄兴与郭人漳在马笃山大战之后,西南一带人心惶惶,风声鹤泣,黄明堂趁机带镇南关退下来的兵力出了燕子山,从安南的老街过了红河,杀入云南的河口。河口边境驻有巡防营三百余人,同日宣布反正,两军汇合,杀入镇里。镇子里的警察也起义了,杀了警察局长,挂起了青天白日旗,黄明堂得枪千余杆,子弹几十万发,义军士气大振。
河口镇外有清兵的四个炮台,防务所督办王振邦率了五六百清兵守着,拒不投降。黄明堂大怒下挥军攻打,炮台上的清兵皆欲投降,无心防守。王振邦心中害怕,惶急无策下派人到安南一侧向法国人借兵。法国人听说借兵打革命党,摇头不借。王振邦无奈,强自约束清兵,苦守炮台。黄明堂见状攻打愈急。台上的清兵守备与革命党有旧,见苦守无益,便带兵扭住王振邦,宣布投降。黄明堂吩咐杀了王振邦,挂人头于河口桥头示众。
这时投降的清兵已经上千,枪弹充足。河口镇的商民百姓都放鞭炮为革命党庆祝胜利,黄明堂大喜下,召集管带以上军官开会,说:“今日枪弹充足,士气旺盛,大可放手一搏!”于是分兵三路,自带旧部二百多人为一路坐镇河口,将一千降兵分成两路,令助手王和顺、关仁甫各领一路出发攻打蒙自及蛮耗两处地方。
四八 窘困落寞里,巨资来似梦(1)
王和顺、关仁甫得令即欲领兵出发,降兵们却吵吵嚷嚷不肯走,说:“我等为满清当兵时,官长老是克扣我们的饷银,致使我等衣食艰难,如今投降了革命党,难道饷银不发就命我们去打仗?”
原来这一带的清兵每月有三两银子的军饷,但军官们层层剥皮,到了兵士手中,实际能得的只有四元钱。四元钱连维持伙食也嫌不够,军官就鼓励兵士们打工赚钱。当时法国人在河口修筑滇越铁路,清兵于是在军官的牵线下,纷纷去替洋人修路。有些兵士谋不到修路的差事,只好去附近的山上打柴,挑往河口街上换钱,只是在上边检查时,大家方集中于营内排队演操,做做样子。
黄明堂见众兵索要饷银,就派人赴河内找胡汉民要钱。胡汉民掏空口袋,只有三千元,就将这些钱全给了黄明堂,请他凑合先用,自己又向孙文发电告急。孙文也没有钱,便派汪精卫到荷属东印度一带去筹款。
三千元到了河口,每名降兵都分得了部分饷银,于是欢声雷动,大家有了钱,就听话了。黄明堂发了进军的命令,两路人马在王和顺、关仁甫的带领下,士气高涨,分别开往蒙自和蛮耗。
两路降兵组成的义军推进顺利,一路上很少遇到阻拦。凡遇有驻兵之处,义军中的降兵官长就去劝降,大讲革命党的好处。清兵们听说革命党讲信用,发饷及时,十分高兴,劝降的话一说便成,大家闹哄哄的都来归顺。义军迅速扩大到了三千多人,但此刻黄明堂却无钱发响了,只得急催胡汉民。胡汉民手头无钱,团团乱转。汪精卫还在去东印度的路上,孙文急切间搞不到钱,徒呼奈何!
饷银不能及时发放,降兵们也就不大听话了,磨磨蹭蹭不肯朝前再走。王和顺、关仁甫两个百般鼓动劝说无效,只好一齐向黄明堂告急。
此时云贵总督锡良集结了两万精兵,以白金柱为总指挥,自北而南开了过来,阻拦义军。义军得知消息,降兵们马上就不肯前行了,吵闹着说:“清兵人多,我们必败无疑,须得快快后退。”关仁甫王和顺无奈,领兵又退向河口。锡良的两万精兵缓缓南下,向河口压来。黄明堂急得跺脚拍桌子,一个劲派人催促胡汉民快想办法。
胡汉民是一介书生,心如火焚却想不出办法,只愁得长吁短叹,正自烦恼不堪,忽然机关的门役跑了进来,报称黄克强到了。胡汉民一下子跳了起来,惊喜交集,抬脚就奔向屋外。却见黄兴大摇大摆进了机关的院子,脸上虽颇有憔悴痕迹,但仍气昂昂,威猛如虎。
胡汉民大叫道:“黄兄,黄兄,你原来没有死,好极了。”
黄兴哈哈笑道:“满清未灭,民国未成,我怎能随便就死。”
原来黄兴自马笃山一战后,又打了几个胜仗,但清兵越来越多,四面围了过来。黄兴带着义军在清兵的缝隙中穿插来去,伺机消灭小股的敌人,以此办法给自己补充弹药给养,这样坚持了将近两月的时间,清兵千人以下的小股兵力不敢出动,凡搜捕围攻动辄以两三千人为伍。长期的作战,黄兴所部义军也从六百多人降到了二百多人,看看弹药的补充越来越难,人员伤亡剧增,黄兴便将队伍带到了安南一侧的边境上进行休整,安顿好了有关事宜,自己就赶来河内,找胡汉民讨要弹药粮饷。
胡汉民此刻却是山穷水尽了,无粮无饷,只是诉苦不迭。
黄兴长叹,意甚遗憾。
胡汉民就要立刻给孙文发电,报告黄兴的消息,同时告以河口之危,意欲请黄兴赶往河口主持大局。
黄兴听胡汉民讲了河口的情况,神色不虞,摇头说:“那儿俱为降兵,难以指挥。况且我与黄明堂、王和顺等人并不熟悉,去了也于事无补。”
胡汉民却不管这些,径自就向孙文发了电报,请孙文电令黄兴赴河口指挥。
孙文接电,得知黄兴无恙生还,喜不自胜,立刻回电,委黄兴为“云南革命军总司令”,命其节制河口起义各部,北上抗击清兵。
黄兴见了电令,摇头不语。胡汉民则频频催促他尽快到河口主持。黄兴叹了口气,当下只得重振精神,持令北上,赶赴河口。
黄兴过境到了河口,见镇外镇里的义军多散漫疲顽,无拘无束,于营门外溜达嬉闹,毫无战心。黄兴气恼,直入镇中黄明堂的总指挥部,出示孙文电令,命黄明堂约束各军,准备北上迎敌。
黄明堂却推托说粮食不够,兵饷不足,难以进军。黄兴百般晓谕,黄明堂怏怏不睬。
黄兴焦躁起来,便要亲自带兵北上迎敌。黄明堂满口答应,却只拨给他一百名降兵,还好这一百人枪械齐全,弹药充足。黄兴当即集合起这一百人,动员激励,然后发号施令,领了众人径出镇子,向北进发。
向北行了约莫一华里远近,众兵一齐向天鸣枪。
黄兴愕然回头,问道:“何事鸣枪?”
众兵说:“太累了,走不动了。”于是乱哄哄怀抱长枪,坐于路畔歇息。
黄兴急忙回身拉他们起身,苦口婆心劝慰,好不容易将所有的人都劝了起来,大家却直立不动,黄兴便推他们前行,这样又走了半里路远近,众兵纷纷逃散,越阡渡陌,一霎时跑得只剩下了黄兴一人。
黄兴仰天长叹,心苦声酸,叹声呜咽,叹罢一个人呆呆的站了半天,终于咬咬牙,又回镇子里找王和顺商量。王和顺一个劲摇头,说:“兵少饷无,难啊!”
四八 窘困落寞里,巨资来似梦(2)
黄兴怒极,心想:“我手头无一兵一卒,他们便无人听我指挥。”大怒下抬脚离开河口,渡红河到了安南老街,欲折而西行,将随自己转战了几个月的那二百多志士带来河口参战。哪知刚到老街,法国巡捕便抓住了他,说:“好啊,又是一个日本探子。”
黄兴被带到巡捕房审问时,大叫冤枉。巡捕说:“看你体貌特征,肯定练过柔道,你还想抵赖,不肯承认是日本人吗?”
黄兴大怒起身,吼道:“我是中国革命党人黄兴!”
巡捕大惊,他们都听过黄兴的大名,今见抓了他进来,不知该如何处置,便忙发电请示安南总督,总督命将黄兴礼送出境,巡捕们于是带了黄兴到海防,问明黄兴愿去新加坡,就代他买了去新加坡的船票,然后强行送他上了轮船。
黄兴新加坡上岸,面见孙文后极言会党游勇不可用,说:“若要革命成功,非训练革命武装不可,会党游勇不识大体,靠他们决然难成大事。”孙文却说:“会党性质我固知之,其思想行事自不如正式军队,然清军的官佐多顽固持重,难以说其反正,会党却极容易发难起事。”黄兴摇头叹息不已。孙文说:“黄兄啊,诸役虽败,然影响不小,一切的失败,都是将来成功的种子,请勿气馁。”
这时有会员从日本来,称同盟会总部形同虚设,无人理事,会中人各行其是,情况堪忧。孙文冷笑,掉头不顾。黄兴却心急火燎,怕同盟会就此一蹶不振,欲到日本整顿会务,禀明孙文后,即刻乘了去日本的客轮,从横滨上岸,赶往东京。
黄兴走后不久,大队清兵逼近了河口,黄明堂手下的众降兵见清兵势大,内心惶惶,有些人就又带枪投降了清兵。黄明堂苦战多日不支,率领六百余人退入了安南境内。法国兵将黄明堂的人马全部缴了械,欲遣送出境。问他们:“愿去哪里?”
众人听说孙文在新加坡,便一致要求去新加坡。法方即派人随客轮送他们到了新加坡,众人上了岸,吵吵嚷嚷闹着向孙文讨饭吃。六百余人的生活住宿不是个小问题,此刻孙文身无分文,急得要死。当地的同盟会员竭尽所能,筹措了两千元交给孙文,但不长时间,两千元便用去了一半,这样坐吃山空可怎么办呢?
恰好此刻汪精卫从东印度筹款回来了,带回了一万五千元。孙文凝眉细想,最后命会员陈楚南以此笔资金,创办了一个石料场,取名“中兴石山”,安排河口来的六百余人进去做工,以解决生活问题。
黄兴风尘仆仆从南洋赶到日本东京,一脚跨进《民报》社的门户,与正欲出门的章太炎打了个照面。章太炎猛然见黄兴来了,上前一把就扯住了他的衣服,大笑呵呵,说:“黄大英雄回来了,好啊,好啊!《民报》快揭不开锅了,你管不管?”
黄兴拿开章太炎的手,一屁股坐在章太炎的床上,说:“钱都用到起义上了,没有钱了。”此时陶成章、汪东都在报社内,就与黄兴相见,互致问候。
章太炎一旁冷笑道:“你们搞的那些也叫什么起义,小打小闹却劳师动众,枉费钱财人命,岂能成功!”
黄兴说:“章兄,别说气话了,会中情况如何?”
章太炎一脸戚容,连连摇头说:“不堪提起呀!张继宣传社会主义,让日本人赶到欧洲去了。”
黄兴一惊:“日本人要抓张继,他跑了?”
章太炎继续说:“宋教仁穷困潦倒,郁郁不欢,酒醉之后便卧地狂歌;张百祥、焦达锋他们倒是活跃得很,到处联络人,不过他们成立了一个共进会,与本会分道扬镳了;刘师培他们回国了;至于我,唉,百无聊赖,意兴阑珊,一切皆空,就只等机会请高僧剃度,遁入佛门。这几期的《民报》大多赖皇帝帮忙。人心散了,同盟会看来也快倒台了。”
黄兴“嚯”的站了起来,大声说:“章兄,你也消极过火了。我这次赶来东京,就是要将同盟会的人心重新振作起来,你是会中重要人物,决不可徒呈书生意气!”
陶成章这时插话说:“黄兄言之有理,如今的问题是如何重振同盟会,我会人员遍布十八个行省,会员众多、人才济济,而总会萎靡不振,难以担负领导革命的重责。”
章太炎说:“克强重振同盟会,我自然支持。但这件事你必须先找刘揆一,将情况弄清楚了,再谈振兴不迟。”
黄兴便出了《民报》社,往找刘揆一。刘揆一的寓所却大门紧锁,人不知去了哪儿,黄兴又折而西行,往找宋教仁。宋教仁却避而不见,顺小巷疾走,躲到别处去了。黄兴无法,又去找焦达锋。
在共进会常聚会的华群社里,焦达锋与张百祥、吴玉章、刘公、居正、孙武等人团团而坐,正在开会,商量以中华山,兴汉水、光复堂、报国香的名号,将两湖四川的会党人物吸纳上山,然后烧香结盟,同心反满,又商量以十八星旗为国旗,表示十八省男儿的铁血主义,正议得高兴,黄兴敲门入内,众人一愣,面有尴尬之色。
焦达锋忙起身,引黄兴到了外面,笑着说:“黄兄又来东京了?你要找兄弟我?”
黄兴气哼哼问:“这是你们的共进会吗,为何立异?”
焦达锋笑道:“非敢立异,但同盟会干事慢慢腾腾,我等性急,等不及了,所以才成立共进会,要在长江流域联络力量反满。”
四八 窘困落寞里,巨资来似梦(3)
黄兴怒道:“如此乱立山头,将来革命成功了,大家听谁的,听同盟会的还是听你共进会的?”
焦达锋不服气,说:“黄兄比我还性急。如今兵未起,事未成,将来的事那可逆料。如他日同盟会兵盛势大,自然是听同盟会的,但若我共进会做了反满的主力,功大望高,那时当然要听共进会的。”
黄兴默然。焦达锋却又安慰黄兴,说都是为了革命,何分彼此。黄兴摇摇头,叹了口气,觉得无话可说,于是只得走开。
到了晚上,刘揆一回寓了。黄兴是晚就宿于刘揆一的寓所,问他会中详细情况。刘揆一见到黄兴,如释重负,两人连床,便把会中这一段事情全说给黄兴听。
宋教仁自孙文宣布纪律,不许他与章太炎干预军事后,情绪低落愤激,又因去东北联系马贼,花费不小,所以困顿非常。偶有会员刘师培等人召其小饮,则不醉不休,醉后即大骂:“不杀孙文、黄兴两个奸贼,革命断难成功!”
刘师培深以为然,也骂道:“孙文为大奸大恶,黄兴为助纣为虐的愚氓,有此二人,同盟会只好分崩离析。”
后日本人为夺我东北“间岛”,大肆制造舆论,宋教仁因去过东北,对间岛的位置确知,又在东京的图书馆查阅资料,写成《间岛问题》一书。其中大量引用日方、韩方的资料,证明“间岛”为中国领土。后来,日本派伊藤博文赴北京谈判间岛问题,宋教仁便欲将书稿寄回国内,以助中方谈判。日方却派人劝说宋教仁,说:“满清是你们的敌人,何故以书相助仇敌?不如将此稿高价卖给日本政府,如何?”
宋教仁坚决拒绝,将书稿寄给了当时兼任外交部尚书的袁世凯。袁世凯对此书极是赞许,忙给宋教仁汇来了润笔千元,又发电请其归国参与谈判,许诺可荐其在朝为官。
宋教仁苦笑说:“我系通缉有案的人,有国难归,袁公的好意只能心领了。”
宋教仁得了袁世凯给的一千元,除还旧欠,还有剩余,便请经常来往的朋友喝酒。朋友之中有人对其收受袁世凯的钱款不满,又听说袁欲荐他做官,便讽刺说:“闻听宋兄写书被袁世凯欣赏,又给钱、又荐你回国做官,他日我等回国革命,若被你拿获,还盼你用刑时手下留情。”
宋教仁怒道:“我写书乃是为了中国的一块土,岂是用此书来谋求做官,但此意又向谁去诉说!”因而大哭,将剩余的钱款全部散给贫困的学生。
宋教仁散完了钱,又穷得叮当响了,便找到章太炎,要求为《民报》打工。
章太炎说:“《民报》没钱,打工也是义务的,不给报酬。”
四九 兄弟阋墙如仇雠(1)
刘师培后来回国给端方当幕僚去了,这以后,章太炎和陶成章就越来越密切了,两人整天来往,谈历史、谈革命,乐在其中,有时宋教仁也加入他们的谈论,对孙文只注重经营两广大是不满,主张应将起义之地放在长江沿岸。陶成章也赞成以长江中下游为起事重点,但他似乎对暗杀的兴趣更大。
有一次,光复会旧人鲁迅、许寿堂来见陶成章谈天,章太炎也在坐。几个人谈起了革命灭满的事,章太炎大骂孙文,说:“用钱收买几百会党,在边陲之地捣乱一番,就叫做起义,欲以此法灭满,无异痴人说梦。”
当时两广一带的起义刚刚失败,东京本部众人的情绪都不大好,或埋怨指责,或谩骂抨击,不一而足,章太炎是骂得比较激烈的一个。
鲁迅却笑问陶成章:“皇帝,你有何法可以灭满?”
陶成章笑了笑,然后咬着牙,恶狠狠的说:“老子有一天有了钱,便花巨资在北京开一家最豪华的妓院。满清的权贵都是醉生梦死之徒,老子便招他们来嫖,然后弄来炸药……将这些混蛋一齐炸死!”
众人哄然大笑。
陶成章咬牙又说:“或者在宴席上下毒,引权贵们赴宴,将他们一网打尽!”
章太炎笑道:“陶强盗啊陶强盗,你若当了皇帝,人人心惊胆颤,大家就都活不成了。”
陶成章也笑道:“所以我只能当强盗,当不了皇帝。”
陶成章的优点是坚忍不拔,艰苦卓绝,为了革命,他的衣食简朴到了苛刻的程度,而其耐力、忍性也非常人所能及。庚子年间,京津之间义和团遍地而起,打着“保清灭洋”的大旗,陶成章却在家乡会稽宣称说:“妖后祸国,我欲趁乱、效骆宾王讨武则天,入京手刃慈禧!”
于是潜行京师,欲寻隙刺杀慈禧,被清廷察觉后,陶成章出京急走,忍饥忍渴步行七昼夜,横穿三省一千多里路程,由北京赶到上海、闯进蔡元培的“爱国女校”时,人已将成饿殍,几已不复人形。一九零三年,为联络浙江的会党反满,陶成章与朋友魏兰徒步穿梭于浙江富阳、桐庐、金华、杭州等地。陶成章脚穿草鞋,腰束麻绳,身背《革命军》《猛回头》等书,日行百里,上山入寨,与会党人物见面,宣传反满革命,曾四过家门而不入。魏兰劝其回家一探,陶成章喟然叹道:“一入家门,难免为亲情牵累,就难以复出了。幸喜老父身体尚健,家中诸事无忧,我可以安心反满了。”
经过陶成章魏兰的努力,过去浙江境内互不统属的白布会、双龙会、伏虎会、平阳党、私贩党等会党连成了一气,皆愿反满革命。陶成章与魏兰商议,在浙南云和县创办“云和中学”,专门用以培训会党骨干分子。黄兴筹划“长沙起义”时,陶成章召集会党各头领开会,将会党力量分为三路,约定长沙事起,金华的会党北向攻取杭州,衢州的会党出江西以应长沙,严州的会党由安徽而出,攻占南京。会党人物血脉贲涨、磨拳擦掌,静候十月间万寿节时长沙的消息,哪知到了万寿节,长沙方面却一无动静,耐心再等,又等了十多天,长沙方面还是没有消息。坐镇杭州的陶成章急得坐不住了,赶到上海问讯,这才知长沙已经事败。陶成章长叹下,只好吩咐会党们取消计划,徐图再举。
长沙失败,蔡元培、章太炎、陶成章、龚宝拴四人就商量,在上海成立了“光复会”。当时章太炎还在狱中,蔡元培一介书生,光复会联络会党等事实际上多由陶成章主持,后来蔡元培、章太炎、陶成章等都入了同盟会,徐锡麟、秋瑾就义后,光复会的活动就完全停止了。
如今《民报》虽名义上是章太炎任总编兼发行人,实际却是陶成章主持着一切,章太炎思想颓废消极,说他看透了革命、厌倦了红尘,只想学佛。陶成章虽然情绪愤激,但革命之念却是极强,将《民报》也办得甚有起色。
刘揆一将这一段的情况简略叙述完,然后对黄兴说:“如今共进会设了华群社,常常组织留学生聚会,讨论时事,吸引人才,风头甚利。我会什么活动也没有,人心就渐渐散了。”
黄兴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决绝说道:“我们也搞个聚拢留学生的场所,便叫‘勤学舍’,也搞些活动,把同盟会的旗帜再扬起来。”
刘揆一说:“没有钱怎么搞?会中一点活动的经费也没有了。”
黄兴说:“这你不管,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黄兴没过几天便通过宫崎找到了一个放高利贷的日本人,借了一笔资金,在小石川区的水道町就把“勤学舍”办了起来。这是个俱乐部性质的机构,有许多书报可以浏览,还常常组织辩论会和演讲会,倒也吸引了不少学生,渐渐的,同盟会本部又开始泛出生机。
宋教仁听说黄兴借高利贷振兴同盟会,心中也有些感动,经刘揆一、章太炎等居中说和,对黄兴的敌意渐消,也开始为会中事务操心奔波起来。黄兴见本部有振作之象,心中高兴。章太炎却问:“勤学舍倒是起来了,《民报》怎么办?一点经费也没有了,你管不管?”
黄兴苦笑连连,说:“你要整死我呀。先凑合着吧,容我下来再想办法。”
陶成章说:“别难为克强了,不如我去南洋走一趟,面见总理讨要办报的经费。”
四九 兄弟阋墙如仇雠(2)
章太炎说:“哼哼,孙文对《民报》大有成见,你又不是他的心腹,你能要来经费!”
陶成章说:“事在人为,我未必就要不到,且先看看我的本事如何。”于是借了些路费,背着行囊,乘了船,直赴新加坡来见孙文。
陶成章风尘仆仆在新加坡港口上岸,步行到晚晴园,见过了孙文,便要求给《民报》拨款三千元,作为经费,同时信心百倍说道:“我欲策动江浙一带会党起义,若有五万元作经费,即可将江浙会党编练成十路光复军,江浙扼长江要冲,如一鼓而下,势必天下震动,动摇满清人心根本。还盼总理予以支持。”
孙文皱眉说:“现在南洋经济恐慌,筹款极难,我驻此地,亦自顾不暇,两广几次起义的后事都未能料理清楚,你要的款子,势难办到。”
陶成章见孙文一说到钱,便脸显难色,当下心中不喜,说:“《民报》不到山穷水尽,我也不会来寻总理,同盟会赖《民报》为喉舌,既报纸无法维持,总理自应为之设法。”
孙文苦笑起来,说:“你把我当成了富翁,口袋里装满钱,就等着大家来要,是不是?实话对你说吧,我如今身上是一百元钱也没有。”
陶成章冷笑道:“我不信能筹几十万款子搞起义的孙总理,会连一百元也没有,或许其他同志信,我却是不信。”
孙文怒道:“不信你来看!”说着将自己口袋里的东西全掏了出来,掷在桌上,除一些个人用品外,散散落落有些零钞,数额都不大。孙文又将手表也抹了下来,连零钞一起推给陶成章,说:“就这些东西,全部给你,手表你也可以变卖了。”
陶成章别转了头,一脸不屑,孙文说:“你想怎样?”
陶成章说:“《民报》的经费拿不到手,江浙起义的经费没有着落,我是不会离开南洋的。”
孙文气得脸上变色,两人便吵了起来,各不相让。胡汉民此刻正在新加坡向孙文述职,见两人全动了怒,忙居间相劝调解,却哪个也劝不下。孙文这时拂袖而起,指着陶成章说:“你以为筹款就是那么容易吗,你自己去试试!《民报》的经费,江浙起事的花销,你若能轻易筹得,又何必来找我要钱。”
陶成章倔强异常,哪肯退让,便说:“你开介绍信,我就去筹款,什么难事我陶成章没有经历过,越是难事我越是不惧!”
孙文当即命胡汉民开了介绍信。陶成章拿了介绍信,唬着脸,向孙文胡汉民一抱拳,便大步出了晚晴园,第一站就赴槟榔屿筹款。
槟榔屿同盟分会的负责人吴世荣听说陶成章意欲筹款,摇头不予支持,说:“筹款的事,须得总理孙先生亲自派人来方可,同盟会的人这么多,随便来个人就要筹款,那怎么行,这不合同盟会的章程。”
陶成章大怒,手持介绍信与吴世荣力争,亏得其他同志调解,吴方允了陶成章筹款,但不为他开筹款大会,仅邀请了三四个人作一筹款说明,这几人口头答应了三百元钱的赞助,如此而已。陶成章气哼哼又到了坝罗、勿里洞、吧城等处,辗转于南洋各地,却处处筹款不顺,名义上筹了三千多元,到手的只有五百挂零,陶成章分析各埠所见情形,仔细推敲了一番原因,恨道:“定是孙文背后捣鬼,不许各分会支持于我。”心中怒了起来,恨意难平,便想:“吴世荣说同盟会有章程,不能支持我筹款,我又何必非要借用同盟会这三个字。”当时心中满是怨恨,就想着打出光复会的旗号来。
这一日,陶成章疲累已极,踉踉跄跄下了船,踏上爪哇槟港,当地同盟会人李燮和、许雪秋、李天邻、时功壁等前来迎他,接他到了下脚之处,殷勤接待。陶成章心中一暖,李燮和问起他一路行来筹款的情况,陶成章却又心中一酸,一个劲摇头,咬牙说道:“可恨孙文,为我处处设障,不容我筹款。他自己以起义为名,挥霍奢侈,却置《民报》的死活不管不顾,我欲策动江浙起义,他也不予支持,只把心思放在两广西南。我想孙文不倒,革命难以成功,须得宣布孙文之罪于天下,然后会内除名,你等可愿助我?”
李燮和最早入华兴会,后又入光复会,安庆起义失败后,遭清廷通缉,遂逃来南洋,以教书为生,对孙文只重两广忽略江浙也颇为不满,当下便表示支持陶成章。许雪秋本为新加坡富商,潮汕起义失败后,南洋的财产散尽,竭孙文请求资助不得,流落槟港以卖药为生,故也对孙文大为不满,李天邻、时功壁等也因别的事不喜孙文,遂齐声表示愿助陶成章,他们几个商量一番后,议定分头联络南洋的同志,共同倒孙。
当时光复会的旧人魏兰、龚宝拴等许多都在南洋教书,听说陶成章要组织反对孙文,就起而响应,声称愿意助他。陶成章感动不已,便说:“孙文欺世盗名,愚弄了无数的热血男儿、反满志士,至今尚有多数同志受其愚弄而不自知。孙文以革命为成名捷径,以革命为敛财手段,轻言发难,视同志性命犹如儿戏,我等须得将孙文的种种罪恶公之于天下,号召同志驱赶孙文出会,如此革命方有成功之望。”
李燮和等大声说:“不错。便请陶兄执笔,将孙文的罪状一条一条写了出来,然后请东京本部开会,赶孙文出会。”
陶成章胸臆间满是愤激,两眼冒火,脸凝寒霜,提起笔来,恨道:“孙文之罪罄竹难书,我这可从哪儿下笔呀!”正自沉吟思索,忽然李天邻飞一样从外面跑了进来,拍着手哈哈大笑,说:“好消息呀好消息,慈禧老妖精死了,光绪也死了!”
四九 兄弟阋墙如仇雠(3)
众人同时一震,急问:“怎么,这两个人一起死的?”
其实慈禧与光绪并不是同时去世的。光绪死于零八年十一月十四日,而慈禧死于十五日,比光绪晚了一天。当时许多人猜测慈禧自知将死,于是先设法毒死光绪皇帝,这才放心去死。也有人猜测是袁世凯收买了李莲英,以毒药弄死了光绪。
不过慈禧在将死的那几个月里,似乎最忌惮的人不是光绪而是袁世凯。慈禧死前一月,即一九零八年的十月,袁世凯过五十大寿,此时慈禧的身体还很硬朗,虽然手脚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但脑子仍旧十分清楚、精明无比。为了对袁世凯表示笼络,她赏赐了袁不少礼物。袁世凯见太后恩宠不衰,大是得意,一般趋炎附势之徒都来袁府拜寿。袁府门庭若市,穿红着绿的官儿进进出出,谄笑献媚之辈来来往往。袁世凯笑嘻嘻迎来送往,而府内的礼品堆如山积。奕劻的礼品上破例不写“庆亲王恭颂寿诞”等字样,而直书奕劻以示亲近,而载振的礼单上竟写着“如弟敬贺”字样。当然,这些场面慈禧是看不见的,但这时有个御史叫江春霖,借此事上疏参劾袁世凯,洋洋洒洒列举了他的十二条罪状,其中就有与奕劻父子的不正常关系,不过,十二条罪状,中心只有一个,就是袁世凯的权太大了,关系网太大了,野心太大了。
原来袁世凯成功地将岑春煊、瞿鸿机斗败后,野心大涨,凭恃着奕劻的支持,悄悄却又不断的将亲信向各处安插,虽然没能如愿把持陆军部,但在其他衙门、地方均安插了不少心腹或者故旧。慈禧免了袁世凯的直隶总督,以为他是颗断了根的树,发不大了,哪知他表面上规规矩矩,暗地里小动作竟做得如此频繁。
江春霖的上疏列举了袁世凯的故旧亲朋的任职情况:东山省总督徐世昌,袁世凯的结拜兄弟;两江总督端方,袁世凯的儿女亲家;直隶总督杨士骧,袁世凯的亲信部下;山东巡抚袁世廉,袁世凯的哥哥;农工商部尚书袁克定,袁世凯的儿子;农工商部侍郎杨士琦,民政部侍郎赵秉钧皆为袁世凯的亲信幕僚……另外,袁世凯现在虽然不管北洋军的事了,但北洋六镇除第一镇之外,其统兵将佐莫不是袁世凯一手所提拔,而河南、江苏两省的新军,又系以北洋军扩编而成,袁世凯对之有相当的影响与控制。袁世凯做寿,上述这些人的礼物自然是大送而特送,因此,江春霖的奏疏最后说袁借做寿为名,广受礼物,揽权纳贿,结党营私,要求对袁世凯严加查办。
光绪皇帝看见这份奏疏时泪流满面,以拳击头而哭,但他不能表态,只能将奏疏转呈慈禧。慈禧看了大怒起来,立刻传袁世凯进宫。
袁世凯进了储秀宫,恭恭敬敬跪下磕头,慈禧不待他请安,便大声训斥起来,语气凌厉至极。袁世凯战战兢兢,一颗心“怦怦”乱跳,不知太后为何事竟发这么大的脾气,吓得只管磕头不敢说话。
慈禧怒喝道:“你少装模作样乱磕头,我问你,你脖子上那棵大脑袋还想要不想要?”
袁世凯吓得一摸头,连声说:“要,要。”
慈禧冷笑着,狠狠一磕烟袋,说:“我看你猪油蒙了心,贪心贪花了眼,只知道权势好,那还想着自己的脑袋!”
袁世凯一身冷汗、心慌神摇,太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肯定自己哪儿弄出了毛病,但此时他哪有胆子问慈禧自己错在哪儿,只能拼命想什么事儿没有办好,想来想去却想不出来,只急得他就欲狠抓头发。
慈禧继续说:“有朝臣给我说,日本人眼红我东三省的地方。徐世昌授了东三省的总督,日本人就说:东三省的官儿都是因行贿而做官,实不足畏。你可知道此事?”
袁世凯这下明白太后因何而发脾气了,但心中的惊惧却是更甚,忙磕头道:“微臣愚鲁,尚不知此消息。”
慈禧瞪着眼“哼”了一声,袁世凯哆嗦一下。慈禧又哼一声,袁世凯再哆嗦一下。慈禧的眼光如一把利剑,直逼过来,“哼哼”连声,袁世凯就将头伏在地下,哆嗦不已。慈禧最后叹了口气,说:“好了,我也不为己甚,不为难你了。但你如要保命,就适可而止,少招摇,少摆谱,树长得越大,就越有人要砍它,你可明白?”
袁世凯忙说:“微臣明白了,今后再也不敢招摇了。”
慈禧挥了挥手,说:“明白就好,你好自为之。下去吧。”
袁世凯失魂落魄得出了储秀宫,心中只是想:“太后看穿我的用心了,太后看穿我的用心了,这可怎么办呢?”这样呆呆的想着,心里面又惊又怕,不料下台阶时,一脚没有踩稳,头重脚轻便栽了下来,一下子跌伤了右脚。
袁世凯跌伤右脚的消息传了出去,众亲信齐来府上探伤,袁的妻妾也在一旁埋怨他不小心。袁世凯却森然摇头,此刻他还心有余悸,对看望他的众人说:“我在万军之中,战阵之前,听枪声乱响,看血流成河,却胆豪壮心坦然,可在太后的威严面前,却不由得心怯惊怕,这是为什么?”
众人笑道:“袁宫保素具忠义之心,故对太后常怀畏惧之意,连太后也不怕,那不是成了反贼奸臣了吗!”
袁世凯也笑了起来,随即又苦起了脸,叹气说:“可惜太后年事已高,过不多久,就是他老人家的七十四岁万寿之日了。”
五十 大限谁可抗,携手黄泉同游(1)
慈禧太后斥退袁世凯后,奕劻、溥仑求见,奏称《宪法大纲》、《议院法大纲》、《选举法大纲》及九年预备立宪逐年筹备工作清单等已经拟好,请示慈禧的示下。慈禧说:“预备立宪的期限由十二年改成了九年,不短不长,很好。”于是降旨照准施行,同时命将逐年预备清单及宪法大纲公诸于世。
这一公布,国内外立宪派的人既喜又忧,情绪复杂。喜的是朝廷终于对立宪定出了时间,这是个相当大的进步,忧的是《宪法大纲》及预备立宪逐年清单上有不少谬误,体现不了真正立宪的精神。
逐年预备立宪的清单是这样开的:第一年即一九零八年,筹办各省咨议局,修改新刑律,并编定民律、商律、刑事民事诉讼律;第二年各省咨议局议员选举;颁布资政院章程、法院编制法以及文官考试、任用和薪酬章程;第三年资政院开院;编订户籍法;第四年普查各省人口总数,财政收支总数;编订会计法;颁布地方法、国家税收章程;第五年城、镇、乡地方自治初具规模;第六年实行户籍法;设立行政审判院;第七年试办全国决算及新定内外官制;第八年国民识字率达到百分之二,乡镇巡警一律完备,乡镇初级审判庭一律成立。第九年国民识字率达到百分之五;宣布宪法,颁布议院法,并实行议院议员选举。
宪法大纲中,君上的大权有十四条,如钦定法律之权,解散国会、设官制禄之权,统率海陆各军之权,总揽司法之权等等。臣民的权利有九条,如言论、出版、集会、结社之权,私产保有之权,居住不受侵扰之权等等。
逐年预备的清单对康有为、梁启超、张謇、汤寿潜等人来说,总体感觉是不满意的,他们认为立宪的步子太慢了,要到第九年才召开国会、正式立宪,时间太长了,那个时候恐怕大清早让革命派推翻了。并且,各种法律应该由国会制定才合规范,怎可以由皇上制定呢?立宪派们因此议论纷纷……呼吁说应该先开国会,再制定法律及办理其他事务,至于君上的权力是否太大,若法律是由国会制定的话,这个问题自然就会迎刃而解。梁启超此时在日本不断提醒同仁,说真正能体现立宪精神的是召开国会与成立责任内阁,这两个事情解决了,其他的事大可慢慢商量,这两个事拖着不办,则其他任何事也无法圆满解决。
不过,对国内的张謇等人来说,当务之急是尽早促成省咨议局的成立。按朝廷的谕令,咨议局的议员必须选举产生,不过大家心里明白,各省施行起来恐怕要大大走样。于是众立宪派的人急忙分头多方活动,要争取进入局里当议员,当上了议员,既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同时也可更方便的为立宪呼号奔走。当然,眼红议员这个位置的人不少,旧官僚、大商贾、有钱有势的土豪、士子等也一拥而上,加入了竞争的行列,有准备下大把银子欲买选票的,有游说督抚请他们大力帮忙的,也有通过其他渠道提高声望知名度的,不一而足,在热闹纷乱的气氛中,慈禧太后的七十四岁寿诞到了。
慈禧本来这一阵子身体不是太好,但生日一到,这个老太太立刻精神起来了,走路也有劲了,笑声也爽朗了,似乎年轻了许多。这妇人如此爱过生日,煞是令人费解,过去的小孩子爱过年,是因为平时吃不好,穿不好,过年则可以吃白沫、穿新衣,可慈禧在宫中,哪一天不是山珍海味,绫罗裹身,看来她过生日只能说是一种嗜好。
光绪皇帝这一段身体也不大好,但慈禧过生日他不能不凑趣,所以只好强打精神硬撑着,脸上还得显出高兴的样子。
紫禁城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光绪领着百官朝贺过后,便是山珍如山、海味如海的寿筵,吃喝过后,便是看戏。慈禧看戏是极投入的,戏中的故事她也一般都认为是真的,当然,她还必须让光绪皇帝陪着看,边看边听她解说和评论。但往往乐极生悲,寿筵之后,慈禧连着看了六个晚上的戏,一下子便病倒了,又发烧又拉肚子,闹个不停,她哪经得起这个,拉了一天肚子就脸黄腿发软,躺倒在储秀宫的锦绣堆里。
整个紫禁城都紧张起来了,御医穿梭般出入,宫女太监们大气儿也不敢出,悉心侍候,大臣们也战战兢兢在殿外探疾问安。慈禧的药吃了一付又一付,病情一点儿不见好转,反而愈见沉重。慈禧骂道:“这么简单的小病都治不好,养这群御医吃白饭吗?”便下令,将主治的御医张仲元拉到殿外打屁股。张仲元在外面惨叫声声,慈禧的心里就舒服了些,却忽然问:“这些天怎么不见皇上来探病,给我请安?”
李莲英说:“万岁爷也病了,比太后病得还重。”
慈禧“哦”了一声,随即叹了口气,说:“这个忤逆儿子,病得真不是时候,难道他忽然孝顺了,想陪我去黄泉,在那儿继续气我?”
李莲英不敢答话。这时皇后隆裕及谨妃也来向太后问安。慈禧精神倦怠,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我就这样了,你们都出去,让我静静躺一会儿。”
众人见太后不喜,忙倒身退出。
到了外边,隆裕悄悄对谨妃说:“太后病得不轻,我们敢不敢去探皇上的病?”
谨妃怯怯地说:“太后没有发话,我们怎敢私自就去。”
隆裕不说话,却悄悄绕了个圈子,然后一个人东张西望,悄悄的就走过了九曲桥,此刻正是严冬,寒风凛冽,住太监的那间屋子的门紧紧闭着。隆裕就一闪而过,进了光绪的屋子。
五十 大限谁可抗,携手黄泉同游(2)
一股霉味、臭味扑鼻而来,隆裕情不自禁的掩了掩鼻子,无限伤心恨怨与怜惜之情混在一起,涌上了心头。走进了里边的套间,只见一袭破席上躺着面无人色的光绪皇帝,他卷缩在一床小薄被里,闭着眼,轻轻的呻吟着。光绪的被子似乎已很脏了,枕头上也油腻腻的。隆裕鼻子一酸,爬上炕,跪在光绪头边,流着泪叫:“皇上,皇上。” 连叫了好几声,光绪才“唔”了一声,睁开眼来。
隆裕忙俯下头问:“皇上,你得的是什么病?”光绪摇了摇头,看见隆裕泪眼潸潸,不由得自己就也流泪了。
隆裕问:“太后没让人给皇上看病?”
光绪眼中满是恨意,说:“他们要害死我,我吃的药里有毒,我活不了几天了。”
隆裕小声说:“太后也病得不轻,皇上挣扎着活过来,就一切都好了。”
光绪缓缓地摇了摇头,惨然一笑,说:“他们怎么会让我死在太后之后,那是不可能的。你怎么进来的,外边有人没有?”
隆裕说:“住太监的那间屋子门闭着,走廊上没有人。”
光绪连忙费力地抬起手,向破席下指了指。隆裕掀起破席,见那儿压着一张皱巴巴手掌大的纸片,上面写着:必杀袁世凯!署名载湉。
隆裕一惊,连忙将那张纸片揣入怀里,然后俯下头紧张的问:“皇上是说以后杀了袁世凯,为你报仇?”
光绪点点头,又说:“你去吧,不要让人看见了。”
慈禧的病势越加沉重,已经几日不进食了,高烧仍然不退,精神愈加萎顿。袁世凯紧张得要死,加紧与奕劻商量太后死后皇位的人选问题,拟废掉光绪,举奕劻之子载振为皇帝,两人往来磋商,形迹诡秘。
慈禧似乎知道自己大限将到,忽下懿旨命庆亲王奕劻去四百里外的遵化查看自己的陵寝重修工程进展如何。原来慈禧的陵寝在二十多年前就已修好了,慈禧却嫌不够豪华气派,于十年前又命重新翻建,如今病情加重,她自然而然便会想起陵寝的重修情况,不过,派军机首辅、当朝第一臣的奕劻前往查看,还是有点怪怪的。奕劻无奈,只好起行离京,他前脚刚走,慈禧即下旨,将段祺瑞的第六镇新军全部调出北京,开往保定、涞水一带驻防,调铁良兼任统制的第一镇新军入京接防。第一镇中许多官佐是满人亲贵担当的,兵士中满人的比例也比较多,可算是满清朝廷的子弟兵。此刻袁世凯大惊失色、惶急不安,却是束手无策。
十月二十一日,半夜时分,光绪皇帝在瀛台殿内忽然腹痛难忍,大声喊叫起来,在炕上翻腾乱滚。隔壁的看守太监们忙向总管李莲英汇报。李莲英传话请御医。御医们来了好几个,商量着搞了一个温水袋给光绪暖肚子,。光绪尖声叫着将温水袋扔掉。太监们面面相觑,李莲英说:“皇上看来不行了,就这样吧。大家辛苦一点,记准万岁爷归天的时辰。”说着出去了。
光绪在炕上翻翻滚滚折腾到了凌晨三点多,终于缓缓地停止了喊叫与翻腾,静静地躺在那儿不动了。一个御医上前一按他的脉搏,说:“皇上宾天了。”说完伏地大哭起来,其他御医也忙伏地而哭。太监们一窝蜂跑了出去找李莲英。李莲英说:“快去通知皇后与谨妃知道,此外谁也不要不许告诉。太后那儿,等天亮了我再去禀告。”
隆裕皇后与谨妃哭着赶到瀛台时,光绪的身体尚有余热。她二人大哭着为光绪洗净身子,李莲英抱来早已备好的新衣龙袍,大家相帮着给光绪换上。隆裕摘下自己头冠上的一颗大珍珠,谨妃助她掰开光绪的口,放了大珠进去。这时候,天色已经亮了,初冬的瀛台寒冷异常。
李莲英此刻走进储秀宫,向慈禧禀报光绪的死讯。慈禧由宫女们扶了,歪在雕花大床上,听到光绪的死讯后她平静异常,无伤无悲,也无喜无怒,只漠然的点点头,说:“知道了。”随即传旨,招军机大臣进宫议事。
军机领班奕劻不在,其余几位大臣张之洞、鹿传霖、世续、载沣、袁世凯、那桐等在太监的导引下进了储秀宫,跪下给慈禧叩头。慈禧说:“皇上宾天了。”
众大臣一震,面露戚容,心中则是惊慌烦乱,猛然间顿感措手不及,因而面面相觑。
慈禧咳嗽一声,又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也病势危笃,恐将不起,今招你等来此,便为立君之事。你等有何话说。”
几个军机大臣糟糟懂懂,你看我,我看你。慈禧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马上宣布立载沣三岁的儿子溥仪为皇帝,以承同治及光绪的祧,尊隆裕为皇太后,因皇帝年幼,故以其生父载沣为监国摄政王,总揽一切军国大事,但特殊重大事体,需随时请皇太后懿旨。一切都交待完了,慈禧吩咐军机大臣们下去立刻拟旨,并抱溥仪进宫,交太后隆裕抚养。
下午四、五点,新皇帝溥仪继位及载沣摄政的懿旨便拟好颁布了,二岁的皇帝溥仪也被众军机大臣迎进宫来,由其奶娘抱着参见慈禧。慈禧靠在软垫上看看溥仪,勉强笑了一下,想说句什么,溥仪却手抓脚蹬,大哭大闹不止。慈禧皱起眉头,挥手说:“好了,好了,抱下去给隆裕吧。”
溥仪被宫女太监们簇拥着抱走了。慈禧精疲力尽,说:“好累,我恐怕也不行了,大清就托付给你们几个了。”于是头一歪,就欲睡去。刚当上摄政王的载沣才二十八 岁,心虚胆怯,六神无主,忙至慈禧的床下跪倒,说:“太皇太后还有什么话要交待的,趁此就说给我等。”这一说,张之洞、袁世凯、世续那桐等也忙过来跪下,竖耳静听。
五十 大限谁可抗,携手黄泉同游(3)
慈禧勉强又睁开了眼睛,木木然似乎想了一会,然后开口说:“绝不能让一个女人的权利到达顶点。”众人一惊,还欲再听下去,慈禧却闭上了眼睛,再不说话了。众大臣默默又等了一会,却见慈禧一动也不动,脸上的表情僵硬而古怪。张之洞大着胆子一探慈禧的脉搏,就叩头哭了起来,说:“太皇太后宾天了。”
慈禧与光绪几乎同时殒命,在朝廷、在官场,以及在整个国内外都产生了震动。刚游完欧洲回到南洋槟榔屿的康有为闻讯痛哭流泣,说:“皇上正当英年,怎会忽然宾天?一定是袁世凯串通慈禧害死了皇帝!”当下电令海外各弟子率宪政会的同仁为光绪帝挂孝致哀,自己独自一人,也出了寓所,到海岸边遥望北方设祭焚香,三叩九拜之后,临风向北而哭。哭道:
“鼎湖龙去只号天,南海波臣泛坠渊。
大业未成殂中道,驰驱莫效感流年。
孤忠永议桥山剑,末命哀传玉几篇。
惨淡明良何代事,萧条宇宙一泫然。”
康有为既认定是袁世凯害死了光绪皇帝,于是祭祀罢先帝,便与弟子们一起愤怒讨袁,声讨袁世凯的檄文在宪政会的所有报纸上铺天而起,骂袁世凯卑鄙无耻、恶毒悖逆,丧尽天良、弑君犯上。康有为同时又通过渠道,给朝中倾向于维新的肃亲王善耆、镇国公载泽等写信,鼓动他们上疏参劾袁世凯,为先帝伸冤。
第六部分
五一 帝京走强人(1)
西历十一月九日,三岁的溥仪行过了就位大典,朝廷宣布明年为宣统元年。隆裕终于由皇后熬成太后了,但国中日常事务有摄政王总摄,她已无法像慈禧那样掌控朝柄,心中未免微感不满,一时却也无法可想。
二十八岁的载沣做了监国摄政王,权大位尊,他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铁良、良弼、及载沣的亲兄弟载洵、载涛,齐到醇王府来恭贺,贺词说完,铁良道:“王爷,如今乃是多事之秋,汉人仇视我满人的情绪极浓,朝中的汉人大臣,也几与我满臣分庭抗礼,还望多多留意,切不可使大权落入汉人之手。”
载沣摇头说:“此事只宜缓图,过急则易酿变故。”
良弼、载洵忙说:“王爷的话是不错,但其他事可缓,袁世凯却非立刻去掉不可,此人乃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太皇太后不在了,谁能辖制得住他!”
载沣点头,说:“我每次见到此人,便感有如芒刺在背,心甚忌惮,且容我须思对策。”
不几日,肃亲王善耆与镇国公载泽又访载沣,说:“摄政王若不速速定计除袁,异日其势养成,则祸起不测。”
载沣说:“我亦有意除袁,但还没有想好理由。没有理由,怎好定罪?”
善耆与载泽摇头叹息。
袁世凯这一段也极度紧张恐慌,一种深深的危机感压迫着他,他时时刻刻感觉到来自亲贵方面的敌意。他二哥袁世廉此时已从山东巡抚的位子上退了下来,写了信来劝他急流勇退,辞官回乡安度晚年。袁世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想来想去,却总不忍丢下功名富贵,心想:“我给大清立的功劳也不算少了,亲贵子弟又能把我怎么样?”
于是硬撑着,一方面和奕劻靠得更紧,一方面又送钱给军机大臣那桐。奕劻与那桐知道袁世凯的心事,极力安慰他说:“我俩一力保你,不要害怕。”
但袁世凯仍不放心,不但曲意奉承巴结载沣,还刻意与汉大臣张之洞交好,谦恭待人,处处小心,希图躲过一劫。
一日散朝,隆裕太后忽留下载沣与奕劻,问他们:“先帝死得冤不冤?”
奕劻吓了一跳,不敢回话。载沣是光绪的亲兄弟,便流泪说道:“先帝受尽折磨屈辱而死,死的既冤又惨。”
隆裕便掏出一张纸片来,说:“这是先帝的遗诏,你俩看看,商量如何给先帝报仇雪恨。”
太监小得张将那写有“必杀袁世凯”的纸片双手捧着,分别让载沣与奕劻过目。
载沣看过遗诏,咬牙说:“先帝一生的苦难,全因袁世凯而来。臣奉先帝遗诏,这便下令将袁世凯抓了起来,交法部议罪。”
一旁的奕劻急了,忙叩头说:“袁世凯固然罪有应得,但此事牵扯甚广,必须得问汉大臣的意思方可决定,千万不能仓促。”
载沣怒道:“现有先帝遗诏,何必再问汉大臣!你敢不奉先帝之诏吗?”
隆裕也怒道:“先帝临死时流泪嘱我为他报仇,你竟敢公然包庇袁世凯,为他说项?”
奕劻说:“奴才不敢,但杀袁世凯容易,可北洋军若于此时作乱,谁可治住他们?”
提到北洋军,隆裕与载沣均吓了一跳。奕劻趁机说:“北洋六镇,只有一镇由我满人控制,其他五镇,俱是袁世凯的亲信掌管,请太后明察,这袁世凯万万杀不得。”
隆裕惊惧说道:“那怎么办?摄政王,你拿个主意。”
载沣说:“太后望安,待臣将张之洞传来商议,无论如何也要设法除了这个巨奸。”于是斥退奕劻,命传张之洞。
张之洞很快就被传来了,听了隆裕和载沣的话,张之洞吃惊之下,极力反对,说:“主少国疑,不可轻诛大臣,此乃致乱之道,非国家之富。”
载沣为人老实,遇事优柔寡断,听张之洞也坚决反对杀袁,又气又急,初始的那股气势大受挫折。隆裕此刻抹泪说道:“有先帝的遗诏,难道就杀不了一个袁世凯!先帝的仇就不报了,任由袁世凯遥遥自在?”
张之洞额头见汗,咚咚的叩头,说:“太后,大清的安稳是第一要务,现在杀袁将使大批汉大臣心惊神乱,猜疑不安,两宫心丧不久,军心民心不稳,此时实宜慎重。”
载沣说:“现在除袁都这么难,时日迁延之下,要除他就更加无望。袁世凯狼子野心,人所共知,我们此刻怎还可姑息养奸!”
但张之洞仍然坚持不能杀袁世凯,说杀袁极可能引起一场动荡,危及国本,隆裕满脸忧伤,无奈的看载沣。载沣就怒起来,瞪眼逼问张之洞,说:“那先帝的遗诏怎么办,难道还任由袁世凯逍遥自在,不加惩处?”
张之洞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想了想,说:“以臣之见,不如将袁世凯开缺回籍,此人一走,太后与王爷可缓缓收拾局面,此为最稳妥之法,不致引起动荡。”
隆裕和载沣面面相觑,说:“这怎么行?”但他俩也想不出杀袁的好办法,要待饶了袁世凯一命,却总是心有不甘,无奈下便先喝退张之洞,欲筹思他法杀袁。
奕劻被斥退出宫后,立刻找到袁世凯,急行于色,说:“载沣要不利于你,赶快设法躲一躲,不然,祸事难测。”
袁世凯这时正给光绪皇帝守灵,闻讯大惊失色,急请奕劻给自己府上带个信,奕劻应允,掉头便走。袁世凯仓皇下欲孤身出逃,走了几步,忽想起自己今日在灵前值宿,擅离职守又是一桩大罪,这一急,只觉得天地茫茫、走投无路,诚所谓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正在欲哭无泪时节,张之洞从外面经过。袁世凯忙朗藏奔出,纵声大叫:“张公留步,张中堂留步。”
五一 帝京走强人(2)
张之洞一怔,随即惊问:“你怎么还在这儿?”袁世凯双手比划着,语无伦次,说:“我就要去天津,可我此刻在守灵,这可怎么办?张公救我。”
张之洞挥手说:“你走吧,走吧。我替你守灵便是。”
袁世凯如遇大赦,两手拱一拱表示感谢,当即急赴车站,乘当日火车逃往天津租界。
第二天载沣问起袁世凯的下落,奕劻就诡称袁因前次慈禧太后召见,出宫时摔伤了左脚,现在足疾又犯,就到天津找洋医生看病去了。载沣心知肚明袁世凯是在天津租界躲起来了,此刻百般无奈,情知无法杀袁,就与奕劻、张之洞等商量,要将袁世凯开缺回籍,不取他性命。
载沣退了这一大步,奕劻、张之洞无话可说,于是上谕颁布。上谕说:“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袁世凯,夙承先朝屡加擢用,朕御极后复予懋赏,正以其才可用,俾效驰驱,不意袁世凯现患足疾,步履维艰,难胜职任。袁世凯着即开缺回籍养疴,以示休恤之至意。”
袁世凯在天津租界呆了几天,心慌意乱,正准备搭乘轮船再逃往日本,忽门生扬士聪从北京赶来相见,劝袁回京。杨士聪是杨士骧、杨士琦的弟弟,弟兄三人均为袁世凯所倚重。袁世凯当下急问他北京的情况。
杨士聪说:“上谕已发,只是开缺回籍,绝无生命危险,宫保还是回京谢恩为好。回河南休息一年半载,未始没有再起的机会。若你逃往日本,那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袁世凯失魂落魄,心惊肉颤,皱着眉头苦思良久,总怕回京有性命之虞,不敢贸然决定。这时奕劻、张之洞又分别遣人来促他回京,担保说绝无性命之忧。袁世凯这才下了决心,满脸惶恐回到了北京。
袁世凯小心翼翼又紧张万分的进了醇王府,面见载沣谢恩。载洵、载涛两兄弟当时都在坐,见了袁世凯嘿嘿冷笑。载沣将开缺他的上谕交了给他,板着脸说了一通皇恩浩荡的话,然后命他速速收拾行装,离京回籍。袁世凯叩头谢恩后,灰溜溜走出王府,回自己的府邸。
走在路上,袁世凯时而仰天长叹,泫然欲泣,时而张目狞笑,嗔目恨怒。到了袁府门外,一家老小都接了出来,说:“皇恩浩荡,大人终于回来了,万千之幸!”
袁世凯苦笑着打个哈哈,说:“皇恩浩荡啊,我如今方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收拾细软,都随我回河南去吧!”
一九零九年元月六日,袁世凯带从家眷,在朝阳门车站乘火车离京南下,将回河南。来车站送行的,只有杨度、杨士琦等寥寥三四个人,场面冷清凄惨。
火车开动,袁世凯打开车窗,在寒风之中回望渐渐远去的京城,牙关紧咬,眉头堆恨,但眼眶内,不自禁的还是溢满了泪水。
袁世凯离京后,御史赵炳麟上疏,主张解散袁党,罢黜奕劻,调走直隶总督杨士骧,用人不分满汉,以求大清的中兴。载沣见疏上意思多合自己的心思,大喜下忙召见赵炳麟,面询他如何具体实施这个设想。赵炳麟说:“重新起用岑春煊,以之统帅第一镇新军,召康有为、梁启超、张謇、汤寿潜等入京,以作帝师,并兼任摄政王的国事顾问,以收海内人望。同时大赦党人,实行立宪,示天下为公;罢黜奕劻、徐世昌、杨士骧等,任张之洞为军机首辅,以安汉人之心。”
载沣听完,点头微笑,大加赞许,即召张之洞商议。张之洞却知满清亲贵的势力仍旧极大,乃摇头不肯就任首辅,并极力反对赵炳麟的一揽子计划。张之洞这时已经七十三岁了,虽享一代名臣之誉,暮年却是力主持重。袁世凯一走,朝中有能力的望臣只剩下了张之洞一人。皇帝年幼,隆裕太后的威望能力与慈禧相差甚远,而不到三十岁的载沣又显然不是果敢智勇兼备之人,一朝国有危难,谁能响当当的站出来镇服众人,拯救时局?所以张之洞坚决反对大规模的人事变更。
载沣再三说不动张之洞,回转王府,闷闷不乐、心情沮丧,想:“这个摄政王好难当啊!”
这时胞弟载涛来访,向载沣建议加强宫中保安,说:“皇帝年幼,宫中任何人只要有歹心,就可以害死他,那时不但我们家族的富贵不保,天下恐也因此而动荡不宁。因此,必须成立一支以皇族子弟为主的禁卫军,专责宫廷安全。请大哥裁决。”
载沣听弟弟说得有理有据,立刻就答应了,随即下令成立禁卫军,以胞弟载涛为统领,从其它新军中抽调训练有素的士官,皇族优先,满人次之。禁卫军成立起来后,载涛除对宫中保安尽职尽责外,还分出一部分兵力保卫摄政王的安全,在醇王府内外警戒巡逻。
载沣为人老实,谨慎胆小,对权力与争斗也不热衷,但自己的儿子是皇上,这个摄政王不想当也得当,只是常感力不从心、事事苦恼。如今见载涛挺能干,脑子活泛办法多,便欲倚重于他,勉力控固大清的阵脚。载涛就建议哥哥要稳固统治,须得掌控军权,不然,稍有异动,皇族的其他宗枝便可能乘乱夺权。载沣问:“用何法可以掌控军权呢?”
载涛说:“下诏以皇上为海陆军大元帅,皇帝年幼,这大元帅之权自然由摄政王代为行使。”
载沣心想不错,立刻下令拟诏,以皇上为海陆军大元帅。奕劻、张之洞却提出反对意见,说:“皇帝是君,大元帅是臣,君臣怎能混为一谈!”
五一 帝京走强人(3)
载沣无以应答,便以眼看载涛。载涛就咳漱一声,侃侃而谈,以德国皇帝就兼任三军统帅为由,据理力争,争论不决,载沣就裁定按载涛的意见办理,同时命将陆军部的军咨处独立出来,称军咨府,作为大元帅的参谋机关,以载涛、良弼为军咨府的事务大臣。如此一来,军事力量就等于全部掌控在载沣兄弟手中了。奕劻、张之洞等心中不满,却又无法阻止。
载涛这时又建议筹建海军。甲午之战后,大清的海军力量几乎全军覆没,虽还有零散的舰只,却已不相配套、难以成军了。载涛不甘心永作弱国,想着海军建了起来,或许有朝一日可与日本再较短长,便极力怂恿载沣,论说建海军的好处。载沣被他说得意动,就决定再建海军。
载沣还有个胞弟叫载洵,是个花花公子,游手好闲,能吃能睡,因而刚上二十岁就发福虚胖,他见哥哥载涛当了官好不威风,便寻到载沣,大吵大闹也要当官,听说筹建海军可以出洋,更是死缠活赖,非要做筹办海军大臣。
载沣知道这位弟弟不学无术,不是筹建海军的料,所以犹犹豫豫,迟迟不肯答应。载洵急了,赶到醇王府里吵闹不休,一日数遍,弄得载沣招架不住,最后叹了口气,咬咬牙,把筹办海军大臣的乌纱给了他,同时命海军界的元老萨镇冰也为筹办大臣,以助载洵。载洵兴高采烈,大夸哥哥有情有义,乐得一颠一颠上任去了。
载沣兄弟三个把海陆军的领导权全垄断了,朝中微言渐起。先是军机大臣奕劻、张之洞、那桐,肃亲王善耆等,后是铁良、载泽、良弼等。载沣心感不安,不知该如何应对,载涛就建议撤汉官以满人代替,用排汉转移朝野的注意力,争取铁良、良弼、善耆、载泽等满族亲贵的支持。载沣允诺。
张之洞隐闻排挤汉官的消息,忧心仲仲,上疏谏道:“欲御外侮,须先靖内乱,内乱之源,即是满汉不同法、满汉隔阂歧视,若朝廷能决心化除畛域之见,以满汉为一体,人心自定,乱党、莠民无可借口,立宪各事以此为基础,推行无碍,国方可大治。”
载沣见张之洞对排汉大表反对,就敷衍说:“我本无满汉之见,今后将融汇满汉蒙回各族,一视同仁,公其勿忧。”
载沣话是这样说,但在载涛、载洵等的推动下,却采取零敲碎打的办法,今天换一个汉官,明天再换一个汉官,逐渐以满族亲贵取代汉人。与此同时,载沣下令,命各省尽快将咨议局成立起来,为立宪做好准备,接着他将坚决反对立宪的陕甘总督升允开缺,以示立宪的决心。
一九零九年六月间,津浦铁路总办汉官李顺德因营私舞弊被革职,载沣又准备以满人继任,张之洞累谏不听,因而怒道:“如此行事,必将激起变乱,到时后悔莫及!”
载沣亦怒,说:“兵权在我手,谁敢倡乱?”
张之洞无言而退,退而长叹,说:“此亡国之音,不易今天被我听见。我唯愿早死,不愿见到国亡的那一刻。”于是以患病为由,上折请求开去本兼各职。载沣却坚决不许,只给假让其归家调养。不久张之洞病逝。
五二 桀骜不屈,重张旧时旗(1)
此时在日本东京,章太炎坐等陶成章从南洋携款归来,哪知日本警方忽以《民报》有激扬暗杀的文字、扰乱破坏治安为由,下令查封《民报》。
激扬暗杀的文字是陶成章进报社后多了起来的。陶比较偏向于以暗杀震慑清廷,唤起人民。满清的驻日公使便以此为由向日本政府提起抗议,要求其取缔《民报》。当时清政府正派唐绍仪为代表赴美,欲与美国结盟。日本深恐中美结盟于日本不利,便以各种办法阻扰,同时着意讨好清廷,断然下令查封《民报》。
东京警视厅的查封令送到了《民报》社。章太炎视《民报》如生命,如何能容许别人来查封,恼怒之下,一纸诉状便递到了东京地方法院,又聘宋教仁为翻译兼律师,诉警事厅侵反了言论自由的权利。
开庭之日,一切均按程序进行。原告章太炎激动殊甚,舒拳捋袖,张目质问日警方和审判长,说:“吾报扰乱治安,证据何在?我等既未买手枪,又没蓄刺客,一笔一墨,几句文字,如何扰乱?”
警方的代表瞑目不答,假装打盹。
章太炎大怒道:“汤武革命,顺天应人,乃吾国圣人之言,言论自由,出版自由,乃贵国的法律。吾报宣传的革命,乃是革中国满清之命,非革日本之命,这犯了日本的那条法律?我们的文章的确有煽惑性,但我们煽惑中国人反满,又怎么影响了日本的秩序和治安?”
警方的代表还是不说话,瞑目如睡。
这样的庭审进行了三次,判决就下来了:维持对《民报》查封的命令,同时处《民报》罚金一百一十五元。
章太炎气得大骂,却是无可奈何。《民报》此时穷得叮当响,哪有钱交罚金,日本人却不管这些,没钱就将章太炎抓起来做苦工,每做一天苦工,抵一元钱的罚金。可怜章太炎纵有万千道理,有雄辩滔滔,却派不上用场,一天的苦力只能抵得一元日币。
这时的黄兴正在宫崎家中躲债,他办“勤学舍”时借的高利贷到期了,但他无钱可还,债主逼得紧,就只好躲了起来。章太炎的学生鲁迅、许寿堂看老师受苦,就动用了他们出书的印刷费,将章太炎救了出来。章太炎情绪激动得厉害,大骂日本人不讲道理,又骂孙文不管《民报》的死活。
谭人凤这时从香港到了日本东京,遍寻黄兴不着,一问才知他躲债已将两月,谭人凤急道:“总部怎能没有了黄克强?”忙四处借钱,替黄兴还了一部分高利贷,黄兴这才从宫崎家出来了,一出来就找章太炎商量将《民报》转往美国出版,却因缺钱难以实施。章太炎怨恨交加,指责孙文抛弃了《民报》,黄兴婉劝。
便在这个时候,陶成章从南洋回来了,带着《孙文罪状》,怒气冲冲直接找黄兴,要求总部开会,革除孙文的总理职务,并改组同盟会。黄兴大惊,极力劝解陶成章,谭人凤也相帮黄兴,要陶成章打消此念,以和为贵,精诚团结。
陶成章冷笑道:“孙文岂是可团结之人!此人量小易盈,志大才劣,实为一奸恶小人。如今南洋的同志人声汹汹,皆欲罢黜孙文,为同盟会除害。”
原来陶成章与李燮和起草的《孙文罪状》洋洋数千言,列举罪状十二条,李燮和、魏兰、许雪秋等联络了一些流落南洋的各省同志,取得支持后。就以粤、湘、鄂、江、浙、闽、皖七省同志的名义,要求罢免孙文的总理职务,由陶成章到东京面见黄兴,将《孙文罪状》交同盟会总部,交涉罢免孙文、改组同盟会的要求。
《孙文罪状》中除罗列了孙文人品、领导方法等方面的问题外,最具杀伤力的是说孙文借革命之名骗钱,将华人华侨的捐款不尽用于革命,却私留存贮起来,供自己挥霍享受,估计孙文在外国银行的存款足有几十万之多。
当时孙文在新加坡,听说了自己留存捐款几十万的话,就大笑起来,说:“我若有几十万元存款,革命恐怕早该成功了。”
胡汉民、汪精卫看过“孙文罪状”,气愤不已,对孙文说:“先生对陶成章的污蔑应该还击,大力驳斥,不然被世人误会,影响先生自己的清誉,也影响革命党的名声,保皇党更会以此做把柄嘲笑我们。”
孙文笑道:“陶成章攻击我,乃欲以我得名,以我攫利,我岂能如他所愿。我孙文从广州首义失败以来,人人骂我为乱臣贼子、大逆不道,我被骂得多了,还怕多出一个陶成章来骂吗?”
胡汉民说:“虽然先生不在乎,但此事关乎革命党的形象,还是请先生出面澄清为好。”
孙文大怒,猛地站了起来,说:“我革命以来,起义及各项组织联络所费糜大,募捐赞助的款项常不敷用,只好从檀香山家兄处拿钱补足,如今家兄已因我而破产,迁居香港,寄人篱下,此事党内之人知之甚多。我若以革命赢利,家兄又怎能困顿至此?事实昭昭,我又何必费神解释!”
东京的黄兴此刻却极是忧虑不安,面对蓄势而来、满腹委屈又满腔愤怒的陶成章,百般劝解说服均告无效,遂与谭人凤、刘揆一联名发表致南洋同志的公开信,对“孙文罪状”所列各条逐条解释,为孙文辨诬。陶成章不虞有此,大怒道:“黄兴与孙文竟朋比为奸!”于是便将“孙文罪状”印成传单,广为散发。
康梁的“帝国宪政会”在南洋、日本均办了不少报纸,偶然见了《孙文罪状》的传单,宪政会的人大喜之下,便将传单在报纸上登了出来,一时舆论哗然,纷纷扬扬,华人聚居之处都在议论这件事,弄得革命派十分被动。
五二 桀骜不屈,重张旧时旗(2)
这时东京忽然又出现了新版的《民报》。却原来是汪精卫受孙文指派从南洋到了日本,重新编印《民报》,却托名在美国出版。这一下子把章太炎的肝火激了起来。《民报》出刊竟把自己排除在外,是可忍,孰不可忍?章太炎大怒下斥汪精卫所办的报纸为伪《民报》,并写了“伪民报检举状”一文,送东京的《日华新报》刊发,对孙文与汪精卫狠批毒骂。以章太炎辛辣的笔法,又是满腔怒火下作文,遣词造句自是无所顾忌,把孙、汪两人骂得不堪至极。
孙文此刻已从新加坡到了美洲筹款,看到美洲的华文报纸转载“孙文罪状”及章太炎的“伪民报检举状”,孙文大怒起来,就命香港的《中国日报》、新加坡的《中兴日报》等报进行还击,对陶成章、章太炎的言语予以驳斥批判,双方唇枪舌剑,既有说理论辨,又有人身的攻击谩骂,沸沸扬扬,如仇敌一般。
黄兴见章、陶攻击孙文不遗余力,致使革命派阵营内乱不堪,十分生气,盛怒下往见两人,当面斥责,说:“你等的手段,实是卑劣无耻,诋毁领袖,破坏组织,只以谩骂攻击为能事,革命党的人是这样的吗?”
章、陶齐声说:“孙文卑劣至极,无耻之尤,你却处处维护他,殊堪可恨!你以为你是维护团结,其实你是为虎作伥、姑息养奸。”
黄兴指着他二人大喝道:“给我立刻停止攻击言论,不然,我不惜代价,会动用一切手段制止你们,为了同盟会,我可以不顾一切。”
章太炎、陶成章两人却凛然不惧,陶成章更拍着胸膛,咬牙切齿说道:“武力威胁、暗杀,陶某哪一样也不怕,人生自古谁无死,但能撕掉孙文的革命家面具,为革命踢掉这块绊脚石,陶成章虽死无憾,以死为荣。”
内部这样闹腾,东京的同盟会总部基本上是瘫痪了。孙文干脆将在美洲组建的分会称作“中华革命党”。南洋一带的会员也公开分裂成了“拥孙”“反孙”两派,相互攻讦不已。
梁启超见同盟会内部大动干戈、乱吵乱闹,顿感满身轻松、欢喜无限,心想革命党现在无力给我们制造麻烦了,高兴之下给康有为写信,说:“革命党内斗不休,自顾不暇,我等可以集中精力,一心一意对付朝廷。如今当务之急是向朝廷施压,要其早开国会、早立内阁。”
康有为复信同意梁启超的想法。
梁启超于是就写信给在国内活动的麦孟华、徐拂苏,要他们与张謇、汤寿潜等联系,催促朝廷早开国会,使立宪早日走上正轨。张謇、汤寿潜等这时对立宪充满了信心,因为摄政王载沣对立宪大表支持,并且他是光绪皇帝的亲弟弟,大家认为他既为光绪伸冤赶走了袁世凯,自也会继承光绪的未竟事业,将立宪搞得有声有色,引领国家走向富强。
一九零九年十月,各省咨议局全部都组建完成了,选出的或者官定的议员全部到位。令张謇他们高兴的是,各省的立宪派骨干几乎都进了咨议局,各咨议局的议长、副议长也多为立宪派的骨干担当,例如湖北的汤化龙,直隶的孙洪伊,四川的蒲殿俊、湖南的谭延闿等等,而张謇自己也当上了江苏咨议局的议长。
张骞、汤寿潜、赵凤昌三人兴高采烈,为立宪派登上政治舞台高兴不已。这时梁启超的崇拜者、湖北咨议局议长汤化龙向各省咨议局发出倡议:各派代表,联合进京,向朝廷请愿,要求速开国会,组织责任内阁。
立宪派此刻士气正盛,汤化龙振臂一呼,各省一齐响应,大家就商量决定,每省先派代表三人,聚会于上海,拟好了请愿书,协商妥了情愿的方法步骤等事宜,然后集体进京,诣阙上书。
零九年的十二月,各省的议员代表聚会于上海,想到为了国家与国民的长远福祉而请愿,众人激动不已,给自己一行起名叫“请愿代表团”,推直隶咨议局议长孙洪伊为领衔代表。江苏代表、丹徒人郭毅兴奋激动,在会上攘臂高声说:“如今国事危迫,有若累卵,救亡图存之策,唯有速开国会一法。但是国会之开,必须用血来换而不是用泪来换,诸公请听:鲜血与力量方是速开国会的动力,如果流血,那就请先流郭毅的血!”
众代表听得热血涌流起来,感奋不已,许多人便应和道:“不管是流血还是流泪,我等一定坚持到底,国会不开,就请愿不止!”
张謇、赵凤昌、汤化龙等人却眉头皱了起来,深为忧虑,他们不愿和平请愿演变成一场流血冲突,如果那样,请愿的效果可能会适得其反。他三个紧急磋商后,决定由张謇演讲,引导大家和平请愿。
张謇便站了起来,众人纷纷鼓掌欢迎状元公讲话。
张謇挥了挥手,声如洪钟,说道:“诸公的决心难能可贵,张某十分感佩,但张某想,我等此次进京,却并非专为流血而去,乃是为了促成立宪大业。想我诸公均为中华之有识开明之士,既知立宪革新之必行,岂不知礼、法二字之重要?立宪之成,谨守礼法为必需条件。流血,乃成仁之猛者为之,但却最为下策。若我等皆因一时之愤而与朝廷反目,则赤血遍洒之后,放眼茫茫中华,谁人可继我等的大业、使中华中兴富强、救四万万同胞于水深火热之境?因此,我等此次进京,必须秉礼而行,秩序井然,以我等的精诚之心,感动朝廷,说服朝廷,使国会早日召开、内阁早日成立。朝廷若不允所请,我等当请之不已,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达目的,我们的请愿就一而再,再而三,永不结束!”
五二 桀骜不屈,重张旧时旗(3)
众代表轰然应诺,舞手喊道:“张公之言有理,我等当秉礼而行,不达目的,永不结束!”
请愿书写好了,又经多遍修改,终于定稿。这时已是西历的一九一零年元月,快要过庚戌年的春节了,请愿代表一心要为民请命,哪顾得上过年,大家在孙洪伊的率领下就出发了,先乘轮船到天津上岸,然后乘火车直抵北京。在朝阳门车站下了车,众代表列队举旗,高呼着口号,走向都察院,呈递请愿书。
溥仑贝子领着十多个官吏在都察院门口,神情庄重地接了请愿书,说马上会呈书给摄政王亲阅,请代表们觅地休息,若王爷一有示下,将立刻通知他们。
请愿书很快就递到了载沣的手中,载沣皱眉说:“此时如何能就开国会!国民素质低下,知识参差不齐,速开国会,反会引起纷乱扰攘。”于是命军机处拟文回复请愿代表,以立宪筹备尚未完备,国民知识程度不合立宪要求为由,拒绝其速开国会的请求。
众请愿代表见第一次请愿毫无效果,岂肯就此罢休,大家商议之后,决定分头往海内外联络各界,发动第二次更大规模的请愿。
这时候的海外,陶成章、章太炎对孙文的攻击仍在继续。由于黄兴义无反顾的维护孙文,绝不让步,陶、章改组同盟会、罢免孙文的目的无法达到。欧洲、美洲的同盟分会此刻也卷入了这场风波,齐声讨伐陶、章。
陶成章与章太炎却是宁死不屈的性格,与反孙的李燮和、魏兰等拼死反击,毫不退让。
已回国的刘师培与夫人何震此刻已投降的清廷,见党人内讧,拍手称快。章太炎因对革命心灰意冷,曾经给刘师培写过几封信,托他请端方赞助自己去印度学佛,说端方若有五万元的赞助,则自己一入佛门,便从此不严革命。这是刘师培取来章太炎的五封信,先请人对信拍了照,然后将信缄封后寄给黄兴,又叫刘师培给黄兴附言,说缄封之信是章太炎勾结满清高官、叛变革命的证据,请黄兴将此信公之于众,还原章太炎的丑恶面目。
黄兴接到此信,信疑参半。其时章太炎攻击孙文的势头正猛,黄兴虽全力与之周旋,但知互斗日久,对革命有害无益,于是往劝章太炎息斗。
章太炎白眼望天,冷笑说:“休想!”
黄兴便说出章太炎向端方借钱学佛的事来,说:“你若继续对总理施以攻击,我便公布你向端方讨钱的信件,此信一出,人人将以你为革命的叛徒,你自己掂量。”
章太炎大怒,气得跳了起来,头发根根直竖,瞪着眼、咬着呀、挥着拳头,大声说道:“你去公布,你去公布,章太炎不怕!章太炎看透了你与孙文,所以才想去学佛,此事有何不得见人之处?”说着往外推黄兴,请他马上就去公布信件。
黄兴铁塔一般站着,却哪里推得动。章太炎就指天划地、口沫横飞,大叫道:“章疯子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不像你与孙文两个,鬼鬼祟祟,什么事也不敢对大伙交待。章某学佛,是让你们逼的,你们现在又耍手段,搞出了一个伪《民报》,章某拼了这条命,也要将你与孙文的丑行骂到底!”
黄兴怒极,嘿嘿冷笑,说:“你心智狂乱,宗旨不定,但我想你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出卖革命,故我对你的事暂不公布,盼你速速悔悟,尽早回头。”
章太炎双拳乱舞,说:“绝不回头!绝不回头!”
何震给黄兴寄出信后,逐日留神消息,盼着黄兴尽快公布此信,将章太炎搞得身败名裂,以舒自己心头之恨,哪知多日过去了,竟不见黄兴公布此信。
何震怒道:“一无用处的黄克强,总是婆婆妈妈。”于是又想起了远赴法国与章太炎一向不睦的吴稚晖,当即提笔给他写信,说章太炎幼年曾患羊角疯病,参加革命之后,耐不住穷困,收受了满清高官铁良贿赂二百元,经手人是程家柽、刘揆一;又说章太炎陷害张继,差点使张继遭日人逮捕,最后将章太炎向端方求钱学佛的事也说了,事情有真有假、半真半假,只将章太炎说得十分卑鄙无耻,随信还附有章太炎信件的照片。希望吴稚晖在所办的刊物《新青年》上刊发这些资料,揭破章太炎伪革命家的面目。
吴稚晖与章太炎是有宿怨的,多年前两人在上海的爱国学社便常闹别扭,《苏报》案发后,章太炎认为是吴稚晖向清吏告密,才导致了自己与邹容的被捕。出狱之后,章太炎曾多次指斥吴稚晖告密,毫不客气地对他进行攻击谩骂,吴稚晖虽也写文章为自己辩解,无奈章太炎的文辞太过辛辣,他总是处于下风。如今收到何震的信,又见章太炎与陶成章两人大肆攻击孙文,言词凌厉毒辣,便以刊登何震之信为条件,威胁章太炎停止攻击、回头认错。
章太炎自认心中无愧,哪肯回头,照骂孙文不误。
孙文见《新青年》未刊登章太炎向端方求钱的信件照片,心下不满,就写信给吴稚晖讨要何震所寄章太炎的信件照片,说:“海外志士多以章太炎为我党的泰山北斗,非有实据难以证其非,请将章某人的信件照片寄我,我当以此为据,确证其叛徒嘴脸。”不久,革命党的许多报纸便刊登了章太炎信件的照片,骂章太炎为满洲鹰犬、革命罪人,说那些信件就是章太炎得金而出卖革命的证据。美洲的华文报纸《美洲少年报》将何震的信全文转载,并在其后加跋,说:“俄国革命之盛,得力于大文豪的文学鼓吹,今中国革命的所谓大文豪,卑鄙如此,蠢劣如此,此所以中国为中国欤!”
五二 桀骜不屈,重张旧时旗(4)
面对铺天盖地的攻击,章太炎怒发如狂,毫不退缩。此时他对孙、黄恨之入骨,咆哮怒吼,发誓与孙、黄不共戴天。当下与陶成章一起也搜集孙文、黄兴等人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的一些事情进行反击。双方互相揭短、互相丑化,斗争达到了白热化状态。
黄兴这时向孙文写信,建议对章太炎加以宽容,说章陶联盟,陶成章为主动,章太炎不过是对陶表示同情,因而胡言乱语,自以为是仗义执言,将来只说他是神经病,疯人呓语,他的话自然就无人信了。
陶成章此时也找章太炎,说:“同盟会已经无救了!我辈主张光复,本在江上,事亦在同盟会之先,不如重兴光复会?”
章太炎说:“好,就是这样。”
陶成章于是推章太炎为会长,自己为副会长,设光复会总部于日本东京,由章梓、沈家康等料理总部事务。但光复会的主力骨干如李燮和、魏兰等人主要在南洋一带活动,陶成章于是在南洋设立“行总部”,以李燮和、魏兰、沈钧业三人为行总部执行员。
经过一番惨烈的内乱之后,双方都有些精疲力尽的感觉。章太炎、陶成章两人为新建的光复会张罗,倒也忙忙碌碌,同盟会总部的活动却几乎完全停顿了,“勤学舍”勉强支撑了一段时间,此刻因没有资金而停办了。总部的同志一片沮丧,起义是一次接一次失败了,今次组织上又遭重挫,大家见黄兴无力回天,唉声叹气一番,也就去各忙各的。
这时候,“帝国宪政会”的报纸开始大张旗鼓的宣传立宪救国,对革命派的主张大加诋毁,说孙文组织一系列毫无成功希望的起义,那是拿别人的性命换取自己的盛名,孙文的支持者们只知道舞文弄墨,鼓动别人上战场,自己却躲在南洋的椰子树下逍遥浪漫、谈情说爱。种种言论,极尽讽刺挖苦,同盟会所办的几份报纸却反击无力,似乎大家都有些心灰意赖了。
国内的立宪派派出人马在南洋、澳洲一带大张旗鼓的联络华人的社团组织,预备组织规模宏大的第二次请愿,宣传鼓动的风头极盛。“帝国宪政会”的报纸对他们的活动自是大加赞许,密切配合,为和平请愿张势。国内的上海、武汉、长沙等处号召情愿的活动不断,一时之间,和平情愿在海内外形成狂飙。
同盟会的人此刻的确沉浸在自伤自怜的颓废之中,对立宪派的活动听之任之,这期间革命派的起义绝迹,言论也趋于萧条。立宪派相顾而喜,说:“立宪之说足以消弭革命,此即为明证矣。”
便在此时,留在日本的汪精卫丢下办《民报》的笔墨,长身而起,流泪说道:“革命大业如此多艰!我等同志如此下去,与死何异?”遂下决心,要回国去刺杀清廷的摄政王载沣,欲求一死而振奋党人之心。以一人之死,换革命精神之生。
原来汪精卫因在日本办新版《民报》,遭章太炎、陶成章的怒骂,心中极为不平,且对党人内讧后的一片颓唐心伤不已,而立宪派又极力讽刺挖苦,说党人多是远距离的革命家,汪精卫义愤填膺,冲动下遂下了刺杀载沣的决心。
胡汉民这时在香港,得知汪精卫的决定,忙写信来劝,说:“杀一虏首,失一精卫,孰得孰失?且书生当以宣传革命为手段,不应弃所长而用所短!”
汪精卫回信说:“党人何有书生不书生之别。党人或作铁釜,或作干柴,只此二途。干柴可化烈火,光焰熊熊,于顷刻辉煌之后,变为灰烬。而铁釜水不能蚀,火不能镕,水火交煎,皆能忍受。柴与釜,缺一则做不熟饭,今我愿为引火的干柴,舍生而取义,你等宜作铁釜,百折不饶,再接再厉!”又写了血书附于信中,说:“我今为薪,兄当作釜。”寄于胡汉民。
胡汉民见信,心急下忙写信告知孙文与黄兴两位,请他们设法劝阻。但此时汪精卫已铁了心,孙、黄的劝阻均不听从,大声说道:“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如硬阻我,我便学陈天华,投海自尽,一谢党人!”
孙、黄对此也感无奈,长叹不已。
五三 有美同行,燕市慷慨(1)
与汪精卫怀同样心思的另几个会员是黄复生、喻培伦、黎仲实、增醒、方君瑛。其中曾醒与方君瑛是姑嫂俩,方君瑛当时是同盟会暗杀部的负责人。汪精卫与他们一起在东京郊外模拟暗杀,向负责会中军械采购的吴玉章要了些炸药,由喻培伦制成炸弹,又买了一头小猪试验炸弹的威力。电钮一按,巨响震耳,烟尘弥漫处,小猪被炸得血肉横飞。汪精卫等齐声欢呼,兴高采烈,觉得试验大功告成,可以回国实施了。
但回国的旅宿交通费用却没有着落,大家当时都很穷,何况还要再采买炸药,还要作身份伪装,这需要一笔相当多的款子。汪精卫犯了难,唉声叹气。曾醒与方君瑛一个劲安慰也没用。
不过很快有钱的救星就来了,这救星就是陈璧君。
陈璧君自汪精卫离开南洋后,便和家里吵闹,一定要来日本留学,她的脾气大,父母拿她没有办法,闹过几次之后,只好放行。陈璧君便喜滋滋来到日本,在日语学校报过名,边上课边打听着找到了汪精卫,此时她从别处打听到了汪精卫的计划和困难,便急忙寻来,一边叫“汪大哥”,一边笑道:“听说大哥遇到困难了,我要来帮助大哥你。”
汪精卫皱眉说:“你能帮我什么,好好读你的书吧。”
陈璧君笑咪咪的,摇头晃脑,说:“黄复生、方君瑛几个我都见到了,你们的计划我也知道了,我的消息灵通得很。”
汪精卫一惊。陈璧君却亲热异常,笑道:“大哥没有钱做回国暗杀的经费,小妹的钱就是大哥的钱,好不好?”
汪精卫猛然精神一振。陈璧君生于大富之家,身上带的银子决不会少,便忙说:“小妹,你帮大哥了却了这桩心愿,大哥永远对你感恩戴德。”
陈璧君笑嘻嘻说:“大哥怎么这么客气。能帮你是我最大的心愿,也是我的福气,但我必须和你们一起去。”
汪精卫急道:“这怎么行,我们干的是一去不复返的事,你既已知道,还掺合进来干什么!何况你年龄太小。”
陈璧君噘着嘴说:“我就要掺合进来。生,我和大哥一起生,死,我和大哥一起死。想扔下我你们自己去,那不行。”
汪精卫一甩手,生气地说:“你是个小女孩儿,这事绝不允许你去。”
陈璧君眼中含泪,十分委屈,辩解说:“那曾醒和方君瑛也是女的,她们怎么就可以去?”
汪精卫气呼呼的,不理睬她,陈璧君死缠活缠,非去不可。汪精卫就找了黄复生、喻培伦等劝她。但陈璧君既然打定了主意,谁能劝服!黄、喻无奈,又反过来劝汪精卫,说多一个人也无所谓,陈璧君既然决心这么大,就允她回国参与暗杀好了。汪精卫无奈下,只好答应。
陈璧君高兴得又蹦又跳,将身上的钱钞全掏了出来,一分不留都交给汪精卫。
有了钱自然一切都好办了。黄复生、喻培伦等迅速办起了暗杀需要的东西。汪精卫却提议先到广州,杀了屡次镇压党人起义的清将李准,然后再北上南京杀了两江总督端方,如此一路杀到北京。众人听了,振奋不已,当即同意,于是购了船票,乘船直赴香港,再潜入广州,要先杀李准。
可是这时李准的防卫严密至极,要接近他难上加难。原来李准带兵镇压了党人的几次起义,想炸死他的党人相当不少。同盟会员刘师复不久前就怀揣炸弹去炸他,可惜炸弹性能不好,还没见到李准就爆炸了,刘师复被炸成了残疾,遗憾终生。后来又有几次未遂的暗杀,弄得李准成了惊弓之鸟,轻易不出署衙,平日他的提督衙门也是戒备森严,闲杂人等难以接近。
汪精卫他们见所谋难成,心中苦恼。不久却传来消息,端方被清廷调离两江,即将赴天津任直隶总督。原来载沣秉行排挤汉官的政策,终于找理由将杨士骧的直督开缺,换上了满人端方。汪精卫得讯大喜,说:“端方要去直隶上任,怎可如李准一样不出门,我等只要在他必经之处预埋炸弹,就可轻易结果了他!”于是和喻培伦等齐赴南京,一打听,端方将乘火车先到北京,再转直隶,汪精卫他们就紧张的在火车站勘察地形、布置炸弹,要一举成功,干掉端方。
端方北上直隶的一切准备都做好了,即将启程。师爷刘师培忽生灵感,建议说:“大帅,还是走水路安全,乘海轮可直赴天津。”端方说:“朝中将行太后的奉安大典,我欲在此之前再拜一次她老人家。你却为何这样说?”
慈禧死后,放了快一年时间,如今将被安葬,所以端方才有这个想法。
刘师培却是对革命党心有余悸,说:“大帅一直说要乘火车,或许有革命党要不利于大帅,他们若事前布置,那么此行便甚是凶险。”
端方大笑道:“同盟会四分五裂了,哪会还派刺客来捣乱?”
刘师培连连摇头,说:“大帅不知,党人搞暗杀,大多是自发的。还是小心点好。”
端方想了想,接受了刘师培的建议,忽乘轮船经上海直赴天津。汪精卫等功败垂成,叹息连连,不由得痛惜造化弄人。如今只能去北京杀载沣了,但陈璧君给的那些钱钞所剩不多了,估计到了北京需作持久打算,剩余的钱钞不敷使用,汪精卫便安排黄复生、喻培伦、黎仲实先到北京布置,派曾醒、方君瑛到香港做后方留守,又央陈璧君到南洋走一趟,设法再筹些资金。陈璧君连连点头,立刻回槟榔屿去了。
五三 有美同行,燕市慷慨(2)
端方乘海轮刚到天津任上,奉派为慈禧的奉安大典做勘路大臣的李国杰便到了天津。李国杰是李鸿章的孙子,比较年轻,三十岁不到,才能十分一般,因祖父的余荫方当了个农工商部左丞。端方看不起他,也不去车站迎接,只派刘师培拿了自己的名片接他下车。
刘师培说:“大帅,这怎么行,他好歹是钦差的身份,你得亲自去接。”
端方不以为然,笑道:“一个小毛孩子,哪有这么贵重的身份,你马马虎虎做个接他的样子就行了。”
端方当了直隶总督,自高自大的情绪猛然间大增了。做两江总督时,他颇为谦恭随和、礼贤下士,除给自己幕中网罗了不少学者名流外,对地方士绅、过境文士,他也是相当的礼遇。名士文人到了南京,他不但要设宴款待,还常给他们赠送路费。因而士林对他交口称赞,弄得端方声誉鹊起。当时的名人郑孝胥评价天下人物,有几句名言流传于世:“岑春煊不学无术,袁世凯不学有术,张之洞有学无术,端方有学有术。”这儿说的“学”,应该是指学问,而“术”,大约该是手段谋略。端方得此一评,名声大嘈,俨然成了名臣,给朝廷拱卫着南天,因此就自负起来,以名臣重臣自居。现在当上了直隶总督,他自负更甚,老气横秋的,哪把个无才官又不大的李国杰看在眼里。
李国杰见端方不亲自来接,心中不快,心想:“我是办皇差的,你竟敢这样拿大。”但其时端方名头很大,他也不好发作,就闷闷不乐到督衙去见端方。端方大刺刺将李国杰当小孩子看待,问他:“读过几年书呀?”藐视之意溢于言表。李国杰皱起了眉头。
端方却根本不理会李国杰的反应,说到勘路的正事,端方竟说:“老贤侄,我端某居官多年,难道连勘路的事也办不了吗。贤侄便不用辛苦了,待我随便差个人便将此事办了。”
李国杰终于忍不住了,“唿”的站起,说:“愚侄受朝廷差派,怎敢嫌辛苦偷懒,老世叔的厚意心领了。”于是气哼哼起身去遵化东陵勘路。端方带理不理的,也不按钦差的礼节送他。
李国杰心中大怒。勘完路回到北京,与农工商部右侍郎杨士琦谈及此事,大骂端方不绝。杨士琦是杨士骧的弟弟,恨端方顶了哥哥直督的位置,便说:“好个端方,竟敢如此藐视钦差!李兄,他这是欺负你,我也替你大为不平。不过,他官大名高,咱兄弟俩有什么办法呢,就忍了吧。”
李国杰唉声叹气一会,又咬牙切齿一会,最后说:“先让他得意吧,该报仇时我再报仇,我还就不认他这个邪!”
转眼间便是慈禧的奉安大典了,端方自然是要送葬的。他在出洋考察时曾买了一架手提照相机,这时心中发痒,想着奉安大典场面宏大,该在此时多拍些珍贵照片。但自己身为大员,不便拍照,就约了天津一位摄影师代劳。
奉安这天,军警如林,将北京到遵化这一路全线戒严。皇亲贵胄朝廷大员倾城出动,浩浩荡荡护送慈禧老太后去黄泉地府。慈禧的遗体躺在楠木棺材里,伴着满棺珍宝缓缓向东陵移动。她的身下铺着一尺厚的珍珠,头戴凤冠,凤冠上有一颗大如鸡卵的珍珠,据说此珠的价值超过一千万两银子。她的身旁、脚下、头侧,放满了翡翠雕刻的西瓜、甜瓜、白菜、甜萝卜,宝石做的桃子、杏子、枣子以及黄金铸的罗汉、菩萨,还有玉石做的骏马,红碧玺做的莲花。除棺中的宝物外,给她陪葬的还有一辆豪华欧式马车,两匹欧洲名马,一大队纸糊的新军士兵。这位曾身居亿万人之上的女人,在另一个世界里还要过奢侈绝伦、锦衣玉食、颐指气使的生活。
照相师坐着端方的马车,随着大队人马,沿路拍照,倒也畅通无阻。但到了慈禧陵墓的寝门时,却发生麻烦了。一名负责守卫的禁卫军兵士忽然抓住了摄影师,指着他的照相机喝问:“这是什么东西?你又是什么人?陵寝重地,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一连串的喝问引来了一阵骚乱,将隆裕太后与摄政王载沣都惊动了。隆裕降旨命严问彻查。可怜的照相师被吓坏了,结结巴巴说:“是端,端,端大人带我来的,让我来照相。”
恰好李国杰就在旁边,闻听端方之名大怒起来,就高声喝道:“端方居心叵测,竟敢带一市井小人混入大臣行列,在皇太后的御前拍照,实属犯了大不敬之罪,应严加惩处!”
出了这等事,载沣也很不高兴。隆裕要借此事立威,当下怒气勃发,痛斥端方无礼。端方吓得跪倒在隆裕面前不住的磕头,说:“奴才糊涂,奴才该死。”
载沣沉着脸问:“端方,你世受国恩,怎荒悖至此,有何居心?”
贝子载洵和李国杰是朋友,要替他报仇,便气昂昂走上前踢了端方一脚,说:“这小子活够了,哥哥不要问了,宰了他就是。”
端方脸如死灰,心“突突”乱跳。
肃亲王善耆见事态越来越严重,忙打圆场说:“太后,奉安大典之时,不宜惩办大臣。奴才愚见,不如先将端方押解回京,等大典结束再议此事,不知圣意如何?”
隆裕满脸怒色,点了点头。
慈禧的奉安大典结束之后。李国杰忙请杨士琦替自己写了道奏本,狠狠地将端方参劾了一通,请杀端方以正法纪。端方的亲友也忙托人多方打点,给端方求情,最后上谕下来,革去端方本兼各职,不再议罪。端方的直隶总督糊里糊涂就这样当不成了,变成了庶民。
五三 有美同行,燕市慷慨(3)
慈禧入土为安后,北京城又恢复了平静。这个时候,汪精卫带着陈璧君悄悄的潜到了北京城里。
黄复生与喻培伦、黎仲实三个已在北京前门外马神庙胡同租了房子,汪、陈二人到后,买了几件照相器材,给房门外挂了块“守真照相馆”的牌子。黄复生出外雇了两个伙计打理照相馆的生意,黎仲实给陈璧君单独找了一处歇息的地方,五个人一切安顿好了,就早出晚归,四处打探载沣的起居情况,勘察他上朝归府的路线,寻找行刺的最好地点。
五个人辛苦了一段日子,摸清了载沣上朝总是从位于后海的醇亲王府经甘露胡同、鼓楼西大街、地安门大街、然后过景山直接进宫,不管晴天还是下雪,这路线都不变。汪精卫他们大喜下,商量在鼓楼西侧一带的矮墙后埋伏起来,等载沣的马车通过时,将炸弹猛然投掷出去。大家都觉这个办法不错,陈璧君却说:“办法是好,炸弹太小。若万一投偏了,就炸不死载沣,那可有多可惜。”
经她这么一说,黄复生也觉得这是个问题。原来为了便于携带,他们制的炸弹只装有半磅炸药,威力确实不是很大。汪精卫便决定,另做一个大炸弹壳子,再购买炸药填充,务求一击成功,震慑清廷根本。
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黄复生去寻铁匠铺子打造炸弹外壳,黎仲实喻培伦去日本购买炸药,等一切齐备,制出了一个盛装炸药五十磅的大炸弹时,几个人却傻眼了,原来鼓楼西大街年久失修,道理坎坷不平,市政当局要挖了原来的路面,重新铺修,如今已经开始动工,所以载沣的马车就不走这儿了。
众人气得直跺脚,没有办法,只好另寻下手的地方。最后他们决定在载沣必经的银锭桥一侧埋设炸弹,在附近的清虚观前租下房子,将引爆炸弹的电线引入所租房内,载沣过桥时便可在房内按电钮炸死此人。
这时正是隆冬时分,天寒地冻,入夜之后,街上很快就没有行人了。黄复生与喻培伦两个抬了炸弹,又拿了两样挖土的工具,悄悄赶往银锭桥埋设炸弹。黎仲实在稍远处替他们望风。汪精卫却将陈璧君约到照相馆里,叫着她的字说:“冰如,我们今晚上便动手了,明天载沣死不死,我都难以生还,你随我到这儿的心意我知道,但还请你再考虑考虑。我想,明日一早你还是南下回槟榔屿吧。”
陈璧君脖子一扭,说:“我可不是为杀载沣来的,我是为了爱你才来的,不管你是死是活,我都要做你的妻子。”
汪精卫见陈璧君对自己一往情深,心中也自感动,却叹了一口气,垂头不语。陈璧君说:“我对你的心思也说明了,你到底怎么想的,难道此刻也不对我说明白吗?”
汪精卫看着眼前殷切期盼的陈璧君,心却飞到了数千里之外的香港,曾醒与方君瑛姑嫂正在那儿等候着他们一行的消息。当年与方君瑛见第一面是在日本东京。方家一门六人先后留学日本,又先后加入同盟会,这在当时是很罕见的。而方君瑛、方声洞、方声涛,哪一个都是人中龙凤、外秀内刚,尤其方君瑛,英气勃勃而美丽聪慧。但此刻想这些还有什么用,明日一过,或许他就和这个世界永诀了。
这时陈璧君却泪眼婆娑,催他表态。汪精卫想了想,说:“我若被捕受死,则一切自然无从说起,若能侥幸不死,还有恢复自由的一天,就与你结为夫妇,决不食言。”
陈璧君扑了过来,抱住汪精卫,流泪说道:“汪哥,汪哥,你若死,我一定陪你去死——”
汪精卫摸了摸她的头,说:“冰如,你又何必要爱上一个即将就死的人呢!”
黄复生、喻培伦挖好坑,将炸弹小心翼翼的放了下去,然后联接电线,电线却短了一截,无法接到租来的房内,两人商量埋好炸弹,明天买了电线重行联接。
突然间黎仲实的咳嗽声传了过来,两人抬头一看,只见银锭桥的另一边悠悠忽忽走过来了一个打灯笼的人,黄、喻两位一惊,手忙脚乱用土将炸弹埋好,然后迅速奔入租房之内。
打灯笼的人过了银锭桥,在他们埋炸弹的地方略停了一下,挑着灯笼又走了。黄、喻在房内停了一会,见再无动静,便又走了出来,将埋设炸弹之处细细用脚踩平。这时候,一队巡警挑着灯笼从鼓楼方向过来了,边走边说:“这么晚了,桥下能有什么东西,革命党难道真敢到天子脚下捣乱?”
黄复生、喻培伦惊得呆了,急忙从相反方向退走,退了一程,扭回头看,见那些警察在埋炸弹处停了下来,似乎蹲下身子在拨地面的新土。
黄复生、喻培伦心道:“完了,完了。”撒腿便走,直入守真照相馆,急向汪精卫说:“炸弹被警察发现了!”
汪精卫大惊,站起身来。黄复生、喻培伦将刚才的情景说了一遍。这时黎仲实也回来了,说:“巡警开始刨炸弹了。”
汪精卫心痛不已,长叹说:“功败垂成,如此怎办?”正自沉吟,陈璧君发话说:“怕什么,他们又不知是谁埋的。大不了再买炸药,重做个铁罐子就又是一个炸弹!”
几个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看明天的情形再作去留的打算。
第二天街上的市民纷纷议论银锭桥下的炸弹,说早上摄政王的马车过银锭桥,车到桥边,两匹白马忽然不走了,任凭吆喝鞭抽也不前行半步。王爷无法,只得掉头另行改道。如今桥下发现了炸弹,白马便是救主的功臣,已被摄政王当作神马供养起来了。
五三 有美同行,燕市慷慨(4)
第三天,京中各大报纸都刊发了银锭桥发现炸弹的消息,因载沣上朝必经此桥,所以报纸猜测炸弹的目标当是载沣,至于炸弹是何人所放却不得而知。汪精卫他们心稍稍放了下来。
清廷内部的权贵们这时却胡乱猜测,暗暗的议论这枚炸弹的来历。许多人怀疑这是庆亲王奕劻派人放的,欲炸死载沣,自己把持朝政。因为载沣罢黜袁世凯后,因奕劻是袁世凯一党,对他就大有戒心,奕劻的权势已经一落千丈,无法与过去相比了。也有人怀疑载涛载洵两个贝勒,因为他们俩刚从英国回来,而炸弹内炸药中混有残留的包装纸,上面写着“英国制造”的字样,也有怀疑溥仑贝子或者肃亲王善耆的,莫衷一是,弄得朝内人人自危,空气紧张。摄政王载沣心惊胆颤下,六神无主,大发一通脾气后,命民政部催促北京巡警局速速破案。
北京巡警局如临大敌,出动了所有的便衣、侦缉,又悬赏线人提供线索。便衣与侦缉出没于茶馆酒楼、戏院赌场及各色情场所,跟踪可疑分子,搜寻蛛丝马迹,可是忙来忙去什么线索也找不到。肃亲王善耆是民政部尚书,主管巡警的,他又是此案的嫌疑人之一,破不了案怎给朝廷交代呢?善耆心中发急,带了警察内城总厅的厅丞章宗祥亲往银锭桥勘查,将埋炸弹的地方看了多遍看不出个名堂,于是又到警署去看那个炸弹。这时炸弹中的炸药已被取出来了,只剩下了一个粗铁罐子,带些锈蚀,毫不起眼的堆放在房子里。
善耆蹲下身子,用手敲了敲铁罐,铁罐发出嗡嗡之声。善耆又用手抚摸铁罐,感觉其表面粗燥,上下两截的连接处却合得很严。善耆忽然对章宗祥说:“炸药是英国货,这个铁罐子该是北京做的吧?”
章宗祥猛然间大悟,忙传令巡警悄悄去请北京各铁匠铺子、铁活作坊的老板来警署认这个铁罐。五天之后,鸿太永铁铺的老板认出了这个罐子是自己铺子做的活,至于是谁定做的,他影影糊糊记得定做的人西装革履,极是潇洒英俊,却忘了来人的姓名地址,说必须回去查做活的流水簿子。章宗祥大喜,立刻派了两名巡警与他一块儿去看流水簿子。
汪精卫他们见好几天过去了,什么动静也没有,就估计清廷的巡警找不出眉目,案子自然不了了之,便想着重购炸药、另做铁罐,再造一个炸弹。这一日孙文给他们寄来了三百元经费,众人大是高兴,汪精卫便说:“弟兄们,总理还关心着我等,但用不了多久我们几个就会生离死别,今儿就聚一聚,开怀一醉,如何?”
众人齐声说:“当得如此!”
于是给照像馆的伙计放了假,房门外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然后他们五人在房内摆下了酒菜,痛饮起来。纵饮豪呼,声闻于外,正喝得高兴,外面却传来了敲门声,众人一惊,停饮凝神,竖起了耳朵。
汪精卫猛地喝完一大碗酒,将碗朝桌上一掷,迷瞪着眼,说:“大家喝酒,什么人也不理。”
黄复生皱眉说:“不行,还是开门看一看好。”
汪精卫恨道:“让清廷将我们一网打尽,太便宜他们了。”
喻培伦说:“怕什么,我猜来的是朋友。”
陈璧君起身就去开门,门外之人却是老同盟会员程家柽,他在几年前就从日本回国到京师大学堂当教授了,以学者身份和超重权贵如善耆等相交好。陈璧君却不认识程家柽,瞪眼问:“你是什么人?”
喻培伦、黎仲实这时笑着站起来迎程家柽入内,陈璧君又关上房门。
程家柽指着汪精卫、黄复生、喻培伦几个,怒斥道:“你们几个好大胆呀,不快些出京逃走,竟在这儿饮酒为乐,可知道巡警早盯上你们了?”
汪精卫等初来北京之时,程家柽便看见过他们,但党人的活动均是秘密状态,汪精卫未主动寻找程家柽帮助,程家柽就也未来相认,银锭桥炸弹案一出,程家柽当即猜到是汪精卫他们所为,连忙出入肃亲王府打探消息,得知善耆用辨认铁罐子的办法寻找嫌疑人,于是急来警告汪精卫等快快逃走。
汪精卫此刻酒已高了,乜斜着眼说:“走什么,我等规规矩矩开照相馆做生意,巡警敢拿我等怎样!”
程家柽恨道:“少给我打马虎眼,你等一来,我就知你们有所图谋,没惊动你们罢了。告诉你们,此时快走,还可无恙,迟则悔之不及。”
汪精卫朦胧着眼笑道:“我们全是做生意的良民,程兄不要危言耸听。”
程家柽大怒,说:“我忠言相告,听不听在于你们。”说完话,气呼呼转身走了。
汪精卫瞪着眼,环视众人,说:“不成功,就成仁,决不撤走。酒也喝了,我等就按计划行事。”当下派黄复生去老地方定制铁罐,派喻培伦、黎仲实、陈璧君三人去日本采买炸药。而汪精卫则重新勘查埋设炸弹的地方。
喻培伦、黎仲实、陈璧君三个相携上路,从天津乘海轮直发日本,刚到日本,便传来汪精卫、黄复生被捕的消息,第二天日本的大小报纸都竞相报道这件事,说汪精卫被捕之后,对行刺摄政王供认不讳,清廷大怒之下,已将汪精卫砍了头,并随文刊发了汪精卫就义时的诗作两首: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留得心魂在,残躯付劫灰,青麟光不灭,夜夜照燕台。
五三 有美同行,燕市慷慨(5)
孙文此时正在欧洲,忽从报纸上见到汪精卫就义的诗作,眼中含泪,东向而叹道:“兆铭男儿也!‘引刀成一快’,我革命志士,何其英雄至此。”
黄兴、胡汉民等也听到汪精卫的死讯,均扼腕叹息不已。
陈璧君读着汪精卫的诗,大哭不已,泪如雨下,哭罢又带泪惨笑,哽咽说道:“汪哥,汪哥,北京分手之事,你要我忍爱须臾,如今我却要忍痛一生了。”于是又哭。
喻培伦、黎仲实苦劝陈璧君止悲停哭,说消息未确,或是误传。陈璧君大怒而起,抓住喻培伦的胸衣,抹泪骂道:“你这个怕死鬼,当时你为何不留在北京,你跑来日本,却让汪哥被捕遇害!”
五四 无弹起事,羊城壮烈(1)
其实汪精卫此时并没有死。北京的警察按鸿太永铁铺提供的线索抓到汪精卫、黄复生时,载沣确有将他们立刻处死的想法,但奕劻、善耆等人却说:“这时正倡导立宪,要依法治国,怎能随便就杀人呢,须得审明有罪,方可按罪定罚。”载沣虽对汪精门黄复生恨得牙痒,但在奕劻他们的大道理面前无话可说,就吩咐将汪、黄二人关入法部监狱,等待提审。
不几天日本的报纸就又登出了事情的真相,称汪、黄二人如今在狱待审。陈璧君得了这个消息,又喜又急,风一样便从日本赶到槟榔屿,向母亲卫月朗要了六千元钱,欲持款北上,营救情郎,却苦于不知该在北京找什么人营救。
这时胡汉民也在南洋筹款欲救汪精卫,急切间却只筹了一千多元,远远不够营救之用。陈璧君便带了六千元往找胡汉民,请他设法。胡汉民说:“欲救汪兄,非巨资不可,筹款甚难,却怎么办呢?”
陈璧君急得直打转,忽生一计,说:“我有一个办法,你带我去澳门的赌场赌钱,汪哥若蒙上天庇佑不死,我一定能赢得巨资。”胡汉民此刻别无他法,希冀或可侥幸大赢一次,便带了陈璧君直入澳门的赌场。
一场狂赌下来,陈璧君手气不佳,六千元输得干干净净。陈璧君傻眼了,嚎啕大哭起来,胡汉民也垂头丧气,束手无策。
此时立宪派组织的第二次速开国会的请愿却进展顺利,国内许多省份都举行了几万、甚至十几万人的群众集会,疾声呼吁朝廷速开国会,有许多激烈之士以刀割指,写血书寄往北京。各省咨议局也派人至京递交请愿书,与此同时,南洋、澳洲一带的华人华侨也派了代表,准备回国参加请愿。
汪精卫因得立宪之助,未被立时杀头,但被押狱中,系着手铐脚镣,又备受虐待,这滋味也极不好受。他与黄复生受审时,都自承是欲炸载沣的谋主正犯,和对方无涉,以求速死。汪精卫还当堂写了五千余言的供词,阐述革命主张,斥清廷的立宪是“伪立宪”,并断言说:“即使国会速开,按中国现实的情况,国会也将是君主的鹰犬,人民要民主,便必须与政府死战。”
载沣气得暴跳如雷,要以谋反罪速速将汪、黄二人处死。程家柽利用和善耆的关系,力促善耆施加影响,保汪精卫黄复生之命。肃亲王善耆就联合了张宗祥、良弼等人规劝载沣,说:“如今朝廷立宪,乃是为了缓和人心,羁縻党人,若为一时痛快而杀了汪精卫他们,势必激怒党人,于立宪大局不利。”
载沣怒道:“汪精卫的供状明目张胆说要和政府死战,如此大逆不道,怎可饶恕!”
善耆说:“党人都比较激烈,难免王爷生气。可这个汪精卫虽然激烈,却是文采飞扬,有理有据。此人是孙文的左右手,在党人中地位不低,影响不小,若留他一命,示以朝廷宽大为快,对缓和国人之心将大有裨益。若一味嗜杀,党人只会越杀越多。”
章宗祥、良弼等也极力劝说载沣以立宪精神宽大对待党人,以收国人之望。
载沣怒气消了一些,想了半天,终于说:“好吧,就依了你们,将此二人不杀头了,改判终身监禁。”
判了终身监禁,不杀头了,汪精卫却不高兴,他这时只想着以死来谢党人,况且镣铐加身,日以半碗糙米、一碗菜汤疗饥,狱卒又不时辱骂,施以拳脚,日子的确过得生不如死。汪精卫便下决心自杀而死,放风时趁人不备,就跳入了院内的井中,那井却口大肚子小,将他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狱卒当下用绳子将他吊了出来,一顿臭骂拳脚后再关入牢里。汪精卫就又碰墙求死,但吃不饱饭饿得没了力气,碰了几次都是碰昏,过不多久就又醒了过来,不能如愿去死。汪精卫求死不得,仰天惨叫道:“生不能生,死不能死,我将奈何?”于是就绝食,只饿得天昏地暗,卧于墙角站不起来,看看将死。
程家柽这时又向善耆进言,说:“王爷素称开明,一直对党人优容宽大,如能与此刻对汪兆铭施以善意,笼络疏通,则不论对国家、对党人、对王爷自己,都是一场绝大的功德。”
善耆说:“若能感化得汪兆铭放弃党人的主张,为国出力,自然是功德无量,但我更惜此人之才,不忍其庾死狱中。”于是往见载沣,称汪精卫若死,党人必将大举报仇,到那时刺客满街、炸弹乱飞,势将闹翻北京,不如施以手段笼络,促其回头。载沣叹气良久,允其所请。
善耆便传载沣之令,取了汪精卫黄复生的镣铐,又将汪、黄二人的牢房粉刷一新,放置书报多种,起居饮食等也大加改善,不许狱卒打骂示辱。善耆又亲往狱中探视,劝汪精卫善自珍重,存有用之身,待奋飞之时。汪精卫流泪说:“我来京谋刺载沣之日,死志便决,不意王爷如此看重善待。但我党人求民主、反专制,此志不可改也!”
善耆微笑说道:“兆铭先保重身体,此事待后再议。小王以后当不时来此探望,不使兆铭受苦。”
汪精卫致谢,遂不再绝食。
陈璧君在澳门大哭一场,输光了钱,却拿什么来救情郎的性命呢,便欲回家再向父母要钱。此时汪精卫却已免了死罪,改判终身监禁了。消息传来,陈璧君周身一轻,就要北上探监,胡汉民身上还有些钱,便给了她做路费,嘱她进京可找程家柽帮忙。陈璧君央胡汉民同去,胡汉民却摇头,说:“我还有要事需办,不能去了,你代我向兆铭问安。”
五四 无弹起事,羊城壮烈(2)
胡汉民说的要事,乃是根据孙文指令,即将在广州发动的新军起义。
汪精卫起意欲刺载沣的时候,孙文就考虑在华南再举行一次起义,命黄兴、赵声、胡汉民等共商此事,以同盟会南方支部为起义的策划领导机关。正好赵声过去在广东新军的部下倪映典捎信给赵声,称新军中士兵革命之意高涨,可考虑以新军为主举行起义,赵声大喜下即写信给黄兴,约他同到香港,领导广州的新军起义,又命倪映典继续运动新军士兵,等待起义的命令。
倪映典,安徽合肥人,十九岁入安徽练兵学堂,继而又入南京南洋陆师学堂,学炮兵、兼习马术。毕业后,在南京江南炮队第九标任队长,与党人赵声、莫文蔚等频繁来往,为莫逆之交,遂生驱除满清专制之心。同盟会员吴旸谷从日本回国,到南京秘密活动,赵声即约了倪映典、莫文蔚一起入会。后来赵声到了广东新军中任职,不久倪映典因宣传革命而被南京的新军驱逐,便往广东投奔赵声,赵生就安排他在炮营任队官。一九零八年春,赵声被郭人漳参劾免了标统之职,大怒下不就新职,远走南洋,临走密告倪映典说:“多给士兵宣传反满,今后革命,只能靠新军了。但你要隐蔽好自己,宣传不可太直白露骨。”
倪映典的宣传却极别致富有创意。他约了同为同盟会员的队官钟德贻、莫昌潘等人,将“扬州三日”“嘉定三屠”等满清残杀汉人之事,编成了一段一段的故事。他所在的新军一标当时驻扎广州北郊燕塘,每日吃过晚饭,标统营官就坐马车进城回家去了。军营内只剩下士兵及队官、排长一类下级军官。倪映典就于此时组织兵士出营散步,信步走往荔枝湾、百花冢一带,大家走累了,籍草而坐,就请倪映典讲故事。倪映典每天把满人的凶残恶事讲上几段,故事越讲,兵士们对满清越恨,他的故事又被兵士们辗转传讲,以致在一标之内,哪个士兵也知道“扬州三日”的惨酷,反满情绪与日俱长。只有上级军官被蒙在鼓里,还照旧夜夜进城,与家人欢聚。
一九零九年末,孙文指示成立同盟会南方支部,以胡汉民为支部长,以赵声为军事负责人。赵声便招在广州活动的党人倪映典、胡毅生、姚雨平等到香港开会。倪映典汇报了联络新军士兵的进展情况,赵声精神为之一振,即布置由胡毅生联络广州附近的会党,姚雨平联络清军巡防营,倪映典继续联络新军。众人遵命,各去做联络疏通工作。
很快到了一九一零年的元月,农历也到了腊月将尽的时候,马上就要过春节了。胡毅生、姚雨平他们的联络都有小成,而倪映典的成绩最大,三个标的新军士兵经都有了革命的想法。赵声发电催黄兴来港,黄兴乘船抵港后,倪映典、胡毅生、姚雨平等也到港汇报各自的工作进度。倪映典称新军三个标的联络全部完成,众兵士热情高涨,急于举义反满,姚雨平称已和巡防营中的帮带童常标等取得联系,倒时巡防营将相机配合;胡毅生称会党人物愿大力配合新军的起义,称若新军军占领了广州城,他们便揭竿而起,占领广州附近的县镇。
黄兴、赵声见起义的时机已经成熟,当即决定在过年后的正月十五元宵节发动起义,那时广州城家家户户点花灯欢庆,广州各衙门也照例放假一天,防备松懈,此刻新军三个标一齐行动,得巡防营的配合,可一举而拿下广州城。众人各遵命令,连忙返广州做起义前的准备。
离农历的春节越来越近了,西历二月九日便是农历的大年三十。广州城内家家户户备办年货,各官府衙门也忙着收受贿赂馈赠,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新军中的党人也情绪激动,往来联络如穿梭一般,十分紧张繁忙,下级军官悄悄的将子弹积攒起来,以备起义使用。
忽一日,两广总督袁树勋召集布政使、按察使、各将军、巡警道等开会,说:“要过年了,广州一直是乱党活跃的地方,大家多留点神,平平安安过年,不要出什么乱子。”
水师提督李准就提议说:“乱党活动最多的地方就是新军,听说新军中储存有不少枪弹炮弹,此事殊堪忧虑。”
袁树勋一惊,道:“如此奈何,快快将枪弹炮弹收了上来。”
李准说:“大帅,子弹不能收,那样会引起新军反感,反而坏事,最好是鼓励他们实弹演习,将子弹全部消耗净尽。”
袁树勋大喜,连声称赞说:“这办法好。李将军不愧名将之称,真的是智勇双全。”于是下令新军进行打靶训练、实弹演习,以迎农历春节。
新军各标营的军官接到打靶与实弹演习的命令,颇感奇怪。士兵们却欢天喜地,十分高兴。过去实弹演习是极少进行的,打靶的时候也不多,当局吝惜弹药,往往在打靶时每人只给发五、六颗子弹做做样子,今年却忽开方便之门,鼓励多打,兵士们自是踊跃欢欣,但连着演习了两次,又打了好几次靶,新军兵营内的子弹便留存不多了,而炮弹已经全部用完。
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这时忽出了一件意外之事。新军二标二营的士兵华宸衷受管带戴庆有指派进城公干,同营的好友胡元英托他往城隍庙前的锈文斋取回自己订做的图章和名片。士兵们都知道要起义了,互相议论说占了广州城后,起义的人都是功臣,那时十分露脸光彩,很可能就被提拔做官,许多士兵就早早准备名片与图章,预备那个时候使用,胡元英急着取回做好的名片与图章就是此意。
五四 无弹起事,羊城壮烈(3)
华宸衷很快便办完了公事,中午时分,他来到锈文斋给朋友取出名片与图章。名片订做了一百张,店里却只给五十张。老板耍赖说:“这种名片纸质好,价格也贵,五十张就抵一百张。”
华宸衷哪肯答应,双方口角起来,吵闹声引来了一个巡警,巡警上前干涉,华宸衷正在气头上,就训斥那巡警,说:“小小巡警也配管俺们新军的事,走开,要管此事,除非叫宪兵来。”
但锈文斋的老板见有巡警在场,态度越发强硬,既不增加名片也不退钱。华宸衷大怒,一脚踢翻了柜台,便欲入内扭住老板理论。旁边的巡警急跑出店吹响警笛,又叫来了二个巡警,说华宸忠扰乱治安,当下进店抓了华宸衷,扭着胳膊押出店门,顺大街而行,要带了他去巡警一局处理。
四个人正在街上走,迎面却过来了七、八个同标同营的兵士,他们自然都认识华宸衷,于是忙拦住询问事由。华宸衷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士兵们大怒,骂道:“臭巡警敢欺负我们的兄弟,打!”立时便动起手来,打得三名巡警抱头鼠窜。
三名巡警边跑边吹警笛,一会儿又唤来了二十多名巡警,巡警们于是又冲了上去,将华宸衷及帮他的那七、八个士兵一起抓了,统统带到巡警一局押了起来。
管带戴庆有闻讯忙赶往巡警一局,欲将华宸衷几个带回军营处理。巡警们却不许他带走,说扰乱治安,自当由警局处理。
第二天就是大年初一了,华宸衷他们被警局拘押的消息在二标内传开了,士兵们大哗,喊道:“巡警敢欺负新军,他们不要命了!”立刻就有三五百兵士带枪携弹,怒气冲冲进了城,直闯入巡警一局,见了巡警就打,见了东西就砸,巡警们吓得四散而逃,巡警一局被迅速捣毁, 华宸衷他们被救了出来。
巡警五局闻讯,四五十人带了警棒等物来救一局,一到场,见新军兵士竟有三五百人,且都带枪,吓得急忙退走。士兵们却怒气未消,追了过去,一直追到警五局,连打带砸,又将警五局捣毁,混乱之中,一名巡警被打死,被打伤的自然更多。
总督袁树勋听得巡警与新军两家闹事,急令水师提督、巡警道、南海番禺两县令齐到现场调处。新军士兵们见自己大获全胜,便意气扬扬出了城,退回军营。
二标的兵士这么一闹,士气大涨,浮躁喧嚣,毫无顾忌起来,内部的各营相互串联,鼓动着要马上起义,又派人到一标、三标联络,将一、三两标的士兵也感染得兴奋激动、意气飞扬。倪映典见事态骤变,兵士的情绪难以抑制,忙赶到香港见黄兴赵声,请求提前起义。黄兴赵声胡汉民三人一商量,遂把起义日期提前到农历的初六。
倪映典当即急回广州,欲布置初六起义的事,那知他到香港的这一天一夜时间,事态又急剧变化,众兵士已经闹起来了,哪能再等到初六。
原来袁树勋见新军的行动越来越异常,便认定此事背后有革命党在运作,当下派新军教练处的督办吴晋、议员吴锡勇、新军协统张哲培三人到了二标,将士兵们在操场集合起来,进行演说训话,讲立宪的好处和作用,说皇恩浩大,立宪之后就有了民主与自由。士兵们暗暗偷笑,自是谁也不信。袁树勋却于此时派出宪兵偷偷进入二标的军营,将新兵士兵长枪上的扳机全部卸走。
二标的士兵听完了训话,笑嘻嘻回营,说:“想用立宪来骗我们,那是休想!”那知回了营房,却发现枪上的扳机统统不见了,众兵士大惊失色,倒抽了一口冷气,知道当局提前下手,为防他们起义,这才出此诡计。但如今赤手空拳如何起义,大家全沉默下来,敢怒而不敢言。
袁树勋这时又命以满人为主的旗兵巡城,把守城门等要害去处,严防新军入城。同时取消了新军初一到初三的例行放假,却别出心裁要各标召开运动会,借此羁縻大家。一、三两标的士兵立刻鼓噪起来,大为不满。当时一标驻扎燕塘,二、三标驻扎在北较场。协统张哲培奉命往各标下令,说:“初二、初三都不放假,一律到运动会的会场,不许私自外出,否则,唯该营官长是问。”
士兵们哗然而怒,情绪激愤,一标的士兵表现的最为激烈,当场便质问张哲培,说:“二标与巡警闹事,与我一标何干,为何不给我们放假?”张哲培不答,下完令便急走入城。一标的士兵大是不忿,聚集起了八、九百人鼓噪喧叫,说:“不给我们放假,公道何在?”“官长不解释理由,就靠命令来吓唬人吗?”继而一齐大呼道:“弟兄们,带了咱们的枪,找子弹去!”于是一哄涌入了最近的炮工营的大门。
炮工营的兵士正被官长们安排了在院内喝酒,菜肴酒坛摆满地上,划拳声声。闯入的兵士高喊着:“弟兄们,太不公道了,快快出营找子弹去。”炮工营的兵士一哄离席,随了众人就走,一千多人拿着枪闹嚷嚷又闯入了辎重营,在这儿搜出了三千多发子弹,每人分得了二、三发,精神大振,胆气也顿时壮了起来,便一拥而入闯进了标司令部,到处胡乱翻腾搜寻子弹。标统刘雨沛喝止不住,气得向天鸣枪威吓,兵士们怒了,冲上去拉着他挥拳便打,打得刘雨沛头破血流。忽然一个房间传出欢呼声,说是找到了一箱子弹,挥拳的兵士这才放了标统,急忙去哪儿分子弹。刘标统此时鼻青脸肿,心知军心已变,哪敢多言,便撕了件旧衣服包住流血的头,急从后门跑出,进城报告去了。
五四 无弹起事,羊城壮烈(4)
袁树勋得知新军一标兵变,心下大恐,坐卧不安,急召李准商议对策。李准建议调巡防营扼守新军入城必经的要隘牛王庙,同时建议说:“现任陆军小学总办黄士龙在一标威望甚高,若派他去任一标标统,或可能弹压住兵士,消弭兵变于无形。”
袁树勋当即传令委黄士龙为一标标统,命其立刻赴任劝慰兵士平息兵变。又令李准立刻派巡防营精锐往牛王庙坚守,以防万一。
黄士龙接了委他为一标标统的命令,不顾天色已黑,忙骑马赴燕塘一标驻地上任,冀图说服士兵回营。但乱兵已经持枪列队向广州城进发了。众兵沿途高呼口号,相互激励,说是要进城和巡警一决雌雄,此时李准的巡防营还未出发去牛王庙扼守,众兵一路顺利,到了广州城的东门。
守东门的旗兵拒不开门,双方乱骂一阵,便开枪互射起来。黄士龙走到半路,听说乱兵已到东门,忙骑马赶到东门,登高大呼,痛陈厉害,劝慰大家快回燕塘军营。黄士龙曾任过一标标统,因爱兵惜卒,故甚得军心,他苦口婆心演说了一阵,众兵士收了枪,无言退后。黄士龙便挥手,下令列队回营。
城楼上的旗兵用灯光一照,见黄士龙穿着新军军服,登高讲话,以为他是率乱兵攻城的头领,便举枪向他射击,一阵枪声响过,黄士龙大腿上、胳膊上各中一弹,倒在地下。新军士兵哗然大怒,一齐举枪向城上射击,但没射多少枪,大家就都没有子弹了,气得乱骂一通,跺脚大恨,无奈下抬了黄士龙回燕塘,预备到各营再搜罗子弹,然后聚众攻城。这时已是初二的半夜时分。
倪映典初三早上回到了燕塘军营,各营的党人齐来询问行动时间,倪映典说了初六。大家一齐摇头,说不立刻起事,局面任谁也无法控制了。倪映典问明了情况,骇然大惊,咬牙说道:“局面如此,难道我多年心血,就此败于一朝!”
这时又传来消息,李准派巡防营三千人已到了牛王庙,同时驻扎在虎门的水师营三千人马也乘江轮开到了广州。倪映典骂道:“李贼真是恶毒,占据了牛王庙要地,阻我攻城之路。但我等不能坐以待毙,须得即刻起事,与李贼誓死周旋。”于是下令,派党人罗织杨带兵占领茶亭,巡查往来行人,通报消息。命其他党人立刻回各自的营队,组织士兵起义。
众党人一声欢呼,各回营队组织人马去了。罗织杨却把兵带不出来,他所在的炮一营的管带漆汝汉正集合全营兵士听他驯话,那容许罗织杨带了兵走。罗织杨无法,又来找倪映典,倪映典大怒,立刻持枪赶往炮一营,大声呵斥漆汝汉说:“你休得在此罗嗦,快快离营远走,军队如今由我指挥。”
漆汝汉大怒,双眉倒竖骂道:“倪映典,你当个什么小官,敢口出狂言,给我滚开!”
倪映典目露寒光,抬手一枪便打死了漆汝汉,转身向众兵喝道:“有谁不服从命令,漆汝汉便是样子!你等服从否?”
众兵多数已经罗织杨活动通了,当下齐声说:“愿服从。”
这时炮二营、工程营、辎重营等全掌握在了党人手中,大家公推倪映典为起义的总司令,倪映典便集合各营人马,宣布已接受同盟会的命令,正式起兵反满革命,领众兵向天发誓说:“愿为革命战死!”众兵轰然响应,一齐举手发誓,群情激昂不已。
倪映典即下令各营派人检点子弹,各处搜罗遗存枪弹。所派兵士将营房翻遍,却只找到了二万多发子弹,不免心下忧虑不安。各营队的负责人便找倪映典报告,说:“子弹太少,难以久战,怎么办呢?”倪映典杨眉舒目,挥手向众兵说:“弟兄们,广州城内枪弹堆积如山,只要我们攻开了广州东门,还愁没有子弹吗?”
众兵欢呼雀跃起来,齐声喊道:“不错,打进广州城,要什么有什么。”
倪映典当下命分兵占了茶亭、横枝岗等高地,免了义军的后顾之忧,然后统义军主力三千余人,浩浩荡荡向广州城进发。
义军一路士气高涨,迅速推进到了龙王庙。清巡防营的分统吴宗禹已率两营一千多人在此扼守,附近高地俱已被其抢占,架了机枪居高临下等待着义军。义军的前锋逼了上来,巡防营的士兵高声问:“那一路的兄弟?”
义军的士兵高声回答说:“革命党的起义军,你等也快快反正,随了我们一同起义。”
巡防营的兵士却不作声了。这时义军大队人马开到,乱纷纷叫嚷,要巡防营的人马让路。清将吴宗禹忙与管带李景濂、帮带童常标越众而出。吴宗禹卸下帽子,拿在手中向义军挥舞,高声喊道:“新军的弟兄们,不要意气用事了,快快回营去!敝人将向上峰说情,一定免了对大家的处罚。”
倪映典在军中骑马舞刀,来回驰骋,也高声喊道:“弟兄们,同盟会的总理孙先生已有命令,今日务必杀进城去,杀满人杀旗兵,还我汉种公道!”
吴宗禹旁边的帮带童常标忙向倪映典招手,喊道:“倪兄,倪兄,吴统领要和你谈谈,大家都是汉人,大可以好好商量。”说着将自己的佩枪交给哨弁,徒手向义军走来。童常标与倪映典同是安徽人,也是同盟会员,过去两人曾联系过多次。倪映典心想:“若能说得巡防营阵前反正,起义便等于成功了一半。”于是也下马上前,与童常标双手互拉。
五四 无弹起事,羊城壮烈(5)
通常标说:“倪兄若不见疑,便到那边与吴统领亲自谈谈可好?”
倪映典昂然说:“好,吴统领也是我大汉男儿,我不信他就死心塌地为清虏卖命。”
两人于是携手,同到清兵一侧。吴宗禹、李景濂迎着倪映典拱手,说:“倪兄,你我都是汉人,李准李将军不愿防营与新军冲突,你若劝谕众弟兄弃械回营,兄弟我一力担保,保大家无事。”
倪映典说:“吴统领,大家受满清的歧视压迫,难道到此刻还不醒悟吗?我汉人要扬眉吐气,必须驱除满清鞑子,统领,你若阵前反正,我奏上敝会孙、黄二先生,一定举统领为革命元勋。”
双方意见不和,难以谈拢,都极力想说服对方,最终却谁也没有说服对方。吴宗濂就怒道:“倪兄,你若不听我言,待会战阵之上,便凭枪炮一决高低!”
倪映典仰天大笑,说:“我辛苦多年,方唤起义士三千,岂能因你三言两语便坠了革命的猛志。战阵之上再决雌雄吧!”
五五 疾风来去惹愤怨(1)
倪映典听了吴宗濂威胁的话,仰天大笑,说:“我辛苦多年,方唤起义士三千,岂能因你三言两语便坠了革命的猛志。战阵之上再决雌雄吧!
吴宗禹满脸怒气,也不说话。倪映典便大步走回义军阵地,刚到义军的阵前,忽清军一侧飞来一枚枪弹,击在倪映典后背正中。倪映典大叫一声,翻身倒地而亡。三千义军一齐惨叫,继而狂怒呼喝,声如雷震。钟德贻、莫昌潘等党人红了眼,大喊道:“弟兄们,为倪司令报仇!”持枪便冲向清兵,大队义军随着他们,潮涌般就向清军阵地冲去。
清军阵地的十多挺机枪响了起来。义军士兵立刻卧倒,借地形的掩护匍匐而进,同时向清兵阵地射击。吴宗禹却下令,命炮营向义军密集之处开炮。炮弹呼啸着落下,轰然炸开,义军伤亡惨重,更糟的是大家这时都没子弹了,人均只有六、七发子弹,怎能持久。清军炮火猛恶,枪弹如雨,义军无奈只得后退。
吴宗禹当即挥军追击,义军乱纷纷退向燕塘。
李准此时又调了五营兵马约三千余人,分由孙树荣、周礼、李在杓等人统领,与吴宗禹军一起,从不同方向进攻燕塘。义军大败,分路四逃,清兵则到处搜寻捕拿。
黄兴、赵声、胡汉民等在香港正商量初六起义后的军力布置,初三日夜间忽传来新军已经起义的消息,他三人既惊愕又振奋,便急于进广州指挥起义。香港到广州的客轮却不开了,说是因广州有乱军闹事,所以停开。黄兴与赵声急不可耐,即乘船到了九龙,欲从这儿乘广九线的火车赶往广州,哪知火车也因同样的原因停开了。黄、赵两人只急得团团打转、徒呼奈何。正彷徨焦虑,筹思对策,却又传来消息,称义军兵败,溃散四逃。紧接着广州当局也对报界证实了这个消息,不过他们不说此事是革命党策划的起义,只说兵警冲突,不欲张扬,怕人心惶惶。
黄兴、赵声摇头叹息,心痛不已,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只得罢了。同盟会南方支部刚成立不久,经费十分拮据,难以重新开展活动,黄兴便于赵声相约,一同去南洋筹款。
新军起义的失败给革命党以巨大打击,靠会党起义屡次失败,今次纯以新军起事,也败得这么快,难道满清帝制真是打不倒的江山吗?此时孙文正在檀香山,闻听新军之败,心情极度沮丧,在这儿与他一起上学的总角之交钟工宇前来看他,见他脸有泪痕,抑郁不乐,忙叫着小名问他:“帝像,以你的坚强,竟还有时你流泪的事吗?”
孙文茫然说道:“我想我还是做个医生吧,只要四个月的时间,我就一定会是一个称制的医生。”
钟工宇惊问:“那你不革命了?”
孙文摇摇头,一拳击桌,痛苦不堪,说:“怎样革命呢,我不知该信任谁,一次一次起义都失败了,革命者之间又闹分裂!”说罢黯然垂头,长吁短叹。
钟工宇不知该怎样安慰他,只好说:“帝像,努力再努力,总会有成功的一天的,你要相信自己。”
孙文想了想,点头说:“谢谢你,我相信自己,过一段落我的情绪就会好起来的。”
此刻立宪派组织的第二次速开国会情愿却如火如荼的开始了。各省咨议局均派出请愿团前往北京,南洋、澳洲的请愿团也千里迢迢赶到了京城,除此而外,许多社团组织也派人到京呈递请愿书,声势汹汹、言辞激烈,有些请愿书中直接指斥朝廷对立宪“真诚之心甚少,敷衍之意良多。” 说权臣们只求自全躯命保禄位,不计国家的安危祸福。
载沣将请愿书看了,大怒起来,找军机大臣会商,要拟旨对立宪派们恐吓阻止。奕劻、那桐等大臣却神色古怪,胡乱找些理由反对这样做。载沣便直接命军机章京拟旨,嘱咐说必须语气严峻,吓阻立宪派今后再不许搞什么请愿。
旨意一下,立宪派们大哗,愤懑无比,各省的立宪派人立刻给北京的代表打气,要他们不惧威吓、继续请愿。孙洪伊代表请愿团的人向各地的支持者们复电,说:“此次请愿无效,我等便作第三次请愿,不达目的,誓死不懈!”
梁启超在东京得知国内的情况,发狠说:“宣统八年立宪,可大清能撑到宣统八年吗?我敢断言,如此磨磨蹭蹭,拖延立宪开国会之期,不出五年,国必大乱,乱后大清必亡。可惜呀,虚无缥缈的宣统八年,将永远成为国人的遗恨!”
国内的立宪派们这时候态度强硬之极,相互通电联络,相互鼓励打气,在北京及其他省份同时活动,欲组织声势更大的第三次请愿活动。张謇、汤化龙、孙洪伊、汤寿潜等人商定:广泛发动下层的普通民众参与请愿,请愿的方式也可以多种多样。汤化龙在湖北便搞了一个新创举,召集绅商学界及各团体举行盛大集会,宣称“不开国会,便不交纳捐税!”这个口号一出,响亮至极,威力也是大极,各地的立宪派们立刻同声附和,在各自的省份推广。只急得摄政王载沣头上冒汗、团团打转,但立宪派人多势众,又多是地方上的富商巨贾或成名的文士,依托着咨议局的名目公开活动,要镇住他们还真不容易。
国内的立宪派人正在向朝廷施加压力,在海外,孙文忽从美国檀香山秘密赶往日本,化名上岸,原来起义的屡次失败虽给他以巨大的压力,使他变得冷峻易怒。但孙文是永不服输、永不气馁的,他咬着牙关硬是挺了过来。到胡汉民来信报告新军起义失败之事时,孙文已从悲壮凄凉中解脱出来,又迅速恢复了斗志,他看完信,跺脚发狠道:“一败何足辱,即使千败万败,我灭清之志也永远不坠!”于是筹划再组织一次破釜沉舟式的大规模起义,但檀香山离中土海路茫茫,多有不便,香港、安南又已公开不许他入境,相对来说,日本前次只是劝他离开,并未公开驱逐,在这儿朋友多,革命志士来此也相对方便,孙文遂选定日本作为策划大起义的地点。决定了去日本之后,孙文立刻给在香港的黄兴、谭人凤等写信,请他们速来日本见面,商量起义之事。
五五 疾风来去惹愤怨(2)
黄兴此刻隐居于香港九龙的沙港乡,同他在一起的还有赵声、谭人凤、胡毅生、林文等人,他们在这儿租了一百多亩山地耕作,以维生计。
自广州新军起义失败后,袁树勋、李准查出此次起义的幕后策划者是黄兴赵声……只恨得切齿痛骂。袁树勋便以两广总督的名义,悬赏五万元求购黄、赵二人之头,同时又向南洋一带派出三十名刺客,四处搜寻、务求刺死他们,以绝后患。黄兴、赵声受刺客的干扰,无法顺利筹款,极为气恼,同时参与新军起义的一些党人通过不同途径也纷纷逃到南洋一带,这些人达六七十人之多,生活无着,就一齐来找黄兴、赵声。黄赵一商量,就决定用已筹到手的款子在九龙租地来安顿大家,以便再次起义时众志士不致失散。
地租下了,搭了十多间大葵棚为起居食宿之所,又买来四头水牛用于耕作。大家就分了工,各司其职:黄兴负责水牛的饲养和放牧,赵声自告奋勇给田间挑粪,其他人或种菜、或种粮、或挑水,虽然工作辛苦,大家倒也干得热火朝天。只是生活过得清苦,一日三餐均是青菜豆腐伴着糙米饭,这倒罢了,大家咬咬牙就忍了下来,却不料这沙港乃是极偏僻的山乡,竟然还有老虎出没,时间不久,四头水牛竟被老虎吃掉了三头,只把众人心疼得唏嘘不已。负责照料水牛的黄兴心生内疚,晚上就把这唯一的水牛拉进自己与赵声等合住的葵棚,当千里驹一样侍候。
一晚睡梦之中,忽听一声巨响,似乎葵棚塌了一样,接着老虎的怒吼在头顶响起。黄兴,赵声等惊得一骨碌爬了起来,点火上看,全都骇得张大了口。
只见一只斑斓猛虎正趴在棚上,四只虎爪将棚顶弄穿了洞,四条腿悬空吊着乱摇乱拨,将葵草拨得纷纷下落,身子却被木梁架着,既掉不下来,又无力逃走……因而才猛摇虎尾,发声怒吼。
众人又是惊恐又感好笑,急得说:“怎么办?怎么办?”
黄兴大笑道:“老天有眼,我等有老虎肉吃了!”
赵声喊道:“快取枪来,快去抢来,待我射死这只老虎!”
他们决定在此种地时,为防野兽糟蹋庄稼,曾买了两枝土枪,不料这时真派上了用场。土枪迅速被取来了,装上了药弹,黄兴、赵声各持一枝,对准老虎同时一放,“轰”然一声,硝烟弥漫。那虎中枪吃痛,巨雷般吼了一声,竟然一跃而起,跳下了葵棚,发疯般向远处逃去。
谭人凤拿着扫帚粘了菜油点燃,当作火把,吆喝着出门去看,众人一齐跟出,看见一条斑斑血迹通向山上。黄、赵两人提枪紧随着谭人凤的火把,顺血迹小心前行,有七八个人跟了他们。行得三、四里路光景,只见那只猛虎倒卧在一片乱草丛中,满身血污,已然毙命。
众人欢呼起来,折些树枝抬了老虎,欢声笑语朝回赶路。
虎肉的美味使众人的情绪兴奋了一段日子。这段时间,黄兴与赵声在劳作之余,就商量再次举义的事。赵声说:“若再起事,还是选广州最好。广州三标新军,一标虽然败散了,但二标、三标革命之念愈加浓烈,巡防营内支持革命的人也有增无减。”
黄兴同意此说,但担忧起义的条件还不成熟,赵声叹气。这时候,孙文的信来了。黄兴、赵声看过信,见孙文斗志昂扬,信心百倍,不觉大受感染,一齐振作起来,当下又约了谭人凤,启程往日本与孙文晤面。
黄兴、谭人凤与孙文相见,自有一番感慨。孙文与赵声却是第一次相见,见赵声魁梧豪爽,俨然大将之风,不禁大喜,对他格外欣赏看重。赵声见孙文端严凝练、英气逼人,果然是领袖的风采,心中也对他好生钦佩相敬,他两人满脸喜意,握过手后,又专门拥抱了一次。孙文就说:“赵兄不愧将军之称,虎虎有威,真将才也!”
赵声笑道:“总理缪赞。我常戚戚于心,忧革命之多艰,今见孙公,我无忧矣。”
两人抚掌而笑,欢然就坐,然后由黄兴将新军起义失败的详情讲给孙文听。孙文凝眉听罢,昂然说道:“革命要成功,就必须有谷中一鸣,众山皆应的环境。广东新军受赵兄影响极大,若能事先计划周详,另以生力军举旗起事。必可得到新军的响应。”
黄兴说:“新军起义失败后,不少同志在内地流落着,没有归宿,若有数千元的接济,将这些同志集中起来,便可作起义的骨干使用。”
赵声也点头同意黄兴的话,说:“这些人经过军事训练,若能聚拢起来作敢死队用,拼死先起,擒贼擒王,捉住两广总督等大员,则一呼百应的效果当能达到。”
孙文微笑点头,极是喜悦。谭人凤说:“要干,就须谋定而后动,集中力量,来一次惊天动地的暴发,不能仓促即起,匆忙间又败。”
孙文说:“不错,谭兄说得有理。这次我们集中全会的力量,谋划周详,准备充足,务求一击成功,绝不可如前几次般轻易发动。”
黄兴、谭人凤便建议召开一次同盟会骨干及各分会负责人的会议,专门商量起义的问题,孙文应允。黄兴当即往找刘揆一,命他召集各分会负责人及各骨干前来东京议事。
谭人凤却去找宋教仁,告诉他孙、黄商量欲集中力量在广州再举义旗。宋教仁怒道:“广州避处岭南一隅,即使成功了又能怎么样,大不了占住两广,割据一方,要灭满清还远着呢!再说了,同盟会的会务他根本不管,任由东京总部涣散,人才流落。总部没有权威,同盟会便没有号召力,如今各项活动仅凭着个人的威望以资号召,若果真推翻了满清,以目前会中的凋零状况,如何可建立政权、统御全国?”
五五 疾风来去惹愤怨(3)
谭人凤脸有忧色,点头说:“遁初说得有理,组织散了,即使起义成功,建立全国性的政权,做到上下一心,令行如风,的确难以办到。如此来说,会务急需整顿,遁初须得快快去见总理,将此意告知于他。”
宋教仁摇头,冷冷说道:“孙文何人,竟会听别人的意见!即使能听别人的,也绝不会听被他视为异类的宋教仁的。”
谭人凤瞪眼发急,说:“遁初不可意气用事!革命艰难,大家有些分歧意见原在情理之中,但你如今既已看出会务涣散的弊端,就必须去说。”
宋教仁说:“谭老兄,你莫激动。没有你动员,我也是要去说的。只不过我心中有气,对孙文的一意孤行不满,所以才要这样说。”
谭人凤忙说:“这才对,那你明天就赶快去见总理吧。”
第二天,孙文往宫崎的寓所求见孙文,孙文出见。双方冷淡的客套两句后,宋教仁就单刀直入,谈起了应该整顿会务的事,说由于孙文的放任自流,致使会务废弛,会员四散,长此下去,遗患非小,话中颇有责怪之意。
孙文昂首远望窗外,冷冷说道:“此事莫对我谈。同盟会已经解散了,有能力者大可独树一帜,何必非要呆在同盟会内!”
宋教仁怒气上涌,问道:“总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尽快散了同盟会,以求快意恩仇?”
孙文“呼”的站了起来,眼光如剑,逼视着宋教仁,大声说:“会员可以攻击总理,无总理安有同盟会?会费皆由我筹集,会员无过问之权,为什么你等可随意抨击总理?”
宋教仁长叹一声,也不与孙文争辩,转身便走。孙文也不理睬,任由他自去。
谭人凤来探问宋教仁与孙文商谈的情况如何,宋教仁怒气冲冲,将经过说了一遍。谭人凤怒道:“竟有这等事,待我找他理论。”便直奔宫崎寓所来见孙文,负气说道:“遁初说总理欲解散同盟会,谭某愚蠢不知总理的用意,特来请教!”
孙文傲然扬眉,说:“会员可随意攻击总理,这样的组织不取消何为?”
谭人凤大怒起来,胡须颤动着,指天划地,说道:“同盟会由全国的志士组成,何得由你一人说取消便即取消?无总理便无同盟会,无会员难道就有同盟会?陶成章与章太炎攻击你的时候,东京的同志并未附和,你怎可怪怨大家,况且你在外所有筹款,是用组织的名义,款项的开销去路,自然应让大家明白,为什么大家不能问?”
谭人凤比孙文年长,是同盟会中年龄最大的人,好怒易激动,这番话也说得不是全无道理,孙文一下子倒真被他说得返不上话来。顿了一顿,孙文说:“好吧,待各分会负责人到来开会时,可在会上商议整顿会务的事。”
谭人凤说:“好,我要的就是这句话。”于是回报宋教仁,说已和总理说妥,开分会长会议时讨论整顿会务之事,嘱宋教仁将整顿的办法早早整理出来,倒时拿在会上供大家磋商。
宋教仁说:“我在会上要说的问题多着呢,到时我自然一个不露,全都说了出来。”
但是各分会负责人及骨干的会议并未开成,因为没几天,日本警方便知道了孙文在日本登陆的事,于是派人到宫崎寓所,请孙文离境。孙文仰天长叹,只好匆匆离去,乘船赴新加坡。
孙文前脚刚走,黄兴又接着去了香港。谭人凤见说好的一切又落了空,他也不知孙文为何匆匆离日,大怒道:“孙文暗地里悄悄潜来,又暗地里悄悄潜走,是何作派,令人大为不忿!”
宋教仁说:“孙文走了,我等照样干革命,目前在东京的分会负责人有十一位,我们便将他们召集起来,另行协商革命大计。”
谭人凤说:“好,就是这样,将在东京的骨干人物也请来,一同会商。”于是先往找赵声说了开会的事,赵声同意,谭人凤又往来联络,约了林时爽、李伯中、陈勤宣、周瑟铿、邹永成等二十多人,这些人或是分会的负责人,或是热衷革命的会中骨干,会议地址便放在会员陈犹龙的寓所。
会议由谭人凤主持,唱主角却是宋教仁。宋教仁十分自信,以不容置疑的口气提出了著名的“革命三策”:上策为中央革命,即联络直隶的新军,以东三省的新军与马贼为后援,起义后一举控制北京,擒获满清的首脑人物,然后立足京城,号令全国;中策是在长江沿岸各省同时并举,占领两湖两江之地后,两广浙闽可一鼓而下,然后挥师北伐,以捣虏廷;下策是在东三省或两广云南等边远省份举行起义,占据边疆要塞形成割据之势,然后向内地徐图发展,最后经艰难苦战,推翻满清。
宋教仁对三策作了一番说明,说:“上策险而难行,但见效可能最快;下策简便易行,但见效最慢,为今之计,莫若径行中策,用三年的时间在长江沿岸联络奔走、蓄积力量,然后一朝起事,当可控长江而与清廷对恃,此时武力北伐,便灭清有日。”
与会众人对这三策的提法颇感新颖,一时议论纷纷,比较各策的优劣长短。赵声筹思片刻,笑道:“遁初啊,我倒是同意以长江流域为起义的首选之地,但三年经营规划,何其迂缓!如今人心思变,革命当如风急行,节奏太慢了,便可能大挫党人的锐气。”
宋教仁正色说:“三年时间,悠忽而过,真能三年经营,一朝成功,我觉得不是慢而是快了。试想满清经营中原已经二百多年,人民多已淡忘了汉家衣冠,况且受专制日久,不知自由民主为何物,我等仅仅用三年时间就唤起了民众,这还能叫慢吗?”
五五 疾风来去惹愤怨(4)
赵声摇头,缓缓说道:“我虑的是军心一旦有了反意,那能耐得了三年时间,到时不受控制便将挥戈而起,那我等的计划不是落空了,到时措手不及,却将奈何?”
赵声这一说,会中许多人纷纷表示支持,不过仍有一部分同志感到赵声说的“如风急行”,真要做起来困难太大,因此力持慎重、反对冒险操进。谭人凤便打圆场,将宋、赵令人的意见加以综合,提出“事权统一,责任分担,不限时间”的原则,众人一致同意,当下便议定实行中策,成立组织,定名为“中部同盟会”,作为沿江地区革命的领导机关。
五六 蜂起请愿时(1)
此刻,国内朝廷方面宣布资政院开院。
资政院只是个议政机构,没有制宪权,但朝廷欲将其作为以后国会的基础,所以院内三百名议员,钦定一百二十五名,其余的议员均由民选或由各省选派。
资政院开院之初,国会请愿案成为最热门的议题。立宪派组织的第三次速开国会请愿在这时达到了高潮。直隶、河南、四川、福建等省先后举行了数千人的集会游行,并要求本省的巡抚代呈请愿书给朝廷。北京的请愿活动是最热烈的,游行队伍的人数也最多,除各省咨议局的代表参加外,归国的留学生、应试的举贡优拔生以及美日等国的华侨代表也都参加了请愿游行。游行队伍到资政院递了请愿书后,又高呼着口号,直接到摄政王载沣的醇王府再递请愿书,游行队伍所到之处,市民围观,惊奇赞叹。
此时又有十七个行省的督抚联名上奏,请求朝廷即设责任内阁,明年开立国会。载沣头大如斗,烦乱惶急,只好奏明隆裕太后,招王公大臣在御前会议,紧急磋商办法。王公大臣应召而来,顶戴花翎簇拥着,将太和殿挤得满满当当。隆裕怀抱溥仪,说:“我不懂立宪、国会这些事体,你等商量,看怎样对大清好,便怎样办吧。”
贝勒载涛就首先发言,说:“太后,立宪自然对大清有利,但国人程度太低,所以才有预备立宪一说,如今各省咨议局这些人性子太急,想一口吃个大胖子,频频号召人来请愿,若全听了他们的,那怎么行呢。”
肃亲王善耆说:“这些人被外面的人称作立宪派,他们之所以性急,乃是怕倡导革命的乱党占了上风,煽惑民众造反。如今督抚大员多倾向于立宪派,朝廷若不稍加让步,未免会失天下之望,人心一失,乱党之说就会乘虚而入。请太后明断。”
隆裕不说话,只示意众王公臣僚先陈述意见。
载沣见众人说来说去,莫衷一是,就皱着眉头,说:“好好的预备立宪,这些人就是爱折腾,要先开国会,国会是监督内阁的,内阁都没成立,开了国会干什么,制宪定法律?这些都是大事,怎能交给他们去干!”
议来议去,最后形成了统一意见,决定先设立内阁,同时将开国会的时间提前三年,算是对国人有个交代,也让立宪派们有个台阶可下。王公大臣们多数对权力都是极端迷恋的,谁想这么快就将权力交了出去,但又怕立宪派的人拼死闹腾,所以就搞了这个折中的办法,但大家又担心立宪派恃宠而骄,继续请愿,闹得无休无止,于是提出在上谕中言明:以后若再聚集人众请愿游行,便视为扰乱治安,当依法严办。
十一月十四日,圣旨下来了,除宣布即设内阁,将开国会的期限提前三年外,另以严厉口吻说道:“此已经宣布,万不能再议更张,以后再有无知愚氓借此煽惑,或希图破坏,均足扰害治安,必即按法惩办。着令各请愿代表即日散归,各安职业,勿得滞留。”
此旨一下,立宪派们一时槽了,不知是该当欢喜还是该当愤怒,大家猛然间晕头转向。请愿的确是请出了效果,但这效果又的确不是众人所想要的。立宪派们心中隐隐有个想法,就是以立宪阻止革命的发生,他们认为革命的破坏太剧烈了,所以要不遗余力的推动清廷尽快立宪,以避免似乎越来越临近的革命,但大清的王公大臣多数不领这个情,认为立宪派们只是想尽快立宪以为自己攫取权力,弄得立宪派里外不是人。
留在北京的请愿代表们心情难受,感觉从此以后在革命派面前是说不起话了,要用立宪来批驳革命也不那么理直气壮了,因而唉声叹气,对清廷大感失望。但溥仑贝子——钦定资政院的总裁怕众人心生怨恨,此后和朝廷离心离德,就忙派出了议员汪荣宝等和众代表谈心,将朝廷的为难一一说给大家,恳请立宪派们理解原谅。这一手倒挺厉害,谈过心后,江浙的请愿代表首先让步了。张謇怕进一步的行动导致与政府的冲突,反而影响立宪进程,便号召立宪派们为请愿成功而欢祝,许多省份接受了张謇的建议,假装请愿的目的已经达到,搞起庆祝活动来了,江浙两省还发电给北京的资政院,对朝廷允准即立内阁道喜致贺。这样,北京的请愿代表团无形中便解散了。
不过,直隶、湖北、四川、东北等地方的立宪派们对这样就结束请愿颇感不满,十分气恼。湖北咨议局长汤化龙一回到武汉,便怒气冲冲组织抗议游行,接着,四川、直隶也开始抗议游行,而奉天省的抗议最为激烈。
奉天的学生们成百上千涌到咨议局门前,刺破手指写血书,吁请议员们再次入京请愿。接着三千学生游行到总督府前,高呼口号,要总督锡良代递学生的请愿书给朝廷。奉天工商各界这时也组织了万余人的游行队伍,打着血字旗,赴督府为学生们助威。总督锡良出府接见众人。三千学生齐茬茬跪倒在督府门外,对着锡良大哭,说:“不速立宪,国家必亡。而我东北子民必将先亡于异国铁蹄之下,日人俄人,虎视东北已久,朝廷此时难道还不觉醒吗?”
锡良流下泪来,也哭道:“众位同学,本督一定将你等的请愿书速呈朝廷,请朝廷体恤众同学爱国之心,早行宪政。”
十二月下旬,奉天咨议局派出的请愿代表又出发了,乘车路过天津。天津的学生群起响应,学生们怕自己力量单薄,又串联了咨议局、商会的人,聚集起三、五千人到督府门前递请愿书,要总督陈夔龙将请愿书代呈朝廷。但清廷的电报来了,措辞严厉,命陈夔龙对请愿的学生严加防范,不许再搞请愿游行。陈夔龙心中害怕,忙派总兵张怀芝带兵驱散游行的学生,又以兵队包围学校,禁止出入,连师生的信件也检搜扣押。
五六 蜂起请愿时(2)
奉天省的请愿代表在北京下车后,呼着口号,列队沿街而行,欲到资政院再递请愿书,但他们立刻就受到了巡警的干涉。巡警奉令将代表们强行押上开往奉天的火车。接着清廷再发上谕,禁止各地的请愿游行,否则唯该地督抚是问。天津的学生领袖温世霖因欲继续组织游行而被抓了起来,发戍新疆。
立宪派们在一片森严中只好保持沉默,但心中对朝廷是越来越失望了。
转眼便是一九一一年的三月了,清廷经过一番酝酿,宣布责任内阁成立。邸报一出,举国哗然,国内外的立宪派们也悲愤莫名,再难忍朝廷之倒行逆施,奋起与之相抗。
责任内阁组成人员如下:
总理大臣:庆亲王奕劻 (皇族亲贵)
协理大臣:那桐 (满族) 徐世昌
外务大臣:梁敦彦
民政大臣:肃亲王善耆 (皇族亲贵)
度支大臣:镇国公载泽 (皇族亲贵)
学务大臣:唐景崇
陆军大臣:荫昌 (满族)
海军大臣:贝勒载洵 (皇族亲贵)
司法大臣:绍昌 (皇族亲贵)
农工商大臣:溥仑 (皇族亲贵)
邮传大臣:盛宣怀
理藩大臣:寿耆 (皇族亲贵)
内阁十三名成员中,皇族亲贵占了七人,举凡海陆军、民政(主管巡警)、财政等重要职位,全由皇族掌控,时人称其为“皇族内阁”。
皇族内阁一出,湖北咨议局议长汤化龙大怒之下,立即联络湖南咨议局议长谭延闿,二人联名通电,发布告全国书,说:“立宪之希望绝矣,救亡之策穷矣,哀我国人,只可别寻蹊径以救国图存!”四川咨议局的议长蒲殿俊更直截了当的说:“国内政治已无可为,政府已表明不要人民了,欲救中国,舍革命再无他法。”
张謇对朝廷的举动也是失望之际,叹息道:“如此举止乖张,朝野上下即将解体矣,奈何?”
梁启超这时在日本却直接开骂了,称清廷为“妖孽政府”,说:“官爵入市,公然叫买,这样的政府岂敢让国会质问他们!日构虚词,捏报成绩,这样的官员岂能让国会监督他们,国会早开一日,便阻了多少人的官路与财路,此所以国会难开,而内阁之中,皇族坐满,再不亡国,真是没有天理了。”
不过,立宪派诅咒谩骂不过是言语之事,清廷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入阁的十三位大佬也大肚能容,将天下的议论诅咒当作过耳的清风,大家喜洋洋、气昂昂的就走马上任了。对皇族内阁反对最为激烈的汤化龙、谭延凯、蒲殿俊三人气恨之下,秘密往来协商,欲以各省宣告独立来胁迫朝廷取消皇族内阁,但他们三人没有军权,一时之间未敢轻举妄动。
宋教仁、谭人凤等在日本开会成立“中部同盟会”,会倒是开成功了,但苦于经费一项没有着罗,若无钱实施所定的“中策”,则一切都是纸上谈兵。谭人凤当日替黄兴还过高利贷,当下便往香港寻找黄兴,一为向黄兴通报中部同盟会之事,征求意见,二为催问黄兴可有资金以助。黄兴对中部同盟会倒很赞成,却是无钱可助。当时赵声也到了香港,胡汉民也在,胡汉民对另组一个中部同盟会极是不满,说:“东京一个勤学舍也无钱维持,又搞什么中部同盟会,此会成立,若为总理人选又闹意见,岂不图惹外人耻笑!”
谭人凤怒了起来,提拳嗔目,大叫道:“同盟会的总部在东京,总理何时管过,何时问过,要这总理何用!你等在外以会中名义骗华侨巨款,办报纸吹牛皮,就以为本事冲天,看不起总部的人?”说着摇头晃拳,要上前以老拳教训胡汉民。
赵声忙拦住谭人凤,说:“各行其是,都是为了革命,老兄不必动怒。”
谭人凤眼瞪着胡汉民,说:“劝君放开眼界,天下事绝非珠江流域可成!我为起义来香港多次,今后再也不会来了这儿了。”于是乘船又到日本。
中部同盟会没有资金,难以运转,众人渐渐的又都散了。宋教仁失望之下,乘船回国,在上海上岸。
于右仁此刻正在上海办《民立报》,要以此报为阵地,大力宣传革命,忽闻宋教仁止,大喜下前往拜访,并力下说辞,要聘宋为《民立报》的主笔。宋教仁心情黯淡之下,见于右仁古道热肠,又表示十分欣赏自己的文笔,便应允出任主笔。
这时的陈其美仍担当着《民立报》跑外记者的职务,与宋教仁很快就熟识起来了,他关系广,门路多,消息来源极广。而宋教仁的文笔老辣,分析精辟,有他两人支撑,《民立报》办得有声有色,在东南一带声誉鹊起,影响日大,于右任心中兴奋喜悦无比。
这个时候,宋教仁用“桃园渔夫”的笔名写出了一篇篇抨击满清政府的文章,从内政外交、经济军事等各个方面对清廷的愚顽腐败大肆挞伐,正写得痛快淋漓、气势如江水飞泻、欲罢而不能,忽谭人凤从香港乘船到了上海,持黄兴的信件,说孙文黄兴等在槟榔屿已开过了会,要倾全会之力,在广州举行一次惊天动地的大起义,请他速到香港,准备参加即将举行的广州大起义。
原来孙文离开日本后,径直乘船去了南洋的槟榔屿。到了一九一零年十一月,孙文召黄兴赵声同到槟榔屿,又命胡汉民带同盟会南方支部的骨干胡毅生、陈炯明、朱执信、姚雨平等齐来槟榔屿开会,商讨在广州举行大起义的事。
五六 蜂起请愿时(3)
众人聚齐开会,由孙文讲话。孙文直立桌前,右拳拄于桌面,目光凛然扫视与会诸人,威严犹如天神,咬牙说道:“我欲发动这次大起义,是抱了破釜沉舟、杀身成仁,不成功毋宁死的决心!此次起义乃是义无反顾的最后一击,同盟会的荣辱聚散,众位革命者的生死存亡,革命大业的成功与否,皆赖此次最后一击。所以这次起义,我欲倾同盟会全会之力,做一次惊天动地的大爆发,成功也罢、失败也罢,俱在所不惜。各位可否同意我的想法?”
众人无语。
前边多次起义失败的阴影犹在,多数人的情绪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这时又能说什么呢,大家相互对视,然后一言不发。
孙文的目光扫过全场,威猛无伦。众人在目光下纷纷低头。孙文目眦欲裂,大声喝问:“有无赞同孙文意见之人?”
会场又沉默了一会儿。孙文以拳击打桌面,怒道:“难道我会中之人,都被清廷吓倒,再无敢挺身而出的志士了吗?”
黄兴此时应声站了起来,沉声说道:“成功与成仁,皆黄某所欲。黄兴愿追随总理,拼死一搏!”
孙文把目光投向黄兴,心中泛起生死一知己的感觉,鼻子微微发酸。定了定心神,他把目光离开黄兴,又转向赵声。
赵声当即站了起来,大声说:“总理既要破釜沉舟,赵声也愿杀身成仁,为国为民,义不容辞。”
黄兴赵声表过态,胡汉民、陈炯明、姚雨平等也表态,声言支持孙文的想法。
孙文的目光柔和下来,怒意渐敛,问黄兴:“克强可否谈谈你的想法,然后大家商议。”
黄兴说:“既是破釜沉舟,就必须谋定而后动,以我会可以调动的所有力量,运动广东的新旧两军,会党人物,并约请在湖南活动会党的焦达锋,湖北联络新军的孙武,一待广州事起,长沙武汉也同时并举,以雷霆万钧的一击,攻占广州、长沙、武汉三城,然后光复两湖两广,出兵北伐。”
孙文甚是满意,点头微笑,说:“好,三省并举,广州当先,南国数省若得,清廷的日子就不长了。此次起义,内地同志舍命,海外同志舍财,成败利钝,在此一举。”
当时在会上议定,由黄兴、赵声分任起义的正、副总指挥,军事方面由他二人全盘指挥。孙文、胡汉民则负责筹款及枪械弹药的采买运输。
会议之后,赵声先到香港,于跑马地三十五号设立起义统筹部,安排人手侦缉广州城清军军力分布情况,与新军旧军中的党人接头联络。
五七 回首羊城三月暮(1)
黄兴在南洋筹措了几万元资金后,也到港与赵声相会,两人商量,先将统筹部内机构成立起来,明确职责任务,于是召集各骨干,决定于统筹部内成立八课:
第一调度课,以姚雨平为科长,负责运动新军及巡防营;第二交通课,以朱执信为课长,负责联络广州附近的会党;第三储备课,以胡毅生为科长,负责运输枪械子弹;第四编制课,以陈炯明为课长,负责制定起义方案;第五秘书课,以胡汉民为课长,负责起草檄文、对外宣言等文件材料……
各人接受任务后,立刻分头行事。
姚雨平先赴燕塘及北校场的新军之中,找军内的党人马锦春等联系,却得知新军士兵虽都倾向革命,但如今他们有枪无弹,难以起事。自上次一标的新军起义失败后,当局对剩余的二、三标严加提放,除过操练打靶时每人给发几粒子弹外,平日概无子弹可用,军营之内也不许存放弹药等物,这样,新军就等于失去了战斗力。
而巡防营与李准的水师营因受遣清乡,此刻都在外县。姚雨平便派李济民、何振芬二人就近到顺德等地联络巡防营官兵。自己急到香港,将新军的情况禀报黄兴、赵声。
黄兴、赵声对新军的有枪无弹深感忧虑,一番考虑后,两人决定另行组织一支生力军,名为“选锋团”,即敢死队的意思,选南洋、九龙流落的新军起义失败者及在日本的党人五百名为选锋,倒时在城内首先发难,控制了城中重要目标后,打开城门迎新军入城,城内军械所弹药堆积如山,新军无弹的问题自然迎刃可解。
姚雨平、陈炯明等对此办法大加赞成,当下黄兴赵声或写信、或发电,请日本总部,南洋及内地各处的同盟分会挑选适和作选锋的党人前来香港。
一九一一年元月,谭人凤风尘仆仆从日本赶到香港,黄兴大喜,付给谭人凤二千元,请其北上武汉长沙,与在那两处活动的焦达锋孙武联系,响应广州。谭人凤说:“宋教仁如今在上海,难道不请他来?”
黄兴说:“自然要请他来,前次伯先已写信给他,不知他收到没有,我再给他写信一封,你带了去,催他速速南下。”
谭人凤点头应诺。
宋教仁见了黄兴的信,当即向于右任辞职,就要南下,事为陈其美王金发等所知,也抢着要南下参加起义。谭人凤交待了黄兴赵声的地址,嘱托他们一路小心,就乘了江轮,沿长江一路直上武汉。上岸后在汉口长清里共进会机关找见孙武与居正,告以同盟会将在广州大举起事,约请武汉方面配合。
孙武,武汉人,毕业于湖北武备学堂,后在湖南新军中任教练、队官等职,与吴禄贞为挚友,经吴禄贞的介绍参加唐才常的自立军,事败逃往日本入成城军校,后又回武汉参加日知会等组织,运动新军革命,萍浏醴起义失败后逃往各处,最后又逃到日本,与焦达锋、居正等组织共进会。共进会成立一年之后,主要人员均回国联络新军或会党,实行革命,孙武于此时到武汉,联络同志成立湖北共进会,要把清军一队一队,一营一营的争取过来,这时已有小成,约摸联络了二、三千新军兵士了。
听了谭人凤配合广州大起义的话,孙武居正欣然同意,谭人凤便交给他俩一千元,请其加紧活动,壮大力量,然后又启程赶往湖南长沙。
焦达锋这时却不在长沙,党人彭庄仲、曾伯兴、刘文锦等接了谭人凤到下处密议,谭人凤告以广州之事,请他们运动新军倒时配合,众皆应诺。谭人凤于是将他们做了分工,然后坐于长沙城内,静等焦达锋归来。
日本的同盟会员接到黄兴赵声的电报,情绪激动,争着要来香港,最后大家议定,学业未完的不能去,家中已有人参加的不能去。 福建籍会员方声洞因为姐姐方君瑛已在广州为起义联络奔走,会员林文、林觉民等便不许他去。方声洞力争无果,急找给起义采运枪械的吴玉章帮忙。吴玉章说:“稍后就给香港运送枪械子弹,你真想去,就安顿好家小,咱俩一同押运前往。”
方声洞大喜,归寓说于妻子王颖。王颖怀抱周岁的儿子,泪如雨下,哭道:“我与你一起去吧,不然你死了,我又岂能独活!”
方声洞执王颖之手而笑,说:“我福大命大,哪能这么容易就死,你看黄兴出生入死多少次,身体却越来越是壮健。”
王颖无奈,只好嘱他多加小心。
喻培伦与林文、林觉民等即将启程,喻培伦的弟弟喻培棣却背了行囊,要与他们一同离日赴穗参加起义。喻培伦家中祖父年迈,母亲卧病,所有事情全靠父亲一人料理,因而家事艰难。喻培伦便对弟弟说:“此去难以生还,我死志已决,你却必须留日完成学业。”
喻培棣说:“为了革命,我兄弟俩就死在一起吧!”
喻培伦怒道:“我二人俱死,家中希望断绝,免不了一家俱死,你忍心父母见两子齐丧,然后绝望而亡?”
喻培棣不敢再说,但知就此一别,从此就生死异路了,不觉流下泪来。兄弟俩抱头痛哭一场,然后洒泪分手。
这时候,从南洋九龙,从内地、日本各处赶来作选锋的,已经到了好几百人,孙文从美国也汇来了部分款子。黄兴安排人手进入广州,在大街小巷租赁了房屋院落三、四十处,用于安排选锋暂住,又用租屋开了几家粮店、杂货铺,以作往来联络之用。
五七 回首羊城三月暮(2)
陈炯明拿出了起义的草案,拟以选锋先在城内发难,控制了各主要衙门后,打开城门迎新军入城,然后据城招降不肯附义的旧军,广州的新旧军全部反正之后,即挥军四出,收复不肯反正的其他地方
赵声却感觉五百选锋人数太少,无法迅速控制广州城,欲增至八百人,找黄兴商妥后,
又找来林文、林觉民等人,请他们回家乡福建召集已从日本归国的会员前来;找来陈潮,请他到东江一带,招当地的同盟会员前来。 。
林文、林觉民得令立刻启程赶回福建,奔走各处,将广州大起义的消息说给他们看好的会员,请其同赴广州参加。会员陈更新、刘元栋、陈可均等三十多人得讯之后,踊跃别家,齐集福州,准备统一乘船东向。会员冯超骧父病在床,妻弱子幼,从其他会员处得了消息,也忙整装离家,急急赶往福州集合,行到福州,其父已亡,噩耗传来,冯超骧抹泪痛哭,说:“此次起义,我本未想着生还,若起义成功,我又侥幸不死,即当自刎以谢不孝之罪。”
众人聚齐后登船将行,送别的亲友含泪叮咛。众志士挥手向亲友告别,齐声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此后我等俱为民国的功臣烈士,大名不朽,万古流芳,你们又何必悲哀伤感!”
遂命开船。船沿闽江入海之后,折而向东,直发广州。
此时在香港起义指挥部,朱执信、姚雨平联袂归来报告说:两标新军已全部联络成功,广东四郊的番禺、花县、大塘、三水等地的会党也十分踊跃,约好等广州起事成功,他们即揭竿而起,占领所在地方。
黄兴赵声大喜,吩咐二人休息待命。
三月十日,姚雨平派往郊县联络巡防营的李济民、何振芬二人也回指挥部报告:巡防营对党人革命多持同情态度,巡防第三营的官兵已全部策反成功,其他各营也表示若广州起义成功,他们即会马上反正。
黄兴赵声喜上眉梢,击掌对笑,当下召集指挥部所有人员开会,会上议定分八百选锋为十路,由黄兴率福建及南阳来的选锋一百人为第一路,进攻总督衙门,打死或者擒获总督张鸣岐;由赵生率江苏安徽来的选锋为第二路,进攻水师提督李准的衙门水师行台;徐维扬、莫纪彭帅江北选锋一百人为第三路,进攻清军督练公所;陈炯明、胡毅生率东江选锋一百人占领归德,大北两座城楼,为第四路,黄侠毅、梁启率东莞来的选锋约百人攻占警察署坚守南大门,为第五路;攻占归德、大北两座城楼;姚雨平率选锋百人为第六路,攻占飞来庙,小北门,大开城门延燕塘的新军入城;李文甫、张六村、洪承点、罗仲霍等各率五十人,为七到十路,分别攻占炮营、电信局等目标;另设防火委员若干人,起事之时,潜往满人聚居的城区,大肆纵火、虚张声势,扰乱清兵军心。
十路选锋任务分定,然后议决以农历三月二十九日为发难日期。
众人正为十路齐出夺占广州的壮举兴奋不已,忽有会员来报:吴玉章采买的枪械由李恢、方声洞等押运,搭乘德国轮船,傍晚时分即到香港靠岸,请安排人手接船。黄兴、赵声大喜。胡毅生当即安排人手,吩咐枪械等物下船后就近存放,明日即运广州备用。
第二天,由香港开往广州的客轮上出现了好几位出嫁的新娘,扮新娘的是同盟会的女会员方君瑛、徐佩萱、梁梅玉、曾醒等人,喜轿内放着短枪、子弹,送亲的队伍抬着箱笼被褥等陪嫁物品,长枪炸药等藏在箱笼被褥里,上岸后吹吹打打,热闹非凡,通过检查站入城后,婚轿伴着悠扬的唢呐,抬进广州大街小巷里早已租好的新房之内。
喻培伦、熊克武等早在莲塘街的吴老翁公馆住下,炸药一到,他们便紧张的制起炸弹来,暂无任务的党人方声洞、徐佩萱等也来帮忙。但重要的技术活却须专家喻培伦亲自动手才行,喻培伦夜以继日,舍不得睡觉,眼睛都熬红了。炸弹以每日二、三十枚的速度增加着。
此时已是三月中旬了,诸事进展顺利。黄兴欲先往广州主持,赵声也要同往。黄兴说:“你在广州驻军数年,认识你的人太多,早去危险,我先去,起义之前你再来。”
黄兴即秘密潜入广州,在小东营的朝议第将起义总指挥部建了起来,从各地陆续赶来的选锋迤逦进入广州,枪械子弹也加紧从港入穗。但连着好多起香港的新娘出嫁广州,香港方面的出入境检查站首先警觉起来,吩咐检查人员对新娘的陪嫁物品小心严查,不得大意。消息很快由检查站内的同盟会员传给赵声,赵声急令停止新嫁娘出动,另组运枪队,划渔船将枪械偷运出港,沿珠江运入广州。
运枪队乘凌晨大雾未散时,载货出港,那消几个来回,枪械炸弹等物就全部运抵广州。黄兴命胡毅生安排人员接船,将枪械炸弹另租石屏书院存放,免得集中一起目标过大、一旦暴露前功尽弃。运枪队的陈镜波等随胡毅生搬运完枪械,各自散归。
此时的两广总督是张鸣岐。这是个足智多谋的官僚,早年做岑椿煊的幕僚,他曾屡献奇策,帮岑椿煊固宠邀名,惩贪镇土,成就了一番显赫的名声,因此才蒙岑的推荐进入官场,步步高升。由广西巡抚升任两广总督之后,张鸣岐丝毫不敢轻松,他知两广一带是革命党活动最为频繁的地区,因而上任伊始,就建起了一套情报系统,从南洋、香港等处收集党人的动向消息,汇总分析。最近一段各处传回的消息越来越令张鸣岐感到不安,从蛛丝马迹分析,党人将于近期在广州举事,除过举事的准确日期及党人的详细布置不得而知外,党人向广州频繁聚集、向新军中派出人手联络策反等事却可绝对断定。张鸣岐大惊下急召水师提督李准回防广州,同时命巡警于城门要道监控行人,对可疑人员进行盘查。
五七 回首羊城三月暮(3)
李准得令忙点起三营人马赶回广州,同时广州的大街小巷出现了许多密探,对行人、住户、商铺及饭馆茶楼进行侦缉,如发现有可疑之人,就盯梢跟踪,发现可疑之商铺住户,就派人监视,务求将党人的落脚地点一一探查明白。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黄兴,他知道起义的消息一定从某个渠道泄露了,情况紧急,黄兴忙给香港的赵声发电,以暗语通知他广州事危,原定起义时间推后,请他及尚在香港的选锋三百多人暂停来穗。赵声接电,心中大为忧虑,只好留港等待。
黄兴接着命已入广州的选锋不许随便出入租屋上街闲逛,以免暴露目标。但接着传来消息,新军将于四月初复员一大批下级军官与兵士,许多党人皆在此次退伍名单之中。消息传来,黄兴心中大急,
南洋来的选锋温生才心中不以为然,悄悄盘算着自己的想法,前几日他上街溜达熟悉地形,恰好李准当日带水师营进城,威势十足。吴生才知李准是广东清军的悍将,曾多次镇压党人起义,他带兵入城,对党人的起义自然大大有碍,吴生才不觉怒火满腔,恶意上涌,便私下筹划炸死李准,为起义扫清障碍。
便在此时,从美国归来的华人冯如,三月二十三日将在城外燕塘举行飞行表演。冯如,字鼎三,号九如,广东恩平人,是华人第一个飞机设计师、制造师、飞行师,幼时赴美,在旧金山和纽约做工,刻苦钻研机械工艺技术。莱特兄弟飞机飞行成功后,冯如深受影响,立志从事飞机制造。他的志趣受到当地华侨的赞助,遂于一九零七年在旧金山以东的奥克兰设厂制造飞机,一九零九年成立广东飞行器公司。同年制造飞机成功,并于九月二十一日在奥克兰附近的派德蒙特山丘试飞, 一九一零年,冯如又制成一架双翼飞机,并决定在家乡广东试飞,试飞地点便选在广州城外的燕塘。
当时的国人那个见过飞行表演,因而冯如试飞的消息一经传开,广州城中 绅商仕女为此而沸腾激动,欲到时倾城而出观看表演,传言李准也将莅临现场,一开眼界。吴生才便决定于此日刺杀李准,为革命除害。
三月二十三日,温生才怀揣手枪,随人流出城涌往燕塘,表演还未开始,前来观看的人群被巡警们指挥着在飞机东侧一带聚集。不久一顶轿子由十多名清兵簇拥着随人流抬了过来,轿前的清兵大声吆喝:“提督大人到!”
市民忙给轿子让路,那轿子招摇着直抬过来。温生才心跳加快,血流加速,迎着轿子走去。轿前的清兵刚喝一声“回避”,温生才的手枪便从袋里掏了出来,对着轿子就是一阵猛射,轿内惨叫几声,血水流了出来。温生才扭头便跑。清兵巡警一窝蜂追了上去。
轿内的提督身中数枪,一命呜呼,不过他不是水师提督李准,而是陆师提督孚琦。温生才被清兵抓获,听说杀错了人时,只气得痛苦流涕、跌足长号。
孚琦被杀,广州满城震惊。李准暗呼一声侥幸,庆幸之余,对党人的手段作法大是忌惮,遂建议张鸣岐,对新军中和党人有过来往的嫌疑分子先抓了起来。张鸣岐也为孚琦的被杀忧心忡忡,正筹思办法对付,听了李准的话,急问:“你可知道谁和他们有来往?”
李准说:“新军管带马锦春过去曾和反贼赵声素有瓜葛,他过去曾在我的卫队任过职,故我略知其人。”
张鸣岐立刻下令,以议事为名招马锦春到督府,软禁起来。但抓了一个马锦春又能怎么样,如今明明感到有大批的革命党进了广州城,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活动,可是巡警盘查、密探搜寻,就是找不到他们的巢穴所在,天知道他们会在那天忽然起来暴动,杀入督衙。
张鸣岐左思右想,最后下令搜城,命李准的巡防营与巡警配合,以查户口为名,对全城逐街逐巷的住户商铺进行盘查,说:“凡一屋之内,聚集多名精壮男子,却无妇女儿童,便是革命党的嫌疑人物,可立即抓了起来拷问,这样遍搜全城,我要让革命党无处藏身。”
清兵与巡警配合着,户口一家一家的查了过来。党人大惊,忧心如焚,这样一天天查了过来,党人的藏身之处、武器藏放之处总有一天要暴露无疑,若撤走人员,取消起义,可八百选锋召集不易,枪械弹药也是经历千难万险才运进广州城的,此刻形势如此严峻,它们又怎能再安全的运送出去。黄兴急得茶饭不思,派人召集已到广州的陈炯明、胡毅生、姚雨平、林时爽、莫纪鹏等商议对策。
陈炯明说:“此刻清兵早已有备,以少数选锋起义,无异于让大家都去送死,革命同志发展不易,如今聚集一起,就这样同时殒命,这怎么能行!还是延期吧。”
姚雨平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拼却一死,也胜过坐以待毙,你们若不动,我就带我那一队人单独起事。”
林时爽、喻培伦也坚决反对延期,可胡毅生说:“如今怎还能起义,存放枪械的石屏书院已被警察密探盯上了,据他们的说话,我等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他们早知道我们的全盘计划了。”
黄兴大惊,忙问详情。原来胡毅生早晨带人去那儿取了部分枪械弹药,藏于轿中带出,门外两个密探模样的人看着他们离开,却于背后笑道:“又来取那玩意了,看来快要动手了。”胡毅生因而胆怯,不敢再去石屏书院。
五七 回首羊城三月暮(4)
黄兴瞪眼问:“你又怎知哪二人便是密探,他们的话又就是在说我们呢?”
胡毅生急形于色,说:“我已经查明了,运枪械的陈镜波是李准部下的暗探,我们的枪械改用渔船运输完毕,陈镜波就入两江总督府去告密了。”
姚雨平跺脚恨道:“没有枪械,怎能起义!那么就延期,或者干脆取消。”
黄兴以拳击桌,苦思良久,心中苦楚,说:“若如此,我却何以向捐款助革命的华侨交代!”
陈炯明说:“保存我党实力为重。如今党人精华尽聚于此,枪少弹缺而要强行举事,众志士不免毁于一旦之间。况且延期之后,未必便没有机会再次发动。请黄兄三思。”
黄兴皱眉酸心,表情痛苦,但终于点了点头,宣布取消起义,请选锋们分批撤出广州,避往香港等处,以待后举。陈炯明、姚雨平、胡毅生等应声奉令,立刻出门分头通知。
各选锋接到取消起义的命令,遂三三两两出城散去,或乘船过香港,或徒步往走他处。各队负责人及选锋中的骨干却不能走,他们必须设法将枪械炸弹等物掩藏起来。吴公馆内炸弹上千枚,最难掩藏,熊克武、陈春生等便在公馆内厕所旁新砌一墙,将炸弹多数砌进墙内,剩余百多枚墙内无法砌入,只好忍痛扔到水井内。
喻培伦见起义取消,炸弹被扔入水井,大怒下逢人便骂,坚决反对取消起义。陈春生说:“选锋多已离城,却怎还能起义?”
喻培伦说:“你等全部走光,即使剩我一人,我也要独自起义。”
于是往司后街、莲塘街等选锋密集之处穿梭往来,鼓动按期发难。冯超骧、林时爽等二三十人也不愿就这么偃旗息鼓,遂与喻培伦聚而商议说:“我等革命,只知有前进,不知有后退!事已至此,就我们这些人,大家一起将血洒在南国广州吧。”
四川籍的饶国梁大声说:“我辈不死,国民不生,生作牛马奴隶,生有何荣?死则求仁得仁,死有何憾!”
大家说得热血沸腾,便公推喻培伦与林时爽二人为代表,向黄兴请战。他们进了小东营朝议第见到黄兴。林时爽说:“黄兄,举义诚知必死,但为国而死,方为义举,我等若不肯死,有谁肯死?”
黄兴表情痛苦愤怒,说:“我是宁死也要一战的,但众人扰攘,我已经下令撤退了,如今还怎么再战呢!”
喻培伦攘臂舞拳,激动至极,说:“该走的走了,没走的照样没走。但就是众人都走完了,剩我一人,我也要血战到底,将我的炸弹扔完,至于生死成败,那是毫不顾忌。”
黄兴跃跃欲试,但虑人数太少,徒遭败绩,说:“选锋们走得差不多了,找不回来多少了。不过,别人可以走,我黄兴却决不能走。”
喻培伦流泪说:“大不了一死,人谁无死,但好男儿不死于血火之中,枉遭世人耻笑,真所谓生不如死。”
林时爽也大声恳求举事,说:“有些选锋还可以找回来,再迟就真的散完了。钱花了,人散了,华侨们将如何看待我党,华侨的钱难道就是白捡的,就可这样轻易扔掉?”
黄兴愤然说道:“我意正是如此,宁愿战死,胜于无声无息的四散!”
喻培伦、林时爽齐声说:“黄兄既有此决心,我们便分头通知未走的选锋集中待命,明日和清虏决一死战!”
黄兴点头,挥手说:“好,就这样。”喻培伦三人得了黄兴允诺,兴奋之极,奔跃而去。黄兴又命常随他的刘梅卿给赵声发电,请其二十八日带香港的选锋到穗,一同参加起义。
赵声接到黄兴的电报,已经是二十七日的晚上,但香港开往广州的轮船却只有早晨七点一班,此时早已开走了,港穗间的客轮是单日对开,必须后天早上才有到广州的轮班,赵声急发电报给黄兴,请其将起义时间延长一日,
赵声电报到穗之时,清兵刚将旗人驻地选锋的租房搜查完毕,四名未走的防火委员差点便被抓住,而储存枪械的石屏书院已为巡警破获,三眼井储存炸药的租屋也被清兵发现,屋内八名选锋全被逮走,黄兴知情况危急万分,哪肯延期,发电到港称决心按期发难,请赵声另想办法到穗。
赵声、胡汉民等接电急得团团乱转,香港如今有三百名选锋,宋教仁、陈其美、王金发等人也都在港,要同赴广州发难,却有什么办法将大家同时带往广州呢?运枪队的队长陈镜波因涉嫌是李准的密探已被党人处决了,运枪队的人因此而四散逃走,在香港即使侥幸能找到一两条小渔船,也运不了多少人过去呀!
这时谭人凤完成了联络两湖的任务,经上海乘船回到了香港,一听说黄兴拒不肯将起义延期,要以少数选锋在二十八日下午发难,谭人凤怒道:“这怎么行,快搞一条小渔船,送我去广州说服黄克强。”
喻培伦、林文等满城寻找未走的选锋,林时爽、熊克武等人跑到城外各处也去寻找,黄昏时分,找到了三百多人,喻培伦等向大家宣示了黄兴决意发难的意见,众选锋都称愿战,于是又回原驻地待命,陈炯明,胡毅生等队长也未出城,被黄兴召了来,姚雨平却到城外新军驻地去通知取消起义的事去了。
黄兴将十名队长请进屋内,斩钉截铁宣布说:“明日下午四时按原计划起义!”。
五七 回首羊城三月暮(5)
陈炯明、胡毅生见黄兴铁了心要发难,大惊失色,坚决反对。陈炯明说:“黄兄,取胜的把握根本没有,还是延期吧。此刻敌强我弱,当局对我等的发难计划早已知晓,你要硬干,损失太大了。”
胡毅生说:“我不同意干。即使延期导致无法起义了,也被大家全死在广州要强,革命怎可这样意气用事!”
两人轮番絮叨不停,要黄兴取消起义计划。九个负责人里边多数赞同他两个的话,反复劝说黄兴改变主意。
黄兴大怒,以拳砸桌,声色俱厉吼道:“我意已决,不可更改。谁要不干,我就干掉谁!”说完大踏步进入内屋,怒冲冲筹思对付陈炯明、胡毅生的办法。
一会儿,陈炯明却推门走进内屋,说:“黄兄,你走后大家又商量了一番,还是决定干,你看人手怎样分法,大家再商量一番吧。”
黄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于是随陈炯明出外。这时姚雨平兴冲冲从外进来,喜道:“吴宗禹的巡防营从顺德调回来了,如今驻屯小北门外,我见到了第三营的哨长温带雄等,他们说若选锋发难,他们一定起义响应。”
黄兴精神一振,面露喜色,眼望向陈炯明等,陈炯明等一声不吭。
因为选锋人数过少,黄兴即将选锋分为四路,自领一路攻总督府,令姚雨平领一路攻小北门,接应巡防第三营入城,陈炯明与胡毅生各领一路分攻巡警教练所与大南门,命各领队于下午四时同时行动起义。众皆奉令。
黄兴又吩咐姚雨平再去与巡防三营相约,见到城中火起,即是发难之时,但为了容易辨识,兵士须得臂缠白毛巾以为标记,姚雨平诺诺连声,飞快出门。
众选锋被告知发难时间就定在明日,知道无论成败与否,身为选锋,生还的机会是微乎其微了,大家进广州之时,本就抱着杀身成仁的想法,此刻发难在即,一腔热血,即将怒放出南国最绚丽的花朵,众人不由得生出万丈的豪情,但大家随即就想起了家人,想起广州街头碧血遍洒之后,应该给父母妻子留下一点东西作为纪念。
福建籍的林觉民一个人静静的呆在屋内,他想为家中年迈的父母留下一封遗书,好歹算是对养育之恩的一种留恋。遗书写完,林觉民不经意间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另取了张纸,还要给妻子也写一信,提起笔来,夫妻恩爱的情景,妻子见信后痛不欲生的表情蓦然间全涌上了心头,信还未写,信纸却已湿透了,林觉民只好将纸换成手绢,强忍悲痛,提笔写道:“吾今以此书与汝永诀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吾作此书时,泪珠与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又恐汝不察吾衷,谓吾忍舍汝而死,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为汝言之。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够?司马春衫,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语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汝其勿悲。
汝忆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尝语曰:“与使吾先汝而死,无宁汝先吾而死。”汝初闻而怒,后经吾婉解,虽不谓吾言为是,而亦无词相答。吾之意盖谓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与汝,吾心不忍,故宁请汝先死,吾担其悲也。嗟夫!谁知吾卒先汝而死乎?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回忆后街之屋,入门穿廊,过前后厅,又三四折,有小厅,厅旁有一室,为吾与汝双栖之所。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汝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余泪痕。又回忆六七年前,吾之逃家复归也,汝泣告我:“望今后有远行,必以告妾,妾愿随君行。”吾亦既许汝矣。前十余日回家,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语汝,及与汝相对,又不能启口,且以汝之有身也,更恐不胜悲,故惟日日呼酒买醉。嗟夫!当时余心之悲,盖不能以寸管形容之。
吾诚愿与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势观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辈处今日之中国,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到那时使吾眼睁睁看看汝死,或使汝眼睁睁看我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离散不相见,徒使两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试问古来几曾见破镜能重圆?则较死为苦也,将奈之何?今日吾与汝幸双健。天下人之不当死而死与不愿离而离者,不可数计,钟情如我辈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顾汝也。吾今死无余憾,国事成不成自有同志在。依新已五岁,转眼成人,汝善抚之,使其肖我。汝腹中之物,吾疑其女也,女必象汝,吾心甚慰。或又是男,则亦教其以父志为志,则我死后尚有二意洞在也。甚幸,甚幸!吾家后日当甚贫,贫无所苦,清静过日而已。吾今与汝无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吾平日不信有鬼,则今又望其真有。今人又言心电感应有道,吾亦望其言是实,则吾之死,吾灵尚依旁汝也。汝不必以无侣悲。
五七 回首羊城三月暮(6)
吾平生未尝以吾所志语汝,是吾之不是处;然语之,又恐汝日日为吾担忧。吾牺牲百死而不辞,而使汝担忧,的的非吾所忍。吾爱汝至,所以为汝谋惟恐未尽。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生今日之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生今日之中国!卒不忍独善其身。嗟夫!巾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汝可模拟得之。吾今不能见汝矣!汝不能舍,其时时于梦中得我乎!一恸!辛未三月念七夜四鼓,觉民手书。”
黄兴、方声洞、余东雄、郭继海等人也都纷纷于灯下给家人朋友写书诀别,心臆间胀满了悲壮之感。这时候在香港,赵声、谭人凤徘徊海边,仍为没能找到一艘渔船而焦虑不已,无奈只好决定第二天一早再寻渔船赶往广州。
五八 豪气薄天碧血舞(1)
二十八日中午时分,黄兴所部选锋陆续进入小东营朝议第。黄兴一边吩咐林文、喻培伦等搬运炸弹、枪械到朝议第,一边派莫纪鹏出城到江边瞭望,看赵声是否带人来了。
莫纪鹏到了珠江码头,遮手远望,只见珠江滚滚南流,并无一艘客轮过来,正迷茫失望,忽见江流之中,驶来一支小小渔船,船头上站一长袍老者,其神态身形却像极了谭人凤。
莫纪鹏忙迎上前去,渔船在一处沙滩上靠岸,满脸焦急的谭人凤跳下船来。莫纪鹏忙出声招呼,问:“谭兄谭兄,赵兄呢?其他选锋呢?”
谭人凤说:“没有船只,他们怎能来,快领我进城去见黄兴!”
两人快步入城,却在城门外遇见陈炯明、胡毅生一起仓皇出城。谭人凤忙伸手拦住,问道:“城中事体如何?”
陈炯明拉谭人凤到路边僻静之处,诉苦说:“谭老哥,了不得,人数太少,但克强一意孤行,非要发难,这却怎么办呢?”
谭人凤急道:“为什么不赶快阻止?”
陈炯明双手乱甩,说:“我已极力阻谏,无奈克强不听,还说谁不干就干掉谁。”
谭人凤连连跺脚,说:“快让我去谏阻。”
陈、胡忙说:“此事全仗谭兄阻止。”遂随谭人凤入城,入城之后,却不取小东营,又回了他们各自的驻地。
谭人凤随莫纪鹏到了小东营朝议第,走进第三进院子,见百十名选锋衣饰各异,正忙忙碌碌的领取枪械炸弹等物。林时爽在给各人分发枪支,喻培伦给各人分发炸弹。因大部分选锋已经散走,武器给留下来的人绰绰有余,故有许多选锋竟然手持双枪,大家兴奋异常,或以手抚摸炸弹,或持抢作射击状,满院中生机盎然。
屋檐下,黄兴穿了一件雪青色纺绸短衣,扎着裤腰,据案高坐,眼中精光堪然,他的身后,站一英气逼人的年轻汉子,那便是以身手敏捷而著称的刘梅卿。
谭人凤一看见黄兴,大步便奔了过去,喊道:“克强,可强,不可冒险硬拼,赵伯先让你务必将日期押后一天。”
黄兴站了起来,拉住谭人凤的手,说:“谭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就不要再说了。”
谭人凤急得瞪眼舞手,说:“我怎能不说,两百余人岂能硬拼成功?你一意孤行,我会中精英,势将毁于一旦!”
黄兴跳了起来,大喝道:“老先生,你不要乱了我的军心!我不击人,人将击我,难道我只坐以待毙吗!”
谭人凤见黄兴激动过甚,状类疯癫,知无法与他再说,遂拉住正给众人发枪的林时爽,说:“各方的准备不足,香港的选锋也无法按时赶到,你等怎敢贸然就发动起义?”
林时爽说:“老先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现在有巡防营的人马愿一同起事,所以我们才踊跃以赴。”
谭人凤说:“巡防营能靠得住吗?我们仓猝发难,他们却不理不睬,那时就悔之晚矣。”
林时爽笑道:“姚雨平早联系好了,绝无问题。”
谭人凤叹了口气,说:“既如此,我也无话好说,就也参加你们的行动,当一回选锋吧。”说着向林时爽要了一支短枪,对着墙壁比划。
黄兴知谭人凤没用过枪,忙起身飞步赶来,叫道:“枪内有子弹,谭胡子不要乱闹。”
谭人凤慌乱间误触扳机,轰然一声,一发子弹打在了墙上。黄兴怒冲冲一把夺了谭人凤的短枪,说:“你胡闹什么,枪也不会用,怎能作选锋!”
谭人凤讪讪而退。黄兴又说:“谭兄勿恼,众人的后事也需有人料理。”
每人都分得了七、八枚不等的炸弹后,炸弹还剩下了一箩筐。喻培伦弄了条绳子,将炸弹筐吊在脖子上,笑道:“我冲在最前,手扔炸弹开路。”
众人说:“你是炸弹专家,怎能也去当选锋!”
喻培伦怒道:“为何我当不了选锋,我制的炸弹,我扔它才最感惬意。”
正闹着,朱执信身穿长衫,急呼呼进来了,见大家都有了武器,便向黄兴要枪。莫纪鹏笑道:“老朱你长袍短褂,像个教书先生,怎能去冲锋陷阵。”
朱执信从刘梅卿手里要了把短刀,弯腰将长袍的下摆“刺啦”一声割掉,然后自顾而笑,说:“这不变短了——快发枪给我。”
看看就是下午四点了,黄兴将院中选锋分为两队,自率一队约一百二十多人,往攻督府,令徐维扬领一队约四十余人,往攻督练公所。众选锋各归队伍,俱都一手持枪,一手握炸弹,静待黄兴的命令。
下午四点整,黄兴挥手扬枪,下令起义。两队人马旋风一样就冲出了门,扑向各自的目标。
黄兴手执双枪,率第一队扑向总督衙门。小东门离督衙很近,片刻功夫就到了督衙门口,只见十多个卫兵持抢列队在门口警戒,黄兴威风凛凛,大喝道:“是汉人的,就给我让路,革命党专杀满人狗官,不与汉人为难!”
众卫兵一时吓呆了,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但都知趣的退往一边。卫兵队长见状就欲喝骂。黄兴抬手一枪,打得他扑地栽倒,然后一挥手,大队人马就涌进了督衙的大门。
衙内二门处四、五十名卫兵正有说有笑的聚在一起吃下午返,忽听枪声震耳,大惊下,见一队人马飞一样冲了进来。卫兵们慌乱扔掉饭碗,奔跑着就去找枪。黄兴连发数枪,打倒了三四个清兵。其余的卫兵取来了枪,躲在廊柱后、门洞里,借着矮墙廊柱作掩护,拼命还击。
五八 豪气薄天碧血舞(2)
此时张鸣岐正和几个幕僚谈论革命党的事,忽听枪声大作,几个幕僚脸色如土,心道:“说曹操,曹操就到,难道革命党真的来了?”探头就着窗子向外一张,只见院内一大片人,正欲冲进二门,一条莽龙也似的大汉双手持抢,弹无虚发,压得众卫士在廊柱后、矮墙下抬不起头来。这时方声洞一个炸弹扔了过来,“轰”然一声,炸得矮墙下两个卫兵血肉横飞。
幕僚们吓破了胆,对张鸣岐说:“大帅,快跑,快跑,外面一条汉子,是黄兴无疑,再不走就没命了。”说完,四散乱走。
张鸣岐心胆俱裂,颤抖着双腿,从衙署二楼爬了上去,跳到隔壁当铺的房上,又连着爬过几家房子,然后抱着一棵大槐树溜了下来。此刻心“通通”直跳,衣服裤子被划破了几处,他也顾不得这些了,撒腿就跑。
黄兴指挥选锋连投炸弹,卫士们招架不住,纷纷溃散逃走。选锋们冲进了督衙大堂,遍搜张鸣岐不得。可张鸣岐的一件长衫尚挂在壁上摆动,杯里的香茶还有余温。
黄兴抓起茶杯,狠劲摔往地下,茶杯散作满地的碎片。黄兴下令道:“放火!”
陈更新找来一堆废纸,林觉民给张鸣岐的长衫泼上煤油,方声洞等拔出佩剑,劈破桌椅,然后点起火来。一会儿,督府大堂便整个儿烧着了。黄兴喝令众选锋退出督府,欲去攻打李准的水师行台。
张鸣岐沿树下房后,孤身一人跑上街头。此刻的大街上,家家户户关门闭窗,虽然天色刚黑下来,但枪声炸弹声此起彼伏,一般民众哪敢出来,只好惊恐不安的躲入自家屋内念佛。
张鸣岐衣衫不整,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向水师行台飞跑,正跑得气喘吁吁、两腿无力之时,忽见前方一队持枪带刀的人马黑魆魆迎面扑来,张鸣岐心中叫一声:“我命休矣!”遂住脚不动,而两腿确也酸软过甚无力再跑了。
迎面的队伍里忽有人高声叫道:“大帅,大帅,是你吗?”
张鸣岐一听是水师提督李准的声音,精神一振,忙答声道:“是我,是我,是你带的兵吗?”
李准持枪挎剑跑了过来,扶住张鸣岐。张鸣岐泪如雨下,回首指着督府方向,说:“革命党——”
刚说了这三个字,却见督府那边,火光如天烧了起来。张鸣岐这一惊更甚,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李准说:“大帅莫怕,我这就带人前去。”说着吩咐二十名兵士护了张鸣岐往水师行台,自己带了五百名亲兵直向督府扑去。
黄兴他们出了督府,呼啸着冲往水师行台,正急行间,迎面一大队清兵横在路上,正是李准的亲兵队,在黑暗里端枪指着他们。打头的选锋林文提枪高喊道:“汉人不打汉人,是好兄弟就赶快反正!”
对方不答话,一排枪弹射了过来,林文胸中三枪,当场殒命。黄兴大惊,忙指挥还击,却感右手食中两指蓦然一麻,再也扣不动扳机,伸左手一摸,粘糊糊的血在流淌,却那还有食中两指,此时没有时间多想,只奋力以左手开枪还击,但对方人数多过几方数倍,又显然是训练有数的精兵,一边猛烈射击,一边伏低身子,成扇形包围过来。黄兴只好领着选锋们边打边退。清兵每一排子弹射过来,选锋就有数人倒下。余下的选锋猛烈还击着,一边狂掷炸弹阻击敌人,一边退向小北门方向。
终于摆脱了李准的亲兵队伍,黄兴回头检点人数,只剩下了四十二人,不到出发时人数的三分之一,黄兴流下泪来。方声洞说:“只怪我们幻想汉人不打汉人,李准也是汉人,他镇压革命党,比满人更凶残狂暴。”
黄兴撕下一截衣服包住右手,咬牙说:“此处离小北门最近,攻下小北门,冲出城去再图后举。有敢阻拦者,立杀无赦!”众选锋轰然应诺,齐向北门方向冲去。
姚雨平带的第三队选锋,本来是攻小北门迎巡防第三营官兵入城的,将到下午四点,胡毅生来找姚雨平,说:“此次发难,毫无成功希望,徒呈一时血气之勇,你我不参加也罢。”姚雨平心下犹豫不定,便往找陈炯明相商,陈炯明说:“起义必败,党人精华将毁于一旦,克强激动下胡乱指挥,因此我决定退出起义。”
姚雨平怏怏而回,将所部选锋全部遣散出城,自己却于寓内和衣躺到,不久枪声大作起来,姚雨平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一个劲儿胡思乱想。
巡防三营的官兵听见城中枪声大作,不久督府方向火光冲天。哨官温带雄大叫道:“城内的选锋已动手了,我们快快进城响应。”
士兵们一齐取枪,又取了白毛巾向胳膊上乱缠。温带雄说:“不缠这东西更好,见到李准的人马,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反正有姚雨平接应我们,大家和他全都认识。”
士兵们笑了起来,就不再缠系白毛巾了,只持枪携弹,又点了几支火把,冲出营门。
温带雄的人马冲到小北门外,大叫开门。守门清军问话,温带雄以火把自照,说:“城内革命党起事,我等奉令进城平乱,快开了门请我们进城。”
守小北门的兵士只有二十多人,见督衙起火,枪声炸弹声不断,正自害怕,听言忙大开城门。温带雄的人马一拥而进,先缴了城门上下清兵的枪,然后执火把急行,向枪声响处奔去。
黄兴他们拐过两条街巷,离小北门只剩一小段路了,蓦然间一队清兵打着火把迎面扑来,带头的正是温带雄。黄兴等人并不认识温带雄,手中的长枪短枪立时全举了起来。温带雄扬手高喊道:“前边是什么人?”
五八 豪气薄天碧血舞(3)
方声洞咬牙切齿,更不答话,扣动扳机就将子弹射了出去,温带雄应声倒地,巡防营的官兵立刻还击,方声洞也倒地身死。此刻选锋们的子弹已经所剩无多,且手中短枪居多,火力不强,对方却多是长枪,枪弹铺天盖地的狂射过来,选锋纷纷倒地。黄兴此刻嗓子嘶哑无比,一边还击着,一边大声命令选锋后退。
选锋们很快便被对方冲散了。黄兴一边开枪,一边大踏步退入一个小巷之中,他身边的人数越来越少,身上的子弹也所剩无几,情况险恶无比。
徐维扬所领的一路选锋,由喻培伦率先开路,冲往督练公所。半路上被清兵巡防营的百十号人拦住,双方交火。喻培伦胸前挂着炸弹框子,炸弹如飞一样扔向清兵,轰轰炸响,威猛至极,清兵急退。众选锋奋勇前冲,举枪乱射。但斜巷里忽又冲出一支清兵,将选锋们冲成两截。前边的喻培伦、熊克武、莫纪鹏等向清兵狂扔炸弹,激战一会,清兵退去,但后边的选锋却找不见了,满地留下许多尸体。
喻培伦他们十多人一商量,便沿一条带血迹的街道寻找下去。正走着,忽见督府方向烧起大火,照得通天皆红,喻培伦、熊克武、莫纪鹏等齐声欢呼起来,扬臂叫道:“督府被攻破了,督府被攻破了。”
正在欢呼,对面扑过来了一队二、三百人的清兵,熊克武、莫纪鹏立刻抬枪射击,喻培伦仍出炸弹,清兵猛烈还击,火力密集,边打枪边包抄过来。莫纪鹏等急忙撞开街上一家米店,众人拥了进去。熊克武喊:“快上房,快上房。”
喻培伦首先上了房,扬手几个炸弹,炸得冲上来的清兵又朝后退去,接着熊克武、莫纪鹏等人都上了房,开枪狙击清兵。清兵在稍远处以密集火力向他们猛射,压得选锋们伏于屋脊内侧抬不起头,屋上瓦片受枪弹冲击,碎片四飞。喻培伦怒喝一声,扬手又投炸弹,手刚抬起,胳膊连中两弹,炸弹滚下房去。
熊克武见状,一拉喻培伦、莫纪鹏,说:“我们攻北门去,迎接新军入城。”另外还有六、七名选锋也都同意,大家于是跳下房,粮店里正好有一架长竹梯,众人爬梯上了粮店的后墙,然后将竹梯转置墙外下来,抬起竹梯就在黑魆魆的街道上向东城飞跑。此时居民店铺家家关门闭户,街上寂无一人,正跑着,忽从一条斜街上冲来一支巡警队伍,对着选锋们开枪就射,选锋倒下数人,剩余的几人一边还击一边后退。巡警猛向前冲,选锋们立刻就被冲散了。
莫纪鹏混乱中跑到了一条暗巷里,四顾一看,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心中吃惊,恐惧与孤独一齐袭来,连忙撒开腿从此巷的另一头出来,绕到于巡警相遇之处。哪儿却已经渺无人迹,只地下躺着七、八具尸体。莫纪鹏只好沿着大街乱走,希望能找到别的选锋,走了一会,见不到半个人影,莫纪鹏就大着胆子喊道:“老喻,老喻,你在哪儿?老熊,老熊,你们能听见吗?”喊了一会,黑漆漆的街上寂静如死,绝无人声。
此刻在与莫纪鹏相隔了五六条大街的另一条路上,熊克武脸上流着血,手提短枪,也在踽踽独行,边走边喊:“老莫,老莫,老但,老喻,你们在哪儿?”
实际上,这时喻培伦已因伤而被巡警抓走了,与他们一起的其他选锋,全都战死了。
黄兴边打边退,忽然一个踉跄便栽倒在地,他忙滚入旁边一个小巷里,一摸左脚,疼痛钻心,原来一颗子弹洞穿了右脚前掌。黄兴挣扎着又站了起来,听见枪声越来越远,回顾周围,选锋队员与清兵都不见了,只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黑暗里。他这时候感觉周身疲倦欲死,头昏腿软,一步路也走不动了。左手断指处仍在流血。黄兴忙坐在地上,撕下一片外衣包住右脚,又将包手的衣片重新换过,然后扶墙硬站了起来,右手提枪,一瘸一拐的朝前走去。
已经是下半夜了,满天繁星,没有月亮,黄兴朝枪响的方向走去,走了一会,枪声却又听不见了,黄兴四顾彷徨,感觉越来越是虚弱,头晕腿软,便欲靠在一家店铺的门上喘气,不料那门竟是虚掩的,刚一靠上去,门就向内开了,黄兴未提防下,一跤跌了进去。
屋内一片黑暗,一个女声惊恐问道:“谁?”
黄兴躺卧地上,听声音很熟,举枪对着出声之处,反问道:“你是谁?”
那人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而近,向这儿走来。黄兴屏声息气,屋内那个女人也一声不出。脚步声很快就到了门外,接着一个人走进屋来,大声问:“君瑛,门怎么开了?”
黄兴一听声音,立刻叫道:“徐佩萱,我是黄兴。”
进屋的人竟是在广州曾与张竹君同享大名的女士徐佩萱。
原来徐佩萱和张竹君合办医院,共同在广州宣传维新,创下了不小的名头,自己也颇感惬意,不料张竹君后来因故离开广州,易地上海重新发展,挚友一走,徐佩萱颇感无聊,家居南洋槟榔屿的二姐徐佩瑶便写信邀她赴南洋讲学,在槟榔屿,徐佩萱入了同盟会,后受会中派遣回广州建立机关,为起义做后勤联络等工作。黄兴跌进来的屋子就是她开的守真阁裱画店,黄兴在南洋筹款时见过她几次,因此她一开口,黄兴就听了出来。方君瑛这一晚与她同住,因听外面枪声聒耳,徐培萱便掩了门出外去看,哪知阴差阳错间,黄兴竟跌了进来。黄兴虽听出方君瑛的声音极熟,但因她在惊恐时发问,声音不免略有变调,所以竟未立即辨别出来。
五八 豪气薄天碧血舞(4)
一听跌进屋来的人竟是黄兴,徐佩萱方君瑛齐声惊呼。徐佩萱立刻关上店门,方君瑛马上点亮灯盏。黄兴此刻脸色蜡黄,头晕无力,被两女搀扶着躺到床上。徐佩萱是懂医的人,将黄兴脉搏一探,又看了看他手脚上的伤势,说:“你失血太多了,待我给你重新包好伤口,然后再带你去香港治伤。”
黄兴摇摇头,欲说什么,口还未开,人却晕了过去。
城中一夜激战,选锋与清兵都死伤惨重。张鸣岐胆颤心惊,下令增加各个城门的防卫,对进出的青壮年男子进行严格盘查,务求抓住黄兴。
天蒙蒙亮的时候,徐佩萱就出了门,说要去外面探听各城门的盘查情况,方君瑛则抓紧时间,将屋外的血迹清除干净。早饭时间徐佩萱回来了,手提一个大包袱,将头上戴的小圆帽朝桌上一摔,怒道:“张鸣岐李准这两个奸贼,竟欲将党人一网打尽,如今各城门都增加了人手,盘查极严。”
方君瑛急道:“如此黄兄危险了,须赶快设法带他出城。”
徐佩萱说:“我俩给他换衣服化妆,然后出城。”打开包袱,里面衣裤俱有。她俩唤醒了黄兴,小心翼翼给他穿上新买的衣裤,又给黄兴颌下沾上长胡子,这一打扮,黄兴便如一个心宽体胖的富翁,他眯眯瞪瞪问:“你们要怎么?”
徐佩萱说:“我已叫好了轿子,要送你出城。”
黄兴苦笑。
徐佩萱问方君瑛:“你怎么办?”
方君瑛说:“你送黄兄出城,我须得出去寻找联络其他同志,催促他们速速出城躲避。”
这时两顶轿子抬到了门口,徐、方两女扶黄兴上了第一顶轿,徐佩萱上了第二顶轿,喝令轿夫由大南门出城。
大南门口,四五个巡警持枪在城门洞外拦住了轿子,要求检查。徐佩萱下了轿,鲜衣玉貌,风采照人,巡警们一愣,忙哈腰说:“夫人,例行公事,请多包涵,请多包涵。”
徐佩萱说:“我亲戚黄老爷有病要回乡下家里,病人怕风,他的轿子就不检查了吧。”
一个恶相黄牙的警察一板脸说:“那不行,上峰有令,所有人都得检查。”说着就走向黄兴的轿子,欲掀轿帘,
徐佩萱大怒,冲过去挡在轿门前,双手叉腰,斥道:“放肆!黄老爷的身份何等尊贵,岂是你随便想看就能看的。”
那恶相警察吓得退后两步,咂嘴说:“好厉害的女人,你想怎么样?”
徐佩萱说:“叫你们长官来,广州城里,谁敢不给我徐培萱面子!”
正吵着,一个官长模样的警察从城楼上走了下来,满脸威严,喝问道:“吵什么,出了什么事?”
恶相警察忙上前说:“所长,这个女人来头挺大,不让我们检查轿子。”
那所长便向徐佩萱望了过来,这一看就笑了起来,说:“原来是徐夫人,哈哈,不好意思,手下的兄弟们不认识你,得罪莫怪。”
徐佩萱余怒未息,说:“我亲戚黄老爷病重,要急回乡下,你就放行吧。”
那所长说:“当然当然,一定放行。这样吧,让兄弟我悄悄的揭起帘角,向轿内望上一眼,大家也好交过差事,如此可好?”
徐佩萱怕他真认出黄兴来,那就麻烦大了,心中发急,正要出言反驳,轿子里的黄兴却嘶哑着嗓子,叫道:“夏所长,你来看吧。黄某虽然怕风,却不怕人。”
夏所长大吃一惊,忙跑过去,说:“黄老爷你还真在城内啊,你老人家快出城吧,城内闹革命党,很不安全,出了城就一切都好了。”
黄兴说:“我还有许多亲戚也在城内,你费点心,也让他们都出城去逃生。”
夏所长说:“那是自然。你老放心走吧,你的亲戚都交给我照料。”于是挥手放行。
原来夏所长名叫夏寿华,身为广州巡警教练所的所长,乃是同盟会打入巡警中的秘密会员,除黄兴等几个会内高级领导外,其他人都不知其身份作用。昨晚一夜战事,夏寿华平明即起,差几个自己发展为会员的心腹,借搜查为名,找到了一些散落的党人,给他们穿上警服,悄悄送出城去。接着上面有令,命他带人盘查大南门进出的人众,他以为黄兴在昨晚的混乱中已经闯出城了,没想到竟在这儿遇见,因此急忙放行。看黄兴的轿子出了城门洞,夏寿华回头对那几个警察说:“弟兄们,你等差点惹祸了,这黄老爷来头大得很,得罪了他,你我这碗饭都别想吃了,幸好他今天没发脾气!”
那几个警察先是惶恐,继而如释重负,向夏寿华躬身说:“幸亏所长认识他。”
黄兴与徐佩萱所乘的轿子出了城,缓缓向南。徐佩萱想去党人偷渡时常去的青石塘野码头,哪知此刻从香港过来的客轮泊于珠江码头,赵声带了三百选锋刚刚下船,急如星火朝城门赶来,徐佩萱认识赵声,忙下轿拦住,以手指着黄兴所乘的轿子,悄声说:“黄兄刚逃出城来。”
赵声大惊。这时选锋队员围了过来,隔断了外边的目光。赵声上前,揭开轿帘。轿内的黄兴挣开眼来,忽见赵声,涌身便扑出轿来,抱住赵声放声大哭,说:“伯先,伯先,你来迟了!”
赵声忙问情况。黄兴泪流满面,呜咽道:“起义失败了,良友尽死,只剩我独自归来!”
五八 豪气薄天碧血舞(5)
赵声瞪大了眼,半晌无语,蓦的长嘶一声,惨切凄厉,声如野兽之哀嚎。周围的选锋吓坏了,忙抢了过来,扶住赵声与黄兴,却见赵声身子一歪,一股鲜血从口中喷出。
黄兴大叫一声:“伯先,你要保重。”身子一软,就晕了过去。
随赵声同来的陈其美、宋教仁忙向徐佩萱探问广州的情况,得知昨晚起义惨遭失败,参战的选锋们血战不屈,死伤殆尽,陈、宋也流下泪来,当下商量重回香港,先送黄兴入院疗伤。
黄兴时晕时醒,到港后即被送进了玛丽医院治疗;赵声吐血不止,却坚决不肯去医院,只嚷道:“我要喝酒!”
广州城内,清兵一边四出搜捕党人,一边将激战中死亡的多处清兵尸骸移走,却将党人的尸骸尽行肢解,胡乱抛掷于街上,说要曝尸示众十日,以警世人。选锋们的遗体虽然支离不全,但惨烈狰狞之状仍在:弹孔满身的躯体血肉模糊;离开身体的头颅,脸上仍然保留着咬牙切齿的表情;孤零零的一条胳膊,手中还握着未能投掷出去的炸弹。
张鸣岐将情况电禀清廷,满洲亲贵接电后人人惊惧,震骇莫名,摄政王载沣连日夜做恶梦,醒来后冷汗满身,遂电令张鸣岐严查余党,对于捉获的党人审明身份,立刻就地处决。
张鸣岐在水师行台升堂,命李准主审,自己与刑名师爷等督衙的幕僚、属官坐堂相陪。李准当下传令,将被俘的选锋们一个接一个带上来接受讯问。
第一个被带上堂的是福建官侯人陈更新。陈更新被五花大绑着押上堂来,直立不跪。李准问:“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陈更新答:“陈铸三,中国人。”
一旁的张鸣岐嘟囔说:“好一个美少年,名字却叫得奇怪。”
陈更新哈哈大笑,说:“没有学问的狗官!铸三尺剑,提之以取天下,你明白了没有?”
李准大怒,拍案而起,手指陈更新斥道:“你年纪轻轻,为何与乱党为伍,自罗杀身之祸?”
陈更新扬头笑道:“杀狗官,反满情,是我毕生的心愿,此役我杀贼兵数十,又纵火焚烧总督署衙,纵死也大快心怀了。我与同志失散,孤身奋战一昼夜,不眠不食,而精力弥增,若非我枪弹用尽,你等鼠辈能抓住我吗?”
李准怒极,下令将陈更新推出门外斩首。陈更新大笑转身,走出门外。
接着南洋华侨李雁南被押了上来,李雁南上堂,即大骂不止。李准喝道:“如再口出恶言,便将你凌迟处死!”
李雁南圆睁双目,跌足骂道:“满情胯下的贼子,忘了祖宗的佞人,孽种无良,助纣为虐,我纵入阴曹地府,也要骂遍你等狗官的祖宗三代!你们朝我口中开枪吧,口烂舌断,或许我能饶了你们这些畜牲!”说找自行走出门外,张口待杀。
李准大怒下令清兵对李雁南口中连开十枪,李雁南口中血浆泉涌而出,倒地身亡。
第三个被抬上堂来的是林觉民,他的双腿全被打断了,无法站立,只好坐在地上。张鸣岐见此人风神俊朗,满脸书生气象,叹息道:“又一个美少年,却为何都思想错乱,跟着革命党胡闹呢!”
林觉民坐在地上,侃侃而谈,纵论世界大势,分析中国积弱的原因,从满清亲贵的愚顽说到中国民智的不开,从专制的横暴说到人民的懦弱,分析精辟独到,语言慷慨激昂,最后说欲求中国,必须以革命来振奋民心,激励起整个汉人的胆略与良知,他说:“你们这些汉官,若真能彻悟革命之意,洗心革面以救国之危亡,他日共和建成之日,中华巍然屹立于世界,你等作为汉人,也当体会到做共和之民的骄傲。”
张鸣岐以下各官听得目瞪口呆,悚然动容,几个幕僚师爷更是听得如痴如醉,暗暗赞叹不已。张鸣岐便令去掉林觉民的绑缚,提供纸笔,请林觉民将自己的言论写了下来。林觉民也不推辞,铺纸于地,振笔疾书,顷刻间便是五千余言,写到激动悲愤之处,林觉民双手猛捶胸膛,嚎啕痛哭。
林觉民每写好一张,李准便将之呈给张鸣岐细看。张鸣岐看了一张又一张,边看边惋惜长叹,看完第八张时,不见下一张呈来,愕然前看,却见林觉民侧头似欲吐痰之状,但大堂上一片光洁,因此犹豫寻找痰具。张鸣岐此刻浑然忘了自己身为总督,忙起身取了痰盂送去,待转身入座时,忽感此举大失总督威仪,遂长叹一声,掩饰说:“此人面貌如玉,而志坚似铁,心明如雪,真奇男子也。可惜如此人才,却入了革命党!”
众幕僚忙说:“大帅既有怜才之意,可否法外开恩,饶了此人一命?”
张鸣岐点了点头,即问林觉民:“本官如饶你一命,你可愿脱离乱党,为我大清效命?”
林觉民怒目圆睁,以手指堂上诸人,大声叫道:“我既知满清将亡,共和将兴,恨不得早一日推翻满清专制皇权,你要我降清,那是万万不能!”
张鸣岐摇头叹气,说:“杀了吧,如此人才怎能留给乱党,那将更助其恶。”
这样连杀了十多人,没有一个党人服软怯畏的,水师行台门前尸横血流,但后继上堂的党人凛然如故,只求速死。张鸣岐、李准等心惊不已,骇然而生惧意,便命刑名师爷到监晓谕选锋:“若于堂上不承认是党人,就可保得性命。”
五八 豪气薄天碧血舞(6)
监中被押的选锋们满身血污,却一齐大笑,说:“我等此刻只求死,不愿生。若能以我等的赤血,换来同胞的醒悟,我等于九泉之下,也当欣慰殊甚,更无遗憾!”
数日之后,广州党人潘达微联络多处善堂以防疫情传播为由,经当局同意,收敛了死于街头及被杀于水师行台门外的选锋尸骸七十二具,葬于广州城外东北五里的黄花岗,此后党人即称此次广州之役为“黄花岗起义”。
香港。
黄兴经治疗身体日渐好转,宋教仁、陈其美等将回上海,邀黄兴同往,在长江流域再举义旗,黄兴咬牙说道:“此役党人精英损失惨重,我万死亦不足谢其罪过。如今我为待死之人,只欲居此设法杀张鸣岐、李准,为诸同志报仇,再无他想!”
宋、陈苦劝黄兴重新振作,不可沉溺于悲愤自责,黄兴摇头不听,说:“革命的事你等为之,此后我只以暗杀为志,以慰黄花岗上七十二缕英魂。为我传语陈璧君,她昔日斥责不满之人,在黄花岗上的表现又是何等的英武!”
宋、陈无奈,又往告别处理黄花岗后事的赵声。赵声愤黄花岗之役的惨败,连日不食,只以烈酒当饭,过去魁梧壮健凛然生威的一条大汉,只六、七天的工夫,就变成了一个形销骨立满脸恨意的病夫。见宋、陈二人前来告别,赵声惨然长笑,说:“我死之后,必化厉鬼,助你等尽杀狗官清虏。但革命成功之后,你等切记要移葬我于镇江竹林寺旁的紫竹林内,我要在家乡的土地上,听风吹竹摇、牧童晚唱。”
宋、陈黯然神伤,忙说:“伯先千万不能胡想,快快将息好身体,我等一同在江上再举义旗。”
赵声说:“我如今五内悔恨郁结,无物可解,我等不到那一天了。我执剑一舞,为你等北上以壮行色吧!”于是取了一把宝剑,作势欲舞,可是脚步虚浮踉跄,胳膊无力,哪能成舞。赵声一把扔掉宝剑,大叫道:“我真的不行了!”口一张,大口的鲜血就吐了出来。
宋教仁、陈其美走后的第三天,赵声便不治身亡。
五九 待酿满枝清艳露(1)
黄花岗起义失败后第六天,谭人凤脱险来到香港,他亲眼目睹了广州街头的惨烈,胸中尽是悲沧凄凉,只感心肝俱碎,万念都灰,他拒绝了宋教仁同去上海的邀请,决意回归湖南老家,老死林下,从此再不过问同盟会的事。
看过了黄兴与赵声,谭人凤去向胡汉民告别。胡汉民泪流满面,正为胡毅生的死讯而哭。胡毅生是胡汉民的胞弟,此日香港传来小道消息,说胡毅生已被处死,因此胡汉民辛酸落泪。谭人凤大怒道:“七十二位烈士死了,你不流泪,胡毅生之死尚未被证实,你就伤心流泪,何其厚此薄彼!”
胡汉民哭道:“那是不同的。七十二烈士之死,是杀身成仁,毅生之死,却是含冤未明,我之哭,非为其死,乃为其冤也。”
原来黄兴回港后,痛斥胡毅生,陈炯明与姚雨平三人的临阵脱逃,对胡毅生胆怯畏惧,不敢取石屏书院的枪械尤其痛恨,给孙文的起义报告书里,直斥“毅之无良”,因此党人对胡毅生多存蔑视愤恨之意。
谭人凤敷衍着安慰了胡汉民几句,即离港返回湖南,他不走海路而取陆路,又入广州,一路向北,欲越南岭进入湖南。这一日将近黄昏时间,谭人凤走到了乐昌县北面的岭上,再向前便是湖南的地方了。谭人凤回转身来,向南望着残阳下广东的千山万水,眼中不觉溢满了泪水。
此时四野无人,飞鸟正群飞入林觅巢,谭人凤索性扶住一棵老树,大哭了一场,哭罢说道:“一片红血如冰冷,鸟飞天外任往还。同盟会完了,我也心胆两寒,这便回家去吧!”于是摇摇晃晃迈步下岭,在苍茫暮色里一头闯入湖南。
谭人凤一路行到浏阳,却遇见了正在这儿大肆运动会党的焦达锋。这时黄花岗起义失败的消息早已传开,消息说党人死伤惨重,精英分子几乎同时罗难,因此焦达锋一见谭人凤,立刻拦住,惊问起义之事。谭人凤老泪滂沱,将战事之惨激战后杀戮之重说了一遍,说到被俘选锋个个不屈,俱惨死于张鸣岐李准的屠刀之下,焦达锋也不禁哽咽下泪。因问:“谭兄今将何往?”
谭人凤说:“我心志已灰,今将归隐林下,有生之年,再也不言革命了。”
此时湖南湖北四川等地正闹保路运动,因清廷下诏将过去已允民间筹建的川汉、粤汉等铁路收归国有,以其路权作抵押借贷洋人资金修路,两湖四川的士绅大为不满,故到处集会抗议朝廷卖路,下层民众也被鼓动起来,群情激奋要誓死保路。焦达锋此刻正想往武汉找孙武共商,欲乘保路风潮,策划在两湖一带暴动,当下极力相劝谭人凤打消退隐之念,说:“谭老兄,事在人为,你这一走,前功尽弃,众弟兄们怎么办呢,你与我一起到汉口去,主持两湖的大事吧。”
谭人凤摇头不去。焦达锋却不由分说,与党人邹永成、曾杰等拥了他便走,下船直发汉口。
船到汉口靠岸,早有孙武、居正等来接,一行人到了孙武在汉口租界鸿顺里的寓所,焦达锋捋袖攘臂,满脸兴奋,说:“诸位兄弟,如今保路风起,此乃天赐我等暴动的良机,须得动员力量,联络各方,乘时而动,一举光复两湖,诸位以为何如?”
众人还未说话,谭人凤首先跳了起来,瞪眼舞手,力言不可,说:“革命岂是儿戏,怎能这样急功近利,匆忙便起?如此只会多送同志性命,于事无补,我决不赞成!”
孙武也皱眉不赞成立刻起事,说共进会在武汉的力量不足,
焦达锋心中不快,责问孙武难以起事的原因。孙武说:“武汉的新军,加入共进会的只两千多人,而加入文学社的,到有三四千人,文学社自恃人多,不肯听我们的命令指挥,我们单方怎能起事?”
原来共进会虽然在武汉着手联络早,中途却出了岔子,以至让成立较晚的文学社后来居上。
零九年初共进会各骨干就一齐回国,着手革命的实行,当时商定张伯祥往四川,焦达锋往湖南,孙武则到湖北,会党新军一起联络,成熟之后,便可三省同时举义,将长江中上游尽行光复。焦达锋与孙武一路回国,自己先不回湖南,却留在湖北帮孙武联络会党,到零九年末,湖北会党密集之地已被他们跑遍,各会党人物对推翻满清,光复汉统极是踊跃,慷慨激昂,愿作先驱发难。焦达锋、孙武两人大喜,当下将总数达七万多人的会党力量按地域编为五镇,并分别任命了督统等职:
第一镇 督统袁菊山 统领襄樊一带的会党
第二镇 督统刘英 统领安陆、德安一带的会党
第三镇 督统刘玉堂 统领武汉及其周围一带会党
第四镇 督统黄申芗 统领汉国、大治一带的会党
第五镇 督统刘汉一 统领黄州一带的会党
孙武自任五镇总指挥,设总部于汉口鸿顺里,命各镇督统对会党兵勤加训练,以待起事之日。这时焦达锋才回归湖南,留孙武在武汉继续运动新军。
但孙武辖下的会党人物毫无纪律观念,革命热情偏又极高,对只训练不发难的命令不满,自作主张要揭竿发难。七月间,第三镇刘玉堂下辖部将焦逸仙就擅自暴动,领了一千多人便发难了,一千多人只有百十条旧枪,辅以大刀长矛之类武器,那有什么战斗力,很快便被清兵镇压了下去,焦逸仙也被清兵擒杀。到了八月份,第二镇刘英的部将龙世英、刘伯奇又不顾孙武的严令,率部起事,也很快被镇压了。八月末,第四镇黄申芗的部将柯玉山又独自率部下起事,在优势清兵的围剿下,全军覆没。
五九 待酿满枝清艳露(2)
一连串的会党起事弄得两湖总督瑞澄大为光火,对擒住的会党兵严刑拷打,三审两问就查出了孙武为会党兵的总头领,于是一面调兵遣将捕杀其他会党兵,一面派出密探便衣潜往汉口租界,欲伺机擒杀孙武。
孙武没想到会党兵如此不受约束,眼看着五镇兵力很快就被清兵打散了,气得他大骂会党“野性难驯”,发誓说:“以后再也不和会党人物打交道了!”但如今瑞澄的密探便衣到处出没,搜寻共进会人物,汉口是难以容身了,孙武无奈下遂疏散了会中骨干,自己也孤身逃往香港躲避。
孙武原拟到香港去找赵声,却不知赵声在香港的寓所,于是到《中国日报》社探问,冯自由胡汉民两人恰好就在报社,见了孙武极是高兴,就介绍他加入了同盟会。赵声却不在香港,去南洋一带漫游去了。
当时华南几次起义之后,同盟会内又闹内讧,党人的情绪普遍低落。孙武客居无聊,看看到了一九一一年的初春,风拂柳浪,大雁北归,孙武实在呆不住了,想起武汉哪儿未竟的事业,魂牵梦绕,当下辞别了冯自由等人,决意北上。
孙武重到汉口,将过去的重要助手张振武、邓玉麟等一齐召集起来,再组共进会湖北总部,并吸取上次的教训,重点策反新军,众人俱都同意。他们紧锣密鼓的就干起来了,众骨干们出入军营,与士兵及下层军官交朋友,或约他们出外在茶楼餐馆聚会,讲论天下大事,宣传反满思想,这样搞了一段落,成绩不错。新军的士兵都有一定文化基础,民族自尊及共和意识容易接受,因此加入共进会的积极性很高,通过这些入会士兵,孙武才知道武汉还有一个革命组织叫文学社,就是在他出逃香港的那段日子成立起来的,如今在新军兵士中影响极大,入社的官兵也远比他们为多。
文学社的社长蒋翔武,湖南澧县人,本身便在湖北新军内服役,其社内骨干,也几乎尽是新军下级军官,社中以研究文学为名联络兵士和下级军官,因此在军中畅通无阻,发展十分迅速,此时湖北新军各标各营之内,全有文学社的成员,但文学社的主要人物如蒋翔武,詹大悲、刘复基等对起事发难却是十分的谨慎,一致议决不轻易起事,只悄悄的在军中发展反清力量,静待机会。
谭人凤听了文学社的情况,当即说:“那么快快找文学社的人见面,争取和他们联合,一同革命。”
焦达锋、居正等也觉得欲图大事,就必须和文学社携手,遂一致同意联合,便派出杨玉如、杨士杰为代表,找共进会的人联络。谭人凤见大家听从了自己的意见,遂提出要到上海,联络长江下游的革命力量,焦达锋看谭人凤打消了归隐的念头,大是高兴,于是将他送上了船,然后一心一意进行和文学社的联合。
共进会和文学社的联合却进行得很不顺利,两方的代表见面多次,均无法达成协议。文学社的人说自己的人多,联合之后须得由蒋翔武任新组织的领导人,共进会的人则说共进会可不是湖北一省的组织,在湖南、四川等处都有共进会的力量,并且共进会还是同盟会的直系分支,地位非同一般,因此新组织必须由孙武来作领袖。双方都要做领导,谈来谈去无法联合。
一九一一年的八月初旬,谭人凤忽又从上海溯江而上,到了武汉,找到了孙武、居正、张震武等,宣称他与陈其美、宋教仁等已在上海成立了“中部同盟会”,意在联合长江沿岸各地的革命力量,策划长江中下游地区的革命。孙武、居正忙表示祝贺,问起“中部同盟会”的组织机构,谭人凤说:“庶务为陈其美,文事为宋教仁, 总务是我,总理一职虚悬而待黄兴,但黄克强要在香港成立暗杀团对付张鸣岐李准,为黄花旧侣报仇,因此坚不肯来上海就任。”说着摇头叹息。
孙武等也连连叹息。谭人凤便问:“你们与文学社的联合之事怎么样了?”
孙武怒道:“蒋翔武他们不识大体,硬要和我们争领导权,怎可以谈拢呢!”
谭人凤说:“乱争权怎么行,我去找蒋翔武说。”
张振武却说:“正在狱中的胡瑛是蒋翔武他们的幕后总军师,谭兄若能说服胡瑛,蒋翔武等人自然就肯合作了。”
在孙武、张振武的安排下,谭人凤在《大江报》社见到了蒋翔武,在场的还有文学社的骨干李长岭、罗良骏、王守愚等人。谭人凤当时作为同盟会的骨干,早已名满天下,兼且年龄比蒋翔武他们大得多,因此文学社的人对谭人凤大是恭敬,团团坐了请教革命之事。
谭人凤横目扫过众人,见蒋翔武、王守愚便如乡村的农民一样质朴木呐,李长岭满脸严肃古奥,就像是个老学究,而罗良骏举止浮华,更像个富家贵公子,没有一个英气勃勃似革命家气魄的人。谭人凤心中不满,兼且生出轻视之心,乃端然坐了,大刺刺问道:“革命必须合作方能成功,你等为何不与共进会携手合作?”
蒋翔武等相互对看一眼,默不作声。
谭人凤便大讲起革命道理来,对争权夺利、互不团结尤多批评之词,众人听了一会,无人反驳,也不插嘴,但当谭人凤说到与共进会的合作,他们却并不让步,谭人凤一筹莫展,猛然想起张振武说他们都听胡瑛的话,便提议去狱中看望胡瑛,蒋翔武等俱都同意,于是陪谭人凤同往监狱。
五九 待酿满枝清艳露(3)
胡瑛被羁押于武昌监狱。狱卒们一听谭人凤等是看胡瑛的,登时肃然起敬,鞠躬如也殷勤请他们入内。谭人凤心中大为奇怪,随着狱卒走过弯弯曲曲的走廊,进了胡瑛窗明几净、陈设雅致的单人牢房,见胡瑛斜躺床上,捧着一本书,正抑扬顿挫的吟诗,谭人凤更是惊讶,当下叫着他的字问:“经武,你怎么坐牢还这么舒服?”
胡瑛放下书,一看来人是谭人凤蒋翔武等,忙起身对谭人凤打躬,笑道:“老哥哥啊,你来看兄弟了,至感盛情,至感盛情!”
说着便命站在屋外的狱卒:“快去打酒买肉,菜肴需得丰盛。”
那狱卒应一声,飞快去了。胡瑛招呼谭人凤、蒋翔武等就坐,房中桌凳俱全,大家坐了下来。谭人凤当下问道:“兄弟有何招法让这些狱卒如此听命?”
胡瑛笑道:“雕虫小技,怎敢在老兄面前提起。老哥哥何时到的汉口?”
原来胡瑛被捕入狱后,屡受酷刑而决不招供,后见狱卒窃窃私议,以为将被杀头,乃作绝命诗付同狱的张难先。诗曰:
“昆仑紫气郁青苍,种祸无端竟白黄。
仗剑十年悲祖国,横刀一笑即仙乡。
河山寂寂人何在?岁月悠悠恨更长。
我自乘风归去也,众生前途苦茫茫。
诗成,托狱卒送张难先。狱卒不识字,虑有串供情节,便先以诗示典狱官谈某,谈某见诗惊道:“人言胡瑛诗、书、画三绝,不料其诗精警如此!”
谈某之女谈素贞见诗亦大为倾倒,赞不绝口,自此胡瑛的才名在狱中传开,众狱卒肃然起敬,不敢再以囚犯殴辱轻视。
由于胡瑛坚不招供,当局又找不到胡瑛参与革命党的证据,只好胡乱判他终生监禁,胡瑛无奈打点起精神长期坐牢。不过,他的手腕极端敏捷,人又聪明有才气,便瞅机会招狱卒而教诲,说:“如今天下大乱,朝廷无能制止,不日便将天翻地覆,生大变异,你等知之乎?”
众狱卒频频点头,然后问:“先生可知天翻地覆的变化,与我等有碍吗?”
胡瑛正色道:“当然有碍!到时革命党得势,大举报仇,你等俱是替清廷看押折磨党人的人,到了那时,党人能饶过你们吗?”
众狱卒大惊,惶恐之下向胡瑛求策,胡瑛微笑不语,大家一再哀求,胡瑛方喟然叹息,说:“看来你等别无门路,那么到时只能由我出手保护你们了。”
狱卒们感激之余,猜想胡瑛在革命党中一定是个大人物,便尽心尽意的巴结起他来,甘以僮仆自居,为之奔走效劳。胡瑛大是得意,悠哉游哉,将监狱当作了乐园,就这么慢慢的住了下来,不久典狱官的女儿谈素贞又频频来找他谈心,见胡瑛风流倜傥,不由得私心暗许,爱上了他,就怂恿典狱官为他准备了单间牢房,在生活诸方面加以照顾。胡瑛顺其自然,一方面和谈素贞山盟海誓,一方面派狱卒通知自己过去在新军中结识的党人狱中相会,指导大家联络新军,蒋翔武等就是这样和胡瑛联系上的。
文学社的骨干都是土生土长的两湖志士,不但未去日本留过学,本身文化程度也不是很高。胡瑛却既是才子,又是同盟会的骨干,在日本和孙文、黄兴、宋教仁等往来,革命道理讲起来、一套一套,蒋翔武等除过拜服,就是钦佩,一来二去,胡瑛便在牢房指导起文学社的事来了。
叙了些寒温,说到了正事,谭人凤将中部同盟会成立的事说给胡瑛听,又说了自己此行欲联络长江中下游各处志士的想法,胡瑛大表赞成。谭人凤便将事情具体到了共进会与文学社的联合上,要胡瑛表态。
谭人凤说:“武汉居长江中游,地势联通五湖三江,又有雄厚的资财和军工制造之利,新军数量远比广州等地为多,革命要成功,武汉是暴动的首选之地,但两个革命团体各行其是,革命却如何进行?”
胡瑛说:“老兄说得对,两派必须联合,但双方必须相互尊重,不要早早就想着谁领导谁,这方面还请谭兄多多做做工作。”
谭人凤急得跺脚,胡瑛笑嘻嘻请他指教,谭人凤却几次欲言又止,蒋翔武等看出他们有要事要谈,便告辞先走了。这时谭人凤方说:“经武,文学社在武汉的力量强一些,但他们的人土头土脑,能有多少见识,怎能领导武汉的革命?”
胡瑛笑了起来,然后郑重说道:“谭兄,你可别误会了他们,文学社的人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但他们皆是埋头苦干之士,不以革命的外相夸耀于世,兼且谨慎沉稳,极有恒心毅力,于发难上绝不轻率妄动,你可别小看了他们。”
谭人凤问:“他们真像你说的?”
胡瑛说:“我和他们来往非止一日,知之甚详,这一点谭兄请绝对放心。”
谭人凤想了想,点头说:“那好,我就出去对孙武他们说,不要斤斤计较谁领导谁,共襄革命要紧,你下来给蒋翔武他们说,加紧和共进会沟通联系,争取早日联合。”
胡瑛说:“这个一定,包在我身上。”
谭人凤在武汉的事完后,又匆匆赶往长沙,寻焦达锋探问湖南革命力量的准备情况,焦达锋却不在长沙,到浏阳普济市大开山堂去了。
原来焦达锋回湖南后,主要在浏阳、平江、萍乡、万载、风陵一带联络会党,这时湖南的保路运动风起云涌,会党们都跃跃欲试,兼且革命之说此刻早已深入人心,焦达锋为人又豪迈义气,敢作敢为,会党们对他大为推崇,商议要推他做各帮各会的大龙头,同时大家一道加入共进会,为革命出力。
五九 待酿满枝清艳露(4)
浏阳普济市就在长沙东面不足百里之处,为湖南会党实力最为雄厚的地区。八月初的时候,各处会党首领一齐聚首于普济市外的荒山上,每位首领又带了三、四十个会中骨干,一千多人挤在山上,神情兴奋激动。
这处地方便是当年马福益开山堂的所在,当年的树木山石俱在,马福益却已经离开弟兄们数年时间了。焦达锋领着众人先向富益的灵位行了礼,然后由助手杨任住持共进会的开山堂仪式。共进会的山堂名称早就商量好了:会是共进会,山叫中华山,堂名光复堂,水称兴汉水,这些名字都暗示着驱满兴汉的意思,和会党们的想法吻合。
各路会党聚拢过来。焦达锋手执文明棒,头戴白礼貌,高坐于场中一块丈余高的大石头旁边,由会党头领们簇拥着。杨任大声宣布共进会开山堂仪式开始,众头领于是恭请焦达锋对着象征中华山的那块大石头烧第一炉香,然后各头领依次烧香,烧香完毕,便行拜弟上山的仪式。上山是指加入共进会,拜弟则是对加入之人的称呼。会党之中,凡有新人上山入会的,须得有恩兄、承兄、保兄、引兄四人在场,称为四大盟兄,恩兄是指龙头大哥,或叫山主,承兄是副山主,保兄是保证人,引兄则是介绍人。
如今共进会新开山堂,各会党首领骨干都成了拜弟的身份,而四大盟兄中只有恩兄焦达锋,他是脱靴子上山,一步登天的大龙头,当下由他指定共进会中与会党人物打交道时间最长的会员黎先成、黄晓山、黄自强三个分别作了承兄、保兄和引兄。引兄黄自强就一个个介绍各会党头领的基本情况,然后保兄黄晓山对他们的人品和忠诚精神、革命意志做一番保证,黎先成就提请山主焦达锋允许他们上山入会,焦达锋当下大声宣布,允众头领入会。然后,众头领们以拜弟身份,单膝跪地向焦达锋行礼,齐声说:“我等有幸上山,绝对服从龙头大哥的命令,赴汤蹈火,两了插刀,决不违背旨意,否则甘受会规处罚。”
首领们入了会,然后是各骨干们依次入会,大家全都入了会后,焦达锋便吩咐打开搬上山来的所有酒坛,大红公鸡也被抱了上来,焦达锋一手持刀,一手提鸡,虚空中一刀掠过便斩下了鸡头,然后沥血入酒。众会党人物每人都分得一碗血酒,大家双手持碗听焦达锋念完会规,便仰脖子将血酒干了,同声说:“跟着焦大哥干,革命反满,有进无退!”
焦达锋说:“共进会的宗旨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人权。众弟兄记好了,到时我们就和满清鞑虏真刀真枪的干,打跑了他们,建立我们的民主共和国家。”
众人问:“大哥,既然江山是打下来的,我等没有枪械却怎么办?”
各会党骨干也说:“龙头大哥,你须得设法给弟兄们搞来武器弹药,这样弟兄们就能跟着你冲锋陷阵革命了,只有这样才能光复我大汉的河山呀!”
焦达锋说:“弟兄们放心,购置枪械的事我会尽快办理的,等起义的款子有了着落后,枪械子弹也就有了,那时候大家一起攻城略地,直杀到北京,杀尽满洲鞑子!”
众人齐声欢呼,轰然应诺。
开山堂的仪式完毕后,焦达锋回到长沙,见了谭人凤。谭人凤当即问道:“各会党联络得怎么样了?”
焦达锋挥手说:“谭兄放心,湖南的会党现在都欣然听命,愿为革命前驱。”
谭人凤当下说了成立中部同盟会的事,要焦达锋着意约束各会党,不许抢先发难,须待沿江各省力量俱都完备之后,方再商量同时起事。焦达锋点头允诺。谭人凤即别了焦达锋,又往他处联络党人去了。
谭人凤一走,焦达锋为筹款买枪械的事犯了难。此时共进会的骨干全都回国了,而国内经济焦弊,筹款极难,共进会又没有人在南洋或美欧活动,这却怎么办呢。没有钱就等于没有枪械,难道倒时让会党兄弟赤手空拳去暴动吗!正胡思乱想,一筹莫展之时,忽然居正从武汉乘船而来,听了焦达锋的忧虑,大笑说道:“我有办法搞到金子,只要你组织四五名亲信骨干,我就可以帮你搞到大量的金子。”
焦达锋大喜,忙问详情。
六十 一纸诏书,惹起怨愤无数(1)
焦达锋听居正说可以搞到金子,大喜下忙问详细。居正说:“我家乡湖北武穴哪儿,有个靳春小镇,镇子西北的小石山上,建有一座达成庙,此庙虽然不大,却因有一座金佛像而在当地甚有名气。据称这尊金佛的重量超过千斤,难道这不是一笔大大的钱财?”
焦达锋喜的手舞足蹈,问:“谁积阴德铸的这尊佛像,难道他早知道我们今日灭满兴汉,需要资金?”
居正说:“传说这是明末李自成铸的。过去就有许多小偷要盗走此佛,可惜佛像太重,难以搬动。我们若将这家伙搞了来,还愁无钱可用吗?”
焦达锋眉飞色舞,说:“那我们就是富翁阔佬了,枪械子弹,要什么有什么!好了,事不宜迟,我等现在就出发,免得让别人先下了手。”
焦达锋居正于是直下汉口,在这儿又叫了孙武、邓玉麟等六个人,一行八人乘船顺长江东下,过了黄冈、黄石,就是武穴了。上岸之后,由居正找熟人借来了一辆大马车,又安排一艘渔船在江边等着。然后他们八人坐车,飞一样赶往靳春小镇,车到哪儿时,早已是星斗满天,夜色茫茫了。
焦达锋等找了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居正单领着焦达锋去达成庙相看金佛。焦达锋装扮着是从南洋回来的华侨,随居正上了小石山进入庙门,见殿烧香,遇佛磕头,及其虔诚恭敬的样子。二人都是一身洋装,焦达锋还手持着文明棍,一举一动,的确像极了归国华侨的作派。
达成庙并不大,又年久失修,后院的一段土墙都坍塌了。殿中香火阑珊、壁画凋零,游客稀少,当居、焦二人慢悠悠进入最后一进的大殿时,正中一尊比人略矮,颜色似红非红、似黄非黄的佛像悠忽一下闪入两人的眼中。两人的眼睛一亮,勉强压着内心的兴奋和激动,走向佛像烧香磕头,口中呢喃的念叨着,模仿善男信女还愿时的样子。
那个金佛被罩在一个玻璃罩内,一个老和尚在旁边懒洋洋的撞了几下钟。焦达锋磕完头,问那和尚:“传言一摸金佛,大吉利市,老师傅可否让我俩摸一下,图个吉利?”
老和尚撇了撇嘴,说:“摸像可以,但必须布施。”
焦达锋笑道:“这个自然,哪有白摸的道理。”
老和尚就走了过来,小心翼翼的取下玻璃罩子。焦达锋与居正的手同时摸了上去,佛像触手温凉。焦达锋暗暗用手一推,佛像却沉重异常,微丝不动。焦达锋大喜,当下向功德箱内布施了一元钱,便与居正匆匆出庙下山,商议晚上偷走佛像。
是夜三更时分,焦达锋等将马车停在山下,与孙武等八人一齐上山,从坍塌的后墙摸进达成庙,放倒金佛用绳子拴了,抬了下山。马车隆隆驶离靳春,天亮时候赶到江边,金佛此刻被些破布之类东西裹了,放进船舱。渔船启航驶向武汉。
金佛被运到共进会设于江边的一处联络点内,焦达锋孙武等兴奋莫名,齐声欢呼。留守武汉的张振武说:“近几日从川中捎来了消息,四川各地的保路同志会都成立了,声势壮大,我两湖之地的保路运动也如火如荼,恐怕得着手考虑起义之事了。”
焦达锋、孙武连连点头,说:“等卖了金佛,立刻抓紧与文学社联络合作的事,长沙的新军联络也该抓紧进行了。”
居正持小刀先从佛像上刮下些粉末,进城化验。焦达锋则盘算将金佛肢解回炉后方可变卖,并急急忙忙派人去汉口各处的金店银楼打听行情。
不过,居正的化验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哪是什么金佛,只不过是一尊铜佛罢了。众人失望至极,跌足大恨,埋怨居正胡说。居正耷拉着脑袋,连说晦气。张振武却说:“别恨天恨地了,铜佛也不错了,虽然不如金佛,但也能换不少钱用,卖了他,大家的活动经费足可维持一段落了。”
原来孙武、张振武他们比焦达锋还要困难,有时吃饭都成问题,一件像样的衣服,弟兄们会客时竟要轮流来穿。这尊铜佛若换成钱,对他们来说那就是一笔巨款了。
铜佛换了钱钞后,焦达锋与孙武各拿了一些,焦达锋吩咐孙武赶快与蒋翔武联系,自己却心挂湖南新军尚未联络成功,急忙回湖南去了。焦达锋前脚刚走,文学社的蒋翔武却派人主动来找孙武谈两派联合的事来了。
文学社派来的人是刘复基。刘复基说:“两湖四川的保路运动越闹愈烈,我们须得赶快携手,约时发难,不然,就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了!”
这时候,各省咨议局联合会将在北京召开。联合会的主席,湖北咨议局长汤化龙动身晋京,武汉的绅商学各界人士一万多人打着横幅旗帜到汉口大智门火车站为他送行,众人高呼口号,要汤化龙到京后向朝廷陈言:保铁路,拒洋款。汤化龙曾留学日本,为人儒雅而敢言,当下于车站即席演讲,高声说道:“兄弟此次晋京,是要与各省咨议局同仁研讨力促速开国会的事,但铁路乃国之命脉所系,兄弟自也非常关注。依我之见,国有之策未尝不可,国家统收铁路之后,可以全局考虑,周详规划,但是这铁路却绝不能拱手送给洋人,洋款筑路之后,洋人即控制了我们的命脉,扼制了我们的咽喉,国家的性命便全部操于洋人之手矣,如此与亡国何异!”
众人一齐大呼,说:“对,拼死反对洋款修路,反对朝廷出卖路权!汤先生,你晋京须得仗义执言,湖北千千万万的同胞俱是你的后盾。”
六十 一纸诏书,惹起怨愤无数(2)
汤化龙脱帽挥舞,向众人致意,说:“我国一切弊政,皆因无国会所致,华龙入京之后,当为速开国会与谏阻收路再次请愿,不达目的,誓不出京,宁愿死在京城!”
与会众人齐声鼓掌,叫道:“汤先生,你入京如有不测,武汉三镇一齐罢市,然后大家相继入京,随你而死!”
汤化龙晋京之后,果然与其他立宪派人物先拟草了一个反对洋款筑路的抗议书,以各省咨议局联合会的名义,送都察院代奏朝廷,并扬言说:“贪庸的官僚若不处理好铁路之事。两湖及四川,便有揭竿而起之势。”接着汤化龙又与湖南的议长谭延闿大肆攻击盛宣怀签订的借款合同,说该合同未经资政院批准,是一纸非法无效的协议,应即废止。
盛宣怀大怒,振振有词,反驳说:“我签此约,乃是奉了上谕的。无知的书生刁民,想要毁约,盛某人只要一口气在,决不答应!”
摄政王载沣面对一浪接一浪的反对之声,心中担忧害怕,只好又召盛宣怀问策。盛宣怀说:“王爷勿忧。两湖蜀中的绅商顽劣不化,煽动些愚民虚张声势,欲借风潮与朝廷讨价还价,想趁机多讨几两银子,弥补他们贪渎的亏空,哼哼,胁众示威,以此牟利,实为大奸大恶之举!”
载沣说:“可两湖四川都闹起来了,该用何策以平乱呢?”
盛宣怀说:“对这些别有用心的绅商和不懂经济的乱民不可手软,必须强力弹压。收路之事绝不可动摇,还得速速派出督办大臣入两湖强行接受路权,给他们摆明朝廷大政绝无商量余地,我与镇国公载泽再施些手段分化他们,如此收路之事便可顺利进行。”
载沣忧形于色,说:“朝中无元老重臣,朝廷的威望已经大不如前了,如此持强硬态度,真不会激起民变吗?”
盛宣怀说:“此刻正是重建朝廷威严的时候,若遇事即便退缩,朝廷更会威信扫地,故须以收路为契机,重振朝廷纲纪,不然,主少国疑,朝廷就将无法掌控全国的形势了。”
载沣默思片刻,点头说:“此言有理。”于是按盛宣怀的意思又发上谕,称铁路国有之策决不更改,又严词申斥湘抚余诚格及川督王人文,责其不顾朝廷旨意,甘受愚民煽惑,失却地方大员协理朝廷的重任,并预备挑选能臣做收路的督办大臣。
被罢官在家赋闲了两年的端方,忽听说朝廷要派人接受川汉、粤汉的路权,一时名利之心大动,忙拿出些银子夤缘活动,端方过去便有能臣之名,如今花了银子,不久便被任命为督办川汉、粤汉铁路大臣。端方大喜,当即择了吉日,又带了老搭档刘师培做师爷,乘了火车意气洋洋南下。
车到河南彰德,端方想起被贬斥在此将近三年的亲家袁世凯,便在这儿下了车,往袁世凯居住的养寿园探视,兼问自己此行的吉凶。
养寿园在彰德城北门外的恒上村,袁世凯被贬斥出京,看上了这儿面临彰水清流,背靠太行峻岭,于是买地筑园,起名“养寿园”。园子占地二百多亩,其内又辟有瓜园、果园、菜园、桑园、花园和莲园,风景如画,惹人留恋,真是个养老益寿的所在,除按所种植物分类的各小园外,还有五柳草堂、红叶馆、纳凉亭、卧波桥、散珠崖、碧峰洞等著名景点二十余处,整个园林名花遍布、修竹掩映、清流穿绕,景色绝佳却又清幽恬静。端方踏入园门的第一步便禁不住心生羡慕之意,赞叹道:“亲家好会享福啊!”
袁世凯亲到门口来接端方,呵呵笑道:“午桥这是笑我流连风月,我既下了决心退隐,自当享足清福,方不负圣朝的恩宠。”
端方笑道:“哼哼,恐不止只享清福吧?你这园中藏的艳色美质还能少了,你这清福艳福一齐享,慕杀端方了。”
袁世凯哈哈大笑,一脸得意,将端方让到了纳凉亭坐下。端方将自己南下之事说了,问袁世凯吉凶如何。袁世凯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说:“午桥,两湖或许无事,但川中你决不可去!”
端方急问原因。袁世凯说:“两湖有瑞澄坐镇,当不致出现大乱,可四川的护理总督王人文不谙世事,跟着川民乱跑,故我觉川中局势难以控制,极易酿成大乱。”
原来袁世凯人虽在养寿园呆着,心却从未闲过,园内架设了电报机与外界联系,外面的各种情况消息他可以说了如指掌,这一番分析大有道理,听得端方郑重点头。扰了袁世凯一顿饭后,端方就又上路南下,于五月下旬到达武汉。
端方先去总督衙门拜见了瑞澄。瑞澄也是满人,对端方热情有加,大摆宴席为其洗尘,宣称自己全力支持端方接收铁路,端方笑着致谢,便在汉口设下了督办衙门,开始忙碌的接收起商办的粤汉铁路来了。
瑞澄为配合端方,下令两湖地方不许为铁路之事集会游行,一切按朝廷旨意办事,态度十分严厉。不过端方却是小心翼翼,不敢大耍督办脾气了,他当直督时因傲慢自大而出事,这次学乖了,打点起满脸的笑容,又谦虚又和气,频频走访武汉的富商巨贾如刘人祥、李紫云等人,这些人都是粤汉路的大股东。端方的学识还是有一些的,又享有才子的大名,这时能放下官架子,与绅商们饮酒拉家常,嘘寒问暖,弄得这些商人挺感动,便给端方说起了真话。原来他们并不是铁了心要反对铁路国有,却是怕血本无归,怕朝廷收走了路,只给他们一纸谁知何时能够兑现的欠条,另外,这几年修路亏空不少,这亏空倒帐怎么办呢?
六十 一纸诏书,惹起怨愤无数(3)
端方便拿出义气干云的样子,表示要忧众商之忧,一定要为大家争取发还全部股本,同时又软硬兼施,说若铁路公司能在限定的时间内筹够修筑粤汉路的款项,他就可以奏明圣上,允准湖北境内的铁路商办,但若自忖不能筹够,那么商办的事便休得再提。刘人祥等明知股本无法筹足,那还有底气再争商办,便婉言托端方与邮传部商量,争取部里允诺发还股本,好给众人安心。
端方见在第一站湖北迅速打开了缺口,忙发电给盛宣怀。盛宣怀也觉需优待首先打开局面的地方,当下电告端方,同意发还湖北股东的全部股本。刘人祥、李紫云顿时将心放了下来,不再反对收路,其它的小股东经他们一再宣传解释,也没有了硬抗的决心,就同意领回股本,将路权上缴国家。于是湖北的问题顺利解决了。端方捋须微笑,说:“看来端某人还是有些面子和能耐的,待我再与湖南的绅商接触,以老办法化解争执。”
不多日子湖南的绅商们也被端方施手段攻克了,如今只剩下了四川一省,端方的心情轻松下来,北京的盛宣怀也自感铁路国有之策无人可挡,可恨的是四川的护理总督王人文拒不配合朝廷,因怕川民闹事,故而一直出言反对收路。盛宣怀便建议载沣对王人文施压,强力接受四川的铁路。王人文却倔强异常,不但不收敛,反而发电谴责盛宣怀卖路求荣、卖路媚洋,又稍带讥讽端方是盛宣怀的帮凶,称四川的铁路绝不可收,不然,川中因此而生动乱,盛宣怀便是罪魁祸首。与此同时,四川保路会的人也大造声势,联络市民乡人,称要誓死保路。
盛宣怀大怒,联络端方一起,上折子给载沣,同声要求对川人不可姑息,载沣点头。盛宣怀便订出接受四川铁路的办法,对已经使用了的股银不退现款,改发国家保利股票,未使用的银两则听股民自便,可入股也可按比例发还股民,对原商办过程中的亏损倒账一概不认。这一办法由载沣以上谕形式颁发,并称:“此办法颁布之后,倘有不法之徒,仍籍路事为名,希图煽惑,滋生事端,则由督抚严拿首要,依法惩办。”
上谕一发,川人大怒,觉得对他们要比对湖南湖北的股东苛刻得多,大、小股东遂一齐鼓噪,大骂盛宣怀。“保路同志会”趁机大肆宣传鼓动,众百姓听说这一来过去的亏空都要大家分担,自己的血汗钱不但没能盈利,连本也难以保住,忿忿不平下络绎奔走于道路,请求“保路同志会”快快行动,抵制收路。王人文见事态严重,怕激起民变,急电朝廷,坚决反对就这样匆忙收路。
载沣大怒,在盛宣怀的一力怂恿下,撤了王人文的护理总督,委派川滇边务大臣赵尔丰署理川督,赵尔丰上任不久就制造了震惊国内的成都血案,于督府门外枪杀保路的川人一百多人,这下子惹得整个四川乱起来了,川民们组成保路同志军攻打成都,失利后又退往各府县驱官杀吏、招兵买马,宣称将再组力量攻打成都。
第七部分
六一 能争汉上为先着,此复神州第一功(1)
四川的消息经各种渠道不断传到武汉,这时文学社与共进会都感到起义的最佳时机就要到了,在刘复基等人往来联络下,两个会社终于达成了共识,决定联合行动,举行起义,孙武提议蒋翔武为军事上的总指挥,自愿退居参谋长,以示精诚团结。于是两家精英欢聚一堂,将新军内各营队中的党人统一指定了一名指挥,然后商议具体的起义方案,因为新军力量主要分布于武昌城内外,因此议定起义以武昌为主,汉口汉阳同时发动。
这时候武汉的主要兵力就是由张彪作统制的新军第八镇一万余人及黎元洪作协统的第二十一混成协五千多人。住在武昌城内的是第八镇下辖的步兵二十九标、三十标、三十一标及二十一混成协下辖的四十一标、工程第八营等,而驻于武昌城外的兵力主要有第八镇的三十二标、混成协的炮队第八标、马队第八标、辎重第八营、八队第十一营,工程队和辎重队等。这些营队中,第三十标、辎重八营等处党人的力量薄弱,而炮队第八标等处则超过半数均是党人,革命力量最强。汉阳汉口两地则分别住着四十二标的第一营和第二营。除此而外,还有千多人的旧军巡防营,驻守在武昌城外。
九月二十四日,文学社共进会精英尽出,在武昌小朝街文学社机关召开联席会议,决定于十月六日,即农历的八月十五夜间起事,届时由驻守武昌武胜门外塘甬江岸的辎重队与工程队的党人在江岸点火为号,其他各营队望见火光,即须按任务立刻行动:
离楚望台军械库最近的工程第八营由雄秉坤指挥,须迅速抢占军械库,以备其他营队补充弹药;
驻守南湖的炮队第八标由徐万年统领,倒时从中和门抢入城内,占领蛇山高地,炮轰督署;
驻守右旗的第二十九标、三十标听到枪声,即由蔡济民等率领,赶往楚望台与工程第八营合兵一处,领取子弹等物后,进攻瑞澄的总督府衙;
二十一标、四十一标听到炮声,即由阙龙带队占领蛇山沿线,保护炮兵阵地;
汉阳、汉口的两营人马看见武昌的火光,即须立刻占领汉阳兵工厂等重要目标,进而设法控制全城。
起义计划拟定之后,蒋翔武、孙武派人急赴上海、长沙两地,通知中部同盟会及焦达锋知道,请两处组织力量做好准备,响应武汉。然后由蒋翔武、刘复基等安排人手将起义计划通知新军各营队,孙武领人在俄租界内的寓所赶制炸弹,因其寓所位于租界之内,因此起义计划、起义人员名单、机构等文件均存放于此,以策安全。
张振武则负责从城外采买炸药,并将孙武制好的炸弹运送武昌城内。
上海的谭人凤、陈其美、宋教仁等接到武汉即将起义的消息,大是振奋。陈其美忙派出人手到浙江的新军中策划起义之事,又与杭州、浙南、浙东的会党联系,预备着到时响应武汉。谭人凤则与宋教仁商量,立刻写信给香港的黄兴,促其速速离港北上,领导长江中下游的大起义。
黄兴这时仍沉浸在黄花岗之役失败的悲愤里,组织了暗杀团要杀张鸣岐、李准为黄花旧侣报仇,接了谭、宋之信,虽大表赞成支持,自己却坚决不肯北上。徐佩萱因一直在医院照料侍候黄兴,日夕接触,由敬而爱,此刻已与黄兴结为夫妇,两人决意在未报黄花岗大仇之前,绝不轻言革命。
两湖总督瑞澄一直担心四川之乱会波及湖北,又担心端方留在湖北抢自己的位子,如今将端方送走了,且将自认乱党分子最多的三十一标、三十二标的部分营队也交给端方带走了,瑞澄出一口长气,心下稍安。
寓居沪上的岑椿煊被载沣委为钦差大臣,命其入川平乱,可岑椿煊借口患病,坚决不肯入川,载沣气恼下多次催促,岑椿煊就写了一篇“告蜀中父老书”的告示,派人入川到处张贴,书中口气诚恳之极,劝川人顾念国家艰难,不要和朝廷为难,并指责赵尔丰制造成都血案罪恶滔天,说他一定要奏明朝廷对之严加惩处。
“告蜀中父老书”的内容传到了湖北,瑞澄暗暗偷笑不已,说:“这次岑椿煊改了毛糙脾气,有点眼光了,知道四川的事麻烦大,难得啊难得。”
但接着湖北的事也出现了麻烦,瑞澄难以安稳逍遥了。西历十月三日,湖北巡警道王履康忽满脸惊慌,入督署报告说:“大帅,不好了,今日抓了南湖炮队四名闹事的兵士,但马上又被他们的队长要走了。”随即将炮队兵士喝酒之时与三十标的旗兵对骂的事讲了。
瑞澄一楞,随即笑道:“兵娃子酒喝高了闹事,训诫一番放了算了,大惊小怪什么?”
王履康说:“此四人与旗兵对骂时,说了一句话,卑职想其中一定大有文章,所以不敢自专,这才来请大帅定夺。”瑞澄惊问:“说了句什么话?”王履康说:“他们说‘八月十五杀鞑子’。”
瑞澄脸上变色,跳了起来,说:“离八月十五只剩下三天时间了,难道乱党要在八月十五起事?”
王履康点了点头,大有惊恐之意。瑞澄背着手在屋内走了一圈,然后一挥手,大声说:“快快将那四人再抓来拷打,严刑逼供,把乱党的计划审问明白!”王履康苦着脸说:“适才抓这四人时,工程营的一群士兵就极不服气,气势汹汹,卑职若再次去抓,弄不好反会惹起兵变,还是不抓为好。”瑞澄脸色严峻,想了想,郑重的点头,说:“你顾虑的有理,看来新军中乱党人数不会少,那四人是不能抓了。你现在就回去,给城门口及大街要紧去处加派双岗,令巡警一律带枪执勤,严密监视街上的可疑动静,检查来往行人货物。”
六一 能争汉上为先着,此复神州第一功(2)
王履康接令去了。瑞澄又传令泊于汉口江中的楚豫、楚谦等兵舰迅速布置江防,昼夜巡逻江上,同时宣布从阴历的八月十二至十六日武汉三镇同时戒严,无论兵、民夜间不得通行,各新军营队的士兵入夜之后不得擅出军营,否则即视为乱党分子,格杀勿论。
蒋翔武见形势骤变,急转直下,大惊下知有消息泄露,瑞澄等已有准备,急召孙武相商对策,两人熟思之后,决定将起义日期押后五天,即放在阴历的八月二十、阳历的十月十一日再行起义。决定之后,急忙派人秘密潜入各营队通知新的起义日期。
这时候共进会的张振武在城外运送炸弹等物入武昌城,尚不知城内突然的变故,也没接到更改起义日期的通知,怕误了起义大事,急匆匆以黄纵夹着炸弹,装满了十多口衣箱,用马车拉着欲赶进城来,却被城门执勤的巡警拦住,喝令他打开箱子,接受检查。
张振武吃惊之下,又急又怒,以衣箱锁子丢了钥匙为由,拒不打开。两名警察却不吃这一套,瞪眼说:“哼,别想蒙混过关,自己想办法打开。”
张振武大怒,须发戟张,号跳叫道:“好,我打开!我打开!”于是以掌击锁,叱令锁开,锁子一阵乱跳,依旧不开,张振武便吼一声,抡起双拳狠击铁锁,连击之下,双手鲜血淋漓,四处乱溅,而张振武仍击之不停,满脸狰狞,状类疯癫,边击边骂。警察见此人举动失常,心中害怕,连忙挥手让其入城。
张振武将炸弹运至小朝街指挥部内,这才知起义业已延期。
十月九日,离起义之期还差二日,尚有一些炸药未制成炸弹,孙武与刘曼卿、谢世钦、邢伯谦等一心要将所有炸药全部制成炸弹,几个人就窝在孙武的寓所紧张工作,此处位于租界,不用担心满清巡警的骚扰。但这时共进会的刘公派其弟弟刘同前来传话:焦达锋称湖南的起义准备不够,难以与武汉同步发动,已派人到了武汉联络,要孙武设法将起义延后一月。
孙武怒道:“那怎么行!如今箭在铉上,不得不发,不然,瑞澄一定会先动手。”
刘同说:“好吧,我将你的意思转告他们就是。”
孙武不再说话,只低着头给炸弹壳子内填装炸药。刘同没有见过制造炸弹,因此弯腰细看。谢世钦见他嘴上叼着烟卷,打了他一下,喊他退后。刘同一惊,烟头上火星飞下,落入旁边堆放的一小堆炸药里,谢世钦急拉孙武躲避,但此刻怎还来得及,轰然一声巨响起处,屋内的七八个人同时被气浪掀翻在地,屋内硝烟弥漫,窗门上的玻璃一齐被震碎。谢世钦、刘曼卿从地上爬了起来,听见孙武在浓烟深处呼叫,忙跑过去将他抬出门外。孙武当时离炸药最近,此刻只见他多处受伤,满身血流。谢、刘等忙将孙武抬到外面,叫了一辆黄包车要送往医院治疗。
孙武挣扎着说:“快先去收拾屋内的文件材料!”
刘曼卿即与邢伯谦、刘同进屋搜寻起义的文件材料,谢世钦等随了黄包车赶往俄国人办的医院。
爆炸声惊动了租界的俄国巡捕,一队巡捕跑步赶往出事地点,这时孙武已坐黄包车而走,巡捕们闯入屋子将刘曼卿、刘同两人抓了起来,邢伯谦趁着满屋未散的烟雾越窗跳出,逃向武昌。
巡捕们遍搜屋内各处,找到了许多已制成的炸弹,起义计划、文告,起义骨干的名单以及为起义制作的旗帜等物也被搜了出来,巡捕们大惊下押了刘曼卿、刘同两人,带着搜出来的名单等材料往见租界领事。
俄国领事将各种材料翻阅一遍,说:“这是革命党造反的事,我们不管,交由中国官员自己去处理吧。”于是吩咐将人与物全部移交武昌府衙。
武昌知府陈树屏大惊之下,将刘同、刘曼卿两人大刑侍候。刘同经不起毒刑,遂招供了自己知道的一切,包括起义时间、起义的主要骨干人物等等。陈树屏遂拿了刘同的招供及起义的文告计划、党人名单等物,飞一样往见总督瑞澄。
瑞澄看了刘同的招供,又看了起义文告、起义计划及党人名单。党人名单上多是新军兵士的名字,只把个瑞澄看得脸色铁青,呼吸紧张,心中又惊又怕,急怒交加,想了想,高声传令,请武汉三镇知县以上的文官、管带以上的武官齐至督府开会,商议对策。不一时各官俱到。瑞澄将刘同的供词及起义计划,党人骨干名录等物摔给武官们,骂道:“你们带的好兵啊,新军之中半数成了乱党,你等说,这个烂摊子如何收拾?”
新军统制张彪、协统黎元洪将各材料粗看一遍,脸色剧变,其他将官不知何事,待也看了材料,吓得心脏狂跳,却是大气也不敢出。瑞澄暴跳如雷,吼道:“你们说,如今怎么办?”
大家面面相觑了一会,知府陈树屏首先说:“大帅,乱党太多,且大多在新军里,以卑职之见,应只抓首要,其余不问,宣示各营,凡今后脱离乱党者,即不再追究从前。”
瑞澄怒道:“这样乱党的实力不是都保存下来了,你我随时都得提心吊胆,这怎么成,除恶务尽,凡乱党都得抓了起来!”
协统黎元洪说:“大帅,如果按名单齐抓,军中的乱党有四、五千之多,非逼得他们马上造反不可,那时局面就更难收拾了。”
瑞澄说:“我找你们来干什么?就是替我想办法!如今既要捕尽乱党,又不能让他们聚众造反,你等都给我快快想好主意。”
六一 能争汉上为先着,此复神州第一功(3)
统制张彪筹思良久,说道:“大帅,为今之计,只能先封锁所有军营,尤其是工程八营、南湖炮队等乱党集中的营队,除执勤哨官外,其余人等一律不许出营,使得乱党分子无从联络。然后派巡警、宪兵先抓蒋翔武等首要分子,再调巡防营入城,将新军一营一营逐个围住,先收缴其枪械子弹,然后按名单从容抓捕乱党。是否可行,请大帅定夺。”
瑞澄背负双手来回渡步,牙咬下唇使劲思索,想了一会,猛然转过身来,舞臂大声说:“好,就是这个办法,不下狠心,怎能将乱党一网打尽!”于是下令封闭新军各营门,安排军官轮流值勤,坚决禁止兵士外出,然后命宪警齐出,按单抓人。
邢伯谦从孙武的寓所跳窗逃跑后,乘船逃往武昌小朝街起义指挥部内,气喘吁吁将炸药爆炸孙武受伤刘曼卿刘同被抓的事说了。正在指挥部的蒋翔武、刘复基、邓玉麟等十多人一齐大惊,骇然互看。
蒋翔武缓缓吐出一口凉气,脸上变色说:“党人名单起义计划都在哪儿,如此我们的力量就全部暴露无遗了!”
刘复基恨道:“再无他法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立刻起义。”
邓玉麟等也赞成立刻发难。蒋翔武牙咬下唇,想了想,当即下令:晚上十二时以中和门的炮声为号,各营队同时起义。并派邓玉麟等八人分途出发传达命令。
此时已经是晚上了,邓玉麟等人马上出发,命令被迅速的传送到了各个营队,惟有南湖炮队因被巡防营团团围着,警戒森严,无法入内。负责给该队送达命令的的邓玉麟急得红了眼睛,搓手跺脚,但就是无法进入该队驻地,好不容易等到半夜时分,趁巡防营兵士松懈之时,邓玉麟方翻墙入内,但这时早过了十二点了,炮队营房内漆黑一片,兵士们呼呼大睡,显然无法按计划发炮了。
半夜时分的武昌街头,绝无行人,只有宪兵与警察们步履匆匆,东走西跑,急乎乎按名单抓人,不过,党人的名单上只有姓名职业以及在起义时的职务,却没有住所的地址,只累得宪警们东寻西找,气喘吁吁。
新军各营的党人接到当晚起义的命令后,又兴奋又紧张,焦急地等待南湖方面的炮声,一直等得过了十二点,仍然不见一点动静,大家心中直纳闷,不知又出了什么岔子。蒋翔武、刘复基等在指挥部内盯着自鸣钟,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好不容易到了十二点,炮声没有听见,楼下却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众人一惊。
刘复基手中提了个炸弹,对蒋翔武说:“我去开门,炸弹若响,来的就是敌人,你们就赶快逃走!”
蒋翔武等郑重万分的点头,嘱刘复基多加小心。
刘复基提炸弹大踏步而出,刚走到楼梯口,一队巡警宪兵就已破门而入,拥了进来。刘复基大喊一声,扔出炸弹。炸弹刚脱手就轰然炸响,没炸到警察宪兵,反将刘复基的手脸炸伤,众警宪一拥而上将刘复基抓住,刘复基奋力挣扎,扭身大叫,蒋翔武等趁机越窗而逃。
警察宪兵们全城搜捕,折腾了整整一夜,天色微明时分,抓住了党人刘复基、彭楚潘、杨洪胜等多人,武汉三镇的所有革命机关均遭破坏。瑞澄命新军统制张彪、督练公所总办铁忠等审讯党人,刘复基、彭楚潘以及杨洪胜只是怒骂,只字不招。瑞澄命将他们统统杀了,令警察宪兵继续搜捕,同时命各营队的管带队官荷枪实弹巡查营房,向士兵们宣讲已经抓了多少乱党,杀了多少乱党,以示震慑。士兵中的党人听了官佐的宣讲,悲愤欲狂,绝望欲死,如困兽般生出拼命之心,可是苦于无法出营联络,只急得心如火燎。
十日早饭之后,工程第八营右队的党人熊秉坤终于耐不住心焦,偷偷联络本队的同志,说:“反正是等死,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众人均喜,使劲点头,便约定晚上九时动手。熊秉坤又利用自己为值星排长可以出入军营之机,到附近驻扎的三标营内联系,促其同时起事。
晚饭刚刚吃过,工程八营的士兵程正瀛、金兆龙就急不可耐,拿着步枪擦拭起来,然后抱枪而坐以待时间,激动殊甚。排长陶启胜巡查营房,见程、金两人表情怪异,当下就叱问道:“你二人抱枪干什么?”
金兆龙翻着白眼,说:“以备不测。”
陶启胜大怒,骂道:“你小子好狂,你真要造反吗?”冲上来就将金兆龙压倒扭住,说:“跟我见管带去!”金兆龙挣扎不脱,急喊程正瀛帮忙。程正瀛举起枪对着陶启胜就是一枪,射中陶启胜的胳膊。陶启胜疼得大叫,放了金兆龙,撒腿就跑。
金兆龙从地上爬了起来,舞手喊道:“弟兄们快快动手,是时候了!”
明显的还没到九点,营内的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作声。
金兆龙又喊:“快动手,快动手,不然大家都没命了!”
党人徐少斌站了起来,也吆喝道:“情况有变,等不及九点了,快快取抢。”
这时管带阮荣发带着八九个官佐闯进屋来。屋内十多个士兵心下大急,齐茬茬站了起来,争着去拿步枪,阮荣发怒道:“闹什么,造反可不是儿戏,那是要灭九族的,快快各自休息,切莫闯祸!”
徐少斌一言不发,端枪对着阮荣发便射,“砰”的一声,阮荣发倒地毙命,其他官佐慌了,撒腿一齐跑出营房。
六一 能争汉上为先着,此复神州第一功(4)
熊秉坤刚从三十标联络回来,见事已至此,也等不到九点了,当下就吹起哨子,集合起了一百多名党人,下命令说:“起义了,起义了,向楚望台军械库出发!”
党人们大声欢呼起来,这时其他官佐早跑光了,非党人的百十名兵士傻呆呆站着看,不知该跟着党人走还是该立刻逃跑。熊秉坤此刻也无暇顾及他们,手一招,便带头奔出军营,向楚望台冲去,百十名党人随着他如飞而走。
守卫军械库的是工程八营左队的兵士,他们十之八九皆是党人,正心焦如焚,不知何去何从,忽见熊秉坤带队而来,忙问:“怎么了,为何放你等出营?”
熊秉坤高举右臂挥舞,说:“起义了,弟兄们,干吧!”
左队的兵士立时欢呼起来,欢天喜地将军械库的大门打开,两队人马于是汇合一起,兴奋得一齐向天鸣枪,高喊道:“起义了,快快给枪膛里装满子弹。”
左队的队官见大事不好,开了后门就逃。大家也无人理他,只七手八脚打开了弹药库,将成箱的子弹一个劲朝外搬运。
此刻驻扎在塘角的混成协炮队刚吃完晚饭不久,正无聊闷坐营中,猛听得楚望台方向枪声聒耳,兵士中的党人立刻跳了起来,说:“好啊,楚望台哪儿先动手了,我们赶快响应!”于是提枪对天而鸣,喊道:“起义了!动手了!”喊罢找来火种,一把火便将营房点着了,然后持枪列队,急急向楚望台进发。
街上的巡警、宪兵人数不多,忽见新军一齐暴动,冲出营门,气势锐不可当,他们哪敢阻拦,慌乱下只好撤往督署方向,想先守住总督衙门。包围南湖炮队的巡防营也害怕了,忙撤了包围,也向督署方向退去。
新军各营队一批一批涌到楚望台,闹闹嚷嚷,群龙无首,便乱叫起来,喊道:“下一步怎么办,谁来指挥?”乱哄哄喊了一阵,却无人应答。这时蒋翔武逃得不知去向,孙武受伤住院,刘复基被杀身亡,张振武不知去向。各营队过去指定的领导都在,可他们全是十八、九,二十挂零的年轻兵士,只知带着自己营队的人马到楚望台来接受指挥,却从没想过指挥别人。没有了指挥的人,众兵士惶急无策,团团乱转,一直乱倒将近半夜时分,实在无奈之下,便拥戴年龄二十九岁,曾任队官的吴兆麟做临时指挥。吴兆麟推托不掉,只好硬着头皮指挥,除留下小部分兵力保卫楚望台外,将各起义营队分作三路,第一路由祁杰率领,从紫阳桥向督署正前方进攻;第二路由马荣率领,从水陆街进攻第八镇司令部;第三路由熊秉坤率领,从保安街进攻督署左侧。然后一声令下,命三路一齐出发,扑向各自的目标。
总督瑞澄听见满城枪声乱响,即派人出外查问,得知新军半数的营队已经冲出营房,宣布起义,瑞澄惊怒交集,跌足大叫。欲打电话通知平时最忠心的辎重八营等入城平乱,电话线却已被起义的新军悉数割断了,瑞澄只好派亲兵设法通知新军统制张彪、协统黎元洪等入府议事。亲兵出门不久,吴兆麟指挥的起义队伍就向督府杀过来了,枪声峻急,喊声震天,瑞澄一交跌倒在虎皮椅上,老泪纷纷而落,跺脚大骂道:“杀千刀的乱党,竟在我的地盘上捣乱,老子与你们势不两立!”
此刻张彪正带着辎重第八营及三十标两支兵力赶到,在直通督署的保安街及望山门街上部署力量,阻拦义军。黎元洪的部下几乎全部参加起义了,黎元洪心中害怕,就觅地躲了起来,怎么也找不见
三路义军杀声震天,冲向各自的目标,但遭到了巡防营及张彪部的猛烈阻击,瑞澄将督府卫队也投入了战斗,张彪又在望山门一带亲自督战,于街垒上架设机枪,火力压得义军难以推进半步。第三路指挥熊秉坤大怒,当即组织敢死队拚死前冲,张彪又于街巷拐角处暗置兵力,对敢死队前后夹击。一时三路义军的进攻皆受挫折,无奈后撤。
这时金兆龙奉吴兆麟命令带一排人径抵中和门,杀退守门兵士,大开城门,迎南湖炮队入城。南湖炮队置大炮于蛇山之上,对着督署方向排炮轰击。炮弹呼啸着落下,轰然炸开,威势惊人,但黑暗里没有准头,对督署无法构成威胁。
党人伍正林自请带一百兵士潜往督署附近放火,为炮兵指示目标。吴兆麟许之。伍正林即点了一百人同行,从中和门上城,沿城墙向望山门进攻,望山门上的清兵弹如雨发,拼命狙击。伍正林挥军强冲几次,终被对方火力压住,无法前进。伍正林于是约了十余名死士缒绳下城,乘着黑暗跑向东辕门,忽遇一小股清兵出辕门向东赶来,伍正林等立刻开枪,杀向清兵,清兵崔不及防下大败而走。伍正林也不追赶,带人从小巷飞一样赶往督署。刚出小巷,却看见二三十人一队义军,臂缠白毛巾,持枪猫腰贴墙急行。
伍正林忙问:“是谁带队?干什么去?”那队人中闪出一人,却是党人邓玉麟。邓玉麟说:“我等将去劫狱。”伍正林说:“狱中多有无赖之徒,若趁乱打劫,扰害居民,那怎么行?”
邓玉麟说:“可诸同志多在狱中,怎能不放他们出来!”伍正林说:“那就只放同志出来,把无赖之徒仍原样关住。”邓玉麟诺一声,带人便走。伍正林挥挥手,也带了自己的那十多人向督署潜去。
这时清军与义军的大队人马相互僵持着,义军欲攻往督署等要地,被清军死死守住主要道路,难以推进。清军冲锋几次,欲攻向楚望台义军的总指挥部,也被义军奋勇挡住,无法突破。趁着空儿,清军统制张彪急入督署面见瑞澄,请示方略。
六一 能争汉上为先着,此复神州第一功(5)
张彪刚入督署,伍正林与十多名死士就潜到了督衙旁边一所空屋子里。伍正林当即点火烧房,然后避往暗巷之内。空屋子迅速烧了起来,烈焰腾空,照得督署的高墙大屋一片明亮。蛇山上的炮队连忙瞄准方向,发炮射了过来,两排炮打过,督署内便有数间屋子中弹着火,火焰呼呼窜高,映得武昌城一片红光。义军大声欢呼起来,士气如虹。清军方面的兵士则胆颤心惊,暗叫糟糕。
瑞澄在督署内瑟瑟发抖,内心恐慌之极。张彪入内,给总督壮胆说:“大帅勿惊,乱党究竟是少数,只要坚持到天亮,还有未叛的营队就会前来平乱,那时乱党将被迅速荡平。”
瑞澄怒道:“炮声这么响,枪声这么乱,电话不通,乱党人数不知多少,我怎能不惊,你还不是照样束手无策!”
张彪脸上一红,当下说:“大帅责备得是,待我再出去布置,争取尽早击溃乱党。”
瑞澄沮丧得连话也不说了,只挥挥手,张彪向他行个礼,然后急忙出门。
这时又一颗炮弹在附近炸开,震得总督大堂地动屋摇。亲兵冲进屋来急道:“大帅,乱党的炮火厉害,还请大帅暂避为好。”
瑞澄狠狠地跺了跺脚,说:“此刻也不能顾什么了,先保住性命要紧。”于是令亲兵在署衙后墙上打开一洞,自己猫腰钻过洞孔,在亲兵的搀扶下,高一脚低一脚向江边停泊的兵舰奔去。
与义军接仗的清军听说总督已经逃走,军心顿时散了,斗志全失,哪有余勇再战,随即兵败如山倒,轰然一声,拖了枪械,个个抱头逃命。张彪见军无战心,知不可再战,当即带了二、三千残兵过江到了汉口。
天将亮未亮的时间,起义军攻占了总督署衙,接着挥军四出,占领了武昌全城。
微明时分,一队队起义军扛着枪,臂缠白色毛巾,气昂昂在武昌的大街小巷间巡逻。各学堂的学生也自发的组织起来,帮忙维持秩序。所有大小衙门的官吏都跑光了,人走屋空。但在大街小巷却挤满了一堆堆面现惊奇、东张西望看热闹的男女市民。
这时候,张振武、吴兆麟、蔡济民、李翊东等起义军的代表齐集阅马场咨议局开会,商讨推选都督人选。同盟会在组织武装起义之初,即提出胜利之后建立军政府,以起义的领导者为都督,统管军政民政,但武昌的情况特殊,起义的总指挥蒋翔武逃逸、参谋长孙武重伤住院,况且他俩身份不显、名声不高,因此义军的代表们要找出一个威望素著、可资号召的人物出任都督,以便对内聚拢人心,对外张扬起义的功德。但想来想去,争争吵吵,却就是找不到这样一个人,众人大急,一筹莫展。张振武吴兆麟即欲下令遍请武昌工商学各界的名人以及咨议局各议员,共同商议推举都督的大事。
六二 中夜出门去,三步两徘徊(1)
张振武吴兆麟欲下令遍请武昌工、商、学各界的名人以及咨议局各议员,共同商议推举都督的大事,蔡济民、李翊东等俱都支持。于是传令出来,义军兵士接令后,满大街小巷的跑着找人,最后,请到了一小部分工商学界的名人及大部分的议员,连咨议局的议长汤化龙也请到了会场。
汤化龙的名声在武汉是极大的,在速开国会情愿及保路运动中,多次演讲,慷慨激昂,曾让武汉三镇的市民感动不已,许多新军士兵也听过他的演讲,对他的学识风采颇为欣赏赞叹。如今汤化龙一进会议室,众人便鼓噪起来,说:“好啊。好啊,汤先生来了,请汤先生讲话,发表意见。”
汤化龙心下忐忑不安,摸不清深浅,哪敢随便讲话,低头忙找了个座位坐下。可众人一齐鼓噪,哗哗的鼓起掌来。汤化龙无奈站了起来,干咳几声,吞吞吐吐说道:“这个,这个,革命了,共和了,兄弟我决不敢反对,兄弟是很赞成成革命的。”说了这几句话,就不吭声了,复又坐下。
义军的代表们忙问:“下一步该怎么办,汤先生见多识广,务请不吝赐教,还是请你站起来大声说话,大家对你都是很敬仰的,你就不要害怕了。”
汤化龙无奈又站了起来,想了想,说:“下来当然是建立军政府,选出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来做都督,然后对外宣告起义成功,对内需要安民,让市民商人勿惊,维持武昌的正常秩序。”
众人一听,这汤化龙讲得头头是道,井井有条,思路清晰,见解不凡,大家便鼓噪起来,喊道:“汤先生好大学问,便请汤先生做都督,勿得推辞!”
汤化龙急得双手乱摇,说:“这可不行,绝对不行!兄弟不能做都督。”
吴兆麟怒道:“怎么不行,你不想领导大家革命,还想给满清政府出力?”
汤化龙忙解释说:“这个这个,大家不要误会,兄弟不是这个意思。这个,武昌刚刚光复,汉口、汉阳还都在清军手里,必须设法攻克,北京的朝廷也一定会派兵来打,所以这个都督必须是懂军事的人,兄弟我是个文人,对军事一窍不通,怎么能做都督呢?”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但此刻却到哪儿去找一个既懂军事,又德高望重的人呢?黄兴黄克强到符合条件,可他此刻还在香港,吴禄贞也符合条件,可他此刻远在北京,众人正一筹莫展之时,忽一小队义军打着十八星旗,兴高采烈由外面涌了进来,带头的党人马世忠大声喊道:“黎元洪黎公驾到,大家欢迎。”
众人一惊,随即大声鼓掌,说:“好极了,好极了,来得正好,都督一职非黎公莫属。”
黎元洪,字宋卿,湖北黄陂人,是湖北新军中仅次于张彪的第二号人物,位居混成协协统的高位,平素雅好与文人学士交往,为人宽厚,颇有开明之名,在新军及社会上口碑不错。昨夜兵起,黎元洪见形势无法控制,就换了便衣,携执事官王安澜跑到部下参谋刘文吉家躲了起来,天将亮时欲带携行囊出走,被巡查的党人马荣、汤其发等看见,因而阻之,要带他去见起义的总指挥吴兆麟。
黎元洪怒说:“我带兵以来,从未薄待你等,如今却为何为难于我?”
马荣、汤其发齐声说:“非敢为难黎公,只是想请黎公出来指挥起义。”
黎元洪面有难色。其执事官王安澜说:“党人居心叵测,协统务须拿定主意。”
马荣说:“有我等保护,黎公勿疑。”说着不容分说,拥了黎元洪就走,行往楚望台。楚望台的义军听说黎元洪亲至,一时精神大振,吹起军号列队而迎。此时吴兆麟已到咨议局开会去了,留熊秉坤在此指挥。
黎元洪便向熊秉坤说:“你们还是整队回营的好,我可向总督求情,向张彪求情,不加罪于大家,不然,他们带兵回来讨伐,你等却怎么办呢?”
熊秉坤说:“不怕,和他们打就是。即使不胜,也可退居湖南、四川。”
黎元洪摇头叹息,说:“那怎么行呢,粮饷缺乏,兵力单薄,怎能造反成功呢,你等慎宜三思,不可轻举。”
众义军士兵大叫说:“事已至此,我等即使肝脑涂地,也无悔无怨。如今意存观望的人多,黎公深孚众望,指挥有方,还请出来主持大局。”
王安澜在旁极力反对,不让黎元洪参与党人之事。众人大怒,欲杀王安澜,黎元洪以身护住王安澜,说:“你等不可擅杀,此事且从容商量。”
党人马世忠嚷道:“众代表都到咨议局开会去了,要商量就去哪儿。”
众人一齐说好。马世忠于是夺了一匹马给黎元洪乘坐,熊秉坤即调了一排兵士保护,邓玉麟又扛来了十八星旗,和马世忠等一同拥了黎元洪向咨议局而来。
黎元洪被众人欢呼着迎入会仪室,众义军代表及汤化龙等人便齐声请他做都督,黎元洪急得把头乱摇,说:“不做,不做,兄弟决不能做,拜托众位不要害我。”
众人再请,黎元洪仍不肯就范,义军代表焦躁起来,邓玉麟首先怒道:“我等拼死拼活将武昌打了下来,推你做都督,你竟敢不做,为什么不做?”
黎元洪哭丧着脸,语重心长地说:“兄弟呀,造反的罪名太大了,那是要灭九族的呀,我奉劝各位还是各回各的营队,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兄弟我一定设法保全大家的性命,如此可好?”
六二 中夜出门去,三步两徘徊(2)
吴兆麟、蔡济民等一齐说:“不行,这个都督非你来做不可!”
黎元洪扭着脖子,倔强异常,说:“坚决不做!”
众代表气坏了。李翊东怒气冲冲从稍远处挤了过来,“倏”的一声抽出马刀架在黎元洪的脖子上,喊道:“做不做?不做便一刀劈了你!”
黎元洪昂然直立,瞑目不答。
吴兆麟便说:“派人把黎都督保护起来,咱们先把军政府的其他官员推选出来,然后好好商量一下,再派兵光复汉口与汉阳。”
黎元洪被几名兵士押了出去。众人按照汤化龙的筹划,在都督之下设民政、军政两部,当下推了汤化龙为民政部长,推了孙武为军政部长、蒋翔武、张振武为副部长,时人称为首义三武,孙、蒋两人当时都不在,张振武当下暂摄军权。
这时胡瑛已被迎了出狱,到会亮相,大家当即推他做了民政序列的外交部长。各机构的人员推定之后,众人议定军政府之名为“中华民国湖北军政府”,此后起义军皆自称民军。
会后汤化龙受大家之托,急急忙忙起草安民告示、对外通电,以黎元洪的名义宣布武昌独立,又以自己个人名义通电,号召各省咨议局同仁赞襄革命,共谋共和。张振武与吴兆林、蔡济民等则紧张的布置光复汉阳汉口的事。当日晚上及十二日凌晨,汉口、汉阳分别被党人詹大悲、王宪章率兵光复。
黄兴伤愈之后在香港组织了“东方暗杀团”,要杀广东的大员如张鸣岐、李准等人,以出心头的恶气,不久李准即被炸伤,此后张鸣岐、李准防范严密,难以下手。黄兴无奈下一方面等待机会一方面策划云南的起义。宋教仁、谭人凤数次来信以武汉举事迫在眉睫相催,但黄兴心障未除,均以种种理由拖延北上。但他策划的云南起义却因种种原因难以骤然发动,暗杀计划也实施困难,因此心中颇为郁郁。
这一日正心灰意赖,凭窗远望北方,忽然传来了武昌起义成功的通电,黄兴激动难以自抑,攘臂舒拳,纵声大笑起来。
徐佩萱也喜不自禁,问黄兴:“如今怎样决定行至?”
黄兴说:“自然是尽快北上武昌。”于是携了徐佩萱,乘船直发上海,欲到上海再转乘江轮,溯江而上武昌。
武昌起义爆发时,孙文正在美国的丹佛市,忽然得知革命军占领武昌的消息,诧异至极,但接着武汉三镇全部光复的消息又从不同途径传来,孙文欣喜若狂,便欲马上归国指挥起义,但接着又想:“此次起义一定成功,革命屡仆屡起,不断的流血牺牲下,中国已到处都是待燃的干柴,武汉的光复,足以引燃南北各处的积薪了,如此,则民国行将诞生,因此目前最紧要的便是让列强承认、支持新生的中华民国。”
孙文仔细将各列强的情况分析了一番,然后发电报给日本的宫崎藏寅,请他马上设法,斡旋政界,促使日本政府允许自己以中国革命党领袖的身份访问日本。几天之后,宫崎来电了,称日本政府只允许孙文在改换姓名的前提下入境。
孙文长叹下打消了访日计划,无奈中乘船横越大洋,转赴欧洲寻求支持。
瑞澄逃到泊于江中的楚豫号兵舰上,第二天得知武昌全城被民军占领,气怒交加,无奈先向北京发电报告武汉的情况。北京的隆裕太后、摄政王载沣等接到瑞澄的电报,无不大惊失色,接着又传来武汉三镇尽失的消息,隆裕太后战战兢兢,载沣手忙脚乱,急召内阁总理大臣奕劻,协理大臣那桐、徐世昌以及陆军大臣荫昌、军谘大臣毓朗以及镇国公度支大臣载泽等至御前会商对策。隆裕太后怀抱小皇帝溥仪,惊问众人:“乱党这么猖狂,怎么才能消灭乱党啊?”
众人不语,只以眼看载沣。大家的确不好说什么,湖北新军的数量质量除过北洋军之外,再无他省可比,雄踞南国多年,震慑着长江流域以及南方各地,如今他们反了,相邻的湖南、河南、安徽等省份的军力薄弱,何况四川也正乱着,这可怎么办呢,众人猝不及防下,面面相觑。隆裕便说:“国事危难,摄政王便看着安排吧,只以迅速弥乱为要。”
载沣说:“太后勿忧,现有北洋六镇雄兵,平息武昌之乱不难。”说着转向军谘大臣毓朗,说:“调兵遣将是军谘府的事,你说,该如何平乱?”
毓朗是纨绔子弟,哪有平乱的主意,当下说:“府中首席大臣是皇叔载涛,他在永平主持新军秋操阅兵,剩我一人能有什么主意,此事还是让内阁管好了。”
载沣怒道:“你的军谘大臣是怎样当的,遇事就胡乱推托?”
毓朗瞪眼说:“我虽当大臣,可一没带过兵,二没打过仗,乱党暴动这么大的事怎能让我拿主意!”
载沣气得跺脚。隆裕太后就说:“好了好了,只要能平了乱,谁管也一样。荫昌是陆军部尚书,你说说该如何平乱?”
荫昌虽也是纨绔子弟,但在德国学过军事,就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需调北洋军万把人马南下,就可迅速荡平武汉之乱。”
载沣当即说:“此次平乱事关重大,须得荫大人你亲自南下,你看如何?”
荫昌慌了,大声说:“怎么能让我去,我没有一兵一卒,让我去用拳打,还是用脚踢?”
隆裕忙说:“只要平得了乱,六镇人马任你调遣。”
六二 中夜出门去,三步两徘徊(3)
荫昌叩头说:“太后,国难之际,奴才不敢推卸为臣之责,但是北洋军兵骄将悍,一向只听袁世凯的,别人很难指挥得动他们。”
载沣怒道:“谁胆敢不听指挥,就撤他的职,治他的罪。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此刻不为朝廷出力,还养他们干什么!”
奕劻、那桐、徐世昌三人连忙反对,说:“王爷,千万不可出此下策,多事之秋,还是行稳妥之法。”
载沣气呼呼问:“依你们,该怎么办?”
奕劻说:“不如诏令袁世凯出山,使其为荫昌副手,这样,北洋军指挥起来就顺手一些。”
荫昌也忙附和,说:“如此最好,只要袁世凯挂个名,北洋军就可以调动了。”
载沣满脸的不乐意,唬着脸不说话。荫昌不好再说什么,但也满心的不快。一时无人再说话,静悄悄的。
隆裕见成僵持局面,只好开口问奕劻、那桐、徐世昌:“难道除了袁世凯,谁也指挥不动北洋军?”
奕劻、那桐、徐世昌一齐点头,其他大臣也有许多人点头称是。隆裕便对载沣说:“王爷,国难当头,正是用人之际,便给袁世凯个官职,让他去当两湖总督,他要上任,就必先出力平乱。”
载沣说:“太后有所不知,袁世凯奸恶凶顽,常怀异志,他若出山掌权,大清的江山完得更快!”
那桐愤愤不平的说:“太后,臣以性命担保,袁世凯绝无异志。如今人心不稳,武昌之乱须得速平,不然,各省乱党继之而起,那时便后悔莫及了,请太后拿定主意,别再犹豫。”
隆裕拿不定主意,可怜巴巴看看载沣,又看看那桐。
载沣铁青着脸不说话。
那桐气呼呼翘着胡子,说:“国之将亡,却不肯起用保国之人,臣无力保国平乱,又不忍坐看国亡,只好告老还乡,请太后王爷开恩。”
奕劻也气呼呼说:“臣也愿告老,请太后王爷恩准。”
载沣心中大骂这二人无耻,以告老来要挟自己,但却想不出反击之法。隆裕哀哀的看着载沣,说:“王爷,那桐既愿以性命担保袁世凯,那便让他出来试试吧。”
载沣说:“可袁世凯复出之后,重掌军权,谁还能治得住他,此事决不可行!”
奕劻说:“王爷到此时后仍不肯重用能臣弥乱,臣也无话可说,天下大事便由王爷看着办吧!”
会商无果下,众人自散。但第二日奕劻、那桐便不上朝议事了。内阁无人主持,有关军饷粮草等事无从办理,荫昌本已想好了调正在直隶永平县参加秋操的北洋第四镇、第二镇混成第三协、第六镇混成第十一协三部人马,将三部人马编为一军,命冯国璋为总统,即军长,开往湖北平乱,但这几部兵马是北洋军的精锐,其中的将官李纯、王占元等全是袁世凯的心腹爱将,此刻载沣坚决不肯起用袁世凯,他也大是不满,何况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内阁总理协理不来上朝了,这军需又如何解决。
载沣无奈下,又派人召奕劻、那桐到他的王府,问他们:“你们真能担保袁世凯没有异心?”
奕劻、那桐一齐点头,说:“这个当然。袁世凯有大气魄,北洋军是他一手训练的,收拾乱局,自非他出马不可,何况东交民巷的洋人也是这个意思。”
载沣叹了口气,无语半天,终于说:“好吧,那就给他一个官职,但此事你俩也脱不了干系,袁世凯若有不轨之情,你们必须负责。”
奕劻、那桐说:“袁宫保赤胆忠心,我俩信得过,愿为他担当责任。”
载沣于是下诏命袁世凯为两湖总督,协助荫昌平定武汉乱事,同时免去瑞澄总督之职,命他在袁世凯未到之前,暂行署理,戴罪立功。又下诏命海军协理大臣萨镇冰率新建成的海军舰队由上海溯江而上,助北洋军收复武汉。
彰德恒上,养寿园内。袁世凯刚刚做完五十三岁的生日。寿筵上他自称“恒上老人”,做出闲云野鹤的闲适样子,喝完寿酒,便笑呵呵邀请宾客们与他一起持竿到漳河上垂钓。此时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了,众宾客忙扔掉鱼竿,一齐笑着向袁世凯恭手贺喜。袁世凯说:“乱党起兵,国家有难,怎么反向老夫贺喜?”
众宾客说:“乱党不起,不足以彰显袁公的中流砥柱;国家多难,能臣方有用武之地。如今乱党兴兵,袁公将要被起复重用了。”
袁世凯满脸笑容,却连连摇头说:“未必,未必。我早下定决心终老此园了,朝廷对袁某人很有些看法,我也不想赶这趟浑水。”
十月十四日,起用袁世凯为两湖总督的祗报出来了。在京的杨士琦、杨度一得消息,立刻兴冲冲出京,乘火车直奔河南彰德,前来报讯。
养寿园内秋残风冷,袁世凯的妻妾子女却个个春风满面,原来这儿早得到消息了。袁世凯笑呵呵将杨度、杨士琦领到养寿堂招待吃饭,饭菜还未上桌,急不可耐的杨士琦便开言说起上谕征召袁世凯出山的事,说:“时不可失,机不再来……袁公应该速速就道,东山再起。”
袁世凯微笑说道:“此事不急,尚需从长计议。你等先吃过饭,我们再慢慢商量。”
饭罢,袁世凯领杨士琦杨度到鱼池边的红叶亭内,这儿视野开阔,午后的斜阳照在亭中,暖洋洋的。茶水果品早已摆好了,大家入亭坐定,杨度杨士琦便说起朝中无人,务必请袁世凯趁势而起的话。
六二 中夜出门去,三步两徘徊(4)
杨度说:“革命党武昌起事,对大清而言只是不幸,对宫保而言却是天赐良机。满族亲贵一直排挤汉大臣,如今天下有事,他们却束手无策,拿不出办法,宫保若不趁势而起,待武昌之事已过,再要复出可就难了。”
袁世凯说:“武昌的事情这么容易就能过了吗,我看未必。”
杨士琦说:“朝廷现在派了荫昌与冯国璋领军前往平乱,一群土匪闹事,北洋精兵一到,还不顷刻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袁世凯连连摇头、面色郑重,说道:“武昌闹事的不是土匪,他们可是有组织、有纲领目标的党人。大清这几年风雨飘摇,内政外交每况愈下,人心早已不附,党人于各处活动,内乱的种子早已种下许多年了。如今武昌之乱,只是一颗种子发了芽,其他地方的种子可多着那。”
杨士琦杨度一齐大惊,说:“若真是这样,宫保大人更应该及早出山,若大清不保,天下必定大乱,那时大家都要遭殃。”
袁世凯沉吟未语。
这时亭外传来笑声,众人忙抬起头看,却是袁二公子袁克文走了过来,呵呵而笑。那袁克文一身洋装、满面笑容、风流倜傥,从菊花圃边向红叶亭转来,他手中握着一卷古旧的线装书,款摆着走进亭子,说:“依我看,大清的气数已尽,爸爸应该拒不出山,坐等满人败亡,笑看江山易主,让朝廷上那些做惯了主子的亲贵们也尝尝做奴才的滋味。”
袁世凯怒道:“胡说八道,整天异想天开!”
杨度说:“二公子的话,未始没有道理。但是当此乱世,宫保潜隐而不有所作为,徒然辜负了大好身手,实在太可惜了。”
袁世凯叹了一口气。
袁克文却笑嘻嘻说:“人生在世,花在眼前,酒在手中,快快乐乐一世逍遥,何必非要操劳天下大事。官场中你争我斗,累得爸爸早早白了头,为何还要再入官场这是非窝,况且革命党全是汉人,主张兴汉灭满,最好还是别和他们为难。”
袁世凯“哼”了一声,袁克文吐吐舌头,吓得不敢再说。袁世凯就站起身来,指着袁克文,摇头叹道:“纨绔膏梁,能说出什么大道理来。真乃燕雀不知鸿鹤之志。”
杨士琦忙问:“那宫保是什么想法,说了出来,我等也好为你谋划。”
袁世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却负手出亭,转过一株老迈歪斜的垂柳,远望太行山脉,似乎一霎时豪情满胸,遂吟诗道:“楼小能容膝,檐高老树齐。开轩平北斗,翻觉太行低!”
杨士琦、杨度心中一震,猛然间为袁世凯的气魄所逼,愕然说不出话来。袁克文却说:“爸爸,太行虽高,人生有限,还是快乐逍遥为好。”
袁世凯扬眉说道:“你小子只知道风花雪月,哪知道建功立业、扭转乾坤的乐趣!”
袁克文正要说话,忽看见菊花圃边跑过来一个女人,大惊下扭身就走。这女人是袁克文的原配妻子刘梅真,她急匆匆跑近亭来,却见袁克文跑了,便向袁世凯哭诉道:“爸爸,您一定要好好管教克文,他又从上海领了一个狐狸精女人回来,说是要做妾,他老这么花心可怎么得了啊!”
袁世凯的满腔豪情忽被这女人一搅,不觉大是扫兴气恼,当下沉脸怒道:“快走!我在这儿与人相商要事,你竟敢随便就来打扰。快走,快走。”
刘梅真见袁世凯发怒,只好转身走开,走了两步,却又回头哭啼啼求恳道:“爸爸,你就劝劝克文吧,叫他不要到处沾花惹草,又将她们领了回家。”
袁世凯大怒,跺脚吼道:“有本事的男人才有三妻四妾,女人不许吃醋。快快给我走远,不许再来!”
刘梅真眼泪汪汪的走了。
杨度、杨士琦偷笑不已。袁世凯却若有所思,叫杨度说:“虎公,你替我起草一个给朝廷的电文,就说我足疾未愈,等病好了,一定奉诏出山。”
杨度杨士琦一齐说:“宫保,这样恐不妥吧。若激怒了载沣,不再诏你出山,那时却不痛失良机?”
袁世凯咬牙恨道:“当日载沣以足疾为由赶我回家,威风凛凛,何等骄横。如今他除了诏我出来收拾乱局,再无第二条路走,我岂能这么随便就听宣奉令,让他受受为难再说。”
杨度于是写了电文,交袁世凯过目后发往北京。电文说:“闻命之下,惭赧实深。臣世受国恩,愧无报称,养疴乡里,未能自效驱驰,捧读诏书,弥增感激。但臣旧患足疾,迄今尚未大愈,时作剧痛。现臣已延医速作调治,一面筹备不止,以俟稍可支持,即当力疾就道,以报朝廷圣主大恩。”
载沣接到袁世凯的电报,心中大骂他借机拿腔作势,但自己确也不希望他出山,因此且将他的电报掷于一旁,只管催促荫昌起行。荫昌这时已下令冯国璋带兵从永平先走,他本人尚要一一赴过京中亲友的饯别酒宴,随后才能启程。
武汉的党人将黎元洪软禁于咨议局内,逼他做都督,黎元洪坚决不从。汉口汉阳光复之后,党人大为兴奋,吴兆麟就约汤化龙、张振武等往见黎元洪,要再次说服他出任都督。张振武对黎元洪不大看得起,就说:“要去你们去,我要带人去四处巡查。”
汤化龙、吴兆麟进了黎元洪被禁的房间,黎元洪正在烦恼,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一见到汤化龙,便大声喊道:“化龙救我。”
六二 中夜出门去,三步两徘徊(5)
汤化龙大笑,说:“宋卿,你还是想不开,大家推重你的才望,这才坚请你出任都督重任,我却如何救你,放了你再让你去做满清的官儿?”
黎元洪苦笑道:“我不做革命党的官,也不做清朝的官,我只要回家去,做个百姓。”
这时看守黎元洪的党人甘熙绩怒道:“黎元洪,你太不识抬举了,太对不起我等党人了。做了都督,革命成功你便是华盛顿,革命不成功你也是拿破仑,这样的都督你不做,你想干什么,想吃枪子?”
黎元洪生气了,说:“年轻人,说话不要这么激烈。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们?”
甘绩熙说:“武汉三镇光复了,大家都欢天喜地,唯有你苦着脸、皱着眉,你难道对得起大家?”
汤化龙在一旁捻须微笑,黎元洪就对他诉苦说:“化龙你看看,如今朝廷将我当作叛徒,革命党将我当作囚犯,我里外不是人,能乐得起来吗?”
汤化龙笑道:“你不当革命党的都督,他们自然就将你当囚犯,可是如果你当了呢?你想想,那时你就是大家的上司,首义的元勋,谁敢对你不敬呢?”
黎元洪低头想了想,颇似意动。吴兆麟急忙说:“武汉三镇光复,所有的人都剪了辫子,恢复我汉家旧容,但你身为都督,却还拖个满清的辫子,成何体统?”说着便让甘绩熙去街上请个理发师来。
黎元洪忙说:“这个,这个……”
吴兆麟道:“什么这个那个的,不剪辫子就是满清奴才,理应杀头,你是要头还是要辫子?”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黎元洪红着脸也笑了,以手摸头,说:“好吧,干脆将头发都剃了,既然给革命党瞅上了,就只能无法无天,一起造反了。”
一时理发匠请到,片刻功夫将黎元洪一颗硕大的脑袋剃得干干净净,光亮如镜。黎元洪对着镜子,用手在光头上摸了摸,苦笑道:“头发没了,不当都督也不行了,只盼老婆孩子别错把我认作了和尚。”
众人大笑声中,拉了黎元洪起身。汤化龙就说:“黎公,我想着安排一个誓师的仪式,以壮都督的声威,仪式完后,武汉的三军儿郎,便都唯你之命是从。”
上海的谭人凤久等黄兴不至,焦急之下亲上武昌,得知武汉的党人已推了黎元洪为都督,即将行誓师仪式,无奈只得承认。黎元洪知谭人凤是同盟会的骨干,对他也好生相敬,当即聘其为都督顾问官,谭人凤贺其弃暗投明,为革命出力。黎元洪执谭人凤之手,两眼含泪,悄声说道:“不瞒谭兄你说,此前我对‘革命’二字,闻所未闻,如今却被他们强逼做这个都督,我怎么能做来这都督呀!”
谭人凤说:“现在外边都知道你做了党人的都督,你还欲效忠清廷,已不可得矣。既然众人支持,黎兄这个都督就好好做罢。”
黎元洪愁眉紧锁,叹气说:“兄弟脑子一下子真难转过弯来,谭兄以后一定要帮扶于我,多多指教兄弟呀。”
谭人凤说:“不敢。只要都督今后为普天下汉人所想,不再留恋满清的私恩,兄弟对都督自是出全力支持。”
这时孙武已经伤愈出院,蒋翔武也从逃匿之所回了军政府任职,谭人凤就召集他们说:“都督是革命党的都督,都督需得革命党的授权方可!”
孙武、蒋翔武想了想,表示同意。于是一面和谭人凤设计黎元洪誓师的仪式,一面派了蓝终与庞光志从水路急上湖南长沙,联系焦达峰尽快起义,响应湖北方面。
十月十七日,武昌阅马场民军数千人一排排持枪列队,拱卫着中央丈许高的祭台,祭台正中供奉着黄帝轩辕氏的牌位,四周遍插十八星旗帜,庄严肃穆。黎元洪在军政府文武官员的簇拥下,身着戎装,腰悬佩剑,仰首阔步昂然入场,数千民军一齐举枪致敬,声如雷震,接着军乐嘹亮,吹奏起来。
赞礼官引领着黎元洪一人走上祭台。黎元洪走到黄帝牌位之前,肃然跪拜行礼,敬献玄酒,然后又以酒祭告天地,诸项礼成,由谭人凤代表同盟会向黎元洪授剑,黎元洪恭谨接过这象征都督权利的宝剑,然后前行几步,卓立台前,慷慨宣誓道:
“兄弟我前天未下决心,昨天未下决心,但今天我决心已定,无论如何我现在算是军政府的人了,此后不论成败利钝,与诸君生死以之。
今日的革命军起义,是推翻清朝,恢复汉土,废除专制,建立共和的开始,承诸君爱戴,推兄弟做都督,兄弟我无德无能,何堪当此大任,但众意难辞,自当受命,受命之后,便不计个人得失,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扫除一切顾虑,坚决去干。但革命必须有充分的武力,军人中有不明革命宗旨临时走避的,各位要去通知他们即速前来,我们的队伍要扩充,要准备战争,队伍扩充之后,品行端正操课兼优者,委以官佐,如今张彪还带人在汉口刘家庙车站不肯反正,我即将派人接洽,他如反正参加革命,我便让都督之位于他,他如执迷不悟,就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就发兵打他!
革命者顺天应人,吊民伐罪,诸君戮力同心,元洪誓与诸君重兴汉室也!”
台下雷鸣般的掌声响了起来。民军举枪齐呼万岁,然后鞭炮齐鸣、鼓乐喧天。鞭炮响过,鼓乐停止,这时候一队队民军持枪正步走过台前,接受都督的检阅。
六二 中夜出门去,三步两徘徊(6)
黎元洪看着台下激昂的民军,心头升起一股飘飘然如饮醇酒的感觉,心中暗道:“不料革命党的都督威势如此,以前真是小看党人的官儿了。”
六三 放眼两湖俊彦,一时几多风采(1)
誓师完毕,党人在形式上便将黎元洪当都督看待,黎元洪也自感已是都督,于是举手投足,自然而然间就有了都督的气象。汤化龙等尽力相帮着他处理内政外交,举措咸宜。黎元洪喜道:“汤化龙是个人才呀,我得好好重用他。”于是大力倚重,视为肱股。
这时孙武蒋翔武等正大力扩充民军,武汉大批的学生、青年踊跃入伍。民军数量迅速增至三万余人,被编为七协,其中步兵六协,炮兵一协,另外还有四个敢死队。不过新入伍的学生、青年没受过训练,热情很高,战力却是平平。
汉口光复时,张彪领了三千残兵退到刘家庙车站,黎元洪做都督后,屡次派人联系,他却拒绝反正。谭人凤于是入军政府,请黎元洪发兵消灭张彪残部。黎元洪笑道:“谭兄性急了,民军器械尚不完备,战力薄弱,宜先养军备械,方可言战。”
谭人凤再三说明消灭张彪的重要性,黎元洪却是摇头不允。谭人凤气呼呼至军政部说与孙武、蒋翔武与张振武三人,三武听了,气恼不已。此时忽传来消息:冯国璋率北洋军一万多人马,号称一军,正乘火车沿平汉铁路南下,如今已进入了河南境内。三武大惊下,立刻往见黎元洪。
黎元洪听了消息也大为震惊,说:“北洋精兵,不可小觑,冯国璋更是北洋军中的悍将,我们必须好好应付。”
蒋翔武说:“如今张彪的残部还盘踞在刘家庙车站,须得赶快消灭,然后出兵鄂豫交界处的大胜关,截住清兵。”
黎元洪皱眉沉思,半响不语。
张振武怒道:“犹疑不决,贻误战机。前几天就该打张彪,你不下决心,优柔寡断,如今又是这副丑态。”
黎元洪大怒,嚯地站了起来,指着张振武吼道:“你好大胆,对上司敢如此无礼,我难道就不能撤了你的职吗!”
张振武拔出手枪,枪口指着黎元洪的脑袋骂道:“我等拼死打下武汉,请你做了都督,你竟对我们发狠,我难道就不敢毙了你吗?”
黎元洪吓得不敢再说,满脸气恼,“腾”的一声又坐了下来。
蒋翔武怒冲冲问黎元洪:“你到底打不打张彪,你要还不下命令,我等便独自行动了!”
孙武劝蒋翔武说:“还是听从都督命令为好,大家都要服从都督命令,不然武汉就乱了。”
张振武不理这一套,以枪猛击桌案,朝黎元洪吼道:“快下命令,不然老子就杀了你。”
黎元洪无奈下下达了攻击刘家庙张彪残军的命令。三武得令,呼啸而出,命汉口军政分府的都督詹大悲调集人马朝刘家庙杀去。
张彪的残部约有三千多人,早几日就于刘家庙构筑工事,作长期坚守的打算,欲为南下清军保一块立足之地。民军在詹大悲的带领下,旋风一样攻向刘家庙。清军在一片树林后布成坚阵,架设机关枪多挺狂射冲锋的民军。正在长江游戈的楚豫、楚有两舰受瑞澄的指挥,也发炮轰击民军。民军冲锋在前者受机关枪扫射,冲锋在后者受炮弹袭击,死伤极重。张彪趁势下令冲锋,民军抵挡不住,乱了阵脚,急忙撒腿后撤,一直退到大智门一带。三武得报后大怒,得黎元洪授命,立派第二协协统何锡蕃带兵渡江增援。同时命民军炮队轰击楚豫楚有两舰,民军士气复振,重新组织猛攻,张彪领兵拼死抵住。
蛇山上民军的大炮与江上清军舰艇对轰了一个时辰,瑞澄见民军炮火猛恶,不敢恋战,放舰艇顺水退向下游。民军大炮于是转而攻击清军后侧,何锡蕃则挥军发起一波一波的攻势,清军苦守一日一夜,死伤过半,无奈大败而走,民军乘胜追击,收复刘家庙后,又将清军一直赶到三道桥,这才凯旋而归。
刘家庙大捷,武汉三镇欢声雷动,民军士气如虹,兵士们皆用红绸子扎成英雄结,披于身上,满街狂欢。这时三武将各自的卫队都扩充到了一百多人,出行之际荷枪实弹,前呼后拥,视黎元洪直如草芥,对有职无权的的谭人凤、刘公、居正等也多所不恭。黎元洪忧虑不安,问计于汤化龙。汤化龙筹思良久,方徐徐说道:“都督暂且忍耐,千万不能萌生退志。假以时日,三武之间就会渐生嫌隙,相互争斗,你只要拉住其中一个,就会破了他们的结盟,那时你再重立都督威势。”
黎元洪郑重点头,随即说:“三武之中,孙武对我还稍客气一点,其它两武简直令我无法忍耐,尤其张振武,骄横暴虐,我见到他便心生寒意。”
冯国璋带着北洋悍将李纯、王占元等,领兵一万余人,顺京汉路急急南下。车到河南彰德,冯国璋下车径往恒上村养寿园看望老上司袁世凯,兼问武汉平乱的方略。
袁世凯的情绪极好,笑吟吟将冯国璋接进园内。园内处处菊花飘香,枫叶火红,洗尘宴罢,袁世凯领着冯国璋在园内漫步,兴致勃勃为他介绍红叶馆、洗心亭以及莲塘、卧波桥诸处风景。冯国璋心急武汉平乱的事,哪有心情欣赏景致,但袁世凯笑逐言开、兴致极好,自然不宜打断,只得强装着兴趣浓厚的样子,随袁世凯遍赏园中秋景,好不容易将瓜园、果园、菜园等处一个不露的看过,冯国璋才抓住机会问道:“大帅,国璋受命武汉平乱,您有什么要指点的?”
袁世凯笑道:“一个字:慢。”
冯国璋满脸疑惑,问:“大帅的意思是?”
六三 放眼两湖俊彦,一时几多风采(2)
袁世凯笑咪咪的叫着冯国璋的字,说:“华甫呀,慢慢走路,到了以后慢慢打仗,欲速则不达,一切以慢为原则,你明白了没有?”
冯国璋急道:“革命党不迅速扑灭,如在南方蔓延开来,再要剿灭就难了。”
袁世凯大摇其头,十分自信的说:“不怕,革命党有什么可怕的,越乱越好,你就按我的话办吧。”
冯国璋心中不解,迷迷澄蹬上了路,慢慢腾腾向南赶。
北洋兵路赶的慢,大清的水师舰队这时却已经到了汉口江面了,原来水师提督萨镇冰坐镇上海,接令后即乘“海容”号巡洋舰,率海琛、海筹、镜清、江贞、飞鹰、 等舰沿江而上。“楚豫”舰上的瑞澄忙请萨镇冰炮轰武昌,打击民军。萨镇冰唯唯,不置可否。但第二日民军的大炮就向“海容”等舰猛烈开火了,萨镇冰下令还击。副手及参谋长汤芗铭传令各舰开炮,却密告各舰管带说:“命中率不要太高,否则我等就和民军结怨深了,朝廷如今风雨飘摇,谁知道能维持多久啊。”
这汤芗铭就是在法国巴黎偷窃孙文皮包的那位留学生,学成回国后入了海军,以其胆大能干而被清廷屡次提拔,任为萨镇冰的副手。他是汤化龙的胞弟,汤化龙作了湖北军政府的民政部长,他自然不愿意和革命党大打出手,旅欧留学数年,虽然汤芗铭和革命党为偷窃那件事不再往来,但究竟受了不少西化影响,对清廷的一味专制不满,因此这时趁机命各舰将炮弹打偏。
舰队与民军炮火互射多时,民军的大炮射程较小,精度不够,而舰队有意射偏,故双方都未受什么大损失,黎元洪于是下令罢射。孙武问:“为何罢射?”
黎元洪说:“水师提督萨镇冰萨公,曾是我在天津水师学堂的老师,我欲修书一封,请他赞襄革命。”
孙武大喜,说:“若能说动萨镇冰率舰反正,民军的实力将因之大增,诚天大美事。”
黎元洪即召汤化龙作书,汤化龙附带又给汤芗铭写了一信,嘱他设法策动舰队反正。然后雇请租界英人的小火轮将信送往海容舰上,亲交汤芗铭之手。汤芗铭留下了哥哥的私信,却将黎元洪的致书恭谨呈送萨镇冰。萨镇冰看了书信,沉默不语。
汤芗铭这时和海琛、海筹、镜清等舰的管带官佐联系,各舰的官兵都同情革命,于是相约反正,但萨镇冰素得人心,大家不肯负他,故一起往海容舰拜见萨镇冰,说:“大帅,朝廷一味重用亲贵,愚顽不化,命不久矣。公有何打算,可否以告我等?”
萨镇冰凭窗良久,摇头说道:“朝廷的确难以支撑下去了,但我久受清恩,不忍背之,我将离任他走,舰队何去何从,你等妥商而行吧。”
众人大惊,齐声说:“萨公不能走,何去何从,我等俱听萨公的意思。”
萨镇冰苦笑道:“你等俱已商量妥切,还要瞒着我吗?”
汤芗铭等脸上一红,扭捏说道:“大帅,我等确无恶意,但怕大帅不许,这才私下商量,可绝不敢瞒哄大帅。”
萨镇冰仰天而叹,说:“昔年我留学英国时,看见了我从未见过,从未想象过的一个新世界,当时我惊叹道:‘这个社会实在是好啊!’我多希望中国能像英国一样强大,但是我回国这么多年,没能看到中国强大起来。唉,我并不反对革命,但这些年我为大清奔走效劳,又怎能一朝反转枪口,朝它开炮呢!”
汤芗铭等惶恐道:“大帅,那怎么办,朝廷已经没救了,我们还要为它去杀党人吗?”
萨镇冰摇摇头,说:“传我命令,各舰一律后撤至九江,再定行至。”
水师各舰于是起锚,顺流直下,泊于九江江面。清廷得讯,发电质问,萨镇冰回电说:将近冬令,江水渐涸,海字号三大舰吃水极深,不渐渐退往下游,必将搁浅。
清廷无奈,传令萨镇冰于九江封锁江面,同时令江苏、安徽两省于长江各处派船巡查,禁绝民用商用各船通行,以免党人源源不断向武汉输送力量。
这时候,黄兴徐佩萱所乘的海轮到了上海。
陈其美、宋教仁等将黄兴徐佩萱接了上岸,得知长江航道已被封锁无法通行,黄兴焦虑异常,说:“北洋军正络绎南下,我却无法前往武汉出力,首义之地濒危,却有何法送我速往呢?”
陈其美说:“黄兄勿急,容我等再筹思办法。”
但黄兴为首义的成功在海轮上激动了一路,如今得知北洋大军压境,自己却无法参与保卫武汉的战斗,怎能不急呢。这一日忽传来消息,湖南、陕西两省的党人起义成功,宣布独立。独立后的湖南都督焦达峰宣称将立刻派出湘军开赴武汉增援,共抗清兵。黄兴闻讯大笑而起,舞臂说道:“好啊,首义之区有了后方,大可和北洋军以抗了。”
湖南起义是焦达峰、陈作新等共同策划发功的。
在汉口卖掉铜佛之后,焦达峰带了些钱钞回到长沙,心虑此款太少,根本不够买枪械所用,遂考虑花大力气活动新军及巡防营官兵。会党中人和巡防营官兵多有联系,联络起来不难,但新军却怎样联络呢?焦达峰急召同志杨任、刘重、邹永成等相商。杨任笑道:“焦兄莫愁,长沙城如今有一个人,新军中官兵没有他不认识的,此人是同盟会人,多年以来就开始做联络新军的工作,只要你认识了他,新军的策反就易如反掌。”
六三 放眼两湖俊彦,一时几多风采(3)
焦达峰一震下忙问:“什么人有如此能耐,为什么我没听说过?”
杨任说:“焦兄在长沙呆的时间短,所以不知此人。此人名叫陈作新,在湖南新军中可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的有名,一是他曾在新军中任职,还策划过一次起义,可惜没能发动,二是他这个人很有趣,有许多趣闻轶事。”
焦达峰大感兴趣,忙说:“快说来听听,我必须和此人合作。”
杨任于是讲起了陈作新的事。
陈作新,湖南浏阳人,聪明好学,早年间就以多才多艺而名闻乡里,他希望通过科举谋个出身,可屡考不中。后来家贫无钱继续读书了,他就替有钱人家的子弟代考,赚点银子糊口,代考一次成功一次,自己去考却还是落第,气得陈作新大骂考试不公,于是弃文习武,学了几路拳脚,又学了些洋操,遂受聘于一家新式学堂任体育教员。他要培养学生的尚武精神,就别出心裁,在上课时将学生们分成两队,发给每人一根大棒,要学生捉对厮杀,厮杀的结果往往是体弱廋小的学生被打得头破血流,引得恼怒的家长频频找上门来告状,寻学堂的麻烦。陈作新无奈辞了学堂的事,去教私塾。
私塾中有三个学生,陈作新的学问不错,这三个孩子也很聪明,学得颇有些名堂。但陈作新要求严酷,仍不满意,经常对学生施以体罚。学生背诵文章,偶有遗忘之处,他就动拳脚狠打。三个学生有一个被他打得中途辍学了,另两个因家中不许辍学,又心怯挨打,就乘老师午睡时,相约偷偷逃走,不知去了哪里,三天时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陈作新吓坏了,百计寻找不得,家长又来吵嚷厮闹,无奈只得央人在附近的塘坝里用渔网打捞。打这以后,自然再无人请他做老师了。
一九八九年,陈作新北上武汉,参加了唐才常的自立军,颇受重用。自立军起义失败后,陈作新扮作游学先生一路混饭回到了湖南长沙,经人介绍,进了长沙兵目学堂学习,毕业后就在湖南新军的炮兵营中当排长、当教官。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看到了一张同盟会办的《民报》,看得热血沸腾不已。长沙的龙砚仙——龙侍郎的儿子就介绍他加入了同盟会,并送他许多革命书籍,如《警世钟》《猛回头》等等,陈作新将这些书籍看过几遍就能背诵下来,于是他开始在新军中悄悄的宣传革命,策反士兵及下级军官。他的文才好,口惹悬河,雄辩滔滔,又喜欢结交,士兵之中被他说动之人倒也相当不少。陈作新又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凡军官们有应酬方面需要写寿幛挽联什么的,都请他捉笔代劳,陈作新就借此便利,又说服了一批军官。当时他好不欢喜,顺势组织了一个叫“积健学会”的组织,以研究军事为名号召官兵入会,却暗中策反官兵,行联络革命之实。
陈作新看见入“积健学会”的人越来越多,便以为革命即将成功,胆子也就越来越大了。一次新军举行洋操训练,结束后官兵聚餐庆祝,酒肉不限,陈作新猛喝一通,大醉后当众饱含激情朗诵《警世钟》,朗诵完毕,又大讲了一通必须革命的道理,惹得掌声阵阵,但这下引起了新军高层的主意,暗暗吩咐管带等官佐小心提防于他,陈作新却一无所知。不久长沙抢米风潮大起,陈作新跃跃欲试,策动监视他的管带起义,被那管带捏了个罪名,将他开除出伍。陈作新由此离开了新军,但他还在长沙谋生,和军中的联络不断,新军中兵士都愿和他来往,请他写字,刻章。他的字潇洒奔放,印章古朴稳重,画画师法郑板桥,这几样手艺,在长沙城还是相当有名的。
焦达峰听了陈作新的事,高兴得手舞足蹈,忙问杨任:“此人现在哪里,我要去见他。”
杨任说:“他现在犁头街,开了一个刻章卖字的铺子。不过,这会儿他一定收摊回家了,明天我带你去见他。”
焦达峰说:“好。早饭之后,我们就去见见这位奇人。”
第二天早饭之后,杨任领着焦达峰沿湘江岸边南行不远,再向右拐,不大工夫就到了犁头街。犁头街虽然窄小,人来人往倒很热闹。杨任手指前边一副招牌说:“就是那儿了。那就是陈作新的招牌,和他对面竹器店的招牌刚好凑成一副妙对。”
焦达峰看那竹器店的招牌上写着“精刻竹器”四个绿字,陈作新的招牌则写着“鬼画桃符”四个黄字,焦达峰不禁大笑起来,说:“真正的妙对呀,看来这位陈兄不但多才多艺,而且极善恶虐。”
杨任嘿嘿笑着,与焦达峰并肩走进陈作新的铺子。只见破旧的书案后,正襟危坐着一位才子先生,穿着一件对襟湖绸黑色上衣,三十多岁年纪,面容消廋,严肃庄重之中透出许多忧郁神色。杨任拱手笑道:“陈兄,发财发财。”焦达峰一边跟着杨任拱手为礼,一边仔细观察这个传奇人物。
穿湖绸黑上衣的陈作新忙站起来还礼,苦笑道:“见笑见笑,发什么财呀,生意清淡,连糊口也成问题。这位先生是?”他没有见过焦达峰,故有此问。
焦达峰笑道:“陈兄,小弟想和老兄你做宗大生意,特托扬先生介绍,不知老兄有没有兴趣?”
陈作新扭头看了看杨任,杨任抬右手做了个打枪的动作。陈作新眼睛一亮,随即狠劲的点了点头,笑道:“明白了,我明白了。待兄弟收拾了摊子,到我的寓所说话。”
六三 放眼两湖俊彦,一时几多风采(4)
来到陈作新位于寿星街深处昏暗破旧的寓所,杨任介绍焦达峰说:“这位是我的上司,从东京回来的焦达峰焦先生,慕陈兄之命,特来拜会。”
陈作新大喜,一把揽住焦达峰的肩膀,大笑说道:“久闻‘冈头雕’的大名,不意今日得见,看来湖南有望了,我也不用到东北去了。”
焦达峰诧异道:“陈兄为何要去东北?”
陈作新叹气说:“兄弟在这儿生活艰难,曾经谋划过的起义又遭挫折,听说东北那儿招收新军教官,就想去谋个位置。”
焦达峰急道:“老兄,快打消去东北的念头,如今我回来了,两湖的武装暴动正在筹划之中,新军的策反工作,还要仗你多多助力,你岂能一走了之!”
陈作新发誓说:“你回来了搞起义,杀了头我也不走了,新军中没有任何问题,只要我发一句话,十之八九的官兵就会应声而起。”
焦达峰舞着胳膊、意气风发,说:“好极了,各路会党我已联系好了,待我再设法运动好巡防营,咱们就可以和湖北一同起事了,两湖成功,长江沿岸各省也就闻风而动了。”
陈作新也大是兴奋,两人就湖南的形势及起义牵扯的各种问题又说了一会,约定由陈作新负责新军的联络,会党及巡防营则由焦达峰负责。最后焦达峰告辞要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钞票,说:“陈兄生活艰难,小弟聊表一点心意,望老兄勿嫌菲薄。”
陈作新扭捏着推让了一番,就收下了。焦达峰遂从会党中选了许多和巡防营有关系的人物,由自己领着,在长沙及外县各处策动防营的官兵反正。
陈作新和焦达峰会晤之后,激动不已,心情大佳起来,于是在新军士兵常去的小吴门一带的茶楼饭馆中,他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士兵们和他都是熟人、或喝酒、或饮茶,酒酣耳热之际,陈作新便讲起革命反满的事来,新军的士兵此时都有了革命的想法,却忧虑新军人数太少,难以控制湖南局势。陈作新就说:“不用怕,巡防营与会党那儿都有我们的人,到时大家一同起义,湖南兵不血刃即可光复。”
兵士们问:“我等起义要成功,必须其他省份群起响应,其他省的新军都有人安排策划反正吗?”
陈作新说:“这个自然。两湖先动,浙江、安徽、江苏、四川等等立刻都会响应,这些事情不用你们操心,同盟会早就安排好了。”
士兵们小心翼翼的问:“陈兄,你和同盟会的孙、黄两先生是否熟识,起义之时,他们来不来亲自领导我们?”
陈作新说:“我入会多年,怎能和孙、黄不熟识呢!他们与我都拜了把子,承他两位看得起,命兄弟我为湖南革命的十大首领之一。革命成功之后,我就是湖南革命军的镇统,到那时候,你等俱是革命的功臣。”
兵士们听言对陈作新大为拜服,许多人就要求也加入同盟会,陈作新大方慷慨,允诺介绍他们全部入会,一时间,新军中革命气氛浓烈至极。
新军士兵的情绪让巡抚余诚格大为吃惊,紧接着巡防营的兵士也有相聚而议革命之事。余诚格又惊又吓,不知所措。他是个文人,又天生胆小,战战兢兢的想了两天两夜,决定不惜一切,要请出在湖南素有威名、人望甚高的士绅黄忠浩出山,帮自己度过这个多事之秋。主意拿定之后,余诚格就备了一非厚礼,乘轿夜访黄府。
黄忠浩、湖南黔阳人,早年间因大力创办工矿企业、与洋人争利而备受湖南各界的推崇,认为他是个开明有智之士。他曾捐银子创设“贫民工厂”、办学校,后又招募乡勇五百帮张之洞镇守湖北田家镇炮台,受张之洞赏识,任他为营务处总办。张之洞改任两广总督之后,带他同往,又提拔他做了总兵。黄忠浩办事认真,治军尚严,打仗尚勇,带兵很有一套,广西几起农民暴动在他出马打击下,很快就被镇压了下去。不过,看到紫血满地、伏尸处处的战场,黄忠浩喟然叹道:“我本不是残忍好杀之人,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只要领兵,就须杀人,我还是做个商人吧。”于是辞官回了湖南长沙,以办实业教育为己任,在百姓士绅心中,博得了不少贤达的名声。湖南的前几任巡抚如岑春蓂等曾多次要他出仕,都被他一一婉拒。
余诚格进黄府,殷勤致意之后,即献上重礼,黄忠浩大感意外,坚不受礼,说:“老公祖折杀黄某了,这礼决不能收,请老公祖有事吩咐就是。”
余诚格说:“先生先收了礼,我的话才好出口。”
黄忠浩哪肯收礼,说:“老公祖的重礼,学生担当不起,请老公祖先吩咐事情。”
余诚格说:“我有不情之请,因怕先生拒绝,这才备礼来见,先生若不收礼,我又怎敢违拗先生素志,以大事相托呢。”
黄忠浩说:“只要不是做官带兵,其他事一任老公祖吩咐,学生无不奉命。”
余诚格听到这儿,对着黄忠浩一骨碌就跪了下来,双手拄地、满脸愁苦,说:“我知先生不肯出来做官,可为了百姓福祉三湘平安,你一定要帮我呀,如今到处都喊革命,暴动起事络绎不绝,湖南的新军旧军现在都蠢蠢欲动,我日夜忧思,愧无良策,惟有仰仗先生出来撑持大局。”
黄忠浩为余诚格的诚意所感动,忙扶了他起来,说:“大帅如此看得起我,黄某感激涕零,那还敢摆架子不出,明日我就来抚衙听候大帅吩咐,与大帅共渡难关。”
六三 放眼两湖俊彦,一时几多风采(5)
第二天余诚格就电报朝廷说明原委,要委黄忠浩作湖南提督。奕劻等人也听过黄忠浩的大名,今见余诚格极力推荐,就和载沣说知,准了余诚格所请。
黄忠浩上任之初就发布命令:新军的枪弹、炮弹一律上缴,敢有私藏者,以谋反论罪。三天之内,新军的枪弹、炮弹全部缴完,成了有名无实的空头部队。
六四 运筹谋划定成败(1)
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湖南时,焦达峰即与陈作新相约说:“十日之内,我们在长沙起事。”陈作新点头应允。焦达峰就立刻出长沙联络巡防营、组织会党力量去了。陈作新也忙在新军中布置起义之事。新军兵士们知武昌起义一夜成功,无不兴奋激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湖南咨议局的议长谭延闿此刻也坐不住了,从种种迹象看,大清的江山显然难保了,此刻该当何去何从?第三次速开国会情愿结束时,他与汤化龙、蒲殿俊因愤恨清廷的冥顽不灵,就有了革命的念头,当时茫无头绪,仅仅只是一种想法,如今武昌事起,汤化龙又通电呼吁革命,谭延凯审时度势,遂下定了革命之心,于是召集议员黄英、左学谦、黄冀球、常治等商议大事。
黄英、左学谦等都是长沙的富商,感觉趁早革命好处多多,于是一致赞成谭延凯的想法。谭延凯说:“我等革命,就须得与焦达峰、陈作新二人联系,你等谁愿意去联络他们?”
黄英自告奋勇愿往。但焦达峰这时已离了长沙,黄英遍找不着,就找到了陈作新,先将陈作新大大吹捧了一番,然后才提出众绅士、富商赞同革命,欲与焦陈二人合作起事的愿望。
陈作新受到吹捧,心中十分受用,却拿个架子说:“革命那么容易吗?联络新军会党,劳苦危险且不说它,光联络费用一项,便是个相当大的数目。”
黄英忙说:“我等愿赞助陈先生联络费用,请先生起事时,一定要将我们算上。”
陈作新这些日子正犯穷,一听有赞助,忙喜滋滋问:“你等愿赞助多少联络费用?”
黄英虽然有钱,但为人吝啬,想了一想,咬牙说道:“二百元,现款。”说着立马从口袋掏了钱出来,双手捧给陈作新。
陈作新冷哼了一声,将头转往一旁。
黄英忙说:“三百元。”说着又从口袋内掏出一百元。
三百元钱无疑是个很小的数目,但陈作新这段日子囊中羞涩已极,有时竟自断饮,当下就老实不客气地接了黄英的赞助。黄英知道此钱一经接手,大家就是自己人了,于是忙问:“咱们湖南起事何时发动,陈先生都布置好了吗?”
陈作新说:“新军由我负责,早已联络好了,什么问题也没有,但巡防营和会党方面由焦达峰负责,详情我却不知。再过几日焦达峰就会回长沙开会,会上即要决定起义的所有大小事情。”
黄英就托付说:“你等开会时,千万不要忘了我们,倒时要通知一声呀。”
陈作新一拍胸膛,大声说:“这个包在我身上,你放心去吧。”
十月十三日,孙武、蒋翔武派的使者蓝终与庞光志到了长沙,见过陈作新后,陈又安排他俩与谭延凯、左学谦等咨议局的人见面。蓝、庞当即力劝谭延闿附和革命,并说湖北的汤化龙已参加了革命,如今当上了湖北军政府的民政部长。
谭延凯当即起誓说:“谭某对满清是不抱任何希望了,决意革命,效忠共和。”
长沙巡抚余诚格自武汉起义之后,便睡不安席、食不甘味、长吁短叹。提督黄忠浩安慰他说:“大帅勿忧,卑职即使拼了这条老命,也当为大帅保得湖南安宁。”
余诚格叹气说:“怕是难保了,新军之中党人极多,一闹起来天翻地覆,我们还是另外想条后路吧。”
黄忠浩激动起来,昂然说道:“我受大帅恩遇,一定竭力替大帅解忧,将湖南的事安顿得妥妥切切。”于是下令,将外县的巡防营调五千人马入长沙城,镇守城门、军械所等重要地方。同时建议余诚格调长沙的新军往驻株洲,说这样就可保长沙万无一失。
当时湖南的新军只有一协四千多人,而巡防营却有兵力一万四千多人,因此黄忠浩对新军并不怯惧。
但余诚格比较胆小,说:“武昌一乱,风声鹤泣、草木皆兵,敢调新军走吗?且容我再想想。”
十五日,焦达峰从浏阳回到了长沙,谭延凯立刻派黄英往见问讯。黄英拉陈作新同往,问焦达峰:“起事之日,浏阳的会党可到多少人马?”
焦达峰说:“最少可到两万人。”
黄英又问:“有多少枪械呀?”
焦达峰大笑起来,说:“以如今的局势,要什么枪械。十个洋油桶敲响,十挂万字鞭点燃,便可长驱进城,攻下巡抚衙门。”
黄英回报谭延凯。谭延凯怒道:“狂妄之徒,志大才疏,只知道大胆蛮干,不是帅才!”
黄英说:“是啊,太年轻,才二十岁挂零,胆大不心细,聪明不谨慎,我看他靠不住。”
谭延凯说:“既然他靠不住,我们便另想办法。”当即派黄冀球、常治两人往见黄忠浩,晓以利害,欲说服黄忠浩反正,覆满兴汉。
黄忠浩长叹道:“巡抚余大人叩头请我出山,我虽心知大清已朽坏将倒,但感大帅知遇之恩,相请殷勤之情,我是绝不能反的。”
黄、常劝道:“虽然如此,但以今日局势,各省皆酝酿反清,湖南一省又怎能单独保全呢?”
黄忠浩奋然说道:“太平天国洪贼猖狂之时,人人皆言大清不保,曾国藩曾公却坚决不信,卒起湘兵而灭洪杨,我难道就不能学学他老人家吗!”
黄冀球、常治回报谭延凯。谭延凯默然半响,方缓缓说道:“不要紧,湖北的黎元洪便是样子,到时起义成功,便由不得他了。”
六四 运筹谋划定成败(2)
十月十八日,焦达峰回到长沙,与陈作新一同召集新军、巡防营及会党的代表在湖南体育学堂秘密开会,部署起义。谭延凯、黄冀球、左学谦、黄英等咨议局的人也都来出席。焦达峰长靴西装,昂然而坐。会议开始,先推举焦达峰、陈作新为起义的正、副指挥,然后由新军、巡防营及会党的代表分别汇报起义的准备情况。
新军其他方面都准备好了,只是有枪无弹,又驻军城外,因此对如何起义心中发虚。巡防营防守着城门与军械所,枪弹俱全,但兵士的革命性不如新军,不愿意首先发难。焦达峰笑了,说:“这有何难,二十日防营大开城门,新军入城就是,新军兵士到军械所领取弹药后,立刻便进攻巡抚衙门,会党兄弟先一日就扮成乡农,潜入城中,听见枪声,即与防营一起占领各重要目标。”
众人一起拍手叫好,说:“新旧军与会党一齐动手,长沙城顷刻间便可易手。”
会党代表却出声反对,说会党成员散处各地,通知他们甚费时间,要在明天就令他们潜入城内,绝难办到,请焦达峰将起义日期适当推后。
焦达峰想了想,便决定将起义日期放在二十三日,各人再无异议,于是众人协商拟定了起义时的口令、标志等等细事。会议将完,咨议局的常治忽站了起来,高声说道:“我有个提议,起义成功之后,须得以黄忠浩黄大人做湖南的都督。”
新旧军及会党的代表齐感愕然,瞪大了眼,问:“为什么?”
常治说:“黄大人在湖南德高望重,公忠仁厚,以他督湘,全省的士农工商没有不服的。”
新军代表阎鸿飞“嚯”的站了起来,大怒道:“我就不服!黄忠浩于起义没有尺寸之功,却死心塌地帮余诚格整治新军,凭什么让他当都督,起义时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他。”
黄冀球马上站了起来,说:“湖北能以黎元洪做都督,湖南就可以黄忠浩做都督,不然,人心不服,怎能造福三湘百姓。”
巡防营的代表赵春霖当即也站了起来,满脸怒容,说:“如让黄忠浩做都督,巡防营就退出起义,让黄忠浩去起义吧!”
双方当时唇枪舌剑,吵了起来。陈作新劝了这边劝那边,但双方都不肯让步。焦达峰大怒起来,以拳击桌厉声喝道:“起义尚未进行,就抢着来做都督,羞也不羞!统统都坐下。”
赵春霖问道:“那都督到底由谁来做?”
焦达峰说:“都督之事,起义之后再议,只要湖南能迅速光复,其他事情都是枝节小事。”
赵春霖,闫鸿飞狠狠地瞪了黄冀球、常治一眼,心有不甘的坐了下来。谭延凯也忙示意黄、常两人坐下,说:“焦总指挥说得有理,先谋光复,其他一切都可以留待光复之后解决。”
于是散会,新旧军及会党的代表急匆匆赶回各自的岗位,紧张的准备起义的各项事情。
二十一日,巡防营驻扎在外县的第六、七、八、十等营也奉黄忠浩之命开进了长沙城。黄忠浩胆气更壮,于是再请余诚格将新军调往株洲。
余诚格问:“调他们到株洲,他们要是在株洲造起反来,那可怎么办?”
黄忠浩说:“如今事急,先保长沙。株洲僻处一隅,即是倡乱,不致引起全省震动,那儿也无军械库,无法补充弹药,平乱甚为容易。”
余诚格想了想,终于点头允可。黄忠浩于是下令从二十二日起,新军全体移守株洲,不得借故拖延,否则严惩不贷。
新军兵营之内顿时人心惶惶起来。陈作新得此消息,慌急下往见焦达峰商议,焦达峰见事情紧迫,无奈改了起义时间,下令二十二日一早动手发难。
二十二日清晨,起义的新军分东西两路从小吴门、北门进城。守城门的巡防营兵士大开城门,列队迎接。新军带着“兴汉灭满”“建立共和”等字样的臂章,便将臂章卸了下来,赠送给防营的兵士。防营兵大喜,连忙接过,兴高采烈的朝自己胳膊上戴。
新军入城后急急开往军械所,那儿驻守的防营兵即打开库门,抬出子弹。新军的兵士将子弹压满枪膛,装满衣袋,然后呼啸着向巡抚衙门涌去。
巡抚余诚格正招了黄忠浩细商湖南的安稳大事,忽有密探来报:“城外的新军全部扛枪离营,似有异动。”
余诚格一惊站起,说:“新军反了,这怎么得了?”
黄忠浩笑道:“大帅勿忧,这是新军拔营起行,移军株洲。”
余诚格“哦”了一声,细想今日确是新军起行之日,于是又坐了下来,挥手让密探下去,自己再与黄忠浩细商大事。
又过不久,巡警道桂令慌慌张张入内,急道:“大帅大事不好。许多兵士闹嚷嚷在军械局领取子弹,形迹怪异可疑。”
余诚格大惊,跳了起来,问:“这是怎么回事?”
黄忠浩笑道:“大帅勿惊,这是我安排新到的巡防第六营、七营补充弹药,我让他们今日出城,监视新军的移防。若新军那个营队胆敢抗令不移往株洲,防营便可凭武力强行驱赶。”
余诚格松了一口气,说:“多亏黄提督安排有方。如今天下将变,老夫一夕数惊,真是草木皆兵了。”于是重又坐下,吩咐巡警道桂令也坐下,命人倒上茶水,说:“先喝点茶压压惊,然后大家再慢慢商议稳定湖南的事。”
六四 运筹谋划定成败(3)
三人的茶刚喝了半杯,忽巡抚衙门执勤的卫队队长气喘吁吁跑了进来,边跑边喊道:“大帅,不好了,大队新军持枪往抚衙开过来了,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看似来者不善。”
余诚格一跳老高,惊得手足乱颤。黄忠浩也一惊站起,大怒道:“他们果真反了!大帅不要怕,待我出门斥责他们。”于是昂然出门,喝令候在外面的亲兵送上自己的佩枪,然后挎枪就朝门外大步走去。
余诚格跑上来拉住黄忠浩,说:“千万不可斥责。让我先以仁义感化他们,只要你我留得性命,一切都可等以后再说。”
数千新军如猛虎、如蛟龙,列队奔行,开往巡抚衙门,大家想着抚府的卫队该有一番抵抗,因而临近抚府,枪都举了起来,准备随时射击,哪知一直开到了抚府门口。竟没遇到任何阻拦抵挡。新军士兵莫名其妙,诧异下一齐停了下来。
这时候一声咳嗽,从抚府大门内走出一个廋廋小小的老头儿,前边的兵士齐声喊道:“巡抚余诚格!”
余诚格迈着小碎步走出大门,对着新军兵士立定,高高的拱起双手,口中说:“兄弟我是余诚格,是余诚格。”然后双脚立正,向兵士们恭恭敬敬的鞠躬。
兵士们不解的问:“余诚格,你要干什么?”
余诚格说:“你们大家革命,兄弟我十分赞成---------------”
兵士们一愣。正在这时,黄忠浩身穿马褂,挎枪带刀走出大门,神态威猛,一脸森杀气象。随后的亲兵喊道:“黄军门在此。”
众兵士一听那人是黄忠浩,立刻大怒起来,喊道:“好你个黄忠浩,竟敢把我等开往株洲,今日你有何说话!”说着一拥而上,扭住黄忠浩。炮兵营的兵士李金山喊道:“拉他去城门楼上斩首。”
呼啦啦几百兵士拖了黄忠浩就走,到城楼之上,一刀便砍了他的脑袋。余诚格吓坏了,趁乱逃回抚衙,然后从后门悄悄溜走。按察使周儒臣、新军协统肖良臣等俱于同日逃走。清官之中,除黄忠浩外,没来得及逃走的兵备道王毓江、劝业道王曾绶、长沙知县沈瀛凡三人稍后也被起义军所杀。
光复后的长沙到处燃放鞭炮庆祝,市民相见都喜气洋洋互道“恭喜”,抚衙门口的大清黄龙旗被撤了下来,换上了革命党的“汉”字旗,表示汉人光复成功,起义军也照湖北的叫法,自称民军。
这时候,长沙城士农工商以及民军的代表齐聚咨议局,商讨组织湖南军政府的事。焦达峰代表民军登台演说起义宗旨,称受孙文的指示领导湖南革命,推翻满清专制、建立民主共和。演说完毕,各代表欢声雷动。焦达峰即请众人公推军政府组成人员,然后自己回归座位。
陈作新的座位与焦达峰相邻,这时便对焦达峰说:“你当都督,我当副都督。”
焦达峰笑了起来,说:“原无副都督一说,你要当就当都督,我情愿让你。”
原来未起义时,党人内部已有成议,推焦达峰为湖南都督,况且在策划起义,联络各方中焦达峰出力最大,又是起义的总指挥,都督自是非他莫属,但焦达峰淡泊名利,只要起义成功,对当不当都督不感兴趣,因此表示愿将此职让给陈作新。
陈作新却噘着嘴说:“我不当都督,我只要当副都督。”
坐在附近的人听到了,都笑了起来,一起喊道:“焦达峰当都督,陈作新当副都督。”
这一喊,与会的人绝大多数附合,当即推了焦、陈二人出任正、副都督。焦达峰摇头笑一笑,不说什么。陈作新满心欢喜,忙站了起来,向众人拱手致谢。
接着会议又推选了军政府的其他人员。谭延凯被推作了民政部长,闫鸿飞作了军政部长,议定军政府就设于抚台衙门。会罢,立刻通电全国,宣布湖南光复。此后数天之内,湖南全省各地皆先后反正。长沙光复的同日,陕西西安的张凤翙也通电全国,宣告独立。
武汉。北洋军的先头部队李纯部这时已开到了汉口以北,与张彪的残部汇合,在三道桥安营扎寨,后续部队正在路上缓缓而行。武昌的黎元洪忙召集会议商讨对策。谭人凤、汤化龙、居正、胡瑛、孙武、蒋翔武等力陈先发制人,趁李纯部立足未稳,将其消灭,同时建议派人向已光复的湖南催请援军,共抗清兵。黎元洪即问:“谁愿去湖南催请湘军来援武汉?”
谭人凤说:“此事我去办,兼且看看湖南光复后的局势。”
众人均说:“这事谭兄去办最为合适。”
黎元洪就允了谭人凤赴湘之请,接着说:“北洋兵源源南下,保卫武汉的战斗会持续很长时间,须得设一战时总司令,统筹指挥武汉各军,谁愿担当战时总司令?”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黎元洪便问胡瑛:“胡部长才略超人,可愿做战时总司令?”
胡瑛摇头说:“敝人对军事一窍不通,不敢滥竽充数,怕坏了革命的大事。”
黎元洪又转头问六协的统领罗洪升。罗说:“我非帅才,实无此能力,还请都督令选贤能。”
黎元洪无奈,又将脸转向炮协统领姜明经,说:“姜协统,总司令一直非你莫属,还望不要推辞。”
姜明经脸有难色,踌躇了半响,说:“我只懂炮兵,却不懂步兵,如何能当总司令呢,还请都督收回成命。”
六四 运筹谋划定成败(4)
黎元洪讪讪然,不知所措。这时民军参谋长张景良忽挺身而出,慷慨说道:“我愿担当此职,率军杀敌。”
黎元洪如释重负,高兴的说:“好,张兄以大局为重,不避艰险,我很敬佩。便委你战时总司令之职,汉口前线的所有军队皆归你指挥。”
张景良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原系清军标统,首义之日随军反正。他既做了战时总司令,当即下令给驻防汉口的第四协协统谢元恺,说:“谢协统英勇善战,不惧生死,由你打前锋组织进攻。”
谢元恺说:“愿为前锋。”
张景良赞道:“国难思良将,我的眼光还是有的。”
谢元恺受命之后,当即组织第四协强攻三道桥的清兵,激战之中,李纯部枪械先进、火力猛恶,民军伤亡极大。谢元恺于是暂停正面进攻,计划绕行至三道桥清军之后,直捣敌营。敢死队长徐少斌踊跃请战,愿为先锋。谢元恺大喜,即令徐少斌带一千人按计划执行。徐少斌顺利的饶至三道桥敌后,猛扑清兵阵地,却不料两边埋伏的清兵尽起,围住民军开火,枪弹如雨而下,徐少斌中弹身亡,一千民军全军覆没。清军乘得胜锐气,突然兵分两路,向民军阵地发动猛攻,民军大败。
张景良急忙向军政府求援。黎元洪于是派何锡蕃的第三协、熊秉坤的第五协以及姜明经的炮协同援汉口,摆开阵势。张景良命军需官罗家炎给援军发放军需:每个士兵五发子弹,每门大炮一发炮弹。何锡蕃、熊秉坤、姜明经及谢元恺一齐找张景良质问:“弹药这么少,如何能打退敌人?”
张景良莫测高深,瞪着眼说:“你等可知北洋悍将冯国璋已到了三道桥?”
众人一惊。谢元恺猛然醒悟,说:“怪不得徐少斌的敢死队中伏、全军覆没,原来竟是冯贼设的计谋。”
张景良冷笑道:“冯国璋为北洋名将,你们切莫等闲视之。”
众人说:“冯国璋既到,敌我之间必有一场恶战,每人五发子弹,每炮一发炮弹,怎样打仗?”
张景良晃着头说:“临阵妙用兵法,须是鬼神莫测,方能出奇制胜。我的道理讲出来你们也听不懂,等大胜之日,你们就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了。”
众人满心疑惑,怏怏不乐的各自回营。
冯国璋此刻的确已到了三道桥,设指挥部于三道桥后祁家湾车站的火车厢内。已到的清军将领李纯、王占元、陈光远、王遇甲等一齐入车厢参见。冯国璋将众将慰勉了一番,然后下令明日一齐出击,先打一个胜仗,给民军一点颜色看看。
众将说:“大帅放心,咱们兵精火力猛,打败民军轻而易举,大家明天狠战一场,给大帅挣足面子。”
冯国璋戒谕说:“不可轻敌。各协各标须得好好配合。”接着给各将一个一个分派攻击目标任务。众将凛遵。
十月二十八日,清军从三道桥、滠口等处同时进攻民军阵地,攻势猛恶。民军稍作抵抗,枪弹就用完了。张景良下令说:“不许后退,肉搏而战。”谢元恺、何锡蕃等无奈挥军跃出阵地,挺枪刺欲与清军肉搏。清军却只管射击,民军将士纷纷倒地,仍坚守不退。激战三个多小时后,谢元恺、蔡得茂、马荣等民军将领阵亡,何锡蕃、张廷辅等将领受伤,伤亡惨重的民军被迫退往二道桥,接着又退往一道桥,最后退到了大智门火车站。
民军退却的过程中,张景良说:“汉口即将不保,军械库内藏满子弹,怎可以留给清兵呢!”于是下令炸毁军械库,然后哈哈大笑,也不指挥作战了,独个儿溜走,跑到后城一个朋友家睡觉去了。
民军大败的消息传到武昌,黎元洪、孙武等急派三协的陈炳荣、六协的罗景升带兵往援,民军方在大智门一带稳住了阵脚。冯国璋见大智门一时难以攻下,便下令暂停进攻。
此役民军损伤惨重,二、四、五协减员过半。汉口军政分府的詹大悲到大智门车站探问官兵大败的原因,何锡蕃、张廷辅等将领大骂张景良不绝,将每人五发子弹的事说了出来。詹大悲大怒,派人四处搜寻张景良,最后在后城马路一间民房内抓了张景良出来,问他:“你是前敌总司令,不在前方照料战事,为何到这儿睡觉?”
张景良笑道:“打不过北洋军,睡觉总比去送死好。”
詹大悲冷笑道:“给每个士兵发十五粒子弹,你想用五粒子弹就打败北洋军吗?”
张景良正色说:“告诉你,我如果好好打,早打过武胜关了。今日落入你手,我就说给你实情:为了不负朝廷,张某人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乱党倡狂,张某恨之入骨,可惜力有不逮,无能制止,但经此一役,民军死伤累累,元气大伤,我张景良问心无愧,为大清进了最后一份力了!”
詹大悲大怒,立刻下令将张景良处死。
黎元洪、孙武听说詹大悲处死了张景良,震怒下指斥詹大悲越权行事,擅杀大将。詹大悲据理力争,黎、孙却是心中不服,气愤难当。
六五 湘江坠酸泪(1)
张景良一死,黎元洪无奈下任蒋翔武为战时总司令,这时冯国璋又命清军发动进攻,民军兵力单薄,左支右绌,形势危殆。黎元洪惊慌下别无良策。孙武、张振武也上了前线助战,但北洋军锐气正盛,民军难以扭转被动局面。
北洋军节节推进,民军开始退往市区,与清军巷战,艰苦异常,伤亡极大。黎元洪忧心忡忡,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忽一日从江上开来无数大船,船上载着荷枪实弹的兵士,船头撑出一面大旗,上书“湘军援鄂”四个大红字。武汉的民军立刻欢呼起来。黎元洪大喜,说:“焦达峰终于来支援湖北了,好啊,好啊,湘军骁勇善战,我无惧矣。”
汤化龙胡瑛也喜道:“焦都督坐镇湖南,兵发湖北,武汉三镇自可坚如磐石。”
黎元洪等将两协湘兵迎接上岸,一番夸赞抚慰,湘军兵将尽皆踊跃,要求立刻参战。带兵的王隆中、甘兴典向黎元洪说:“焦都督正在大量招募兵员,加以训练之后,将源源不断开来武汉助战。”
黎元洪心中大慰,当下命湘军渡江至汉口上岸,共抗清兵。
但湘军参战的第二天即传来消息,湖南兵乱,都督焦达峰、副都督陈作新同日遇难。黎元洪大惊,骇得说不出话来。汤化龙、胡瑛也脸上变色,惊呼道:“湖南若乱,湖北势必要独抗清兵,这可怎么得了!”
焦达峰、陈作新的遇害,直接原因是湖南政界、军界的权力之争。
焦达峰于光复之后忙于禁大烟、剪辫子,同时招募新兵,扩充民军,忙得团团乱转。这时谭延凯招原咨议局的人马及商、学等界的头面人物商议,要仿英国的立宪之制,成立参议院监督军政府的决策及行政。商妥之后,请之于焦达峰。焦达峰说:“很好,文明政府需要监督,参议院允准成立。”
谭延凯得了允准的话,立刻紧锣密鼓的筹办参议院成立之事。副都督陈作新因招编新军、处理政务非其所长,军政府之事多由焦达峰独自处理,因而颇感无聊,听说要成立参议院,见猎心喜,就嚷着要当院长。谭延凯等却以陈作新隶属军籍,无资格做议员及院长而一口回绝。陈作新嘴噘脸吊,闷闷不乐。参议院成立后,选了谭延凯作院长。谭延凯便利用参议院,强力干涉、限制军政府的种种作为,甚至公然否决焦达峰对政界、军界的人事任命,弄得焦达峰束手束脚,动辄得咎。谭延凯的得力干将黄英、黄冀球则说:“焦达峰是土匪头子,不对他严加限制,湖南全省必将大乱。”
原来长沙光复,因时间提前,会党未能参与。光复之后,焦达峰为了扩军支援湖北,就在长沙城许多地方设点招兵。这时浏阳等地的会党人物纷纷涌入长沙,要来投军吃粮。焦达峰是会党的龙头大哥,如今他做了都督,众弟兄自是先来军政府拜见他,说:“焦大哥当了都督,我等每人都有官做了。”
焦达峰是个最讲义气的人,见了昔日的兄弟,大喜下在军政府大摆筵席招待,众人酒足饭饱之后,就问道:“大哥如何安置我等?”
焦达峰大笑,说:“如今革命成功,怎能亏待了众位好兄弟。”
于是酌情封官,给这些人一纸任命书,或是管带,或是营官,命他们在长沙城自择地方,竖旗招兵。一时间长沙城招兵的旗帜到处飘扬,会党人物在军政府进进出出,各地来投军的青年络绎不绝于道路,数日之内,招募的新兵已达五、六万之众。大潮泛起,泥沙俱下,这其中难免有流氓痞棍混迹其中,大家成群结队的在大街上游逛,都以都督的拜弟自居,骄傲非常,盛气凌人。
参议院的绅士巨商们见了,大为反感,纷纷往找谭延凯告状。谭延凯大怒,找焦达峰交涉抗议。焦达峰笑道:“会党兄弟难免带上会党的特点,入伍之后,我当渐以军纪约束,这样他们慢慢就会变好。”
谭延凯见焦达峰一幅不在乎的样子,气呼呼回到参议院,鼓动众议员到民军上层散布流言,说:“焦都督只爱会党,不爱正规军。”
焦达峰听了这些流言,一笑置之,不予理睬。
谭延凯就以焦达峰滥发私人委任状为由,要求军政府的政令须经参议院审议通过,方可施行。焦达峰笑道:“你不过要为参议院争些权,就允你所请,给参议院分些权力,何况这对民主施政很有好处。”于是同意了谭延凯的要求。
谭延凯等又看不惯副都督陈作新,欲其去职,就鼓动众议员们往见陈作新,说:“焦都督大权独揽,欲以会党代替正规军伍。新军可是你的根基,你需千万留神在意。”
陈作新本来做了副都督,已感心满意足,但见到焦达峰与会党人物打得火热,也甚不满,经议员们一再煽动,不满更甚,他不好意思直说,就向焦达峰提出辞职。焦达峰坚决不许。陈作新一怒之下,就将辞职报告递到了参议院,要求谭延凯召开会议,讨论其辞职问题。
谭延凯笑道:“参议院无权管理都督辞职的事,你真要辞职,还得去找焦达峰。”
陈作新赌气说:“我不找他。我辞职,提的要求很简单,你们答应了,我立刻走人,再不入军政府一步。”
议员黄英问道:“你辞职有什么条件那?先说来听听。”
陈作新说:“三个条件:一给我夏屋三间,二要白银万两,三是美妾两名。”
六五 湘江坠酸泪(2)
众议员们听了这三个条件,齐声大笑起来,连一向故作严肃的谭延凯也掌不住笑得前仰后合。陈作新被他们笑得恼羞成怒,当即大发了一通脾气,恨恨走出了参议院。
陈作新辞职不成,心中悲苦恼怒无法排遣,便约军政部长阎鸿飞等人喝酒,大醉之后,流泪说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如今革命成功了,焦都督真的要将我一脚踢开吗!”
阎鸿飞等忙说:“陈都督,你千万别信别人的挑唆言语,焦都督为人最是仗义,又兼淡泊名利,你应与他合作共事方好。”
陈作新叹道:“人生世上,都说只为名利二字,我却宁愿享受温柔之乐,不愿蝇营狗苟,争名逐利。”遂以手击桌吟诗道:“平生何事最关情,只此区区色与名,若就两端分缓急,肯将铜像换倾城。”吟完抹泪,说:“与其逐名被人害了。真不如坐拥美色,逍遥一生。”
阎鸿飞急道:“陈兄,我敢担保,焦都督绝无害你之意,你不可一误再误,到处嚷叫着要辞职,叫别有用心的人笑话。”
其他人也一再相劝,又捧他场,赞其书法、篆刻以及诗画独步湖南,堪称四绝。陈作新对自己的才艺还是颇为自负的,受了捧场,渐渐的又高兴起来了,就说:“各位说得不对,陈某虽负才名,但平生真正爱的,却只是酒、色两件事。酒倒是常有,可惜美色上至今未能如愿,好生遗憾呀!”
众人笑着安慰道:“陈兄,你是副都督,只要好好干,还怕将来没有称心如意的时候?”
陈作新想了想,喜道:“你等说得有些道理。我回去之后,便给自己刻两枚印章,一枚上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另一枚刻‘英雄无奈是多情’。一示我如今的地位,一明我心中的愿望。”
众人大笑鼓掌,说:“这就好,这就好,再别乱闹辞职了。”
陈作新却说:“职是不辞了,但我须得多长个心眼,免得遭人暗算。”
这时军政府的卫队成立起来了,一百名年轻士兵,穿着崭新的军服,既漂亮、又威武。陈作新说:“卫队要分成两半,正副都督一人一半。”于是点了五十名兵士做自己的卫队。
陈作新的言行一时在长沙传为笑谈。谭延凯怒道:“焦达峰是土匪头子,陈作新是无赖之徒,二贼祸乱湖南,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就在这时谭人凤到了长沙。焦达峰、陈作新、谭延凯等接了谭人凤上岸,入军政府为其摆洗尘筵席。席间称已派定了两协人马,明日即行出发,由王隆中、甘兴典带队赴武汉助战。谭人凤心中喜慰,嘱焦、陈、谭等赶快扩军练兵,与湖北共抗满清。
第二天于湘江岸边欢送完赴鄂湘军,谭人凤被邀至参议院参观巡视,听谭延凯等人介绍湖南光复后的政权运作情况,当听说如今军政府的所有政令必须经参议院通过方能生效施行,谭人凤大是不满,心道:“非常时期,军政府不能独立发令,怎能巩固政权,稳定地方!”于是往军政府面见焦达峰,责其丢失权柄、受制于人,要他速速下令解散参议院。
焦达峰苦恼异常,说:“参议院的人怪我给会党封官太多,致使长沙秩序不好,因而大加抗议,要求对我的政令进行审核监督,你老兄又责我受制于人。说句真心话,湖南革命已成,我实在不愿干这个苦差事了,我要辞了都督,带兵去武汉打仗。”
军政部长阎鸿飞、参谋官黎先成等急忙挽留,力言不可。焦达峰满肚子委屈,说:“我革命不是为了做官,只要推翻了满清专制,汉人个个都可以做都督,我何必贪恋着都督职位不放。”
谭人凤气得胡子直翘,怒道:“革命离成功还差得远呢,你倒想一走了之,不行!”
焦达峰说:“我做都督,不给会党人物封官,失了弟兄们的义气;不理睬参议院的抗议,是独裁专制。我做人光风霁月,坦坦荡荡,但如今到处讨不到好,只能辞了都督,好安安宁宁带兵去打仗。”
谭人凤说:“你辞了都督,就能安安宁宁带兵去打仗吗?真正的痴人说梦!”于是倚老卖老,大骂其焦达峰来,骂他天真幼稚,不通世故,又骂他只知道些民主皮毛,不懂革命策略,不知人心险诈,意气用事。
谭人凤骂累了,坐在椅子上呼呼喘气。焦达峰被骂得发了一会愣,想了想,似乎清醒了一些,喃喃说:“谭兄的话有些道理。”看谭人凤还气呼呼的,嘴噘得老高,焦达峰就笑道:“老先生你也骂得够了,那你说咋办?兄弟我听你的便是。”
谭人凤说:“湖南三面环敌,处境险恶,内部也未完全平服,此乃非常时期,都督必须集大权于一身,以便在军事方面对内对外应对敏捷。为今之计,须得立刻解散参议院,谭延闿智谋深沉,影响力不小,对你又甚有成见,怎能让他掌管湖南民政,须逼其辞职。”
阎鸿飞、黎先成、周振麟等军政府要人都极力赞成谭人凤的主张,请焦达峰速下决心。焦达峰奋然说道:“此事举手之劳而已,我立刻就办。”于是马上召集军政府人员开会,通过解散参议院及要求谭延凯辞职的决议。
第二天,焦达峰带卫队直入参议院,召集众议员宣布参议院即日起解散,并迫令谭延凯辞去民政部长职务。议员们错愕间尚欲辩驳论理,焦达峰断然挥手,说:“此为非常时期,不遵军政府的决议,即以通敌论罪,各位好自为之。”说完,虎视全场,威势凛然不可抵挡。众议员们心中暗恨,却无一人敢于公然反对。
六五 湘江坠酸泪(3)
谭延凯这时站了起来,说:“参议院完全服从军政府的命令,今日便即解散。敝人也马上辞去民政部长的职务。”
焦达峰见一切顺利,就说:“好。革命之业初创,愿诸公支持军政府,完成兴汉灭满大业。”
参议院被解散后,谭延凯恨声不绝,招心腹多人于家秘议,扬言说:“不杀焦达峰,长沙以后将为匪窟贼窝。”其一众心腹也咬牙切齿,说:“要杀便焦、陈一起杀,这两个都是湖南之害!”
这时民军军官梅馨也对焦达峰动了杀机。原来因军队大幅扩编,参加起义的多数人都升了官,有些连升数级。梅馨原在新军中作管带,因不看好革命故未参加起义,虽在长沙光复后随即反正,但没有被提升。他见别人官位猛升,大为恼怒,就气哼哼找焦达峰要求升官。焦达峰说:“好,就升梅兄作标统。”
梅馨扭脖子说:“别人都连升几级,只升我一级,太不公平。”
焦达峰笑道:“那就升你做协统。”
梅馨说:“我只做独立协的协统,普通的协统我不做。”
焦达峰不高兴了,说:“梅兄不要贪得无厌,湖南没有那么多的官位任你挑。”
梅馨却吵闹不休,出言不逊。此时屋内有许多会党人物在座,焦达峰大怒下一挥手,会党兄弟当即群起,舞拳挽袖子,连撵带轰,驱赶梅馨出屋。梅馨羞恼而出,恨恨说道:“湖南的事你焦达峰好自为之,若有变故,别怨我不助你。”
此后梅馨就与黄冀球、黄英等聚而密谋,欲杀焦达峰而甘心,又在军中联络了一批黄忠浩的亲信,往来甚密,谋划兵变。其谋划之事却让军政府的秘书长刘仁静听到了风声,刘仁静急忙约了黎先成一同往见焦达峰,请焦达峰速杀梅馨等人。
焦达峰大笑说道:“梅馨没有升成官,因而怨怒,他想借兵变来吓唬我,哼,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兵变。”
黎先成急道:“先下手为强,等大祸临头之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焦达峰却大大咧咧、满不在呼,说:“梅馨手下就那几百小兵,我如今有兵八万,杀一个梅馨不费吹灰之力,何用惧他。但杀此无用之物,却坏了革命党的名声。算了,焦达峰心胸如海,不与此等小人计较,他若仍怙恶不改,我再与他清算总账。”
黎先成见说不动焦达峰,便急找谭人凤,请他出面往劝。谭人凤听了事情原委,大怒下赶往焦达峰的办公室。却见焦达峰与陈作新两个正在试穿新做好的都督官服,那官服以黄缎制成,上绣盘龙。焦、陈二人将官服穿上身,摇摆着相视而笑。谭人凤大踏步闯入,怒目而视两人。焦达峰笑哈哈问:“谭老兄法眼,看看这身衣服如何?”
谭人凤顿足骂道:“黄袍加身,死期不远矣!”
焦达峰笑道:“老兄总是危言耸听吓唬我,焦达峰别的本事没有,却是决不怕死。”
谭人凤大怒道:“不怕死你就等死吧,梅馨不杀,你活不了多日了!” 说完掉头就走。
焦达峰对陈作新笑道:“此老专爱骂人,不过他是老哥,我俩是兄弟,只好不与他计较了。”
陈作新说:“听说此老在日本时,连孙文、黄兴也敢骂,我俩就受他骂几句,那也是应该的。”
正在说笑,忽有原参议院的人来报,说北门外和丰火柴公司发生纸币挤兑风潮,人心惶惶、场面混乱,须得都督前往弹压,不然极易酿成大乱。
陈作新昂然说道:“杀鸡焉用牛刀,此事待我去弹压,几百乱民,何必焦都督出马。”
焦达峰允诺。陈作新就穿着新都督服装,骑马挎枪,带了五十人的卫队,威风凛凛向北门而行,刚行到文昌阁附近,梅馨带着数百兵士突然从街两边的商店民房内冲出,一拥而上,杀向陈作新及其卫队。一兵持刀砍伤陈作新的左颊,陈作新拔枪不及,落下马来,乱兵齐上,将他砍死。陈的卫队或死或降,顷刻间被一扫而光。
梅馨大喝道:“陈贼虽死,焦贼尚在,我等为黄忠浩黄将军报仇,须得将焦贼一并除了!”众乱兵发一声喊,就冲向军政府。入军政府大门后,先缴了卫队的枪,然后大呼小叫找焦达峰。
焦达峰在乱兵进大门时,就得亲兵报告,要他从后门速速逃走。焦达峰冷笑道:“无耻梅馨,不过欲逼我下台,焦达峰何惧此辈!我乃革命党人,视名利如敝履,这个都督早就不想当了,今日卸任也罢。”说着脱了黄缎官服,扔在地下,大踏步出屋。
这时乱兵已冲进军政府楼内,挺枪围住焦达峰。焦达峰怒问:“你等要怎样?”
乱兵嚷道:“要杀你。”
焦达峰说:“要杀就杀,我岂是怕死之人,但须容我向门外的‘汉’字大旗行过礼,从容就死。”
梅馨在乱兵之后喊道:“是条汉子,就允了你这个请求。”一挥手,乱兵拥了焦达峰走出军政府大门。门外广场上“汉”字旗在旗杆顶部猎猎飘展。焦达峰肃容立正,向大旗敬礼,礼尚未完,乱兵的刺刀就从背后捅了上来,焦达峰扑通一声,倒在血泊之中,临死说道:“悔不用谭石屏之言,竟为鼠辈所算!”
焦、陈既死,乱兵拥了谭延凯出任都督。谭延凯假意推让,乱兵不许,谭延凯遂做了都督,下令赏乱兵五百元,又出巨资给梅馨,请其离湘躲祸。谭人凤听说了乱兵杀焦陈之事,大怒下入军政府质问谭延凯:“焦达峰何罪被杀?”
六五 湘江坠酸泪(4)
谭延凯说:“杀焦达峰者,乃是梅馨。如今此人惧罪潜逃,如之奈何?”
谭人凤气得手足乱颤,却无可奈何。谭延凯则下令以都督之礼厚葬焦达峰、陈作新于岳麓山,并为他俩举行盛大的追悼大会。后人刘人熙督湘时,曾在焦达峰墓前竖一石碑,称“湘水坠泪之碑”,供游人凭吊。
焦陈之死的消息传到武汉,数千援鄂的湘军遥望南天,痛哭失声,军无战心,要回湖南平乱,为焦、陈二都督报仇。此时张振武受伤住院。黎元洪与孙武、蒋翔武、汤化龙、胡瑛等抚慰无效,惶急之下,束手无策。武汉的军心民心,一时陷入极度恐慌惊惧之中。黎元洪流泪说:“两湖唇齿相依,互为依靠,今湖南将乱,为之奈何?”
便在此时,忽然黄兴与宋教仁、徐佩萱、张竹君等同乘一船,溯江而上,在武昌上岸。消息传到军政府,黎元洪一跃而起,大喜之下泪溢眼眶,说:“黄克强来了,武汉有救了!”于是急率孙武、蒋翔武、汤化龙、胡瑛等赶往码头迎接,同时下令赶制十面大旗,上写“黄兴到”三个大字,命兵士骑马舞旗,在武昌、汉口等处,宣传黄兴到来的消息。一时之间,武汉三镇欢声雷动,为黄兴的到来兴奋不已,一时士气大振。
原来黄兴在上海呆够了多日,无法西来武汉,焦急异常。陈其美、宋教仁等也一筹莫展。徐佩萱见黄兴心焦异常,当即说:“此事由我来想办法。”
黄兴说:“清廷下令封江,你又有什么办法?”
徐佩萱说:“封江只是不许商船、民船通行,却不能阻拦赤十字会前往,我去央朋友组织一支赤十字救护队往武汉战场救护伤员,这样你我就可以随队前往了。”
黄兴大喜,却又不安的问:“你的朋友是谁,他肯冒大危险去战场?”
徐佩萱说:“她叫张竹君,危险再大,她也肯去的。”
黄兴惊呼一声,他自然早听说过张竹君的大名,就忙问:“张竹君不是在广州开医院吗,何时到了上海?”
徐佩萱说道:“光绪三十年日俄在我东北开战,上海的绅商李平书组织美国赤十字会中国分会,往辽东一带救护中国难民,张竹君当时也带人乘船赶往辽东响应,事后她就留在上海发展了。这几年在她在上海的影响颇大,声誉极隆。”
黄兴赞叹道:“不愧是才女,到哪儿都能打开局面。在上海这个花花世界成功事业可不容易呀!”
徐佩萱笑道:“她拜李平书为义父,罗迦陵又要认她为义女,有这些人物的支持,她岂能成功不了。如今她做上海医院的监院,救死扶伤,艺德两馨,深受沪人的推重,传说张竹君夜行遇盗,自报姓名,盗寇大惊下立刻将抢劫的财物如数奉还,并鞠躬致歉。依此可以推想她的人望之高。”
黄兴听了张竹君竟能在上海得享如此盛名,钦佩之余,催促徐佩萱马上前往求助。
徐佩萱即乘轿往上海医院探访张竹君。多年未见,张竹君美貌依旧,风华不减,仍是孤身不嫁,以治病救人为终身追求;而此时的徐佩萱却入了同盟会,参与了黄花岗起义,一番惊险之后,与黄兴结为夫妇。两人相见,一番惊喜感叹,徐佩萱随即说了求助的事。张竹君听罢,肃容说道:“此事小妹义不容辞,我立刻着手组织赤十字救护队,即送你与黄兄前到武汉,我又可亲往战地救护伤员。事不宜迟,我准备好人手药品后,咱们立刻起行。”
张竹君号召组织赤十字救护队,玉手一招,沪上各界反应热烈,医生护士专业人手很快就招了二三十名,又有商界提供捐款购买药品等物,张竹君于是租了一艘英国人的旧火轮,促徐佩萱与黄兴等上船同行。
黄兴不料张竹君办事如此快捷,高兴下请陈其美留上海尽快策动浙江及上海的起义,自己则与宋教仁、徐佩萱三人杂在赤十字会的医生护士当中上了船,船上高挂赤十字会的旗帜,逆流而上。船行刚入湖北境内,江西、安徽两省就已宣告光复,接着,清军水师提督萨镇冰离舰出走,水师舰队通电反正。黄兴得讯,兴奋异常,纵声大笑。
六六 枭雄出漳水(1)
黄兴一行武昌上岸,见过黎元洪后,张竹君即率医生护士渡江往汉口设临时医院,救护伤兵和受伤市民。接着黄兴宋教仁过汉口看望民军,鄂军一片欢腾,湘军官兵则流泪恳求黄兴做主,为焦、陈二督报仇。黄兴讲话说:“焦达峰是我的好兄弟,焦陈二督之死,我与你等一样难受。”说着掉下泪来。湘兵一齐低头呜咽。
黄兴接着说:“现在清兵势大,武汉危在旦夕,如果湖南内乱,湖北一定难保,故抗清事大,报仇事小。众位都是革命者,当知轻重缓急,须顾全革命大局,否则,湖北不保,湖南岂能幸免,反清大业痛遭挫折,你我便俱是天下汉民的罪人了。”
湘军官兵默想片刻,随即齐声道:“我等听黄先生的,大局为重,誓死抗清!”
黄兴担心湖南的局势进一步恶化,又给尚滞留湖南的谭人凤及湖南军政府的周振麟写信,让他们设法稳住军、政各界的党人,不要与谭延凯为难。
黎元洪这时请黄兴、宋教仁过江入军政府会商保卫武汉之事,同时招了三武、胡瑛、居正、汤化龙、吴兆麟等要人一齐莅临。会上,宋教仁提出推黄兴为南方大都督,统一领导已经光复的两湖、江西与安徽、陕西五省,并以大都督名义下令各省派兵援鄂,共保武汉。
孙武、张振武一听,极不高兴,嚷叫道:“黎元洪黎公是首义都督,早为天下共知,如今黄先生初来匝到,就称大都督,凌驾于黎公之上,恐人心难服。”
宋教仁怒道:“难道以后满清推翻了,各省都自行其是,不设中央政府了,民国也不设总统了,真的各省独立,中华分裂?”
张振武“嚯”的站了起来,说:“那是以后的事,武汉现在只有一个黎都督,不要什么大都督。黎都督是首义元勋,就可行大都督之事,号令光复各省。”
蒋翔武支持宋教仁的想法,说:“黄克强黄公乃是革命元戎,民军兵士一听黄公到鄂,无不振奋鼓舞,军心为之大振。革命的大首领作革命的大都督,有何不可?”
吴兆麟却说:“以黄压黎,外人将说我等党人争权夺利,此举易惹内部同志心生嫌隙,导致内争立起,还须慎重。”
双方意见不和,舌枪唇剑,胡瑛、居正、汤化龙等也不支持设大都督一职,心中欲以湖北军政府的班底为基础组建将来的中央政府,宋教仁激动殊甚,滔滔宏论强调设大都督的必要,孙武、张振武却哪里肯听,冷笑连连,坚决反对。
黄兴、黎元洪两人坐在一起,先还仔细倾听双方观点,到了这时,两人都觉甚是尴尬。,于是一起出声喝止争论。黄兴起身怒道:“我来湖北,是与黎公商议如何共保武汉的,不是来抢官做的!如今大敌压境,武汉三镇危如累卵,我等岂能争吵不休,干这亲痛仇快的事。”
黎元洪也忙站起来,说:“黄公是我素所敬仰的大革命家,出生入死皆是为了大汉江山,岂是贪图官位之人,你等切莫胡思乱想,。”
宋教仁、孙武、张振武三人气呼呼的坐着,不发一言。冷场了一小会,忽蒋翔武站了起来,提议说:“为今之计,莫若拜黄公为民军总司令,总摄武汉各军,以抗清兵。”
居正胡瑛首先赞成,接着汤化龙、孙武、张振武、吴兆麟等也表同意,众人一起用眼看宋教仁,宋教仁无法可施,无奈下也只得点头。黎元洪叹道:“如此委屈黄兄了。”
黄兴说:“这是什么话,大家同心协力,共保武汉才是,黄兴愿领军血战清兵。”
十一月三日,黎元洪于武昌举行盛大的筑坛拜将仪式,委黄兴为民军总司令。前线民军得讯,士气大振,气势如虹,拼死反击下,又将北洋兵赶出汉口市区。黎元洪大喜,说:“如今黄兄主持武汉战事,我不用夜夜惊梦了。”
北洋军进攻受挫,前锋将领李纯、王占元等往见冯国璋,请示说:“如今黄兴做了民军司令,湘鄂两军斗志极盛,市区内的巷战,我军的火力优势难以发挥,伤亡颇重,大帅有何良策?”
冯国璋说:“我南下过璋德时,曾往养寿园看望袁宫保袁大人,他嘱我‘慢慢来’,我想宫保大人定是要我保存北洋实力,避免贪功冒进,导致兵士伤亡过大。”
李纯、王占元忙说:“宫保大人的话一定有深意,他老人家料事如神,谋划长远。那我们该怎么办,请大帅明示?”
冯国璋说:“先缓一缓。荫昌荫大人如今驻节河南信阳,屡屡来电催促我大举进兵,攻陷武汉三镇,公然不听他的命令那是不行的,你等就先装模作样的打一打,待袁宫保正式出山之后,我等再行强攻。”
李纯、王占元得令退下,命部下和民军打打停停,消磨时间。北京的载沣见冯国璋一军人马攻不克汉口,无奈又下旨将北洋第五镇、混成三十九协等编为第二军,以段祺瑞为总统,三令五申催促段祺瑞速速带兵赶赴湖北,并力平乱。段祺瑞此时正在江苏清江做江北提督,接令之后,先绕道去河南彰德看望了袁世凯,然后才组织司令部,传令辖下队伍南下,于信阳聚齐。
这时候,近在京畿之侧的山西省忽然新旧军同时起义成功,拥同盟会员阎锡山为都督,通电全国,宣布独立。自此,被党人光复的省份已有两湖、陕西、山西、安徽、江西六省,清廷权贵惊慌殊甚,而武汉前线的北洋军打打停停,以优势兵力竟然攻不下汉口一镇,督师平乱的荫昌怕死,坐镇河南信阳,距汉口前线远隔数百里之遥,不肯再前行一步。朝中启用袁世凯的呼声于是愈来愈高,即便过去反对启用袁世凯的载涛、载洵等此刻也转变了态度,希望尽快招袁出山。载沣权衡利弊,无奈下频频发电催袁世凯出山上任,袁世凯却以各种理由推托搪塞着,拒不受命。载沣急得要死,又不明袁世凯的心思,翻来覆去无法可施,只得召请袁世凯的至交好友、官任内阁协理大臣的徐世昌前往漳德,促请袁世凯的大驾。
六六 枭雄出漳水(2)
徐世昌恭谨受命,说:“卑职当竭尽全力,促袁宫保就道,以慰王爷之望。”
载沣愁容满面,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大清如亡,大家都死无葬身之地,望徐大人将此意告知宫保,袁宫保世受国恩,当此国家存亡之际,定会慨然出山,以救危亡。”
徐世昌应诺,遂乘火车直发璋德,下得车来,不理地方官的啰嗦,径至恒上养寿园,见老朋友袁世凯。
袁世凯笑眯眯将徐世昌接进园内,问他:“是载沣请老兄来的?”
徐世昌一惊,问:“如何得知?”
袁世凯诡笑道:“以天下大势得知。如今南方乱成一片,各省独立的独立,闹腾的闹腾,北方的陕西山西也学开了样,载沣乳臭未干,岂能不惊慌失措!如今能替他解忧的,就剩下袁某了,他怎能不巴结菊人兄。请你促我出山,还不是为他卖命。但我有老主意,是不肯轻易就范的。”
徐世昌恨道:“好你个袁世凯,人说你不学有术,果然鬼怪精灵,莫非你真是曹孟德托生转世?”
袁世凯纵声大笑,极是得意,当下携徐世昌的手至养寿堂坐下,唤众姬妾儿女俱来罗拜。嘈杂笑语了一番,吃过洗尘的宴席,袁世凯即导徐世昌到密室之内。徐世昌问:“现在局势如此,宫保作何打算?”
袁世凯说:“我有什么办法,满朝的亲贵,人人都舍不得丢权,谁有本事就忌惮陷害,如今不让他们闹闹饥荒,也真是天理不容了。说是仿行立宪,成立内阁,可全把亲贵的满人弄到里面,弄得天下人人怨谤、个个不满,大家不造反也由不得了。”
徐世昌脸色郑重,说:“你的话是不错,但革命党四起,你不于此刻出来收拾局面,还要等到何时?现在乱象已成,你也拿足了架子,正该飘然出山,施妙手扭转乾坤。”
袁世凯飞快地摇头,说:“时机未到,此时决不能出山。”
徐世昌急道:“时机稍纵即逝,此时不出,不多日天下形势就将骤变,各省纷纷被党人控制之后,你要平乱就难了。那时兵连祸接,国家元气大伤,乱党却不见得就能平息得了。”
袁世凯轻拍徐世昌的肩膀,凑近他小声说:“菊人兄,乱党是不能平的,你想着平他们,那就大错特错了。”
徐世昌愕然问:“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任由国家遭乱?”
袁世凯说:“大清朝如今救不活了,就像一个人,病入膏肓,谁也救不了他。既然病得要死,就让他去死吧,久病床前无孝子,我们又何必为了救这将死之人,而与整个天下为敌!”
徐世昌想了想,问:“你的意思是两不插手,坐看大清灭亡?”
袁世凯摇摇头。
徐世昌诧异道:“你要助革命党?”
袁世凯又摇头,说:“革命党成不了气候,乌合之众,只知凭一腔血气之勇,心又不齐,无谋无略,我怎能去助他们。”
徐世昌默然想了半天,说:“宫保,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我回京,如何给载沣回话?”
袁世凯说:“我写一道奏折,老兄明天回京时带上,不用说什么话,让载沣和朝中亲贵自己商量去,是要权还是要命,完全凭他们自决!”
第二日徐世昌起行时,袁世凯的奏折已经写好了。奏折向清廷提出了六项条件,称朝廷不答应六项中的任意一项,则决不出山。这六项条件是:
一。明年即开国会;二。组织责任内阁;三。宽容参与各省起义的党人;四。解除党禁;五。需委以指挥全国水陆军及军队编制的全权;六。须有十分充足的军饷。
徐世昌带着袁世凯的奏折,进京面交载沣,满脸义愤的说:“袁世凯太过分了!国家危难,他拒不出山不说,还要狂言指斥国政,我也说不服他。我看此人狂妄自大,已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他的话还请王爷不要理睬,我不信离了袁世凯,大清便真的再无人才了!”
载沣默默看完了袁世凯的奏折,半晌不语,面带戚容。徐世昌忙温言安慰,请他别把袁世凯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这一说,载沣却吧嗒吧嗒掉下泪来。徐世昌惊道:“王爷怎么了,袁世凯不出山,就只是一介平民,王爷怎能和这种人计较!”
载沣哭着说:“先皇光绪帝在日,就要变法自强,可惜半途夭折。如果那时候变了新法,再行宪政,那么如今的大清国富民强,怎能到现在这般光景呢!”
徐世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地问:“那王爷的意思,是按袁世凯说的办?”
载沣抹泪说:“不按他的办还能怎样,只要能救大清,保住社稷宗庙,再苦的药也得喝下去!除此之外我再无办法了。”
徐世昌叹息不已,躬身告退。
载沣当即招奕劻、那桐两人,示以袁世凯的奏折,奕、那俩对袁世凯奏折自是大声叫好。载沣于是令人拟旨,称即行宪政,革除亲贵秉政陋规,组织完全内阁,不再以亲贵充任国务大臣,同时谕令大赦国事犯,赦免自戊戌变法以来所有因言论或革命行为而获罪之人,包括此次武汉等地起义的革命党。
恭亲王溥伟,军机大臣铁良,军谘府大臣良弼等,听说摄政王准备满足袁世凯的所有条件,无不大惊。就约齐了一同来见载沣,说:“王爷,袁世凯狼子野心,居心叵测,万万不可听他的话!”
六六 枭雄出漳水(3)
载沣怒道:“你等谁能带兵打仗,灭了乱党,我便连袁世凯的一个条件也不答应。国家将亡,袁世凯趁机勒索,满朝的大员与亲贵一个个束手无策……只埋怨我向袁贼让步,我不让步有什么办法!”
溥伟、铁良羞惭满面,不敢再说。良弼却上前一步,大声说:“王爷,我们满人应该有自己的铁血军伍,方能不受制于人,只是这样因循下去,勉强过了一天是一天,那就永远也摆脱不了袁世凯的挟制。”
载沣长叹口气,说:“那是以后的事了,且先渡过了眼前的危机,再从长计议吧。”
十月三十日,清廷诏令颁布立宪、组织责任内阁等上谕,同时下旨召回荫昌,以袁世凯为钦差大臣,命汉口前线的冯国璋第一军,正开赴武汉的段祺瑞第二军,以及赴鄂平乱的各清军尽数隶属袁世凯指挥。
旨意一下,载沣即急急发电催袁世凯出山平乱。
袁世凯此刻正在养寿园边的漳河舟中持竿垂钓,得载沣来电,大笑声中袁世凯振衣而起,说:“这次真该出山了,难得朝廷如此看重袁某,我若再不为朝廷出把力气,太也没有义气了。”
于是整装出园,将往湖北。众妻妾子女俱来相送。儿子袁克文急问:“爸爸你真要去打革命党?”
袁世凯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抬头远望,豪情满怀,一脸憧憬,说:“养寿园是我的容膝之所在,但我总不能永远屈膝呆在这儿呀。如今猛虎脱困、蛟龙入海,此后海阔天空,一如我意,你是理解不了我的胸怀的。”
袁克文拉住袁世凯的衣襟,说:“爸爸,现在革命党满地开花,广东将军孚琦刚被党人炸死,北洋军中也难保没有他们的人,大人还是不要和他们为难。”
袁世凯怒道:“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我今重掌权柄,革命党与朝廷亲贵在我的眼中都不值一哂。你等试看我翻转乾坤,重开新天!”
袁世凯出山的消息传到汉口前线,冯国璋立招李纯、王占元等将领,下令说:“袁宫保出山了,我们必须三日之内攻下汉口,替宫保大人的出山烘托气势,同时打出我北洋军的威风。”
众将得令,挥军杀向汉口市区。黄兴指挥汉口的民军与北洋军重新展开巷战,浴血不退。北洋军训练精、武器好,但对汉口的街巷地形不熟,屡屡吃亏;民军方面却是新兵太多,不但未经训练,且毫无战阵经验。故清兵强攻三天两夜,双方均损失不小,清兵推进缓慢,无法拿下汉口。冯国璋大怒,下令纵火焚烧汉口,以助攻势。清兵于是以煤油做引火之物,浇上民居,放起火来,当时正刮西风,汉口繁华之地,人口稠密,民居店铺鳞次栉比,火势一经风吹,四处腾烧起来,烈焰冲天,延烧三十余里。
清军守住市区东侧,望着大火鼓掌而笑。汉口的市民半数葬身火海,冲火而出者聚于长江岸边空旷之处,远望火海中的店铺居室,嚎啕痛哭。黄兴领民军渡过长江退往武昌,又船接市民过江,市民不忍就这样丢了家园,一时江上岸边,哭声震天动地。
大火过后,繁华了数百年的大镇汉口被烧为一片白地,北洋军耀武扬威,直开过去,占据了汉口各处。
汉口一失,武昌震动,军民人等惊慌失措。正因伤住院的张振武闻讯,头缠绷带就跑出了医院,骑马舞刀在街上急驰,大呼道:“汉口失守,乃是我军疑兵之计,武昌万无一失!”军心因而大定,民心也渐渐的稳了下来。
袁世凯威风八面,乘火车如飞南下,到信阳替换了荫昌,正打算亲上汉口前线督战,忽从直隶传来一个惊天消息:驻军石家庄的新军第六镇统制吴禄贞与驻军滦州的新军第二十镇统制张绍曾,以及驻军奉天的第二混成协协统蓝天慰联合电奏朝廷,请饬冯国璋军队立刻退出汉口,请治荫昌督军不严,致使官军火烧汉口之罪。吴禄贞又与张绍曾、蓝天蔚通电全国,主张停止交战、南北和谈,要清廷政府立刻下诏,实行君主立宪制度,声称若南方不允,他则率军南下征讨,若北军不听,他则切断京汉铁路,扣押一切运往前线的军需物质,以断北军后路。通电之后,吴禄贞立刻下令扣押了两列开往武汉前线的军需列车,以示警告。
信阳的袁世凯得到消息,只惊得手足发凉、呆若木鸡。直隶是北洋军的老巢,南方之乱未平,可直隶肘腋之地,吴禄贞若驱兵直入北京,挟天子以制北洋军,那时袁世凯受南北夹击,所有的图谋计划都将全部泡汤。吴禄贞在练兵处呆过不短的时间,袁世凯知道他的能力,这人智勇兼备,软硬不吃,的确是个人才,可如今怎么办呢?
北京的载沣等人这时也惊得目瞪口呆、心惊胆颤。京畿附近的兵力大部分开往武汉前线去了,如今除了吴禄贞与张绍曾带的两镇人马,就剩下了拱卫皇宫的禁卫军。吴禄贞若任性胡来,区区禁卫军根本无力保卫京城。隆裕太后吓得面色苍白,便欲抱了小皇帝,远避热河躲难,载沣苦劝方罢。载沣一面下诏对吴禄贞的忧国之举表示嘉许,一面委吴禄贞为山西巡抚,以示笼络,拼命想稳住局势。这时候,内阁总理奕劻、协理那桐却一齐要求辞职。
载沣六神无主,拉住奕劻、那桐的胳膊,含悲问道:“时局艰难,大清危殆,你两位此时不中流砥柱,难道真要舍了祖宗三百年的基业不要了?”
六六 枭雄出漳水(4)
奕劻、那桐摊手说:“南北齐乱,我俩这把老骨头能干什么?能救时局者,唯有袁世凯而已。”
载沣急道:“我是要再重用袁世凯,但也不能这么仓促呀,怎也得让他平了武汉之乱,然后再召他还京重用呀。”
那桐冷笑道:“那王爷你就慢慢的等罢。吴禄贞他们如今说进京就能进京,我们是无能为力了,只好退位让贤。国事操于王爷之手,你就看着办吧。”
奕劻说:“如今欲救大清,只能请袁世凯回京作总理大臣,重组内阁,不然,大清恐怕撑持不了几天了。”
两人态度坚决,一致荐袁世凯组阁。载沣此刻知道自己已无法驾驭大清这艘破船了,惊涛骇浪,狂澜怒波,大清这只巨船于风雨飘摇之中,行将沉没。载沣只感头痛欲裂、天旋地转,于是抱头大叫道:“康熙爷,乾隆爷,你们说这袁世凯到底是忠臣还是奸臣呀!”
武昌的黄兴、宋教仁得知吴禄贞终于出手切断了北洋军后路,惊喜交加,又疑虑重重,不明白吴禄贞这个同盟会的老会员,一直矢志推翻满清,为何如今却以君主立宪号召天下?
原来吴禄贞虽在练兵处做了好几年骑兵监督,其工作竟然就是抄抄写写,连骑兵的影子也没见过。吴禄贞大失所望下,长叹说:“三十功名尽成尘土,翘首楚天,神驰魂飞,何日方能提兵以救危亡。”于是上书军机大臣铁良,自请赴西北考察边务。此次西北之行却让肃亲王善耆对他另眼相看。一九零七年徐世昌任东三省总督时,善耆便荐吴禄贞任东三省军事参议。后因间岛事起,又荐他为边务督办。吴禄贞在督办任上,力挫日本人妄图强占我间岛土地的阴谋,受清廷嘉奖,升任副都统。再后又活动奕劻,被任为北洋第六镇的统制。
满人铁良、良弼等对他的本事是大为佩服的,如今见他当了统制,更是与他倾力交结,往来频繁。
武昌起义之前,日本的梁启超派了徐佛苏、熊希龄等先后潜入北京,与善耆、良弼等联系,策划兵变,准备兵变后即行君主立宪之制,开国会、设责任内阁,以载涛为内阁总理。、良弼又与徐佛苏联络吴禄贞以及掌有兵柄的张绍曾、蓝天慰等人,一切妥当之后,梁启超从日本易装乘船,将从大连上岸,潜入北京亲自指挥兵变。
这时武昌事起,天下震动。禁卫军统领良弼担心此时兵变影响清廷根本,于是和铁良、善耆等商量先平乱,后兵变。于是请梁启超在大连耐心等待消息。
吴禄贞在石家庄等待梁启超到京后即行兵变,哪知载沣心急意乱下,听从了奕劻等的建议,竟招了袁世凯出山。吴禄贞所部官兵为袁世凯一手训练,张绍增的二十镇、蓝天慰的混成协不同程度都受袁世凯的影响,此人若站稳了脚步,那时一切计划安排都难以实施了。吴禄贞因此当机立断,立刻联络张绍曾、蓝天慰通电全国,将兵变计划付诸实施。
吴禄贞通电之后,清廷恐惧下不敢轻举妄动,反命其为山西巡抚,实欲吴禄贞带兵灭了山西的阎锡山,既平山西之乱,又解直隶之危。吴禄贞佯作受命,带了少部分兵力向山西进发,密约山西都督阎锡山到娘子关相会,一番晤谈后,对外通电称两处将合兵入京,称为“燕赵联军”,以帮助朝廷速定政见。
这一下清廷与袁世凯惊慌更甚,深知吴禄贞此举雷霆万钧,可瞬息间将清廷置于掌握之中,进可将王公大臣尽数擒获,灭了大清,退可挟天子以号召各省,令袁世凯所带的平乱兵马成为一支没有名义,也无任何供给的孤旅。北京与信阳两处均惶恐着急,袁世凯于行营内如坐针毡,不断地与谋臣幕僚秘议,又不断地派出人马赶往保定、北京等地,欲以手段挫败吴禄贞的计划。
吴禄贞从娘子关回保定后,于十一月七日凌晨召集属下将领开会,宣布挥军北上,直取北京的计划。会议完毕,各将自归。忽警卫大队长马惠田率手下队官、排长等人,手持红帖,来贺吴禄贞荣升巡抚。
马惠田等持帖打躬行礼,口称:“恭喜大帅。”吴禄贞一愣。马惠田等却掏出了手枪,吴禄贞大惊,喝道:“马惠田,你欲何为?”
马惠田也不说话,抬枪对着吴禄贞便射。吴禄贞起脚踢起一张桌子,同时飞身一跃,从窗口跳出,但窗外也响起了枪声,那儿另有数人持枪对吴禄贞猛射,吴禄贞身中数弹,倒于血泊之中。
吴禄贞一死,袁世凯立刻令段祺瑞派人至石家庄宣抚第六镇的官兵,此镇官兵过去即为段祺瑞所带,宣抚之后,迅速瓦解。滦州的张绍曾胆裂之下,怕和吴禄贞一样遭人暗算,当即以治病为由辞职。蓝天蔚孤掌难鸣,被总督赵尔巽逐出了奉天。此时梁启超正在由大连赶往奉天的途中,闻讯之后,欲哭无泪,徒呼奈何,心想:“袁世凯这个猛虎出山了,手段高强,处处抢在我的前边,我的一切谋划都白费了。”知事已不可为,于是满腔怨愤,掉头经大连再渡日本。
袁世凯在信阳长吁气说:“吴禄贞不愧枭雄本色,他若不死,我真寝食不安呀!”于是乘火车继续南下,这一日到了湖北孝感,停了下来。汉口前线及附近的清军将领俱来参见,极尽恭谨。
袁世凯和颜悦色,蔼然长者之状,对众将嘘寒问暖,抚慰有加,勉其为国平乱、拼死立功。冯国璋便代表众将请战,说:“宫保大人,如今你亲临湖北,我等就一鼓作气拿下汉阳,为大人之行以壮观瞻。”
六六 枭雄出漳水(5)
袁世凯沉脸说:“不可!”
众将不解,问:“大人,奋不顾身是军人的本色,大人为何又不许出战?”
袁世凯说:“军国大事,不是一味蛮战便能解决的。能战能和,方为国家之福,你等勿得多言。”
众将竦惧不敢再说。袁世凯便下令说:“各回防地待命,未命你等开战,一颗子弹也不许打出。命你等战时,须得以一当十,拼命向前。有违我军令者,决不轻饶!如今我先派人到武昌提出和谈,以观党人的想法。你等各回防地吧。”
六七 江南群贤意动日(1)
这时候黄兴调兵遣将,率民军在汉江岸边布镇拒敌,防守汉阳。但民军可战之兵只有一万多人,且多为入伍不久的新兵,战力极差。黎元洪忧虑殊甚,已光复了的江西、安徽因内部未稳,无法派出援鄂之兵。黄兴于是给袁世凯写信,促其反正,说:“满洲朝廷,衣冠禽兽,事事与人道背驰,二百六十年来,有加无已。兴思人才有高下之分,起义无先后之别。明公之才能,高出兴等万万,以拿破仑、华盛顿之资格,出而厥建伟业,直捣黄龙,灭此虏而朝食,如此,则非但湘鄂人民戴公为拿破仑、华盛顿,即南北各省亦无不拱手听命。苍生霖雨,群仰明公,千载一时,祈勿坐失!”
黎元洪此刻却在汤化龙,孙武等人的建议下,向已光复各省发电,请其速派代表至武昌开会,协商组建中央政府事宜。中央政府若能近期建立,武昌首义诸人凭首义的功劳,自可在政府内占得优势,并且以中央政府号令各省派兵援鄂,也比现在容易得多,因此,汤化龙、孙武等对此十分热心。各省接电,开始选派代表,准备赴鄂。
袁世凯接了黄兴的书信,默然不语,随即黎元洪又有信到,也劝他行华盛顿、拿破仑的伟业,袁世凯当即派蔡廷干、刘承恩过江往武昌见黎元洪,说:“袁大人盛赞黎都督敢作敢为,武昌众义士舍生忘死。他说如今朝廷即将立宪,那时以责任内阁统管全国政务,皇亲贵戚全部退位让权,从此满汉一家、再无歧视。他愿荐都督进入内阁,为国家强盛共同效力。”说着递上来袁世凯的亲笔信,请黎元洪过目。
黎元洪说:“二位辛苦,且先歇息,容我与众同仁商议。”于是打发人送蔡、刘两位到他处休息,然后招三武、汤化龙、胡瑛等商议袁世凯的提议,将袁世凯的来信与各人传看。
孙武看完信就大怒起来,说:“革命党是杀满人的,怎能当清廷的官,此事绝不可行!”
张振武也怒道:“袁世凯身为汉人,不帮汉人,只为满人效劳,想劝降我等,那是痴心妄想!”
汤化龙说:“袁世凯袁公才智过人,实为不世出的英雄,若能弃专制腐败的满清,拥护民主共和,则不但国家可免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战,民国也有一个超卓英伟的领袖,若能如此,则国家与百姓福甚幸甚。”
黎元洪说:“不错,袁项城的确才智过人,黎某人也很佩服于他。这样吧,请黄司令过江,共商大计。”
黄兴从汉阳过江入督府见黎元洪,说:“袁世凯雄才大略,傲视天下,他若肯拥护民主共和,带兵灭清,黄兴就拥戴他做民国的总统。若他一意只保满清,那么便是我等的敌人,只好战场上拼死一搏,试看鹿死谁手!”
黎元洪心有顾虑,问:“黄兄,北洋军悍勇能战,我军实非其敌,有何办法可保万全呢?”
黄兴说:“战无必胜之道,但武汉一地能托住北洋军一天,其他各省的光复便离成功接近一天。如今南方各省的党人无不摩拳擦掌,暗中策划光复之事,等到遍地都举义旗,北洋军虽悍,又怎能扑得灭四万万同胞的革命怒潮!”
黎元洪说:“好,黄兄豪气过人,我就按此意知会袁世凯。”于是召蔡廷干、刘承恩,以黄兴之意告之,请其转复袁世凯。
北洋军将听说黎元洪宁愿拼死一战,不肯按袁世凯的意图行事,一个个大怒,来找冯国璋请战,说:“何物黎元洪,竟敢藐视我北洋精兵,请大帅立刻向宫保大人请命,我等先荡平汉阳,然后直下武昌,看他们还再敢猖狂!”
冯国璋犹豫未决,此时上海、贵州两地忽通电全国,宣布光复,隔天浙江省又通电宣布独立,冯国璋心中大急,往找袁世凯说:“大人,不赶紧攻下汉阳武昌,用不了多久,局面就无法收拾了!”
袁世凯沉吟不语。冯国璋又说:“大人,只有迅速攻下汉阳武昌,才能杀一儆百,不然,我们将战不胜战,和又难和,请大人下命令吧。”
袁世凯皱眉不满,说:“华甫,你不是想急着给朝廷立功吧?”
冯国璋吓了一跳,忙说:“大人,我,我是一心忠于您的,怕您失了主动。”
袁世凯沉脸道:“那就按我吩咐的办,不要问什么原因。”
冯国璋无话可说,心情郁郁的退了出来。第二天,北京以奕劻为首的皇族内阁集体辞职,随即朝廷下了诏书,命袁世凯为内阁总理,载沣立刻发电报给袁世凯,请他马上北上入京组阁。袁世凯心中大喜,对冯国璋等又训诫一番,即带了卫队乘车进京。
袁世凯在北京朝阳门车站下车,一排排军警持枪直立,从月台直排到了大街上。奕劻、那桐等人亲到车站接袁下车。北京的小百姓们欢天喜地,说:“袁宫保来了,这下北京不会乱了。”
袁世凯进京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入宫给太后与皇帝请安。隆裕抱着溥仪坐在太和殿上,见袁世凯龙骧虎步,形态威猛,不自禁的心中有些害怕。袁世凯却是一脸的恭谨,规规矩矩磕头如仪,十分谦卑有礼。
隆裕问:“袁宫保,皇上已诏令你为内阁总理,你有何策可保大清平安?”
袁世凯奏道:“臣有两法:一是打仗,二是议和,两法并用,以和为主,天下方能太平。”
隆裕不解,说:“既打仗,又议和,两法如何并用?”
六七 江南群贤意动日(2)
袁世凯说:“太后,革命党太多了,要将他们打败杀完,殊非易事,所以臣拟与他们议和,要他们赞成君主立宪,革命党若骄狂不听,臣就命将士猛打他们,让他们知道厉害之后,再与他们议和,这样,革命党就比较听话了。”
隆裕点头,说:“大清的安危系于你一身,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你可不能心中偏袒革命党,让皇上与哀家受人欺负。”
袁世凯咚咚叩头,说:“臣世受国恩,怎敢不竭尽全力,以维护大清的周全,以保护太后与皇上的平安。臣宁愿身死百次,也决不让太后与皇上受到伤害。”
隆裕甚是感动,便说:“那就好。如今你来京了,军国大事就由你来主持,我与皇上都不干涉,你多用点心,不要让大清几百年的江山说没就没了。”
袁世凯连连点头,谢了慈恩与圣恩,退出禁城,然后又循礼拜见了摄政王载沣,接着就着手组阁,几日之内拿出了一个长长的内阁名单,张謇、梁启超等人都赫然在内。名单一经公布,张骞立刻致电袁世凯,说:“敝人如今赞成民主共和,反对帝制,恕不能出任贵内阁职务。”梁启超自然也拒绝到任。袁世凯早知道他们俩一定拒绝入阁,但还是故作姿态叹息道:“连状元张謇也公开表态反对帝制了,难道大家都对大清感到寒心了?”
徐世昌疑惑道:“梁启超不入阁在情理之中,张謇一直呼吁君主立宪,他怎么忽然赞成民主共和了?”
袁世凯摇摇头,微笑不语。徐世昌等看他故作神秘之状,也就不再多问。
原来张謇在武汉投资办了一个纱厂一个布厂,十月初张謇就到武汉张罗两厂开业的事,十月八日行过开业典礼,又与鄂中名流如汤化龙等人诗酒相会,流连了两天,到了十月十日傍晚才乘船东下,将返南通,那知船离武汉不久,忽闻武昌城内枪声骤起,不久又炮声隆隆,火光照天。同船的许多武昌人一齐大叫道:“新军终于起义了,好啊,革命党先动手了!”张謇震惊不已,心想:“革命党在这儿暴动倡乱。我的两个工厂办不成事小,此后天下扰攘倾覆,恐怕真要大乱了,这可如何是好!”
第二天船到南京时,武昌起义胜利的消息已到处传开了。张謇忙上了岸,急如星火入城请见两江总督张人俊及江宁将军铁良,告之以武昌之事,说:“两位大人须急发兵往援,若武汉三镇尽失,天下震动,长江下游各省皆难保全。”
张人俊与铁良却面有难色,张謇不知就里连连催促。张人俊摇头叹道:“我等自顾不暇,安能出兵援鄂。”
张謇哪肯相信,只道张人俊推托。张人俊苦笑道:“状元公,你这几年只知搞实业、倡立宪,那知军伍之事。如今新军之中,革命党极多,我们哪敢轻举妄动。但愿南京的新军别闹,我等得保一隅平安,那就谢天谢地了。”
原来南京的第九镇新军曾受赵声的宣传影响,兵士们俱都倾向革命。张人俊怕他们受武昌起义的感召,也大举起事,已调了张勋的江防军入城监视,同时议妥收缴新军的弹药后,命其出城驻防,以减少对南京城的威胁。张謇听了缘由,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想不到时局竟险恶到了这种地步。当下无话可说,出城后乘船欲归南通,半路上却又寻思:“时局如此,皆因朝廷任用亲贵,不肯速行立宪所致,现在赶快立宪,或许亡羊补牢,还能挽回人心。”于是又假道苏州,往巡抚衙门访江苏巡抚程得全,鼓动他上奏朝廷速行立宪以平民怨。
程得全听了张謇的来意,叹道:“老兄,为时已晚,于事无补了。”
张謇说:“或许有些用处吧,不然,革命党到处起事,祸乱不已,国无宁日,还有何策能息乱呢?”
程得全一个劲摇头,心灰意赖,说:“有什么办法呢,且先看看再说吧。”
张謇使劲鼓动,又是讲道理又是劝说,弄得程得全实在不好意思拒绝,便答应写一道奏章给朝廷。张謇立刻给帮忙执笔,看着奏章弄好送走,张謇这才离开,回了南通。在南通没呆多长时间,北洋军就南下在汉口与民军打了起来,接着湖南、陕西又宣布独立,张謇这下呆不住了,急忙从南通到了上海,赶到惜阴堂找老朋友赵凤昌,嚷道:“赵兄,赵兄,这怎么得了,天下即将大乱,你有什么好办法息乱?”
赵凤昌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清朝廷什么人才也没有了,人心思变,到了乱的时候了!”
张謇急道:“可是国家积弱积贫如此,哪经得起折腾!如今北洋军耀武扬威要平乱,革命党意气风发要光复,这仗打到何年何月才是个了局,你必须给想办法才行。”
赵凤昌说:“有一个人可以避免大乱,只要有人说得他拿定了主意,数月之内战乱即可平息。”
张謇又惊又喜,说:“赵兄啊,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你快说,那个人是谁?”
赵凤昌说:“就是你的学生袁世凯。你想想,朝廷如今所凭仗的就只有北洋军了,袁世凯久有大志,本事不小,若能于此时出山领兵,劝清廷退位,那么,这仗还能打得起来吗?”
张謇一惊,然后捋须沉思,终于摇了摇头,说:“袁世凯不肯这么做的,我知道他,此人别的倒还罢了,但极其好名,他肯定不愿意落逆臣之名。”
六七 江南群贤意动日(3)
赵凤昌笑道:“袁世凯是好名,但他更不甘居人下,如果革命党愿意推他做民国的总统,我想袁世凯一定心动不已。”
张謇想了想,说:“不错,这人虽虚伪讨厌,但确有做总统的本事,可党人方面真是这么想的?我们必须和他们说好。”
赵凤昌说:“黄兴已到上海了,我俩一同去见黄兴,以大义说之,黄兴若愿推袁,此事就成功了一多半。”
黄兴此时由香港到沪已经多日了,因水路封锁,无法赴鄂,故在上海与各方人物见面,谋商尽快支援湖北、覆灭满清的办法。张謇于是和赵凤昌秘密往见黄兴。黄兴说:“袁项城才能超卓,黄兴素所仰慕,若他能反戈一击灭清,则革命的成功事半功倍。袁项城是汉人,那时有大功于革命,当然可作民国的总统,只要两位能说服袁公兴汉灭满,黄兴自能说服其他同志,一致拥他做民国的总统。”
宋教仁、陈其美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张謇大喜,与赵凤昌、黄兴等又商量了争取袁世凯的方法策略等问题,然后便走旱路北上河南彰德,往见袁世凯。
养寿园内,袁世凯听说张謇来访,高兴得倒履出迎。隆礼接张謇到了养寿堂,殷勤备至,恭谨问道:“夫子降临,蓬荜生辉。如今天下已乱,请问吾公何以教导世凯?”
张謇说:“朝廷已诏袁公出山平乱,袁公却迟迟未出,这是为什么呢?”
袁世凯叹气说:“这数年间天下形势大变,朝廷式微,人心渐生他意,世凯忧虑以己之力无法平服天下,因此私心戚戚,不敢轻出。”
张謇说:“人心思变,已成潮流,大清如今已无法维持了,袁公不趁此时挟势而出、建功立业,救百姓出于水火、匡扶国家免于战乱,难道真想就在这园子里钓鱼赏花、了却余生?”
袁世凯笑了起来,说:“知我心者夫子,我也实不相瞒,确有出山一展大志的想法,但心绪烦乱,不知该如何做起。”
张謇挥手说:“大清已无可救了,袁公难道不想与党人携手,结束专制,开创一个民主共和的新国家出来?”
袁世凯说:“夫子的话世凯怎敢不听,可是党人对我成见甚深,恐难以合作。”
张謇说:“我已和革命党的首领黄兴见过,黄公豪侠仗义、心胸如海,他说若袁公赞成民主共和,促成清廷退位,他愿与众同志一起,拥袁公作民国的总统。你意下如何?”
袁世凯一震,忍不住喜意满脸,急问:“他真这么说了,亲口对你说的?”
张謇说:“不但他这么说了,宋教仁、陈其美两人是同盟会的骨干,也一致支持黄兴的想法。如今国宁国乱,民安民祸,全在袁公一念之间,以你的雄才大略,该知大势所趋,朝廷愚顽腐败积重难返,已绝无中兴之望了。时势造就英雄,现在到了你狠下决心的时候了。”
袁世凯想了想,又苦着脸说:“党人推我做总统,恐怕只是一种策略吧,大清若亡,他们对我无所求了,我又不是他们党人,这些人那时岂能不变主意。况且如今孙文不见踪影,党人群龙无首,这才对世凯有点兴趣,一旦孙文回国,黄兴他们肯定只听孙文的,那样我可就白做冤大头了!”
张謇说:“不会的,不会的,革命党虽然行事激烈,但却说话算数.我看黄兴决然可以称得上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这方面你完全不必顾虑。”
袁世凯皱着眉头,很苦恼的样子,说:“夫子的话我自然相信,可是皇恩浩荡,待我袁世凯的确不薄,如今与党人合作,这个弯子实在难转得很呀,夫子可有什么好办法教我?”
张謇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与党人合作是顺天应民、拯救国家免于战乱的壮举,有什么想不通的!何况如今朝廷无人,一干不学无术的亲贵掌权,若你真有能力平了党人,那时功高震主,朝廷用什么来酬你的大功呢?袁公聪明绝顶,不会没想过这问题吧!”
袁世凯一惊,急忙说:“夫子呀,这话千万不能在外面说,否则我的一些办法就不灵应了。”
张謇说:“那你说,与党人合作,迫朝廷退位这件事你干不干?”
袁世凯说:“当然干,当然干,但夫子一定要给我时间,我复出之后,必须有所布置,北洋军十万兵将,他们的思想转变也需要个过程,但我一定能将他们搞转。”
张謇说:“好,我相信袁公的能力。盼你为国为民建功立业,民国的大总统职位在等着你呢。”
袁世凯说:“真能有那一天,那都是拜夫子所赐,可是我总不放心革命党,夫子一定要帮我说服他们,我最怕孙文一回国,他们就翻脸。”
张謇说:“这个请放心,我会不断和党人沟通,把袁公赞成民主共和的诚意告诉他们。”
张謇和袁世凯达成默契以后,从彰德南下又到了江南一带,此时黄兴已到了武汉,不数日,陈其美与光复会的李燮和在上海起义成功,陈其美作了上海都督,李燮和作了吴淞都督。
六八 江湖侠气剑如虹(1)
上海起义成功的消息传了出去,驻跸苏州的江苏巡抚程德全在张謇的劝说下,率全衙官吏集于抚府院内,亲手倒持竹竿,挑下大堂屋上的檐瓦,以示除旧布新,然后于门外悬挂白旗,宣布反正。第二天浙江的巡抚衙门被民军攻克,接着浙江全境光复,举汤寿潜为都督,陶成章为参议院参议。接着林述庆在镇江率新军起义成功,被推为镇江都督。江南一带,只剩下重镇南京仍然独自撑持。
宋教仁在武昌得知东南之事,知会黄兴之后,便急匆匆乘船赶往南京,欲入城策反新军第九镇。哪知一天之前两江总督张人俊已将第九镇调往城南六十里的秣陵关了,这时城内张勋率领的江防营正全城搜捕革命党,凡穿洋装,不留辫子的年轻男子,一律被视为党人,格杀勿论。宋教仁见形势险恶,不敢入城,急忙乘船东下上海。
第九镇新军因受赵声的影响,兵士及下级军官革命意识极强,驻防于南京时便要起义响应武昌,但因枪弹缺乏,又受江防营监视,无法如愿。如今队伍开到秣陵关,兵士们急不可耐起来,相互串联决定起事。因无子弹,枪刺又未开刃,兵士们便在半夜时分偷偷起床,卸下枪刺磨刃。统制徐绍桢知军心不稳,怕突然间生变措手不及,于是夜起悄悄巡视各标营地。新月微明下,只听得营房内磨刀霍霍,营房外战马嘶鸣,偶尔传来几声士兵的切齿怒骂之声。徐绍桢惊得汗毛竖了起来,冷汗直流。他知道,若明天自己再不表明态度,宣布起义,势必作为兵士们的第一个革命对象,身首异处。
十一月八日一大早,徐绍桢集合全镇人马,宣布起义。兵士们欢声雷动,七手八脚将少数仍忠于清朝的几个军官抓了起来,关入屋中。然后徐绍桢领兵直奔南京而来,攻打城垣。
南京城内此刻有江防营、旗兵等两万多人,子弹充裕,炮火犀利,徐绍桢军弹药缺乏,又无后援,如何能攻下坚城南京,反被张勋带兵出城反击,大败下率军退往镇江。
陈其美在上海听闻第九镇兵败,大怒而起,宣称说:“江南遍地皆已光复,张人俊张勋敢抗拒革命,不灭此丑类,革命何以成功!”于是发电给浙江都督汤寿潜,江苏都督程德全,镇江都督林述庆,又派人与淞沪都督李燮和联系,要组织五路联军,合共南京。
江、浙、镇、淞四都督齐声赞同,商议推徐绍桢为联军总司令。五个都督调兵遣将,开赴镇江集中。浙江派朱瑞为将率领三千人马,上海以洪承点为将率一千人马,淞沪以黎天才为将率六百人马,江苏以刘之洁为将率三千人马,加上镇江林述庆的三千人马以及徐绍桢的第九镇残部,兵力将及三万,号称江浙联军。陈其美将江南制造局的弹药源源不断运往镇江,沪上商界又捐款作为军费,沿途百姓箪食壶浆以劳联军。联军声威大震,群情激奋,杀奔南京。
陈其美此刻致信南京的江防军统领张勋,促其反正。张勋见信大怒,狠命将信撕成碎片,骂道:“何物陈其美,竟敢诱劝老子反清,老子对大清忠心耿耿,死也不反,誓要和反贼们血战到底!”
张勋当即与张人俊会商,电请内阁迅速拨款,增募新兵守城,欲以南京孤城,独抗五路民军。袁世凯回电对张勋等的忠义之心大加表彰,说:“东南半壁河山,悉赖诸公保全。”但却以财政困难为由,拒不拨款。
数天之后,江浙联军开到了南京城下,总司令徐绍桢集众将下令:命林述庆带所部由紫金山攻天宝城及太平门;命朱瑞带所部攻潮阳门;命刘之洁带所部攻雨花台及聚宝门,命黎天才带所部攻占长江沿岸的炮台据点,自己亲带第九镇攻占浦口,以防清军沿津浦路北窜。此刻的联军士气如虹,雄心如沸,按徐绍桢的军令,分头攻打而战。
这时候在湖北的汉阳,民军沿汉江布阵守候多日,不见清军大举进攻,心中焦躁起来。段祺瑞率领的第二军已开始陆续到达汉口了,清兵除兵员大增外,还增加了数套德国的架桥设备。黄兴心中忧虑,便招各将领会商,欲乘夜悄悄渡江,反攻汉口,出其不意于敌重挫。湘军协统王隆中极力支持,黄兴心喜,即下了反攻决心,命半夜时分在襄河琴断口处架设浮桥,并分左、中、右三路,乘夜渡河,大举反攻。
鄂军协统吴兆麟面有忧色,谏言说:“敌强我弱,敌众我寡,敌是训练有素的精兵,而我军新兵甚众,才刚刚学会打枪。此刻只宜坚守,实不易主动出击。”
黄兴怒道:“正因敌强我弱,敌众我寡才必须出奇制胜,坐等敌兵悉数涌至汉口,一切筹划妥当而来攻我,那与坐以待毙有何两样!”
吴兆麟强谏无果,不敢再言。黄兴于是下令黎明五时整,自率鄂军为中军,以湘军王隆中部、甘兴典部为左右翼,作正面进攻,命驻兵武昌的鄂军协统成炳荣部渡长江深入敌后,先乘虚进攻大智门车站冯国璋的司令部,得胜后从清军阵地后方猛攻,前后夹击,共灭清军。又命协统熊秉坤所部为预备队,视情况随时加入战斗。
半夜时分突然下起大雨来,寒冷异常。黄兴暗道:“天助我成功,方来这阵猛雨,料清军此刻定然于营内大睡。”黎明时分,浮桥架设完成,黄兴即率军冒雨渡浮桥掩至汉口,然后举火为号,命三路兵将分头向清军杀去。
中路鄂军在黄兴率领下取路王家墩向冯国璋的司令部攻了过去,左路在王隆中率领下向玉带门一带攻去,右路的湘军甘兴典部却驱之不动,众兵士受大雨浇淋,周身湿透,竟围在做进攻信号的火堆旁烤起火来。司令部的督战参谋甘绩熙等急得反复劝说,又拉又推,烤火的兵士才恋恋不舍离开火堆,挺枪冲向目标水电厂一带。
六八 江湖侠气剑如虹(2)
民军移动之时,清将冯国璋便已得到情报,忙命第四镇张敬尧部于王家墩布防,狙击民军。张敬尧冒雨带兵刚至目的地,民军便大举攻了过来,清军仓促应战,狼狈异常,张敬尧大声吆喝指挥着,清兵各借地形扒下架枪射击,强阻民军。双方鏖战至中午时分,清兵军心动摇,黄兴趁机舞枪大呼:“全军冲锋,夺了敌人的机关枪!”
中路军得令,抖擞精神,潮水般前冲。清军慌乱下后撤,三五挺机关枪也被民军夺了下来。清军退了三里多地,又在一处高地上布阵,欲凭地形扭转战局。
这时左路的王隆中部已攻入了玉带门一带,预备队熊秉坤部也加入战斗,协助右路甘兴典部攻入了水电厂,与清兵鏖战。
冯国璋在大智门火车站司令部,通讯兵随时报来前方战情。听说黄兴在军中带头冲杀,民军节节逼近,冯国璋惊道:“黄兴打仗,纯是不要命的硬拼,老子可不能就这样蛮干。”于是忙发电给袁世凯,欲要后撤。袁世凯却迟迟不予回电。
战斗持续到了下午时分,交战双方的兵士俱已疲困不堪,清兵在协统张敬尧等的催逼下,仍勉强抵抗着。民军方面的新兵却因未经训练、不耐久战,渐有兵士私逃后撤。黄兴率司令部中二十多名武职人员一面堵截私逃兵士,一面传令说:“再有一个钟头,成炳荣部将从清兵背后杀来,那时清兵腹背受敌,自然大乱。各营队官兵须顽强作战,共灭清兵。”
黄兴哪知担任敌后攻击的成炳荣部这时仍在武昌的兵营内待命,根本就未过江作战。当日成炳荣接了黄兴的军令后,想着渡江作战、生死难保,就招朋友古旧于驻地痛饮一番,以作告别,豪言壮语的痛饮之后,大醉不醒,直到次日天将黑时,才勉强睁开睡眼,心知误了战事,这才急忙下令乘船过江。
但此时汉口的民军已经在大败后退回汉阳了。原来战事持续,艰难异常,中路的鄂军新兵私逃得越来越多。黄兴嗔目大呼,怒恨如狂。便在这时,担任右侧侧攻的甘兴典部公然开始逃跑。甘兴典高声招呼士兵们,喊道:“大家齐退,先保住性命,逃至湖南岳州再集中。”
左翼的王隆中部正苦战不休,忽然飞来一颗子弹,击伤王隆中头部。众兵士见长官受伤,斗志立衰,马上扶了王隆中后撤,左右翼齐退,带得中路军也潮水般的退了下来,向汉阳方向狂奔。
黄兴见兵败如山倒,无力回天,只好嘶哑着嗓子,极力招呼各营队徐徐而退,可此刻乱军溃逃,人人惶急于色,争先抢后,黄兴的喊叫被急跑的脚步踩成碎片,谁也听不到。
民军抢到襄河岸边,踏上浮桥,挤挤撞撞向对岸的汉阳飞奔。北洋军趁机在后边乱枪齐射,民军伤亡惨重。黄兴随军逃过河来,见兵士损伤极多,不禁失声痛哭。
成炳荣部民军从汉口上岸时,清军已全部将正面进攻的民军赶过了襄河,接着浮桥被民军炸毁。成炳荣上岸后立刻被优势清军围住,苦战多时,损失兵员无数方得突围过江。
黄兴派司令部的参谋长杨玺章、参谋甘绩溪约束败退过江的民军守住襄河两岸,提防清军趁机反攻过河。军中将士怒气冲冲、心中不平,坚决要求对临阵脱逃的甘兴典、贻误军机的成炳荣以军法治罪。黄兴乃于次日召集各将领开会,宣布对甘兴典处以死刑,对成炳荣撤销协统职务。大小将领个个肃然。黄兴便重新布置汉阳的防守,严申军令,众将凛遵。
冯国璋打退民军的反攻后,便欲立时强攻汉阳。袁世凯却坚决不许。
此刻袁世凯组阁完毕,又施手段逼得摄政王载沣辞职回家,一应军政大权,全部握于手中,于是他满脸诚恳,向南方的革命党频频摇动橄榄枝,呼吁和平,通电说:“自三皇五帝一降,国人维仰圣贤英主出而救世,共和之制虽云超迈,然无君主国人则无信仰,无信仰则茫然无所适从,以神州之大、人民之广,众生茫无所从、散乱无序、各营其私,则神州虽大而力散,人民虽众而心乱,力散心乱,何以亿兆同志,复大国之雄风,故吾国之制以君主立宪为最宜。”
但革命党那愿意接受他的君主立宪,就是过去立宪派的人,如汤寿潜、孙洪伊、雷奋等人也觉得此刻显然不是搞君主立宪的时候了,因而已光复各省对袁世凯的建议一致拒绝,称不灭满情,决不和谈。
袁世凯大怒,骂道:“不知好歹的南蛮子,我老袁难道真就打不过你们了?等你们知道了袁某人的厉害,那时候不罢兵和谈,由得了你们吗!”于是下令冯国璋攻占汉阳。同时下令驻跸河南信阳的段祺瑞向汉口移动。
汉口的清兵知从市区过江攻占汉阳必有一番恶战,同时汤芗铭率领的水军也在汉江口发炮阻止清军渡江。冯国璋便命李纯带一协兵力绕到汉水上游的蔡甸,一边昼夜架桥,一边征民船准备偷渡。这时候段祺瑞部的第二军已全部到了汉口,陈兵汉江岸边,虎视眈眈。民军日夜监视段部官兵的动静,严阵以待,却不料李纯部竟轻易从蔡甸渡过了汉水。
蔡甸过江之处,据汉阳城有六十多里远近,李纯当即挥军向汉阳扑来。走了十多里,在三眼桥处却被防守此处的民军金兆龙部所阻。金兆龙所部只是二百多人的敢死队,见大队清兵开来,急得一面依据壕沟工事抵挡,一面派人飞一般到汉阳向黄兴报告敌情。李纯命机枪向金兆龙的阵地猛烈开火,然后组织大队冲锋。民军送信的人还未到汉阳,三眼桥的阵地就丢失了。
六八 江湖侠气剑如虹(3)
从三眼桥到汉阳,有一道天然屏障,美娘山、磨盘山、仙女山、扁担山诸山连成一线,横亘在汉阳的西北,过了这道屏障,汉阳便再无险可守了。黄兴欲固守汉阳,早在山上部署了两营兵力,挖好了壕沟工事固守,居高临下,以狙击清兵。
李纯带兵到了美娘诸山之下,命兵上山仰攻民军。清兵得令,持枪攀爬山崖,艰难上行。民军以逸待劳,待清兵过了山腰,这才在山顶瞄准开枪,弹无虚发,打得清兵或死或伤,纷纷坠崖。清兵连攻数次,死伤惨重,民军阵地巍然不动。
李纯怒极,电请冯国璋速命炮队应援,要以炮火摧毁山上的民军阵地。
黄兴此刻将司令部安顿在十里铺,得知清兵从蔡甸过江,已打过了三眼桥,心中紧张,忙命据守美娘诸山的张君辅、邓炳三两位管带拼死坚守,不许擅退,同时派人急请黎元洪再派民军驰援汉阳。
冯国璋接了李纯之电,即命协统张敬尧带所部往助李纯。张敬尧部有二十门管退炮,命中率高,威力极大,过江与李纯部汇合后,当即以炮火猛攻山上民军阵地,几轮炮攻之后,又命步兵攻山。步兵怯惧山险难攻。张敬尧就传令说:“冯大帅有令,攻上山的弟兄每人赏白银五十两!”
众兵士听说有赏银,精神大振,大声欢呼起来,然后摩拳擦掌,攀爬上山仰攻山头。一时漫山遍野尽是爬山的清兵。
民军的大多数工事已被炮火摧毁,此刻就扒伏山上,向下猛烈射击,驱赶清兵下山。清兵在射程之外停住。山下的火炮开始轰击山头,压住民军的火力,山腰的清兵这才重新直起腰,快速冲向硝烟弥漫的山顶。民军见大队清兵蜂拥而上,只好败走山下。
李纯、张敬尧安排好守山兵力,令大队人马下山休整。
天黑之后,民军从山的东南方完全退了下来,这时张振武带了一队援军从汉阳方向赶来,拦住下山的民军,喊道:“不许退走,趁天黑随我一起攻山!”于是两队又合力攻山,黎明时分,将失守的美娘诸山又一一夺回。
美娘诸山在四天之内,数易其手,战况惨烈之极。最后民军方面终因兵力单薄而放弃了攻山,退守十里铺。这个时候,民军中人尽知汉阳难守,气为之夺,纷纷做败退武昌的打算。黄兴号令不行,辖禁不住,气恼悲伤下,独自在司令部里发急。
司令部的参谋甘绩溪因病在武昌休假,听说美娘诸山尽失,急起携枪过江,赶往汉阳十里铺。路遇民军中相识者,询问战况。相识者都说:“快走快走,汉阳已没救了,美娘诸山一失,大势去了。”
甘绩溪怒道:“为何不组织敢死队夺山?”
相识者说:“如今敢死队怎能组织起来,你快过江回武昌吧。”
甘绩溪不听,负气直赶到十里铺民军司令部内,只见黄兴满脸憔悴,疲倦至极,正伏于桌上打盹。甘绩溪高声叫道:“黄司令,美娘诸山为汉阳屏障,为何不夺回来?”
黄兴抬头睁开眼,苦笑道:“兵无斗志,皆不愿夺山,我又有何法可施。”
甘绩溪说:“我要组织敢死队夺山,请司令允准。”
黄兴精神一振,脸上立刻泛上些许神采,挺身说道:“好。你便传我命令,组织敢死队攻山。”
甘绩溪应一声,就欲转身出门。黄兴却又叫住他,说:“黎都督曾有命令,能恢复美娘诸山者,以五十万元为赏,你将此言宣布,或有踊跃赴义者。”
甘绩溪点头应了,即步出司令部,往找民军队伍,至民军先锋营,甘绩溪攘臂高叫道:“黎都督有令,以五十万元为赏,务必夺回美娘诸山,谁愿与我一同夺山?”
连呼三遍,无一人应声。甘绩溪骂道:“你们号称先锋营,竟如此怕死,真令我恨死!”
于是又往辎重营,幸喜该营有六十余人应命,甘绩溪大喜,转往工程营及学生军中,又招募了四十余人,仔细检点,恰好是一百零八位好汉。甘绩溪随带了大家,入司令部见黄兴。黄兴对众人之举大加赞赏,激励一番。甘绩溪即与黄兴相约说:“磨子山头有小庙一座,我等若夺得诸山,就立刻放火烧庙,请司令见到火光即派援军助我。”
黄兴说:“定如君言。美娘诸山,若得二个峰头,则十里铺便可坚守。你等一切小心在意。”
此刻正是夜半时分,天黑如墨,甘绩溪带了众人上路。行出约一里之遥,四面皆是水田,道路难辨。众人恍惚而行,听美娘诸山峰头偶尔传来一两声枪响,便有人说:“敌人打枪,似乎有准备了,我等难以偷袭。”
甘绩溪说:“这时绝不能回头!我等心中都莫存生还之心,只管前进,不管其他。”
众人无语,继续前行。忽然前方一黑影如人形,叉手而立,众人大惊。队中一名叫韩君的,惊恐不能自已,说:“那个黑影一定是敌人的埋伏,我们快逃!”说着转身便走。
甘绩溪一把拉住他,说:“别胡说。那是墓上的石人。快跟着大家,不许逃走。”
一百零八人时走时停终于悄然摸到了磨子山下。山下寂然无声,了无人迹。众人于是平息静气,开始爬山。两个多钟头之后,甘绩溪第一个爬上山顶,心中紧张,刚要直身,忽被一物绊倒,大惊下起身看时,只见山顶一土坑内,十多名清兵怀抱步枪,身裹稻草睡得正香,一名兵士的枪头伸出了土坑之外,正好绊倒了甘绩溪。甘绩溪惊出了一身冷汗,却听那名清兵咕哝着说:“好好睡觉,动我的枪干嘛。”
六八 江湖侠气剑如虹(4)
此刻已有四五名民军士兵爬了上来,甘绩溪一挥手,大家举枪对着土坑一阵猛射,瞬息间将十多名清兵击毙。坑左稍高处的小庙里亦驻有十多名清军兵士,听见枪声一齐涌了出来,黑暗中也不知民军有多少人,心生怯意,胡乱朝民军射了几枪,然后朝山下便跑。
甘绩溪命放火烧庙,一时间大火熊熊而起,映红了大半个天空。十里铺的黄兴望见火光,大喜下立刻命湘军将领刘玉堂率兵上山。
山北面的清军协统李纯、张敬尧见磨子山顶忽起大火,大惊失色,说:“一定是民军偷袭我山上阵地。”于是尽驱酣睡中的清兵起身,命其趁民军立足未稳,迅速出击抢占山头,天将拂晓时分,清军经过几次冲锋,又夺回了磨子诸山。
清军将大炮推上美娘、磨子诸山,猛轰民军十里铺外围的阵地,继而以大兵掩杀,民军抵挡不住,只得弃守十里铺,退入汉阳城内。大队的清兵陆续从蔡甸过江,然后经十里铺杀入汉阳城中。两军血战一日一夜之后,民军损失惨重,不得已下齐渡长江,退到武昌。
清军的大炮在汉阳、汉口的制高点架了起来,向武昌乱轰,武昌多处房屋起火坍塌,城内大乱。黄兴入军政府对黎元洪说:“为今之计,只有弃武昌另投他处了。”
黎元洪黯然点头,于是召集会议研究弃守方案。黄兴在会上沉痛的报告汉阳失守的经过,然后说:“敌为精兵,我军新兵甚多,此为败因之一;敌有机关枪管退炮,我军俱无,枪械装备相差甚远,此败因之二;敌指挥如一,而我军不听令私逃者甚众,此败因之三。有此三败因,武昌难守,不如弃之以保全民军实力。”
黄兴话音刚落,张振武立眉瞪目,大怒而起,说:“武昌有长江天堑,清军岂能飞渡而过?有轻言弃武昌者,我必杀之!”
黄兴也大怒,豁然起立,满眼血红,手指张振武说道:“张君要杀便杀我,以成你英雄之名。”
张振武跳了起来,伸手便抓黄兴。黎元洪喝道:“谁敢动粗,我毙了他!”起身将张振武强行压了下去。
黄兴仰天大叫,说:“汉阳兵败,我便萌生死志,与其死于清兵之手,不如死于党人之手。兵弱将怯,而欲倚之以守孤城,我还有何言可讲。”
孙武冷笑道:“黄先生只讲兵不好、将不行、武器不如人,先生身为总司令,一点责任都没有了?将士不听令,你有权可杀可罚。身为主帅,赏罚杀头,全任你意,可你不说自己统兵无方,却将责任全部推给将士们。哼哼,我替黄司令感到难堪!”
支持孙武、张振武的人一齐起哄,讥嘲黄兴为败军之将,说:“黄先生徒负盛名,在我湖北儿郎的眼中,也不过如此。”
蒋翔武等为黄兴辩解几句,却敌不过孙武等人的锋芒。黎元洪不得已大声说:“黄先生的司令是我拜的,你等不满黄司令,撤了我这个都督就是。”
孙武张振武等嘿嘿冷笑,不再说话。
黄兴气炸了胸膛,正欲发作。黎元洪却拦住他,说:“黄司令连日苦战,眼睛都熬红了,什么话都不说了,先休息吧。”于是向蒋翔武一招手,两人搀住黄兴,硬请他离了会议室,到别室坐下。
黎元洪叹了口气,说:“黄兄,武昌是守是弃,可再详商。为黄兄计,莫若先东下上海,促东南各都督齐心协力,急速攻下南京,南京若下,武昌的压力自然减小,黄兄以为如何?”
黄兴知道自己此刻留在武昌已毫无意义,想了想,点头应允,当下辞了民军总司令之职,准备东下。
黎元洪留下蒋翔武陪黄兴说话,自己返身又入会议室,见孙武、张振武正大派黄兴的不是,有些急躁的民军将领竟然主张杀了黄兴,以振武昌军心。黎元洪急得双手乱摇,说:“你等切莫胡言乱语,要知‘黄兴’这两个字,对各省的党人来说,那份量何止千斤万斤,黄兴若在武昌有任何不妥,那湖北便是整个革命党的敌人。”
众人于是不再议论黄兴,只提武昌的防守之事,黎元洪唯唯。众人争论良久,最后推了蒋翔武为民军总司令,全面负责武昌的防卫。
黄兴次日辞别了黎元洪,乘船黯然东下。船到安庆时却得到消息:南京已被民军攻下,张人俊、铁良、张勋等只带了小股残兵北逃,其余尽被民军或毙或俘。黄兴心情一振。
六九 烽火渐敛,孔雀东南飞(1)
冯国璋挥军打下了汉阳,清廷亲贵兴奋不已,与隆裕太后商议后,下诏封冯国璋为二等男爵,冯国璋心下感激,便命炮队不分昼夜,对武昌城狂轰乱炸,同时予作各种准备,又向袁世凯频频发电请战,要渡江强行攻占武昌。
武昌军政府是清军炮弹重点打击目标,黎元洪心中害怕,要出城躲避,被张振武强行拦住,说:“都督出城躲避,军无战心,怎能守城!”
这时候光复各省已有十三个省派了代表来武昌,商议组建中央政府事宜,武昌城炮火连天,代表们只好乘兵舰到汉口租界内开会,会上推了湖南的代表谭人凤为议长,然后制定了《中华民国临时组织法》,又议定:如袁世凯拥护民主共和,迫清廷下台,则公举其为民国大总统。欲以此促袁世凯反正,从而结束战争。
这时候陈其美却联合了浙江都督汤寿潜、江苏都督程得全等发出通电,邀请光复各省派代表到上海开会,在上海组建中央政府。通电之后,江苏、浙江及新光复的福建三省就派了代表到沪,与上海的代表一起打出了“各省都督府代表联合会” 的旗号,又以“联合会”的名义发电邀请武汉的各省代表至沪。
黄兴这时乘船到了上海,见到宋教仁、陈其美,说了辞去民军总司令一事。宋教仁连连叹气,极是失望。他原来设想黄兴既已手握武汉的兵权,自己再与陈其美设法影响控制东南局势,则同盟会就对光复各省有了相当的领导作用。黄兴说了不得不辞去总司令的原因,宋教仁、陈其美勃然大怒,骂孙武等人嚣张狂妄,不自量力,最后说:“好在黄兄领军在那儿坚持了这么长时间,如今南京光复了,黄兄也不用在那儿受气了。”
陈其美于是出面联络浙江都督汤寿潜、江苏都督成德全等发出通电,称:武昌受清军重兵威胁,实不宜作为临时政府的所在地,今南京光复,请各省代表齐至南京开会,定南京为政府所在地。
在汉口租界开会的各省代表接到通电,也都感觉南京龙据虎蟠,为古来形胜之地,便同意了陈其美他们的建议,当即陆续东下,由武汉乘船转往南京。
黎元洪被张振武以稳定军心为由扣住,不许出城,恼怒下,就欲私自逃出城去,事为甘绩溪、吴兆麟所知,便往商于张振武,说:“军政府为清军炮火密集射击之处,若都督真有意外,我等如何对世人交待,那时罪莫大焉!”
张振武想了想,就允了黎元洪出外躲避,又亲自带了一队人马送其出城,说:“都督在外暂避,城内一切有我等主持,都督勿忧。”
黎元洪流泪说:“城中就全靠你们了,但清军若大举来犯,守不住时,千万莫要硬拼呀。”
冯国璋一心一意要攻取武昌,屡次请战,袁世凯不允。冯国璋心下着急,又发电陈情,说:“不趁下汉阳之威势一举攻陷武昌,迟则军心易生懈怠,贻误战机,请总理祥查。”
袁世凯见电大怒,当即下令将冯所领各军,全部交由段祺瑞统管,着冯国璋即行晋京。
冯国璋见电吃了一惊,想不明白自己哪儿出了错,但军令如山,不敢不遵,这时段祺瑞已到了汉口,冯国璋无奈下只好与他行了交接手续。段祺瑞设宴为其饯行,冯国璋闷闷不乐,段祺瑞就问:“冯兄,你说大清还能撑持多长时间?”
冯国璋愕然不解,诧异道:“段兄怎么了,何以有此一问?”
段祺瑞叹口气,说:“我见你至此尚且糊涂,故有此问。袁总理可是心中不喜,你当心一点。”
冯国璋惶恐问道:“怎么了,我忠心打仗,一心要消灭革命党,总理为何不喜?”
段祺瑞摇头说:“你到了北京,自然就知道了,我这时却不便于你详说。”
冯国璋忐忑不安,也不再问,急急忙忙乘车进京,面见袁世凯。
袁世凯这时发电给汉口的洋人领事团,请其斡旋武昌民军,建议双方停战和谈。洋人领事团派人在武昌找到了孙武与蒋翔武,二人正为武昌的防守忧心,一听停战和谈的建议,一口就答应了下来。洋人却索要盖有都督印信的书面承诺,孙武忙到军政府找黎元洪,这才知都督出城躲避炮火去了。孙武当即就派人骑马出城追赶黎元洪,一直追到天黑时候,才在九峰山下追到。
蒋翔武等都督大印不及,怕误了给洋人的答复时间,于是和孙武商量,找人摹刻了一枚印信,盖在书面承诺上。洋人们也不知真假,就给袁世凯发电说民军允诺停战和谈。袁世凯当即命令段祺瑞停止向武昌打炮。然后即入宫面谒隆裕太后,奏称南方的革命党同意停战和谈,为今之计,须得立刻派代表至武昌与他们谈判,说服他们赞同君主立宪政体。
隆裕听说可以停战,形势缓和下来了,心中一松,马上就同意了袁世凯的奏请,并下旨以袁世凯为大清的全权议和大臣。
恭亲王善耆、良弼得知议和之事,大为不满,往找袁世凯质问,说:“既已打下了汉阳,自应乘胜追击,直取武昌,为何却要于打了胜仗时停战议和?”
袁世凯冷笑道:“打下了汉阳,丢失了南京,孰轻孰重?你等既认为袁某处置不当,完全可奏明太后,领兵去与革命党打,我推贤让位就是。谁有本领操控南北和平,可于短日内荡平革命党,袁某衷心佩服,决不贪恋这总理之位。”
六九 烽火渐敛,孔雀东南飞(2)
善耆、良弼语噎口塞,无话可说,恨恨而出。
袁世凯不理睬亲贵们的不满,选了唐绍仪为自己的全权代表,又给湖北军政府发电,请其选出议和代表,以便双方正式谈判。
这时光复各省的代表已经移居南京开会去了,因清军不再发炮攻击武昌,黎元洪也就回了督府之内,遂将袁世凯议和的事电告各省代表会议,众代表们商量一番,最后听从了陈其美与张謇的建议,推举上海军政府的外交总长伍廷芳为南方议和代表,并发电请唐绍仪择日南下。
冯国璋乘车到了北京,没想到下车之时,受到了凯旋英雄式的欢迎。火烧汉口、血战汉阳,两战之下冯国璋的威名远播京华,连一般的市井小民也知道这位冯将军善能打仗。月台上军乐齐奏、军警如林,迎接的官员亲贵挤得满满当当。冯国璋笑容满面应酬一番,又进宫向太后皇上请了安,这才心神不安的到总理衙门去拜见袁世凯。
袁世凯笑眯眯将冯国璋让到客堂坐下,态度极是亲切和蔼,问寒嘘暖。冯国璋却心中害怕,不安的问:“总理,我是不是什么地方做错了事呢?”
袁世凯笑着摇头,说:“没有没有,华甫怎会做错事呢,你我这些年来肝胆相照,即使做错了事,那也没有什么。”
冯国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小心翼翼的问:“那么总理招我进京是?”
袁世凯哈哈大笑起来,说:“华甫呀,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哈哈,调你来京,自然是要重用你了。”
冯国璋面露喜色。
袁世凯压低声音说:“你这次在湖北连取两城,可喜可贺,朝中亲贵以及文武百官对你都极为看重。”
冯国璋忙说:“这都是总理指示机宜,将士用命,国璋不敢居功。”
袁世凯笑问:“兵士减员情况如何?”
冯国璋心一沉,说:“减员不少,死的伤的,还有投降的、逃跑的,总数当有三分之一。”
袁世凯长叹了一口气,十分惋惜的样子,然后说:“华甫呀,北洋军是你我多年的心血,我能当总理,你能当男爵,全赖北洋军的将士,如果真能将民军控制的各省尽数荡平,你想想,那时我北洋军还有得剩吗?没有了北洋军,你我又俱为汉人,那时候朝中的亲贵还能如现在这般看得起你我吗?”
冯国璋悚然一惊,在武汉前线时,他只想到攻城掠地,哪想到这些,此刻经袁世凯一提,顿觉自己的见识想法与袁世凯差得太远,想到那时频频请战,急着要攻城立威,不由暗生惭愧之心。
袁世凯继续说:“取了汉阳,却丢了南京,你若挥军苦战打下武昌,难道革命党便不能从江浙北上,攻掠山东威逼北京吗?为帅之道,须洞察全局,能战能和,方为大将之才。”
冯国璋既佩服,又惶恐,忙扒下叩头,说:“总理一席话,使国璋茅塞顿开,感佩之意无以言表。以后国璋听总理的约束,再不敢任性胡为了。”
袁世凯忙将冯国璋拉了起来,笑道:“自己人这样干嘛,快起来。”
冯国璋爬了起来,说:“总理开导,我铭记在心。总理现在要我干什么,我一定尽心竭力,不负总理之望。”
袁世凯说:“好!就是要你这句话,我要你去当禁卫军的统领。”
冯国璋吓了一跳,立刻面露难色,说:“总理,这个统领可不好当。禁卫军中的军官多由皇亲国戚出任,我是汉人,又出身微贱,怎能管得住他们?”
袁世凯凝眉嗔目,不怒自威,挥手说道:“皇亲国戚的满人就高我们一等吗?在我的眼中,此等亲贵尽是纨绔无知之辈,你的文才武略胜过他们千倍万倍!”
冯国璋心中一暖,感激知遇之意油然而生,半天方嗫喏说道:“总理,别人都无所谓,但良弼现为军谘府大臣,他如今为禁卫军统领,这人精明能干,非一般亲贵可比,我替换了他,他怎肯善罢甘休?”
袁世凯飞快地摇头,说:“不要紧,不要紧,你只要以后少见我,与良弼多沟通,脑子转过弯来,我保你一切顺利。”
冯国璋想了想,心领神会,点头答应。果然接手禁卫军统领之后,诸亲贵军官对他百般巴结逢迎,将他当作百战的英雄看待。良弼对他不但毫无怨忿之意,而且赞誉有加,极力拉拢。冯国璋心中有数,虚与委蛇,悄悄地逐步将禁卫军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南京。各省代表络绎相携到了这儿。宋教仁此刻也被湖南省发电委为代表,于是立刻赶往南京,在各省代表中串联活动,筹划着推举黄兴为临时大总统,陈其美也通过自己的影响,与东南各省的都督秘议,为黄兴做临时大总统造势。
无奈黄兴对做大总统之位毫无兴趣,对陈其美说:“大总统的位子留给袁世凯吧,此人贪恋权位,不过他的确有胆有识,敢作敢为,若能以此位促他反满清而拥护共和,则国家百姓少受战乱之苦。若此人铁了心反对革命,以他的手段,恐怕我们建立共和的努力艰难至极。”
陈其美见黄兴如此,即往南京找宋教仁、谭人凤等商议对策,三人就商议不再举黄兴为大总统,而代之以“大元帅”的名号,陈其美回上海将此意告知黄兴,黄兴淡泊名利,微笑摇头。陈其美急道:“黄兄,此刻不是你急流勇退的时候,各省光复,群龙无首,必须有德能超卓之人出来一收众望,这个重任你是必须扛着了。”
六九 烽火渐敛,孔雀东南飞(3)
黄兴却说:“我早给海外的孙文孙总理写了信,促他快快回国,党人中若轮人望,无人可出总理之右。”
陈其美说:“可总理迟迟不归,国内形势逼人,必须先推一个人出来,以建立政权。”
黄兴想了想,说:“那就先按你们想的办。不过如今最紧要的是革命党之间不能闹矛盾、争权力,若党人内讧,不待清军来打,阵脚自乱,必败无疑。”
原来黄兴风闻江浙光复后都督众多,互不统属,多有纠纷,深怕党人之间为争权夺利而致内讧,因此心绪不安,要陈其美将江浙的情况尽数讲给自己。
陈其美于是讲起了江浙间各都督的纠纷:
江浙联军将攻南京的时候,陈其美、宋教仁已和汤寿潜、张謇、徐绍桢等人协商一致,决定打下南京之后,以程德全为江苏全省的都督,驻跸南京原两江总督衙门。哪知南京城破,镇江都督林述庆在其参谋长陶骏保的唆使下,抢先进占了总督衙门,自称宁军都督。联军司令徐绍桢心中不服,也带兵硬挤进总督府,号称江宁都督,两人怒目相向,几乎动武。
原来陶骏保私心极重,时时为林述庆的镇江军打算。攻南京时,陈其美负责联军的后勤供应,将枪弹炮弹源源不断地从江南制造局运往镇江,再由镇江军参谋长陶骏保运往南京城下。陶骏保给林抒庆的镇江军满足供应,对浙军、淞沪军等却只给少量弹药,大肆克扣据为己有,以此拖联军的后腿,希望镇江军独占头功。联军各队于是纷纷向陈其美抗议,埋怨他运送的弹药太少,无法打仗。陈其美恼火下,发电痛责林抒庆怂恿部下克扣弹药,林抒庆无奈只好令陶骏保将枪炮子弹如数发给联军。
攻破南京后,陶骏保挑唆林抒庆首先占了总督府驻兵,又鼓励他自称江苏都督,林抒庆胆子小,就先自称宁军都督,以观他人的反应,联军总司令徐绍桢首先就大为不服,于是也带兵抢了都督府一半地方驻兵,并自称江宁都督,以与林抒庆对抗。
程德全进不了总督衙门,失望下找陈其美诉苦。陈其美大怒,说:“林述庆胡作非为,祸根全在陶骏保身上,必杀此人,南京方可避免大乱。”于是以商议军情、请教方略为由,将陶骏保诱至上海见面。
陶骏保满心得意来到上海,大摇大摆进了都督府来见陈其美。哪知陈其美见了他,脸如严霜,一句话也不说,只一挥手,督府卫队便举枪猛射,将陶骏保当场处决。
陶骏保一死,陈其美便联合浙督汤寿潜、江督程德全宣布其私自扣留弹药、坑馅联军的罪状,称为保联军团结,故三都督合议将陶骏保正法。
林抒庆得知消息,吃惊之余,气焰顿敛,只得接受联军的调停斡旋,取消了宁军都督的称号,联军会议便委其为北伐军临时总司令。徐绍桢这时也自动取消了江宁都督的称号,被联军会议委为南京的卫戍司令。程德全按原定方案终于当上了江苏都督。
黄兴听到这儿,长舒口气,赞道:“英士不枉被人称作‘四捷先生’,果真名下无虚。但与李燮和之事是否妥善解决了,李燮和在党人中影响不小,此事解决不好,同盟光复两会的关系将大起风波。”
陈其美笑道:“黄兄勿忧,此事已妥为解决。前几日章太炎由日本回沪,已劝李燮和取消了都督名号。”
黄兴赞叹道:“太炎不愧革命巨子,虽别立门户,但识见高远,顾全大局。如此一来东南一方矛盾尽消,我心甚慰。”
陈其美笑道:“矛盾还是有的,不过已无关大局了。”
黄兴急问:“怎么,那儿还闹矛盾?”
陈其美于是讲起了浙江的事:
陈其美当初与浙江党人联络起义事宜时,并未议定起义成功后浙江的都督人选。起义成功后,朱瑞等人自觉资望不足服众,于是推立宪派人汤寿潜为都督。汤寿潜因力拒洋款而集资修筑浙江铁路,在浙江士绅民众中名望甚高,后又谢绝清廷的任命拒不做官,一派高士作派,清风两袖,傲骨铮铮。因而陈其美也认为浙督非汤寿潜莫属。
推汤寿潜为都督时,却将做敢死队长的王金发气坏了。王金发在推举都督的会上就闹腾了起来,大叫道:“汤寿潜是杀害秋瑾的凶手,怎能让他做都督,他敢来做这个都督,我就炸死他!”说着掏出炸弹,吓得会场中的士绅人等纷纷躲避。
民军首领朱瑞、顾乃斌等连拉带劝,将王金发好言哄到会场外面,告诉他说:“推汤寿潜做都督,陈其美陈兄也是赞成的,王兄就不要混闹了。”
陈其美是王金发的结拜大哥,浙江起义他策划之力甚大,所以朱瑞等便抬出了他来压王金发。王金发心中气不过,当即飞奔上海质问陈其美。
陈其美当时正在军政府楼上与黄乳说话,王金发推门入内,劈头就问:“汤寿潜是反革命的,你为何同意他当都督?”
陈其美一愣,忙请王金发坐下。王金发不坐,非要问个明白不可。陈其美就说:“汤寿潜在浙江人望不低,舍他再无合适人选。这样吧,我给他们说一说,让你也在都督府里任个职务,如此可好?”
王金发说:“我什么官也不做,我就要反对汤寿潜!”
陈其美知王金发嫉恶如仇,直率而无忌,又对秋瑾被害一案刻骨铭心,难以用言语说服。当即吩咐从人备马车,又拉了黄乳、应桂馨等一起陪王金发到酒楼喝酒,于酒宴之上,百般婉劝要王金发以大局为重,放弃反对汤寿潜。
六九 烽火渐敛,孔雀东南飞(4)
陈其美态度亲切殷勤,一再称东南若乱,革命大局难保,王金发虽心情郁郁,但无法和大哥翻脸,酒喝得醉醺醺的时候,便别了陈其美,闷闷不乐折返杭州,欲以他法和汤寿潜为难。
王金发回杭州后,领着敢死队住进了藩台衙门。藩台衙门过去是管财政库银的,光复后,这儿还有不少的存银。都督汤寿潜就派人和王金发商量,请他另住别处,将藩库重地让出来。王金发冷哼连声,理也不理。
汤寿潜没有办法,就派新上任的财政部长庄松甫来检查库银。王金发却命敢死队员持枪堵住大门,不许庄松甫入内。
汤寿潜气得大发牢骚,骂王金发桀骜不驯,不认督府,但对他毫无办法,只好将就忍着。
这时候绍兴也宣布光复了,清朝的绍兴知府程赞清见革命风潮席卷东南,势不可挡,就联络了绍兴的几个士绅名流,宣布反正,也成立了绍兴军政分府,自己当了都督,给士绅名流各封官职,然后就发电给浙江军政府,称服从革命,接受领导。
汤寿潜依例发电恭贺,表示确认。程赞清放下心来,笑呵呵就真做起都督来了。
绍兴籍的光复会员陈子英、孙德清、鲁迅、范爱农等回到绍兴,见都督程赞清他们换汤不换药,挂新牌,行旧政,因而大为不满,出言讽刺谩骂。程赞清却理也不理。
陈子英等人心中不忿,就组织了一个请愿团,敲锣打鼓到杭州来请王金发回家乡做都督。王金发大喜,高兴得跳了起来。敢死队中有一百多人都是绍兴籍的弟兄,自然也愿回到家乡,王金发就将他们编作都督府的卫队,然后剃光了头,领了大家随请愿团一起开往绍兴。
大队人马出了杭州城,浩浩荡荡过钱塘江,吹吹打打,气氛热烈。钱塘江边江干巡警局的人出来看热闹,王金发便命卫队一拥而上,缴了巡警们的枪,然后众人下船,意气风发,直奔绍兴而来。
听说王金发带着百十号武装回来做都督,绍兴城的市民妇孺都挤到城门外来看,鲁迅、范爱农等与王金发在日本时就是朋友,这时自然也呼朋唤友前来相迎。刚当了都督的程赞清内心恍惚、六神无主,无奈下也带了手下的官员出城来接,只是心中七上八下,不知王金发会怎样处置他们。
王金发等人是坐着白篷船来的,一溜儿七、八只白篷船顺运河排开,王金发坐在最前最大的船中,浆儿摇摇,水浪依依,迎候的人群就立时欢呼起来,军乐队也奏起欢快的乐曲。船中的都督卫队这时全站了起来,对天鸣枪作为还礼。
船队靠岸,王金发昂起了剃得铮亮的脑袋,大踏步上岸,腰挺背直,虎目含威,一派都督的威势。程赞清慌忙迎上前去,两手高举向前打拱,说:“欢迎王都督,我情愿让位。”
王金发大为高兴,说:“好,看在你主动光复的份上,就不为难你了。”
程赞清连声致谢。
欢迎的人群挤了过来,大声喊着口号,向王金发致意。王金发双手抱拳回应。鲁迅、范爱农也走了过来向王金发道喜,范爱农笑嘻嘻伸手去摸王金发的光头,说:“金发哥哥,你做都督,好威风呀。”
王金发脸一红,范爱农便大笑起来。
王金发却怒了起来,瞪着范爱农问:“听说你在日本时,得知徐恩师、秋女士被害,竟连一个抗议的电报也不愿发,可有此事?”
范爱农眼圈一红,说:“杀的杀了,死的死了,发个电报又有何用!”
王金发的眼圈就也红了。范爱农便说:“如今你是都督了,你就想办法为他们报仇吧。”
王金发豪叹一声,眼望着远处,正要说话,忽然看见章介眉也挤在欢迎的人群之中,立刻拿手指着,大叫道:“这是杀害秋女士的帮凶之一,快快抓了起来。”
卫队们一拥而上,将章介眉扭住。章介眉又跳又叫,大喊冤枉。王金发说:“此刻我无空审你,先关你在监狱里,等我安顿好诸事,就杀你为秋大姐报仇。”
当夜王金发宿于大通学堂,以示念旧之意。第二天绍兴各界开了欢迎大会,王金发就搬进了旧绍兴府衙做起都督来了。他先下令免除绍兴一年的田赋捐税,然后下令严禁鸦片,凡种植吸食鸦片者,严惩不贷。
嵊县的亲朋故旧听说王金发做了都督,欢欣鼓舞,一齐就道,都来绍兴投奔。王金发意气风发,笑容满面,大开府门,将亲朋故旧们隆礼迎入,盛宴之后,就设法给大家在督府安排职位,实在能力太差,无法做事的,王金发也要慷慨解囊,送钱送物,让他们满意而归,以显示都督的气派和侠义。众亲朋故旧此刻自然是颂声盈耳,大赞都督义薄云天,不愧豪杰英名。王金发心中得意,越发的要将都督做出个样子来,于是从监中提出了章介眉,命他站在轩亭口秋瑾就义时站立的那块石头上,示众三天,然后就要大开杀戒,砍了他的头为为秋瑾报仇。
七十 南北笑拱手(1)
王金发要大开杀戒的消息让浙督汤寿潜大为不安,章介眉是与自己犯同一事的人,怎能让王金发将他杀了!但他知道自己虽为浙江都督,王金发却绝不会听他的话,遂急忙发电给陈其美,说王金发要胡乱杀人,致使浙江人心惶惶,请陈其美务必设法制止。
这时候在南京的各省代表已投票选举黄兴为临时军政府的大元帅,黎元洪为副元帅。陈其美、宋教仁等高兴不已。哪知湖北军政府却通电反对,同时驻军南京的浙军首领朱瑞、南京卫戍司令徐绍桢等人也反对黄兴作大元帅,说:“汉阳的败将,怎能指挥打胜仗的将领。凡我联军将士,俱不承认此选举结果。”
与此同时,在上海的黄兴也通电辞职不就,并荐黎元洪为大元帅。
陈其美、宋教仁急得分头做各方面的工作,以使选举结果能为各方所接受。此刻汤寿潜抗议王金发的电报来了,陈其美不敢怠慢,忙写信派人到绍兴亲送王金发,要他不可鲁莽杀人,无论如何暂且绕了章介眉一命。
王金发接了信,老大的不高兴,但陈其美是大哥,他的话不能不听。好在此刻王金发要做的事很多,要杀的人也不少,他就将章介眉先押了起来,又找了些过去反对革命的劣绅,也不讲什么程序了,免得又有人写了信来不许杀,所以这些劣绅是抓来就杀,干脆利索。杀过四、五十人之后,王金发的威名在绍兴如日中天,威灵丕赫。当然也有骂王金发不经过审判就胡乱杀人的,不过他们只敢偷偷在私下里骂,王金发听不到,也就不加理睬。
章介眉被押在监狱里可是吓坏了,见王金发威风凛凛,说抓人就抓人,说杀谁就杀谁,自己这颗脑袋恐怕极难保全了,情急之下忙设法和家人联系,欲以财赎命,让家人赶快携财进献都督府。
王金发正为如何处置章介眉而头疼,章介眉的妻子忽来求见,说愿意献出家产的一半,替章介眉赎罪。王金发怒道:“章介眉建议张曾杨杀害秋瑾,罪大恶极,你有多少家产能赎了他的重罪?”
章妻就爆出了家产的数目:良田三千亩,现银十万元,屋舍稻米杂物等总值十五万元。
王金发一听瞪大了眼睛:“这么多的家产呀!肥沃的水田,白花花的银子,堆积如山的稻米,好一笔横财呀!”王金发猛咽唾沫,心里七上八下,不是个滋味。
章妻见王金发意动,连忙称颂都督治绍的功劳辛苦,又大赞其宅心仁厚、智勇兼备,不但敢作敢为,还愿给改过自新者提供悔过机会,使其重新做人。王金发听得心中舒坦无比,心中计较了好半天,终于大手一拍,说:“好,章介眉既然如此支持本督,便原谅了他过去的错误。”遂同意收受章介眉的一半家产,下令放章介眉出狱。
章妻感激涕零,不住口的称颂王金发的恩德,说他的宽仁厚道,即使古圣贤也有所不及。王金发陶醉不已,心想好人做到底,于是又吩咐备一顶轿子,将章介眉两口子礼送回家。
开了钱财可以赎命的先例,都督府及都督本人自然就财源滚滚。有了钱,王金发意气风发,置华屋、蓄私产,闲暇时便骑骏马、带美婢,到郊外游乐,日子过得惬意无比。
忽一日王金发却孝心大发起来,派人寻找母亲未果,就差督府的随员带人备轿,从嵊县老家将外祖父接来绍兴享福。老爷子快八十岁了,再三再四不来,架不住随员的热情,只好上了轿,被一路颠簸着抬向绍兴。
王金发带着几百兵丁在城外迎接,又请了乐队,预备了礼炮以示隆重。看见外祖父的轿子抬了过来,王金发一挥手,顿时锣鼓大作,礼炮齐鸣,声音惊天动地,土生土长的老爷子哪见过这个阵势,一时惊吓过度,从轿中栽了下来。
王金发忙抢上去搀扶,老爷子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就哭闹道:“绍兴城这么可怕,我死也要死在我家里,决不进城。”
王金发忙婉言相劝抚慰,但老人家吓坏了,好说歹说都不听,只闹着要回家。王金发实在无法可施,无奈下只好吩咐又将他抬了回去。老人家回去之后,竟致一病不起,没几天便死了。
绍兴为浙东富庶之地,盐茶两项税收不少,这两项按例该解往省上,但王金发不认汤寿潜,这两宗税收自然也就不解,截留了下来,用以招兵买马,编练军旅。王金发想着革命要成功,必须有精兵强将进行北伐,所以他对编练军旅的事十分积极,除请人训练之外,自己也逐日亲临指导。看着兵士们训练用心,军威雄壮,王金发高兴之余,不禁感慨万千,想起自己过去在山上被清兵围困,餐风露宿的苦日子,心中一阵酸楚,忽又想到那时候革命艰苦,自己曾借不不少人的钱,如今自己富贵了,这钱是非还不可的,都督公务繁忙,不可能枉驾亲去还钱,只好委派妻子代劳。
王金发是在当了都督之后才找到妻子的,母亲那晚出逃时和媳妇分散了,一直未能找到,王金发引为平生最大的憾事,如今便将妻子打扮得体体面面,又派了督抚的卫队扛枪保护着,下乡去各处还债。
还债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最前边是兵丁荷枪开路,紧接着是乐队奏乐前导,乐队之后就是都督夫人乘坐的大轿,再后是四名壮汉抬着装钱的大红箱子,最后又有兵丁掠阵,一路吹吹打打,招摇而过,引得乡人偕老扶幼的聚堆观看。
七十 南北笑拱手(2)
一天早晨,王金发起床后猛然生出个念头,他想自己治绍有一段日子了,不知政绩如何,大家私下里对自己又是如何评价的,当下就谁也不招呼,独自一人微服出访,信步顺长街缓缓慢行,走到一家米店外面,却见许多市民怀抱空口袋排着长队等待售米,但那米店大门紧闭,上挂一个“今日无米”的牌子。
王金发心中一动,悄悄绕行到米店的后门,看见后门外的河中驶过来两条空船,船中的三五个人均是鼻青脸肿,被人打过的样子。船一靠岸,王金发上前去打听,方知这是米店掌柜下乡收租的船只,掌柜虽住在城里,在乡下却有大批的良田,但今年租户们借革命之机,拒不缴租,还将强催租子的人尽数打伤。这时围拢来了一群人,纷纷议论,有的说:“穷小子可恶,借着革命便想抗租,”
有的却说:“革命了,都督只给富人免了田赋,不给穷人豁免地租,太不公平!”
王金发叫声惭愧,忙回督府,下令开仓放赈,周济贫民。这时候,督府门外来了许多绅士田主,闹嚷嚷要见都督,说:“不法之徒群起抗租,请都督急速派兵下乡,拘办抗租的奸民。”
王金发一身戎装出来了,十分优雅礼貌,绅士田主们连忙鞠躬请安,接着说了请他派兵抓人协助收租的事。王金发文绉绉的背着手,想了一想,方皱着眉头说道:“穷人有穷人的难处,你们要体谅,我是革命党的都督,怎能派兵抓穷人呢!”
绅士田主们大为不满,威胁说:“赋从租出,今年收不上租,明年的田赋便无从缴纳,都督到时可不要向我们强催田赋才是。”
王金发大怒起来,“哼”一声,瞪眼说:“你等竟敢威胁本都督。本都督现在正编练新军,急需钱款,明年的钱赋不但要收,而且提前到现在就收,哪个敢抗拒不交,本都督定不轻饶!”
说完转身,大踏步回府,再不理睬那些绅士田主。
绅士田主们叫苦不迭,回去之后,大骂王金发是“强盗都督,蛮不讲理”。王金发不管这些,随后就派兵强征田赋,谁敢不交,就抓起来坐牢。田赋很快就收齐了,督府的财政大为充盈,王金发于是下令办贫民工厂和习艺所,毕竟王金发的心中还是想给穷人做点事情的。
南京的各省代表会议见推黄兴为大元帅,颇有反对之声,黄兴又不肯就职,只好又重新开议。这次推举黎元洪为大元帅,以黄兴副之,又对《临时政府组织办法》加以修改,补充了一条内容:若大元帅因故不能赴任,可委副元帅代行大元帅之职,领导军政府的一切事宜。
重议结果一出来,舆论哗然,指责会议代表朝三暮四,一会儿黄兴,一会儿黎元洪,搞小孩子的把戏。武昌的黎元洪对推他为大元帅通电推辞,经各方劝慰后又推辞了一番,然后才接受了,但以湖北军务繁忙为借口,拒不到南京上任,将一应大事全委托副元帅黄兴代办,通电说:“黄兴黄先生雄才大略,资望超群,俾请其代行大元帅之职,黄先生其勿辞。”各省代表早知道是这结果,就一齐动身赴上海,请黄兴莅临南京,主持临时政府的工作。黄兴却说什么也不去,坚决不当这个副元帅。
宋教仁、陈其美就劝黄兴说:“黄兄,此刻乃非常时间,光复各省必须有一个统一的领导机关,这才能和清廷对抗,或议和,或北伐,或携各省之力迫袁世凯反正,总得有人指挥才行。黄兄你虽是副元帅,但主持一切,你不主持大计,各省自行其是,那么连和袁世凯议和都无法议了。黄兄,关键时刻你必须忍受负重才行!”
黄兴长叹道:“我岂不知这些,但如今孙总理即将回国,我若就职,总理回来之后,将置他于何地?他不在国内,我可代表同盟会掌握政权,他回来了,同盟会的代表就是他。当今局势复杂无比,我同盟会若稍起内讧,遗笑外人不说,恐争执一起,同盟会顷刻瓦解,那时就再难聚拢了。”
宋教仁、陈其美一惊:“孙总理真要回国了,他如今在那儿?”
黄兴说:“他人如今在欧洲,昨天才发电报给我,称不日就要起程回国了。”
外界的人却不知道孙文即将回国,见黄兴拒不赴任,军政府无法运作,光复各省自行其是,无不扼腕浩叹。江苏程德全于是通电光复各省的都督,说:“大局初定,军政民政亟需统一,德全拟与诸公联名,恳请孙文先生迅速回国组织临时政府,统一事权。中山先生为首创革命之人,中外人民皆深信仰,组织政府舍伊莫属,斯人不出,奈苍生何!”
这个时候,袁世凯的议和代表唐绍仪带了二十多人的议和队伍由北京到武昌,又顺长江东下,到了上海。南方的议和代表伍廷芳带着在上海的名人张謇、赵风昌等往码头迎接。
伍廷芳虽然已近七十的年龄,但仍步履矫健,与五十岁属于老弟的唐绍仪相互拱手,笑呵呵说道:“唐总代表携和平诚意南下,国家幸甚,人民幸甚,鄙人仅代表南方光复各省,欢迎唐总代表一行。”
唐绍仪过去曾随袁世凯驻朝鲜任汉城领事,办事精明干练,后得袁世凯推荐,主持了与英人关于西藏问题的谈判等许多对交交涉,成绩卓著,现在他笑容满脸,一身轻松,拱着手说:“伍老兄请放心,袁总理派兄弟南来和谈,兄弟自当竭尽所能,为和平而努力,造福我四万万同胞。”
七十 南北笑拱手(3)
两人客套过后,就相互介绍参与谈判的参赞等人,气氛融洽热烈。唐绍仪的随行参赞中有一位丰姿俊朗的美少年却于此刻悄悄溜走,径直往《民立报》社打问黄兴在上海的居址,于右任出来一见,方得知此人就是因炸载沣而大名四播的汪精卫。于右任忙致问讯,汪精卫说:“我才出狱不久,这次是以北方议和参赞的身份南来的。”
原来汪精卫在袁世凯将出山时,就被清廷释放出狱了。袁世凯出山的六个条件,其中一条就是释放国事犯,准许国人组建政党,汪精卫便是根据这一条被释放的。出来之后,他立刻与京津一带的党人组建京津同盟会,被推为会长,与大家分头在各处活动联络。
袁世凯做了清朝的内阁总理之后,汪精卫在会内设一暗杀部,欲暗杀袁世凯、良弼等人,以动摇清廷人心,震慑保清顽固分子。这时在武汉前线领军的黄兴写信给汪精卫,请他设法与袁世凯取得联系,促其兴汉灭满,早定共和大局。
汪精卫接信后,到天津与会内同志反复商量,最后决定暂不实行暗杀,由汪精卫设法面见袁世凯,以大义说之,争取此人为革命效力。
袁世凯此时已得隆裕太后允准和谈,因急于探知党人提议迫清廷退位、即推他做总统的诚意,苦于没有合适人选,长子袁克定就献策说:“同盟会人朱芾煌就在孩儿身边,可否请他与党人沟通?”
袁世凯皱眉道:“朱芾煌在党人中地位甚低,他能顶什么用!”
袁克定想了想,笑道:“朱芾煌虽然地位不高,但他认识大名鼎鼎的汪精卫,以汪精卫的名望才略,若能南下将大人的忧虑想法告诉党人,那么大功必成。”
袁世凯猛然醒悟,说:“对呀,我怎么忘了汪精卫,你快去请朱芾煌安排,设法让我见汪精卫一面。”
朱芾煌是袁克定结识了两年多的朋友,此人精通佛学、医学及纵横之术,因欲策划袁世凯反满,就游历北京,与袁克定结为朋友。武昌起义时,朱芾煌正与袁克定一起在养寿园为袁世凯祝寿,袁克定引他为袁世凯相面。朱芾煌说:“相君之面,不过内阁总理,相君之背,却是贵不可言。”
袁世凯知这是革命党策反自己的说辞,当时形势尚不明朗,故他不动声色,一笑了之。朱芾煌没有说动袁世凯,就继续在袁克定身上下功夫,策划让袁克定说服袁世凯与党人合作。此刻得袁世凯允许诺,他两人立刻往天津寻找汪精卫。
汪精卫正寻思怎样才能见上袁世凯,以大义感召他拥护共和,忽听袁大公子求见,当下喜不自胜,迎两人进寓详谈。客套过后,袁克定说起了近日国中的局势,大骂满清亲贵醉生梦死,尽是贪庸无能之辈,说早该赶他们下台。汪精卫自然是大加附和,几句话说了下来,汪精卫对袁克定不禁生出知己之感,袁克定当即提出与他义结金兰,共同灭满。汪精卫自是满口答应。
两人结拜之后,汪精卫便提出要见袁世凯一面,说服他拥护共和,与党人联手迫清廷退位。袁克定大喜道:“能得汪兄大才亲往,家父一定会摒弃愚忠,追随党人为共和效力。”于是马上就引汪精卫入京面见袁世凯。
袁克定带汪精卫到锡拉胡同家中。在密室内,汪精卫以晚辈身份拜见袁世凯,口称“伯父”。袁克定在一旁介绍说:“爸爸,我与兆明意气相投,已结为异姓兄弟了。”
袁世凯惊讶不已,赞叹道:“吾儿高攀了,有汪先生如此益友,你将一生受益无穷。”
汪精卫连忙逊谢。袁世凯双手按汪精卫坐在自己的对面,吩咐斟茶拿糖果,十分的热情。
袁克定说:“爸爸,兆明有肺腑之言欲讲,愿您拨冗垂听,方不负兆明来京之意。”
袁世凯忙说:“好,好。愿汪先生有以教我。我虽做着这个内阁总理,但国事维艰,内有挈肘的权贵,外有昌共和的党人,我在中间谁也得罪不起,自感才薄力小,难以致太平天下于万民,内心常自焦虑忧愁。兆明大才,必能使我茅塞顿开,明见天下大势。”
汪精卫拱手说:“不敢。兆明虽然不才,但事关我中华百姓的福祉,故兆明不敢藏拙,一定要将心中所想说给总理,还盼总理莫嫌兆明鲁莽。”
袁世凯连忙拱手,极其虔诚地说:“一切请兆明直言,老夫虽然愚鲁钝拙,但从善如流,最是喜欢高人指点。”
汪精卫当下侃侃说道:“当今天下,共和已成狂澜怒潮,势不可挡,而人心思汉,共愤异族占我河山,仅只两月时间,长江以南尽举义旗,山陕两省亦揭竿响应,足见满清人望尽失。如今总理手提北洋劲旅,身处共和之潮狂摧帝制之时,若能俯察国人之心,哀我汉族失国之痛,与南方民军携手,驱满清权贵下野离位,则神州可不动刀兵而定,民国可不流血而成,如此,袁公大名永垂青史,凡共和旗帜下自由之民,谁不颂扬袁公的伟业义举!两千年帝制丧灭于袁公之手,共和新天地鼎定于袁公之手,袁公即是我中华的华盛顿与拿破仑。”
袁世凯静静听汪精卫说完,显出十分痛苦的样子,说:“共和之制,人人得以自由,实比帝制进步优秀许多,我是举双手赞成的,怎奈我世受朝廷大恩,私心戚戚,不忍做背恩无义之举。唉,袁某上叨天恩之重,下叹民生多艰,既不忍背君恩也不忍逆民意……所以常常静夜忧思难寐,不知何去何从。”
七十 南北笑拱手(4)
汪精卫急于说服袁世凯,又滔滔纵论“君轻,社稷次之,民为重”的古训,阐述共和精义,论说帝制之害。袁世凯倾身前听,意甚迷醉,但汪精卫讲来讲去,他总是不忍背弃皇恩。
汪精卫无奈下只好告退出门,长叹说:“袁公天纵奇才,却为愚忠所惑,受缚于斤斤个人恩怨之中,不以天下潮流人心向背为重,可惜且可叹。”
袁克定亲送汪精卫出门,说:“兆明兄明日再来,大道理就不讲了,只说家父能否作民国的总统,如此,家父或能回心转意。”
汪精卫大悟,第二日又往碣袁世凯,说:“当今南北扰攘,若迁延日久,百姓将受无穷之苦,若袁公能奋神威驱清廷下台,则共和拱手而成,而大总统之位,论功论才,论名论望,都非袁公莫属,愿总理弃个人的恩怨,从万民的厚望。以天下亿万民众拥戴之诚,难倒竟敌不过皇帝一人的私恩?如今民国非袁公出不能缔造成功,民国缔造,非袁公做总统,不能调和南北的分歧。依我之见,如今的局面,乃是天降大任于袁公,豪杰有识之士嘱意于袁公,袁公若还贪念满清虚情假意的星点恩惠,不以苍生黎民之想而想,依我的浅识陋见,也为袁公惋惜豪叹不已!”
汪精卫惶恐逊谢,说:“兆明错爱,高抬老夫了,我只是一庸碌凡常之人,贵党的孙文、黄兴二先生,俱有经天纬地之才,扭转乾坤之功,我对他们二人,一向深为钦佩,孙、黄二公,任那一个都可作民国的总统,特别孙文孙先生,乃是谈革命的始祖,倡共和的先驱,我怎敢和他们两个争高下呢。”
汪精卫忙说:“总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孙、黄二公确都有做总统的资格,但我革命党人,只求革命成功,共和缔造,却不愿自居其功。革命者为万民造福,非为个人的功名利禄奔波,这一点还请袁公明鉴。”
袁世凯面显崇敬之意,对革命者的高风亮节极尽赞叹,但提到推翻满清,却仍犹豫不决,苦恼非常,说:“我若逼得皇上太后们下了台,自己却来做总统,免不得让后世人骂我欺负孤儿寡母。”
汪精卫翻来覆去费尽口舌,最后还是无功而退。袁克定送他出门,又献策说:“汪兄别生退意。朝中股肱之臣尚多,军中将领态度不明,故家父未敢突然就下决心。现我派人到汉口军中探测消息,汪兄再奋余勇以利害说之,家父必定会为你诚意所感,痛下反满的决心。”
汪精卫遂苦思对策,又许愿自己亲往南方,游说党人一致拥戴袁世凯为总理,凡七往锡拉胡同袁府,袁世凯终于拍案而起,大声说道:“感谢汪先生拥戴之诚,我意已决,今于兆明相约,你我合力促清帝退位而开共和新天!”
这时候,袁克定已将北洋军各主要将领的意图摸清,大家只以袁世凯的马首是瞻,满清的存亡,他们毫不在意。
没过几天,段祺瑞派出手下将领靳云鹏来京向袁世凯表决心,说:“段统制所辖部下全军一致、主张共和,愿拥戴宫保为大总统。”
袁世凯跌足佯惊道:“这怎么行!军心何时一变至此?我袁某怎忍心做此背恩不义之事,如此,后人岂不骂我为反臣逆贼!”
靳云鹏却慷慨陈词,说:“总理,如今满清气数已尽,兴汉覆满乃是人心所向,总理顺人心而迫清廷退位,就是开创共和的功臣,结束帝制的英雄,如此一来,总理将受万民拥戴,受后世永远景仰。还请总理早下决心。”
袁世凯为难许久,方说道:“你等都是手握兵权的人,既然你们要反清拥护共和,我有什么办法,只好就按你们的意图办吧。但你们一定要为我预留地步,使我有面目与世人相见,不致难堪尴尬。”
靳云鹏忙说:“这个自然,一切进退曲折,将士们都依总理之令,决不敢胡作非为。”
这时候袁世凯的亲信政要都得到了袁的秘密授意,要一步步实施废帝计划,一切俱已安排停当,袁世凯这才奏明隆裕太后,正式启动南北和谈。汪精卫按袁世凯的安排,就做了议和的参赞,南下与党人暗通消息。
黄兴与陈其美、宋教仁等正在沪军政府里商议南北议和的事,对袁世凯的想法心思作种种推测猜想,忽见于右任领着汪精卫直进门来,一番扰攘问候之后,汪精卫对黄兴等直接说道:“南北议和一切都好说,袁世凯只是做做样子,他已决心拥护共和,策划迫清帝退位,条件便是南方各界推举他做民国的总统。”
宋教仁等大喜。黄兴说:“好啊,袁世凯终于拥护共和了,但我早有明言,只要他迫清帝退位,民国的总统自然非他莫属,袁世凯又何必如此多疑?”
汪精卫说:“袁世凯见南方群雄并起,局势复杂,担心到时候情况变化,自己白辛苦了一场。”
宋教仁、陈其美齐声说:“绝不会的,革命党与立宪派都希望袁世凯能做民国的华盛顿,反正了的旧官僚对他更是推崇备至。如今的问题是他必须设法使清廷下台,这是他当总统的先决条件。”
汪精卫点头说:“这个没有问题,袁世凯一切都已布置周详,只要探寻清楚南方各派的真实意图,他就会一步步逼迫清廷退位。”
黄兴当下便吩咐汪精卫向袁世凯传信,说只要袁世凯逼迫清廷退位,南方各派决然一致推举他做民国总统。汪精卫又走访了章太炎、张骞、赵风昌等人,他们与黄兴的意见完全一致,汪精卫将消息电传袁世凯,袁世凯大喜下忙督催唐绍仪尽早开始议和谈判。
第八部分
七一 风帆万里回(1)
一九一一年十二月十八日,南方议和谈判在上海英租界市政厅正式开始,双方相互验看交换过全权委托书后,客客气气坐了下来。一切都谈的异乎寻常的顺利,南方的代表伍廷芳提什么,北方的代表唐绍仪便答应什么,只是谈到国体问题时,唐绍仪笑道:“我是朝廷的代表,自然不便赞成共和。你们却有什么高招,使谈判既不因此而停顿,又能使共和政体如今就确定下来?”
众人苦思冥想多时,无法破解这个难题,于是在会谈结束后,唐绍仪便带汪精卫等往赵风昌的惜阴堂喝茶,而伍廷芳等也往惜阴堂作客,张謇、赵凤昌早在客堂等候他们了,大家见了,会心一笑,伍廷芳便将会谈中的难题拿了出来,请主人赵凤昌想办法拿主意。
赵凤昌端着茶杯笑吟吟说:“主意当然有,但我要问唐兄,袁世凯袁公对共和到底是否真心拥护?”
唐绍仪正色说:“袁公自然是真心赞成共和的,南北议和,不过是做做样子给朝廷看,如非这样,我唐某哪能这么好说话,伍老兄说什么我便答应什么。”
众人都笑了起来。赵风昌笑着又问:“袁公既然真心赞成共和,只要授意北洋军反戈北向,共和便可立成,为何却要作议和这个假样子呢?”
唐绍仪说:“袁总理深思熟虑,既要顺民意以兴共和,又要顾及皇恩,不忍武力相向,怕因此而落下万世千秋的骂名,同时袁公还有一虑,深怕朝廷退位之后,南方各省目的已达,却卸磨杀驴,使得自己空劳神思,落得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张謇怒道:“袁世凯太也多虑,南方凡有点身份影响的人都表过态了,他还是这般不放心,他要怎么样?”
唐绍仪笑道:“我是一心一意拥护共和的,他放心也罢,不放心也罢,这次一定要将共和的政体定了下来,但问题是不能明说,明着那样说,袁公就无法对朝廷交待了。”
赵凤昌笑着点头,说:“这好办,转个弯子就可以了。双方可以约定,国体问题暂不涉及,由之后召开的国民会议解决,而国民会议由各省委派若干代表组成。如今光复的省份已有十四个省,自然都是赞成共和国体,清廷控制的省份只有七个,再加上蒙、藏、新地区,也没有光复省份的票数多,这样不是就等于已经将国体确定了吗?”
唐绍仪、伍廷芳等一听,立刻大声叫好,竖起大拇指说:“高明,高明,即定了共和之制,又没有明说,我们下来就按这个办法谈。”
每天谈判的进展、议定的内容、签署的协定等,都由唐绍仪电告袁世凯知道。袁世凯见议和一步步按自己设定的路子走着,禁不住满心欢喜。唐又把南方各界都愿拥戴袁为总统的意思如实禀报,袁世凯听了笑咪咪的,预感到离总统的宝座越来越近了。
此时在俄罗斯首都彼得堡,清政府驻俄公使陆征祥见国内革命,南北对峙,乃电奏清廷,请皇上太后自动引退,允许国内实行共和制度。紫禁城内的隆裕太后见奏后又惊又怕,慌忙找袁世凯进宫问策。袁世凯安慰隆裕说:“请太后放心,出使大员总爱说些超前的话,以博取开明的名声,此折留中不发就是了。”
隆裕心下梢安,以为有袁世凯中心撑持大局,虽局势动荡,但国事尚不止不可收拾。
哪知此时南方传来了孙文回国的消息。唐绍仪从上海发电到京,称孙文携巨资,带着购于美国的巨舰三艘,操舰者皆为留洋学生,舰中栽满了武器弹药,现在上海靠岸,不日将载军北上天津,大举兴兵。
隆裕闻讯又是大惊,只得再召袁世凯,命他快快和南方议和成功,不要让孙文率舰来攻。袁世凯恭恭敬敬,谨奉懿旨,心里却是暗暗欢喜,心想:“唐绍仪不愧是外交老手,这声势造得有声有色。”
孙文回国的消息在国内迅速传来,引起极大的震动。孙文的确是乘兵舰到上海的,不过乘的不是新买的美国巨舰,而是广东省属的兵舰,由广东都督胡汉民亲自陪同,从珠江口穿越台湾海峡,直发上海。
原来孙文在英、法等国活动多时,一无所获,列强不但在政治上持观望态度,在经济上对中国的革命也不予支持。孙文大失所望,知国内各省纷纷独立,于是急匆匆乘船,要回国去领导革命。
此时广东已经光复,胡汉民与陈炯明分任广东的正副都督。当南方各省纷纷宣称独立时,清朝的两广总督张鸣岐惊恐万分,急召水师提督李准商量方略。李准说:“各处皆反,我们不如顺应潮流,迎革命党入境吧?”
张鸣岐大惊,说:“你我平过多少次党人的起事,黄花岗之役,砍了多少党人的脑袋,他们能饶了我们?”
李准被说得犹疑担心,遂不敢再提迎革命党入境的事。
这时惠州、汕头、韶关、清远、茂名等处党人纷纷起事成功,民军联兵攻打广州,未果下又退回各地,秣马厉兵,准备再次攻打。远在河内的胡汉民、廖仲恺、朱执信等写了信给张鸣岐与李准,允诺不计前仇,催促张、李尽快反正。
张鸣岐苦思多日,见大清大势已去,又不甘心投降革命党,于是主动宣布独立,在衙门外挂起一面青天白日旗来,自任都督。
李准却打电话给张鸣岐,说:“我已准备向革命党投诚,迎他们入城,请大人好自为之。”当时广州的精兵多为李准所部,张鸣岐因此大为恐慌,乃往找另一带兵官龙济光,问他:“你能否带兵灭了李准?”
七一 风帆万里回(2)
龙济光说:“李准兵精而多,我怎能灭得了他。”
张鸣岐知军心已变,无可奈何下,摇头叹气说:“广州不能呆了,如此我出逃吧。”遂带家小逃往香港。
张鸣岐一走,李准大开广州城门,迎胡汉民、廖仲恺等进入广州,广东各地的民军此时也一拥而入,然后绅商学各界便开会宣布光复,推胡汉民为都督,推民军中兵力最强的陈炯明为副都督。其他各重要职司,也基本由同盟会人担任。
这时孙文乘船回国的消息传来,胡汉民大喜,遂与廖仲恺乘兵舰出珠江口,迎孙文于海上,问他:“先生将何往?”
孙文振衣上舰,挥手遥指北方,说:“各省独立却群龙无首,我将北上沪宁组织政府,然后整兵经武,以伐满清。”
胡汉民急忙阻止,说:“先生绝不能北上。沪宁地处前方,先生身为领袖,怎可处于要冲危险之地,况且沪宁一带,情况极其复杂,各种势力交混,互不统属,先生到此其为难之处非同一般。以汉民之见,先生应留广东练兵经武,待北洋军锐气已尽,那时广东可编练精兵十万,用之北伐,定能一举而统一全国。”
孙文摇头说:“不然。如今南方急需一统一号令的政府,我正要联合各方组建政府,然后挥军北上、覆灭满清,呆在后方广东怎能有所作为,身为领袖,自应前往沪宁要冲。”
胡汉民叹气说:“先生到沪宁,以声望以功绩自当被推为总统,但如今南方各省虽称光复,却内部不稳,故各自观望,难以合力北攻,先生即使迅速组成政府,也无法施展灭清大计。还请先生三思。”
孙文远望北方,情绪炙热如火,大声说:“如今南方的大患在于无政府,无政府则无法合力对敌,至于兵力多寡强弱倒在其次。满清人心尽失,即使有北洋军也难为其用。敌恃兵力,我恃人心,以我之所长攻敌之所短,还怕革命不成功吗?”
胡汉民急道:“先生不知国内情形,北洋军对袁世凯极其忠心,要他们反正难上加难,袁世凯如今又首鼠两端,居心难侧,即使他明确表示赞成共和,也绝不可信。”
孙文笑道:“袁世凯老奸巨滑、唯利是图,的确不可信他,但我何不因此而利用于他、以推翻满清帝制,如真能如此,可比十万精兵拼死北伐要好得多了。”
胡汉民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孙文,无奈不再坚持原意。孙文就说:“全局为重,展堂,辞了广东都督,随我一起北上沪宁吧,此刻便行!”
胡汉民想了想,决定服从孙文,于是写信请廖仲恺带回督府,信中指明由陈炯明代理都督一职……又嘱廖仲恺、朱执信等鼎力相助,然后即命兵舰破浪北上。
上海的党人黄兴、宋教仁、陈其美、蔡元培、汪精卫等,社会名流张謇、赵风昌等、南北议和的代表唐绍仪、伍廷芳等以及工、商、学、兵各界都派代表,齐至黄浦江码头迎接孙文,与此同时,光复各省纷纷发表通电,对孙文的归国表示欢迎。
兵舰逆流而上,于码头靠岸,孙文出现在了甲板上,着长衣,戴礼帽,凝眉舒目,英气逼人,他先向欢迎的人群挥手致意,然后从容迈步走下甲板。
欢迎的人群列着队,很有秩序。沪上中外各报社的记者此刻蜂拥而上。孙文刚刚踏足岸上,记者们便抢着问:“听说孙先生远赴欧洲筹款,今次是否带回了巨资以组建民国政府?”
孙文大笑起来,说:“我名叫孙文,实际上不名一文。我带回的只是不屈不饶的革命精神,以及创建共和的真知灼见。”
众记者都笑了起来,然后孙文与黄兴等人相见握手,场面热烈之极,乐队这时也奏起乐来,孙文与黄兴等握过手后,又向欢迎的人群脱帽致意,张謇、赵风昌、唐绍仪、伍廷芳等满脸敬意,向孙文拱着手,一齐说:“孙先生,你终于回来了。三十年艰难缔造,而今遍地革命军起,共和将成,民国将立,先生之宏愿即将实现,我等谨向先生恭贺并致以敬意。”
孙文眼中闪动着泪花,答谢说:“诸公高义,孙文敬领,共和诚赖全体爱国之士的共同努力,非孙文一人之功。孙文愿与诸公一起缔造共和大业。”
黄兴、陈其美等已在爱丽园摆下了为孙文洗尘的宴席,宴罢,送孙文到早已备好的行馆内休息。但孙文哪能休息得成,沪上各界人士此刻络绎不绝的前来拜会,听他对于时局的意见和想法。陈其美急得连忙发电给绍兴的王金发,请他速速来沪负责孙文的安全。
在南京被推为各省代表会议议长的谭人凤,心中焦虑南方许久筹组不起临时政府,忽闻孙文回国,便欲借此良机组建一个完全由革命党执政的政府,为获取党人内部的支持,他首先发电给在上海的章太炎征询意见。章太炎却对此想法大为反感,回电说:“革命军起,革命党消,以天下为公,方能建功立业,若政府尽为党人,是为一党政府,则天下人心将很快涣散解体。”
章太炎此言一出,张謇、程德全、赵风昌等齐声称赞,将章太炎引为知己,即刻与章商议,力主组建各界都可参加的联合政府,设想以孙文为总统,革命派、立宪派、反正的原清廷官员都可以进政府担当职务。章太炎却说:“孙文凭什么当总统,临时政府的总统,以功当推黄克强,以才当推宋教仁,若以德论,则当推汪精卫,无论哪一方面,孙文也无资格当总统。”
七一 风帆万里回(3)
章太炎的言论传了出来,黄兴、陈其美等大怒,口骂“章疯子”不绝,心中却确实害怕这个“疯子”胡言乱语,影响临时政府的建立。章太炎是革命巨子,又是学问大家,影响非同小可,不但在革命派内有许多的崇拜者,就是立宪派、旧官僚此刻也极力交好于他,盼望在众多事情上获得他的支持。
孙文得知情况,果断下令召开同盟会高层会议,研究组建政府问题,以便尽快成立政府,免致夜长梦多,横生枝节。当时十四个省派往南京议事的代表,有十三个省的代表是同盟会员,因此,同盟会定了的事,也就等于通过了各省代表会议。
孙文命令一下,黄兴、陈其美等立刻行动,将在沪的同盟会首脑人物及骨干宋教仁、汪精卫、胡汉民、张继、张静江、马君武等全召集了起来,在孙文的行馆紧急讨论筹组政府事宜,一致同意举孙文为总统。但大家对于政府的组织形式却出现了意见分歧,宋教仁主张内阁制,以内阁总理对国会负责,将总统只作为象征性的国家元首。孙文很不高兴,说:“内阁制之意,乃使元首平日不当政治之冲,可现今为非常时期,内阁制断然难以实行!”
宋教仁却不让步,态度强硬,说:“只有内阁制,方可以保证民国的长治久安。国家元首至为神圣,不能有错,一切错误须由内阁承担,内阁不善,可以解散重组,随时更选,假如总统不良,则无术治之,因此,集权不如分权,内阁制是民国最好的组织形式。”
孙文大怒,说:“按你的内阁制,总统便是无用的赘疣,要此赘疣何用!我不做这个神圣的赘疣,以免误了革命的大计。”
胡汉民欲说服宋教仁,忙道:“非常时期,还是集权于总统一身为好,内阁制权力行使起来受牵制太多,实不宜在此北方未平、南方也形势混乱的时候实行。”
其他人也出言相劝,称非常时期宜于集权。
宋教仁理直气壮,说:“你等只看到眼前,却看不到将来,从长远看,只有内阁制才便于推行民主制度,防止集权过多而形成专制。”
黄兴见气氛紧张,忙对宋教仁耳语说:“遁初切莫做义气之争。”宋教仁大摇其头,表示非争不可。
孙文就冷笑说道:“对唯一信任的同志却要设置种种羁绊,我不知你意欲何为?”
胡汉民、汪精卫这时怒了起来,指斥宋教仁别有用心,说:“难道你宋教仁竟想做这个内阁总理吗?”
宋教仁说:“我不够资格,但黄兴黄克强却是总理的最好人选!”
孙文移动目光,对着黄兴。黄兴忙说:“我无意做总理,我也的确做不来内阁总理。”
宋教仁长叹,再无话说。
于是众人议决实行总统制,然后将分设各部的总长、次长等职衔一一议妥,最后决定请黄兴第二天亲赴南京,向各省代表中的同盟会员宣布组织决定。黄兴允诺。
众人正要散去,门外忽来传报:南京各省代表会议派王有兰、许冠尧为代表,前来欢迎孙先生归国,并说会议欲举孙先生为临时政府首脑,此来兼询孙先生的意见。众人大喜,孙文忙吩咐请二人进屋相见。
王、许两位进屋,向孙文致过问候后说:“各省会议代表闻听先生归国,无不雀跃喜慰,遂商量欲举先生为临时政府的大元帅,故派我俩先来征询先生意见。”
孙文挥手说:“大元帅不是政府首脑,要选就选总统,何用大元帅的名目!”
王、许说:“众人欲待袁世凯反正,迫清廷退位后,以总统名号酬其功劳,故预留总统之位以待袁公。”
孙文说:“只要袁世凯拥护共和,能致清廷退位,那时我自当辞职以让。”
王、许说:“好,我俩回去将先生此意告知众同仁。”
十二月二十八日,十四省代表会议开会,以十三票的绝对多数推选孙文为临时政府大总统。选举完毕,即通电全国,同时派汤尔和、王宠惠二人为代表,急赴上海迎孙文赴南京就任。孙文从上海乘专列直发南京,南京城内的绅商人民挤得人山人海一班,争欲一睹孙大总统的风采,“共和万岁”“孙大总统万岁”之声响彻天地。孙文脱帽作礼,向人群致意,然后被黄兴、徐绍桢等迎入原两江总督衙门改成的总统府。
一九一二年元月一日晚上十时,在总统府的大礼堂举行大总统就职仪式。孙文在休息室里对着镜子整衣正冠,问一旁侍候的朋友宋嘉树:“我-----像个总统吗?”
宋嘉树神情激动,连声说:“像,像,像极了。”
此时胡汉民进来,催孙文说:“各省及陆海军的代表俱已到齐,请先生出席仪式。”
孙文点点头,在胡汉民的陪同下走进礼堂,礼堂内雷鸣般的掌声响了起来,孙文亦鼓掌应和,接着按定好的仪式由孙文宣誓。孙文站在台上,举起右手,左手持誓文,一字一句宣誓道:
“颠覆满清政府,巩固中华民国,图谋民生幸福,此国民的公意,文实遵之,以忠于国,为众服务,至专制政府既倒,国内无变乱,民国卓立于世界,为列帮公认,斯时文当解临时大总统之职,谨以此誓于国民。”
宣誓完毕,各省代表景耀月双手捧大总统印信上前,请孙文用印,孙文即在誓词上盖了印玺。接着孙文激昂陈言,宣告中华民国诞生,并以一九一二年为民国元年,宣言完毕,欢呼声与掌声骤起,鞭炮齐鸣。
七一 风帆万里回(4)
孙文在欢呼声鞭炮声里走下台来,与鼓掌恭贺的各会议代表、政府组成人员握手,互贺中华民国成立,当握到黄兴的手时,黄兴语声哽咽,泪水纵横,孙文不由得也湿了眼眶,两个人的四只手握在一起,喜极而泣。黄兴说:“总理,民国今日成立了,你是民国的大总统了。”
孙文将黄兴的手紧紧攥住,说:“克强,我们终于盼到了这一天,但满清还未覆灭,尚需你继续助我。”
黄兴狠劲的点头。
孙文当选民国临时大总统的消息传到北京,袁世凯暴跳如雷,怒不可竭,舞手大骂道:“无耻的骗子,你们答应得好好的要推我做总统,如今却将孙文推上了台,我袁世凯是什么人,岂容你们如此捉弄!”
在袁世凯的授意下,北洋军各路人马的四十多位将领以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祯等领头,联名通电反对共和,宣称誓与南方民军血战到底。袁世凯又命退守直隶的山西巡抚张锡銮 带兵猛攻娘子关,命陕甘总督升允带兵出凉州以攻陕西乾州,同时发电斥责光复各省背信弃义,在国民大会未公决国体问题前成立民国政府,说和谈既然不能解决问题,那就兵戎相见!
孙文见袁世凯为总统之位而生恼怒,当即通电以告袁世凯,说:“文不忍南北战争,生灵涂炭,倘由君之力,不劳战争而达国民之宏远,保民族的调和,清室亦得安乐,此时文自当解职让位于公,区区此心,天日鉴之。”
袁世凯一生在阴谋诡计的漩涡里浮沉打转,如何能坦然便相信孙文的表白,他对孙文的通电理也不理,却使手段逼议和代表唐绍仪辞职,又宣布唐绍仪以前与南方代表谈妥的一切协定条款均属无效。
南方议和代表伍廷芳见袁世凯急恼下一味胡来,便通电责袁,说:“现民军已光复十余省,不能无一统一指挥之机关,在国民会议未议决之前,成立临时政府,选举临时大总统,此系光复各省内部组织之事,为政治之通例,若以此向诘,请问清政府为何在国民会议未议决国体之前不自行解散取消?唐绍仪为袁总理的全权谈判代表,有全权委托书为凭,不能因其现在的辞职而影响以前所议定的条款议案。”
袁世凯气呼呼的,对伍廷芳的责难不加理睬。
隆裕太后以及满清亲贵见北洋军各将领通电反对共和,拥护君主立宪,又见袁世凯对南方党人态度强硬,俱感大喜过望。良弼便撺缀隆裕命袁世凯对南方用兵。
隆裕是个没注意的人,就招了袁世凯进宫,说起对南方用兵的事,袁世凯极表赞成,但谈起军饷,袁世凯却苦着脸说:“国库已极度空虚,无银子可用,若大举兴兵,军饷却如何筹集呢?”
隆裕也想不来办法筹措军饷,只好不再提用兵的事,袁世凯暗笑而退。良弼知道了情由,忙入宫建议隆裕下诏,命各王公大臣毁家以抒国难,将历年累积的宦资拿了出来以充军饷。隆裕允准,忙下懿旨,要各亲贵王公拿钱出来。
懿旨一下,王公大臣们一齐皱起了眉头,暗骂良弼卑鄙,为立功竟献此害人之策,大家都肉痛自己的钱,无奈下勉勉强强凑了十万两银子,交到宫里。这点银子数量无疑太少,隆裕想了想,就从宫中将慈禧过去积存的私房钱、自己的体己钱都拿了出来,凑成白银五十万两,一并交给袁世凯。
袁世凯收了隆裕的银子,却嫌不够,就怂恿隆裕设法再筹。隆裕久处深宫,那里懂筹钱的事,苦恼不堪。袁世凯就帮她想办法,建议将宫中旧存的瓷器、书画等拿出来变卖,隆裕无法,点头照办,但宫中的瓷器、书画俱是极品,一般人哪能买得起,有钱的王公大臣又不敢这时候来买,因此一时竟找不到一个买主。
良弼见太后竟至为难到变卖宫中书画瓷器的地步,于是动员了载沣等人一同往见袁世凯,责之说:“五十万两银子,足可一战了,宫保为何迟迟不动,贻误战机?”
袁世凯说:“南北大战一起,岂是一战可以致胜的,势必连年累月的打下去,如今兵饷不足,我岂能轻启战端,必先粮饷丰足,我方立于不败之地,这才可以大举兴兵!”
载沣、良弼气得跺脚连连,袁世凯却傲然负手,对他们的其他言语再不理睬。
刚上任做了大总统的孙文见袁世凯中断南北议和,以兵威相临,也勃然大怒起来,便将两湖、江浙、山陕等省的可用之兵,编为六路北伐军,自任北伐总指挥,命各军一齐出击,或东向出兵,或北向强攻。
命令一下,军行参差,有奋力前攻的,有阳奉阴违的,还有拒不听令的,结果除第二路的淮扬军攻占了徐州外,其他五路根本一步未动。孙文气恼下又下令四川、云贵、两广,及福建江西等省派兵北上,但各省接令后以各种理由推脱,只广东省派姚雨平带了一万人马北上听令。孙文心中不喜,发电催促,各省却来电讨要兵饷,说无饷难以发兵。
临时政府刚刚成立,财政上没有一分钱的进帐,哪有银子可发兵饷。孙文无奈下便欲将汉冶萍煤铁公司抵押给日本人,以换取日元贷款,任临时政府实业总长的张骞却极力反对,联合了江苏都督程德全、浙江都督汤寿潜以及章太炎、赵风昌等人通电说:“日人谋我之心不死,今借日元而北伐满清,无异于饮鸩止渴,况且大冶之铁、萍乡之煤,为我第一大矿产,坐付他人,民国经济命脉置于人手,何以立国?”
七一 风帆万里回(5)
孙文铁了心要尽快北伐,急于得款,就一面向张謇等解释说:“天寒而腹饥欲死,则典衣果腹,疗饥为先。”一面派人与在日本寓居的程宣怀联系,请他游说日人以成交贷款之事。但日本人要求的条件十分严酷,难以办成。孙文无奈只好另谋他法,但没有一个方法奏效。
没有钱发饷,前线的民军俱都按兵不动,姚雨平的粤军刚从广东开了过来,却斗志昂扬,请求立刻北伐。孙文便对秘书长胡汉民说:“临时政府由你和克强照料,我带姚雨平一军人马过江北伐!”
胡汉民大惊,急忙阻止,说:“孤军深入,取败之象,若此仗一败,即使重新和谈,我们也被动至极了。”
黄兴得讯也急忙往见孙文,极力相劝,孙文遂止北伐之念。
汪精卫与辞职后尚留在上海的唐绍仪见南北方骤然紧张起来,战争一触即发,深恐一经接战,和平再难得致,于是两人一面向袁世凯发电劝止,一面到南京见孙文斡旋,请求双方平息怒气,继续和谈。南方的军政要人多数不愿开战,孙文此刻也只能同意继续议和。袁世凯的兵戎相见本是假的,用来吓唬造势,因此汪、唐的斡旋很快见效,南北双方又宣布停战,和谈起来。
这时黄兴便建议孙文说:“和谈期间,不动刀兵,我们当修内政,稳定南方,以待时机,即使和谈破裂,那时南方根基已稳,人心依附,各派精诚团结,就大可北伐一讨满清了。”
孙文点头首肯,当下说湖北为首义之地,如今却无一人在临时政府内任职,湖北方面定有不服之意,应设法婉转解决此事。黄兴点头,想了想又说:“光复会也为一大组织,惜未有人入政府任职,此事也当解决。”
两人于是商议改政府的五部为十部,同时增设副总统与政府枢密顾问,以平衡各方关系。蔡元培也来南京建议说:“康梁为一大党,影响极广,可否在政府内为康有为设一位置,招其回国就职,以资号召?”
孙文摇头不允,叹息说:“我无睚眦之见,但如今革命已成不可阻挡之势,康有为却还在日本撰文诅咒革命,大倡保皇学说,招他恐引起人心不服,招致各同志的怨尤。”
原来武昌起义之后,南方各省纷纷独立,寓居日本的康有为痛心疾首,大骂革命不止,孙文回国做了总统之后,康有为更是大发脾气,骂道:“何物孙文,竟可以做大总统,足见革命党荒谬绝伦。”又说:“孙文之徒众,以革命为救国的良药,实不知革命乃是狂药,一人饮之,执刀而狂舞,大乐之下又分药与他人,他人饮之亦执刀狂舞,辗转相传,人人执刀,狂暴横行,先杀异己,然后自相残杀。其幸而遗存者,国破之后,也只可做亡国之奴隶矣。”
众弟子问:“如今局势如此,何策方可救国?”
康有为说:“看来只有‘虚君共和’一途了。”于是电令在上海的弟子徐佛苏、麦孟华向南北议和的代表进言,以虚君共和为国体。又派弟子盛先觉从日本回国,往上海、南京等处游说“虚君共和”的好处。
七二 乱世费思量(1)
元月二十四日,各省代表会议重新开会,选举黎元洪为副总统,同时通过了在政府内增设五部的提案,浙江都督汤寿潜被增选为交通总长;稍后孙文又致函聘章太炎为总统府枢密顾问。
汤寿潜得知自己被选为交通总长,遂请辞浙督之职,将赴南京上任,临走时推荐了三人,请浙江议会从三人之中推选一人为新任浙江都督。被推荐的三人是:章太炎,陶成章、陈其美。
章太炎得知自己被推荐为浙督的候选人,立刻在上海通电请辞,说:“本人天性耿介,绝无从政之才,只可在野,不宜作官,请勿以本人为浙督候选之人。”与此同时章太炎致书孙文,称陶成章有大功于革命,十年如一日奔走国事,浙江、安徽、江苏的迅速光复和陶成章旧时的联络鼓动有绝大关系,竭力支持陶成章出任浙督。
章太炎不做都督的电文一发,浙督的产生便是陶成章与陈其美两人二者选一了。陈其美于是召结义弟兄黄乳、蒋介石等商议,说:“浙江的都督绝不能落入陶成章之手,此人狠辣坚韧, 毅力过人,兼且与我同盟会有隙,他若为浙督,我寝食难安。”
黄乳说:“大哥勿忧,谅一个陶成章能成多大气候。”
陈其美说:“你未接触过他,不知其为人。此人强悍绝伦,行事慎密,他若一朝得志,无人可治,我对此人极其忌惮。”
蒋介石说:“如此,则须尽快除去他,为大哥去此心病。”
陈其美默然良久,点头说:“只能这样了,但此事必须慎密,陶成章名声不小,若露出丝毫的破绽,我们就都要声名狼藉了。”
陶成章在武昌起义后不久就回了国,奔走浙江各地以谋光复,后来他又随浙军攻打南京,但这时他却因胃病发作,正在上海的广慈医院住院治疗。陶成章素来简朴自奉,住院也不用从人,只一个人悄悄地躺在病房内接受诊治。
一日病势稍轻,陶成章坐于病床上沉思,忽王金发前来探病。原来南京的总统府这时已有了专职卫队保护总统的安全,王金发便假道上海回绍兴继续当他的都督,听说陶成章在此住院,于是前来相探。王金发追随光复会日久,陶成章是其早年仰慕对象之一,入病房后,就以晚辈之礼相见,同时说自己将回绍兴继续练兵,以供将来北伐之用,请陶成章给于指点。
陶成章说:“民国欲兴,非强兵北伐不可,若想靠袁世凯之力完成共和愿望,后患良多。袁世凯为人虚伪奸诈,最不可信,有卖康梁的劣迹在先,后必卖共和以遂其狼子野心。”
王金发对陶成章的分析大为佩服,忙说:“陶公的见解我举双手赞成,但南京和上海的大人物都把推翻满清的希望寄托在袁世凯身上,真令人气愤至极。”
陶成章阴沉着脸,不屑的说:“这些人鼠目寸光,只知道袁有北洋军可畏,袁有赞成共和可用,欲将志士多年辛苦流血而成的民国拱手送给袁世凯,却不知袁世凯的心中只有“权势”二字,哪知民主与共和为何物,他若作总统,一定是独夫民贼。”
王金发问:“以陶公之见,应该怎样对付袁世凯?”
陶成章说:“我若为南方主事之人,则一练精兵与袁世凯相抗,一派刺客杀袁以除害,两端并用。袁世凯若死,满清还能撑持几天?”
王金发对陶成章越发佩服,两人又谈了一阵,王金发心急回绍兴,便告辞出门,又往见陈其美道别,说起陶成章对时局甚有见解的话,陈其美杀陶之意更盛。
是夜两条人影潜入广慈医院,当时陶成章已经熟睡。两条人影在院中碰见护士,称其看望陶公,护士不疑有他,自去忙碌,两人走进陶成章的单人病房,见屋内漆黑一片,一人就划亮火柴往照陶成章的脸,以免误杀,另一人手提短枪,枪管上包了厚厚一层布帛。
陶成章睡梦中被火光一惊,正要睁眼,一柄枪管抵到了太阳穴上,接着一声闷响,陶成章脑袋一弯,一命呜呼。凶手怕他侥幸未死,又向其头部连开两枪,然后两人飞步出屋,隐没于夜色之中。
陶成章被杀的消息在江南一带引起绝大的震动,他是被提名为浙督候选人没几天就被杀的,因此,南京、上海、杭州及浙江各地方气氛突然紧张起来,人心惶惶,满城风雨,南方光复各省为此也议论纷纷,而陈其美因与陶有利害关系, 故杀陶的嫌疑最大。光复会的骨干如李燮和、魏兰等一致认为此事为陈其美所为,但苦于拿不出证据,遂一叠声要求南京临时政府查明真相,严惩凶手。各省的知名人士也相继通电,谴责残杀革命巨子的行径。
孙文、黄兴震惊之余,深怕此事加剧革命者之间的离心状态,忙致电陈其美,令其迅速查明真相,公诸天下,并设法擒获凶犯,以正律法。陈其美装模作样的派人查了一番,不了了之。杀陶之事遂成了一个谜团。
章太炎唇亡齿寒,既为陶成章的死伤心不已,又为革命党内的争斗暗杀气愤不已。这时候,广东方面却又出事了,都督陈炯明杀了光复会广东方面的的负责人许雪秋,陈芸生等,章太炎伤心愤怒,立刻写信给总统孙文,提出抗议,要他善自调处关系。孙文忙发电给广东,制止陈炯明的擅杀。但陈炯明却回电请求辞职。
孙文大为讶异,茫然不知陈炯明为何要求辞职。这时候大哥孙眉在多人簇拥下从广东来到了南京。孙眉当年毁家纾难,资助孙文革命,如今就以革命功臣自居,入总统府见孙文,直言不讳,希望孙文委他做广东的都督。
七二 乱世费思量(2)
孙文惊骇莫名,说:“大哥非从政之人,怎么能做都督?”
孙眉怒道:“你能做大总统,我就能做都督!如今广东的人拥戴我,只要你点了头,我就是都督了。”
孙文眉头紧皱,知广东方面定然有许多自己不知的内情,便详细问起大哥广东的情况。孙眉当下说了众多民军不服陈炯明,陈炯明大开杀戒的事。
原来胡汉民随孙文北上后,陈炯明代之为都督。此时广东的各路民军有五十多支,人数多寡不等,军纪散漫,对陈炯明这个都督也不甚恭顺,陈炯明急于遣散他们而无从下手,只好先以自己的“循军”为主体组编正式陆军,逐渐排挤其他民军,其他民军对陈炯明就愈发反感。这时孙眉由南洋回到家乡广东,许多民军首领便欲推孙眉为都督,驱陈炯明下台。
孙眉耿直、老实,见众人拥戴自己,大为兴奋,就也跃跃欲试,想做回都督。
有了孙眉这块招牌,反对陈炯明的民军不免对陈炯明更加藐视,“石字营”的首领石锦泉竟然就私自截留陈炯明采买的枪械,用以武装自己的人马。陈炯明大怒,立刻发兵抓住石锦泉予以枪决,并藉此事将“石字营”就地遣散,接着,以文、武两种手段逼各民军自行解散。民军自然不肯解散。陈炯明就出兵镇压了“惠军”、“仁军”、“协军”,然后派前清巡防营的统领吴详达率兵绥靖地方。吴详达以宴请为名,将潮汕一带的民军首领许雪秋、陈芸生等诱至潮州,当场枪杀。
诱杀许雪秋、陈芸生后,剩余的民军见陈炯明手段强硬狠辣,但武力上又抗不过他,于是只好联合起来,利用孙眉的身份大做文章,大造舆论,强力拥戴孙眉。许多对陈炯明不满的同盟会人这时也纷纷发电给南京临时政府,要求撤换陈炯明,以孙眉为都督。
孙文对大哥却是极其了解的,知他耿直厚道,绝非从政之才,并且拥戴他的人也并非真心拥戴,只不过要借他对付陈炯明而已。当下吩咐胡汉民拟电发给陈炯明。要他安心治理广东,勿因心疑而生退意。同时劝解孙眉说:“大哥,你还是别从政为好,实业也能救国。你要么发挥特长办实业,要么息影林泉以娱晚景,但绝不要沾官场的边。”
孙眉兴冲冲而来,哪料到弟弟竟一点也不支持自己,当即大怒起来,喊道:“当年你闹革命时,我宁愿破产,也资助你起义,难道我对革命没有贡献?如今革命成功了,你却让我回家歇着,你能当大总统,我为什么当不了都督?”
兄弟俩吵过一场,闹得很不愉快。蔡元培知道了,赶来相劝,对孙文说:“孙大哥毁家纾难,有大功于革命,即任都督也不为过,还望总统考虑。”
孙文摇摇头,叹气说:“功有功在,但家兄却非都督人选,其为人质直急躁,又嫉恶如仇,却无做官的手段,委他只会害他。”
孙眉见做都督无望,心中大恨,回到广东翠亨村老家,赌气将过去与孙文合影的镜框摔得粉碎,吼道:“从此后各走各的道,我再也没有这个当大总统的弟弟了!”
这时候,南北议和对各主要问题都达成了协议,除议定袁世凯迫清廷退位后,即可任民国的总统,同时对自动退位的清室施以优待政策,清帝不但可以住在紫禁城内称孤道寡,而且民国政府还每年向其提供四百万两白银,称作优待费。但关于国都建在南京还是北京,南北双方却分歧甚大。袁世凯极力要将首都建在北京,孙文、黄兴坚持首都应建在南京,双方为此各述理由,互不相让。
章太炎是将安天下的希望寄托在袁世凯身上的,他也全力主张以北京为首都,汪精卫、胡汉民等也支持北京建都。南方的意见不统一,只好请以各省代表会议改建的参议院投票表决。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四日,参议院以二十票对八票的多数通过了建都北京的议案。孙文大怒,说:“北京是袁世凯的老巢,袁若有变,那时谁可以制住他?”于是断然否决此议案。
黄兴是全力支持孙文的,立刻派人给参议院传话,说:“首都问题再议,若不以南京为首都,我即派宪兵入参议院,将其中的同盟会员全捆起来!”
在孙、黄的坚持下,参议院第二次开议,终于确定以南京为首都,同时按孙、黄的意思,议决将政体改为内阁制。
孙文对袁世凯能否忠于民国始终心存极大的疑问,故要设种种限制以防他,在建都南京与内阁制两事确定下来后,孙文又命宋教仁起草“临时约法”,要同时以首都、内阁制、临时约法三个问题为谈判条件,迫袁世凯就范。
袁世凯得讯大怒,骂道:“奸恶的孙文,你自己当总统,就搞总统制,该我当总统了,你就搞内阁制,给我处处使绊子设障碍。”恼怒之下,使劲的讨价还价,但孙文在这三个问题上寸步不让,除要袁世凯答应建都南京及内阁制政体外,还要他答应在作总统时,必须宣誓效忠临时约法。
袁世凯气急无奈,偏偏这时候良弼又串通了铁良、载泽、溥伟等人和他为难,在亲贵子弟中大肆活动,要以君主立宪为政体。禁卫军中有一批良弼的支持者,隆裕太后也一向对良弼青眼有加,良弼又有“宗社党”作依托,便不遗余力和袁世凯相抗,到处散布说:袁世凯已和革命党约好,要联手推翻大清。甚至说袁世凯早已加入了革命党,和南方的议和只是做做样子。这些话传到隆裕的耳朵里,隆裕将信将疑,但对袁世凯忠心耿耿的印象不免大打折扣,袁世凯叫苦不迭。
七二 乱世费思量(3)
袁世凯的亲信赵秉钧、胡惟德等忙向袁献策,说:“和南方的议和就这样了,小心夜长梦多。他们既允你做总统,其他事情都好商量,倒是朝廷这边,须得尽快设法才对。”
袁世凯无语点头,心中感觉沉甸甸的,思虑半天,别无他法,便赶往宫中,给隆裕汇报议和的情况,说:“南方的党人坚决不同意君主立宪,必欲以共和制为国体,臣派人和他们谈了这么久,他们只答应皇室退位之后,给与优待。”说着将每年四百万银子的优待费以及继续居住紫禁城,保留尊号等优待条件一一讲了出来。
隆裕很不高兴,说:“这不是让大清亡国吗,这怎么能答应?”
袁世凯低着头说:“如与南方争持日久,则民军对朝廷的恶感越甚,试想法国革命时,王室若能早顺民意,那至于惨罗大祸!如今革命党争的是政体,而不是君位,如坚决不允其所请,那么,太后能忍心祖庙震惊,宗社不安吗,还请太后深思,俯察大势,以顺民心。”
隆裕大惊下哭了起来。前几天还信誓旦旦一心要保大清的袁世凯忽然态度大变,如此威胁朝廷,那大清还靠何人来撑持呢?隆裕太后心惊神乱,只是流泪哭泣。袁世凯跪在下面,也眼泪汪汪,陪着太后伤心。
隆裕哭了一会,用手绢擦擦眼,又用手摸了摸小皇帝溥仪的头,然后对袁世凯说:“此事兹大,我要好好考虑考虑,你先去吧。”
袁世凯答应一声,恭恭敬敬给隆裕叩了头,然后退出,径回内阁。老朋友徐世昌在内阁等着,问他奏请的结果,袁世凯红着脸,尴尬万分,说:“我是硬着头皮将要说的话说完了,可是太后只是哭,弄得我老脸发烫,我最怕的便是女人流眼泪。”
徐世昌笑道:“你将该说的话说了,这就行了,此后让赵秉钧、胡惟德他们出面就可以了。”
袁世凯点头。
袁世凯退出后,隆裕太后仍旧痴呆呆坐在大殿上,满脸泪水,唏嘘不已。这时接替李莲英的太监总管小德张启奏说:“太后呀,若不答应革命党的要求,他们带兵杀到了北京,您与皇上都是性命难保。”
原来小德张早让袁世凯用银子买通了,这时就趁机出言吓唬隆裕。
隆裕听言心惊更甚,怕得厉害。恰好此时良弼、铁良、载泽、溥伟在外求见。隆裕停了唏嘘,如一个溺水之人见到了救命的稻草般,忙命他四人进殿。
良弼等进殿来跪下磕头请安,隆裕也不问他们所来为何,却先哭着将袁世凯刚才的话说给他们,要他们帮忙拿主意。
良弼怒道:“袁世凯这分明是和革命党联手了,如今要保大清,就非处死袁世凯不可!不然,大清不亡于革命党,也一定会亡于袁世凯之手。”
隆裕战战兢兢,说:“袁世凯如今大权在握,军中将领全是他的人,你却有何法与他斗呀?”
良弼说:“禁卫军中有亲贵子弟一千多人,他们都是臣的宗社党成员,杀一个袁世凯,也不需要多少人,只要太后点头就是。”
隆裕忙说:“千万不能冒这个险,若杀他不死,那朝廷岂不就遭大难了,你们人少力弱,那斗得过他呀。”
良弼等欲说服太后,一再声称杀了袁世凯北洋军未必就反,但隆裕是个胆小的妇人,哪敢做这样的主,只是一个劲的求恳他们不要蛮干。
良弼等四人无奈告退出宫,但心下不甘,就到处传言警告袁世凯,说袁若敢坏了大清的江山,宗社党决饶不了他,又散布言论,说袁世凯便是当今的曹操,表面伪善,内心奸恶无比,请各大臣、王公多多提防于他。
袁世凯忧心忡忡。这时候孙文提出了解决南北问题的五条办法,由唐绍仪密电袁世凯。五条办法是:一。清帝退位,由袁照会驻京各公使,并电告南京的民国政府。
二。袁世凯必须宣布政见,表明自己绝对赞成民主共和制度。
三。接到清帝退位的通知后,孙文即行解职。
四.由南京的民国参议院选举袁世凯为民国总统。
五。袁当选后须到南京就任,并须宣誓遵守“临时约法”,方能接受事权。
孙文声称,这五条若袁世凯还不同意,那就表明袁无和平解决问题的诚意,此后战争再起,一切后果由袁世凯承担。
袁世凯将孙文的五条办法翻来覆去看过多遍,先是怒声哼哼,后来却又笑了起来,说:“看来总统的位置是跑不了啦。孙文无奈下把总统位置让我,心里总不大舒服,因此啰里啰唆,要我去南京就职,又要我宣什么誓,孙文呀孙文,宣誓这一套洋人的东西,怎能在中国真的起作用呢!”
这样一想,袁世凯的心情好了起来,立刻发电给唐绍仪表示同意五条办法,同时吩咐备车,又入宫去见太后,催促隆裕尽快拿定自动退位的主意。哪知隆裕这时有了准备,反驳袁世凯说:“前次议和称国体问题由国民会议解决,如今国民会议未开,此事还是暂缓为好。”
袁世凯暗暗恼怒,说:“若等国民会议议定国体,那么优待皇室的条件能否保留,臣就不敢预料了。太后圣明,还请早下决心。”
优柔寡断的隆裕此刻心乱如麻,却无论如何下不了决心。袁世凯气哼哼的退了出来,束手无策下,想强行逼宫,又怕坏了自己的忠厚之名,坐上马车朝回赶,一路上一会儿恨隆裕不识大体,一会儿恼良弼威胁自己,正自又恨又怒时节,忽然耳边一声巨响,接着一股大力涌来,马车立刻被掀翻在地,袁世凯被扣在了车厢之内,紧接着又是两声巨响,威势惊人。车下的袁世凯吓得面无人色,一颗心狂跳不已,只是想:“我要死了吗,我要死了吗?”
七二 乱世费思量(4)
这时候传来了大批军警的喝叫声,然后马车被人抬了起来。车夫刘二与一个巡警合力将袁世凯从地上扶了起来。巡警说:“总理受惊了。刺客已经逃走,大批军警追下去了。”
袁世凯强自镇定,点了点头,但一看眼前的情景,不禁又大吃一惊。只见自己随车的四五个护卫亲兵躺倒在血泊之中,侍卫队长袁金标也被炸死了,袁世凯倒抽一口冷气,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两名侍卫又找了一辆马车过来,崔袁世凯快快上车。袁世凯二话不说,快步登车,催赶车的刘二说:“快走,快走,朝锡拉胡同走”。
刘二乱鞭抽马,马车飞一样的驶入锡拉胡同,一直进了袁府的院子。袁世凯下了车,冷汗满身,对迎上前来的妻妾苦笑道:“今日好险呀,我差点就万寿无疆了。”
袁世凯自遇刺后,就躲在家中不出,却打发人去巡察局探问消息,看抓到了刺客没有。按他的推测,行刺者一定是良弼的宗社党人所为。但消息很快就出来了,巡警已经抓住了两名刺客,证明良弼和这次行刺没有一点关系,行刺者乃是京津同盟会的党人所为。
原来汪精卫南下后,袁世凯在南北议和中首鼠两端,反复变化,又以兵威胁迫南方,京津同盟会的志士杨禹昌、黄之萌、张先培等极为气愤,遂商定杀袁以助南方党人。那料到袁世凯命大,竟然毫发无损就躲过了这场精心策划的行动。
袁世凯被炸的消息传到宫中,隆裕太后吓坏了,接着又传来消息,刺客为革命党所派。隆裕叹道:“大家都议论袁世凯是革命党的人,真是冤枉好人哪,多亏袁世凯未死,不然,这乱局可靠谁来收拾。”于是忙派小德张代表朝廷去看望袁世凯。
袁世凯躺在病榻上,对小德张说:“北京将要大乱了,革命党派遣的杀手纷纷涌进了北京城,专找忠心大清的人来杀。我是再也不敢上朝了,你代我请太后与皇上的安,请他们善自处置大事,也多多保重,不要遭了革命党的毒手。”
小德张一惊一乍说:“革命党的杀手有多少,宫保可知详情?说出来我也好给太后老人家禀报呀。”
袁世凯说:“据我估计,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带着炸弹毒药短枪,谁不赞成民主共和,他们便杀谁。我可是害怕得要命,不知太后她老人家怕不怕?”
小德张一挺腰,瞪着眼说:“我这就回去给她说,非让她害怕不可。”
袁世凯长叹道:“亲贵子弟骂我是曹操,革命党骂我是保皇派,都想要我的命,如今我里外做人难,只好缩头不出,躲在家里保命,你对太后多说说,请他老人家理解我的难处。”
小德张说:“这个一定,该说的话我自然全给宫保说到。”
袁世凯便吩咐家人取五千两的银票,送小德张作辛苦费。小德张接了谢过,意气扬扬的出门回宫,将袁世凯的话又夸张一番,说给隆裕太后听,说到革命党的刺客大举进北京城,更是添盐加醋,描摹得有声有色。
隆裕太后听得心惊肉跳,又慌又乱,既怕得厉害,又狠不下心来就这样舍了大清的基业,柔肠寸断,只是抱着小皇帝流泪。小德张见太后怕成这样,更加得意,又连哄带吓要太后早拿注意,免得大祸临头。
隆裕想了半天,终于还是决断不了这样的大事,只好传话召开御前会议,请王公大臣们讨论决定。
七三 锦绣河山,临此际,欲哭还休(1)
御前会议在太和殿内举行,除袁世凯称惊吓过度须静养之外,其他王公大臣都到了。隆裕太后苦着脸将袁世凯所请退位之事说了,请众人议论决断。
殿内先是静了一会,接着赵秉钧、胡惟德等袁世凯的人纷纷发表看法,认为事已至此,皇室早早退位可安定天下,对百姓对皇室都是莫大的功德,但良弼、铁良等宗社党的骨干却坚决反对退位,发誓要与革命党周旋到底,以争取君主立宪,双方各有各的道理,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但是谁也驳不到对方。
隆裕便问曾任摄政王的载沣意见。载沣说:“以臣之见,还是退位保平安为好,如今民主共和已成潮流,大清是真的保不住了。”
隆裕周身一震。她原本希望载沣能支持君主立宪,因他不但曾任摄政王,且是皇帝溥仪的生父,如今他也这样说,难道大清的气数真的完了?隆裕感觉心中一凉,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良弼见太后流泪,心中大怒,也不顾礼仪了,指着载沣、赵秉钧等便喝骂起来,称他几人是乱臣贼子,落井下石。隆裕连忙出声制止。良弼不好再放肆,怒气冲冲闭了口。
大殿上一时间静悄悄的,好半天无人再说话。隆裕就怯怯的叫徐世昌发表看法。徐世昌刚才一直跪在角落里一言不发,隆裕想他和袁世凯交好,在北洋军里有相当的影响,若他能开口支持君主立宪,那么对袁世凯定能施加不小的影响。
徐世昌却连连叩头,说:“臣不能说。”
隆裕急道:“大清眼看就不行了,你也算久受皇恩的人,为什么不能说?”
徐世昌唯唯诺诺,又叩头说:“臣不敢说。”
隆裕更加急了,说:“朝廷朝不保夕,还有什么话不敢说的,你一切直言便是,不用忌讳。”
徐世昌欲言又止,颇有为难的样子。载泽、溥伟等就嚷了起来,说:“徐世昌为什么不能说,不敢说,因为他是袁世凯的盟兄,与袁世凯勾结一起,谋算大清的江山。只要杀了袁世凯,大清的江山才能永保安稳。”
良弼这时也喊道:“臣愿与宗社党所有同仁一起,泣血捍卫大清的宗庙社稷,谁要坏大清的江山,我等便与谁拼命!”
徐世昌脸色平静从容,面对良弼等人的威胁,毫无反应,似乎他与袁世凯决无关系,心底无私,坦坦荡荡,所以既不恼怒,更不辩解,做出一副哲人智者莫测高深的样子。
隆裕喝住良弼等人,温言请徐世昌说话。徐世昌推辞了一番,见太后非要他说不可,便长叹口气,继而决绝说道:“太后既然真的要听微臣的想法,微臣不论荣辱利害,那是非说不可了。”
隆裕说:“你大胆讲,无论讲错讲对,那都是为了朝廷的安危。”
徐世昌便环顾左右,悠悠然说道:“当日请袁世凯出山,便大错特错了。引虎自卫,终酿苦果,夫复何言!”
殿中众人一齐震动,将目光投向徐世昌。身为袁世凯的朋友盟兄而出此言,自然人人诧异惊讶,急于知道他下面将说什么。
徐世昌又叹口气,继续说道:“我在军中与袁世凯共过事,深知其为人。此人素有大志,才略过人,兼且做事决断坚毅,实乃国中第一可畏可怖之人,我比袁为虎,盖因此也。引虎自卫,事出无奈,倒也无可厚责,可是如今猛虎在侧,凶性尚自收敛未发,却有人要玩虎逗虎,激发其凶暴之性!”说到这儿,徐世昌目视良弼等人,从容说道:“袁世凯如今羽翼早丰,内有文才武将供其驱使,外有南方各派力量欲尊其为首脑,一切均靠他收拾残局,要杀他难比登天。即使杀了他,民军北伐,北洋军溃散,那时候何人可以主持大局,扭转乾坤?”
良弼等一惊,错愕间沉思不语。
隆裕颤惊惊问:“袁世凯既是只猛虎,如今朝廷可怎么办呢,他这只猛虎真要一口吃掉大清吗?”
徐世昌说:“袁宫保审时度势,知大势已去,因而无奈,违心要以民主共和避免内战。但对于朝廷,量他也不敢无礼,优待皇室的一切条款袁世凯若有半点马虎之处,我徐世昌首先便与他过不去。”
隆裕感激的点点头,却又问:“那你是赞成退位了?”
徐世昌说:“臣是据实而言当今的形势,至于皇室是否退位,臣世受国恩,那敢出此悖逆不道的言语,一切俱由太后明断便是。”
隆裕叹息道:“你们都不拿主意,却要我明断,我心中又苦又酸,神思早乱,怎能拿了这么大的主意。”
良弼此时抬起了头,正色说道:“太后,奴才想了,退位之事此刻尚言之过早。我大清精兵还有十多万,若加上蒙藏等处王公的兵力,与南方党人完全有把握一战。请太后暂罢退位之议,只冷眼看袁世凯如何演完这出戏。”
善耆、载泽、铁良、载涛、溥伟等人齐声附和,请隆裕罢议。隆裕太后本没有主意,至此只好宣布散会,说择日再行商议。
众人退殿出宫之后,载涛拉良弼到一旁密语道:“太后优柔寡断,我等不如联络各王公,以禁卫军中满族子弟为骨干起事,尽杀北京城中汉人汉官,以振我大清皇威。”
良弼大惊道:“此举万万不可,若激起全国公愤,不但促大清速亡,且将使我满族惨遭大祸,童稚全灭,难有遗存。”
七三 锦绣河山,临此际,欲哭还休(2)
载涛遂止。
御前会议无果而终,袁世凯焦虑不安。赵秉钧、胡惟德往见,提议说:“兵权在宫保手中,他们既冥顽不化,驱兵入宫就是。清亡已成定局,宫保还忧虑什么?”
袁世凯满面愁容,说:“我将要当大总统,富贵至此已是极致,可若被后人说我是奸臣逆贼,强夺了大清孤儿寡妇的江山,落下千古的骂名,那怎么行呢!你们还有其他好办法没有?”
赵秉钧、胡惟德一个劲儿摇头。
这时候,南京临时政府已将《临时约法》起草完毕,并迅速通过了参议院的审议,这是部具有宪法性质的大法,除对中国的领土、人民的权利义务等有详尽的规定外,还仿欧美之制,将立法、司法与行政三权分立的雏形也描述了出来,甚至对弹劾总统、审判总统也有专门条款。《临时约法》全文五十六条,虽然简陋粗疏,但将国家的大致形貌勾勒了出来。
《临时约法》审议通过后,孙文等便催促留在上海的唐绍仪,要他通知袁世凯尽快迫清廷退位。袁世凯心里急得上火,但隆裕死活拿不定主意,弄得他也大是恼怒,但紧接着孙文发电给袁世凯,称二月十五日清廷若还不自动退位,则南北双方以前所议定的优待清室的所有条款全部作废。
袁世凯接电后坐不住了,他还真对这封最后通牒式的电报感到害怕,若没有了优待条件,要清廷自动退位那可更是难上加难了,但是,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隆裕哭哭啼啼,就是下不了退位的决心,这可怎么办?
袁世凯背着手在府内来回渡步,苦思良策。此时忽然张謇发来密电,称自己将秘密赴鄂,策动段祺瑞等将领支持共和,要他们电请朝廷退位。袁世凯见电,猛然心中一亮,立即狠下心来,随即通知段祺瑞等人,要他们通电逼朝廷早下退位决心。
二月一日,清军将领段祺瑞、王士珍、姜桂题、倪嗣冲、李纯、曹锟等六十四人一齐通电,将矛头指向反对皇室退位的亲贵,杀气腾腾威逼清廷,说:“三年以来,皇族之败坏大局,罪实难数。事至今日,皇太后皇上欲求以安富尊荣之典,四万万百姓欲求以生活之路而不见许,祖宗有知,能不痛乎?国体一日不决,则百姓之因兵燹冻馁死于非命者何啻数万!
有鉴于此,吾等谨率全军将士即日入京,与王公贵胄剖陈利害。挥泪登车,昧死上达。”
清军将领通电的消息很快就传入了宫中,隆裕听说北洋军齐反,威胁说要进京城来与皇族论理,这下她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没有了,禁不住悲从中来,放声痛哭。
良弼此刻也是忧心忡忡,但他推测这些将官通电一定是袁世凯授意的,于是一面派出宗社党成员南下汉口等处找这些将领融通,希图以皇恩大义说服大家放弃逼宫,同时孤身进宫安慰隆裕太后,叫她不要害怕袁世凯的虚声恐吓。
隆裕双泪长流,问良弼说:“你说这局面还有挽回的余地?”
良弼说:“奴才已派人做军官将领的疏通工作,尽力而为,保大清的宗庙社稷,想历代先皇英灵庇佑,臣一定能劝说的各将领回心转意,脱出袁逆的掌握。”
隆裕可怜巴巴的点头,慰勉良弼使尽全力,以收奇功。良弼表了一番决心,然后叩头告退。
良弼告退之后不久,袁世凯派了赵秉钧、胡惟德两位入宫晋见太后,要挟隆裕早定退位大计,免得军兵作乱为祸,但隆裕刚得了良弼的话,心下稍安,仍旧不肯表态。赵、胡无奈回报袁世凯。袁世凯听了,恼怒烦躁,大发脾气,骂道:“一定是该死的良弼坏我大事,此人不除,我的图谋难以如愿!”
赵秉钧咬牙说:“不如派人干了良弼,良弼一去,太后自然心惊胆裂,乖乖的退位。”
袁世凯摇头说:“良弼该死,杀他的却不能是我。唉,再等几天吧。可是我的心里急出了火,这几天好难唉呀。”
其实这个时候正有人紧锣密鼓的谋划杀死良弼,这人却不是袁世凯的人,他是正宗的革命党,京津同盟会的军事部长彭家珍。
彭家珍,四川人,与四川武备学堂毕业后,便一直在新军之中任职,数年前在日本考察军事时经人介绍加入了同盟会,后来他辗转直隶、奉天等地军中任职,与党人吴禄贞交好而成挚友,情义深重。
吴禄贞之死,当时一般传言或认为是袁世凯派人所为,或认为是良弼派人所为,吴禄贞之死,使革命党痛失一举倾覆清朝的机会,因而彭家珍对良弼、袁世凯二人恨之入骨。张光培、黄之萌刺袁失败后,袁世凯深匿不出,府第内外的警卫也成倍的加强,彭家桢于是决定孤身刺杀良弼,以助共和尽快成功。
彭家桢在奉天军中时,曾与良弼的学生崇绮来往密切,故对良弼的情况知之甚熟,暗杀计划定下来后,彭家桢在腊八节的傍晚,穿上军官装束,口袋里装上崇绮的名片,怀揣炸弹,乘马车入良弼府第以崇绮之名求见,哪知良弼却不在家,仆役们请他在客堂内等候。
良弼家的客堂优雅洁净,茶炉轻响,洋钟叮当,一片祥和安宁。坐在这儿的彭家桢怀中揣着炸弹,心急如火,哪能坐得安稳,硬着头皮坐到晚上十点,仍然不见良弼的回家。彭家珍便告辞出门,要到外面去寻找。
彭家珍跨出良弼的府门,黑洞洞的天上却稀稀落落飘起雪花来了,冷风刺骨。彭家珍驱车刚出胡同,就见外面的大街上一辆马车隆隆驶来,车棚前方高挂着一盏大红灯笼,上写“军谘府”三个字。彭家珍的心情骤然紧张起来,良弼终于回来了。
七三 锦绣河山,临此际,欲哭还休(3)
良弼是找禁卫军统领冯国璋商量大事去了,两人过去关系一直处得不错。冯国璋在汉口汉阳大展神威,欲继续进兵武昌时被袁世凯强行调回京师,此后便与袁世凯极少来往,良弼认定二人心生嫌隙,因而暗暗高兴。如今局势复杂,良弼必须找到足够多的盟友,才可以和袁世凯相抗,于是便频频和冯国璋联系,苦心孤诣,要挽救大清。冯国璋谨遵袁世凯的号令,与良弼虚与委蛇着,良弼信以为真,于是在这晚入宫领了腊八粥的赏赐后,便到冯府谈天,讨论时局。
冯国璋将良弼接入客堂,殷勤奉茶,见良弼虽然两眼炯炯有神,但两颊却干廋如削,颇有疲倦之色。两人说了一会时事政局,良弼便要求冯国璋与自己合作,共保大清。冯国璋唯唯诺诺,心中知良弼要保的是一个即将灭亡的王朝,它虽然还没有宣布死亡,但实际已是一具行尸走肉了,可精明能干的良弼,惮精竭虑,孜孜以求,不惜冒绝大风险与袁世凯对抗,其想法心志可敬亦复可怜。冯国璋对良弼之才还是爱惜的,肚内明白他的所谋难免一场空,因此在分别时忍不住告诫说:“北京城这些日子越来越乱了,良大人一切还请多多留神。”
良弼苦笑一声,然后挺胸昂头,说:“谁想杀我就杀吧,其实一死,我倒是放下了所有的担子,大清的存与亡,就不用再挂怀了。”
两人在门前拱手作别,雪花飘飘中,良弼登车回府。
将及到家时,却见黑暗的巷子口处停着另一辆马车,半堵着路。良弼一愣。这时随从掀帘递进来一张名片,说有人求见。良弼就着灯笼的微光看见了“崇绮”两个字,连忙下车。
崇绮是良弼在奉天讲武学堂讲学时的得意门生,今多事之秋,他雪夜来访,良弼感觉心中热乎乎的。下了车,看那辆车旁边一个军官膜样的人快步走来,口中说:“崇绮有要事密报老师。”说着从快中掏出了一件东西。
良弼恍惚间觉此人和崇绮的身形不大一样,正自疑惑,那人已将炸弹捧到了手上。良弼蓦然惊道:“刺客终于来了!”
于是急奔家门方向而走,口中高叫道:“有刺客,卫兵快来。”
彭家桢纵身赶上,大笑说道:“为了民主共和,我不惜一命而来,你又何必吝惜区区一条命呢!”说着奋力投出炸弹。
“轰隆”一声巨响,良弼倒地,一条腿被当场炸断。而乱飞的弹片旋转过来,击中彭家珍的头部,彭家桢倒地身亡。
良弼被赶来的卫士抬入家中,急召大夫施救。第二天,良弼醒了过来,这才知自己未死。随即赵秉钧满脸惶恐的也来探视,安慰良弼一番,又大骂革命党惯于暗杀。
良弼疼得皱眉咧嘴,赵秉钧当下就荐了一位中医大夫,说他以中药止疼灵验非常。良弼的家人马上打发人去请,良弼服了止疼的中药后,不到一个时辰便心跳气短,神昏脉弱,眼看着即将毙命。
家属子女齐集堂上,慌乱一团。良弼忽回光返照,睁眼对众人说:“我死,大清亦亡……二百余年的赫赫皇朝,怎能没有一个殉葬之人呢。”
家属子女齐声大哭起来。良弼说:“你等哭什么,我是军人,死何足惜,大清将亡,我又岂能独存,刺我者,乃是我真正的知己。”
良弼说完话,闭目而亡。
良弼挨炸后,京师之地的皇族人人自危,风雨满城,满清的王公贵族闻风丧胆,草木皆兵。良弼的死讯传出后,宗社党的党徒哗然而散,大家都怕炸弹会落到自己头上,于是惊慌失措,纷纷夺路而走,或逃往天津租界,或逃往旅顺租界,北京的保清骨干一下子几乎全跑光了,只剩下了肃亲王王善耆。善耆坚决不走,他要看大清到底亡于何人之手。
隆裕太后吓得夜不能寐,良弼之死对她的打击太大了。环顾朝中,如今大半成了袁世凯的人,而载沣等早默认了民主共和,对大清朝心灰意赖,不愿和袁世凯对抗了。在军政各界,袁世凯可说再无抗手。善耆虽然表示永保大清,但他没有什么势力,孤身一人又能怎么样呢!
隆裕此刻才确知大清朝无法维持了,无奈决定尽快退位,在良弼死后的第三天,隆裕下令召集王公大臣商议退位大事。可是很多王公离京出走了,在京的许多王公大臣也因担心安全问题而不敢出门,最后,只载沣,善耆、梁士怡、赵秉钧、胡惟德等寥寥几人应召而来,入宫跪倒向太后请安。
隆裕怀抱着溥仪,哭倒在金銮殿上,抹泪说:“梁士仪呀,赵秉钧呀,胡惟德呀,我母子二人的性命,可全在你们三人的手中啊,你三人回去好好对袁世凯说,务要保全我母子的性命啊!”
赵秉钧、梁士怡等也伏地而哭,发誓说一定保护太后皇上安全,并竭尽全力为皇室争取到优待条件。隆裕就说:“大清不行了,众人皆不肯说,要我做这个主,我今日只好做这个主了,你们回去告诉袁世凯,让他准备好退位诏书。纵然列祖列宗骂我,但只要能保全皇上的性命,我也无法顾忌这些了。”
说完了该说的话,隆裕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赵秉钧、梁士怡、胡惟德等也感心中恻然,就大叩其头,说:“太后圣明,我等一定将太后此意告知袁宫保照办。”
袁世凯得赵秉钧、梁士怡报告,知隆裕终于决定退位,长长的吁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却使劲想掩饰住心中的高兴,弄得脸上的表情古里古怪的。这时候徐世昌来访,袁世凯忙拉住他说:“菊人兄啊,太后已决定退位了,这退位诏书的起草,非你莫属。”
七三 锦绣河山,临此际,欲哭还休(4)
徐世昌一听连连摇手,说:“人人都说是我助你迫朝廷退位,我正要来找你辞去在内阁的职务,以避嫌疑,还怎能再染手诏书的事呢,我不能背这逼宫的罪名。”
袁世凯脸显难色,说:“退位诏书非同小可,必得大手笔才行啊,除过你,还有谁能写?”
旁边的梁士仪这时笑了,说:“状元公张謇如今在上海,总理电请他来起草,一定稳妥。”
袁世凯喜道:“对呀对呀,写退位诏书非状元公莫属。”于是忙命人发电给张謇,请他拟草清帝的退位诏书。
上海的张謇接电后既喜又愁,清廷退位,民主共和一统,自当欢喜,可是他久受传统文化熏陶,总认为皇帝是君,为其拟草退位诏书心有不忍,因而意甚踌躇。此时张謇手下的第二砂厂经理刘厚生在侧,见张謇意态不安,当下说:“皇上退位,还政于百姓乃是普天同庆的好事,又不是状元公你自己要篡位,为何要犹豫不安?”
张謇忙说:“既然如此,那拜托刘兄如何?”
刘厚生也是饱学之士,便慨然应诺,铺纸提笔,凝神思索良久,下笔写道:朕钦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前因民军起事,各省响应,九夏鼎沸,生灵涂炭。特命袁世凯遣员与民军代表讨论大局,议开国会,公决政体。两月以来,尚无确定办法。南北暌隔,彼此相持。商辍于途,士露于野,徒以国体一日不决,故民生一日不安……余何忍以一姓之尊荣,拂亿兆民众之好恶……特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位共和立宪国体……仍和满汉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中华大民国,余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至治之告成,钦此。
稿成,张謇默看一遍,拍案喜道:“大才,大才,不意刘兄饱学如此。”于是略改数字,然后电达于袁世凯。袁世凯喜慰无限,忙请了徐世昌来参详文字。徐世昌将稿子通看一遍,拍案赞不绝口,说:“不愧是状元公啊,情词并茂,真是好文章。”
袁世凯关切地问:“可有不妥的地方没有,老兄你一定要仔细看看。”
徐世昌又将稿子看了一遍,说:“若给‘中华大民国’那句话之前加一句:即请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有了这句话,你就主动多了。”
袁世凯大喜,拍手而笑,说:“好极妙极,这样一来,我的总统就是朝廷封的,不是孙文他们让的了。”随即又皱眉说:“孙文、黄兴他们一定会抗议这样写,却有什么办法对付?”
徐世昌将稿子平放桌上,端起茶杯悠闲的喝茶,笑道:“宫保勿忧,退位诏书相当于遗言,诏书一发,大清朝从此就没有了,和人过世了一样,别人抗议过世人说的话,又有什么用,难道要他重活过来修改遗言?”
袁世凯听了解释,笑逐颜开,连连点头,说:“对呀,对呀,就是这道理。他们如将总统之位好好让给我,那便罢了,若不然,我便以此诏书为据,自行另组政府。”
徐世昌微笑点头,放下茶杯,提笔将“请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等话加进草稿,然后递给袁世凯看。袁世凯拿起稿子又仔仔细细看过数遍,忽然说:“皇上对臣下说话,用‘请’字不太好吧?”
徐世昌皱了皱眉,说:“的确不妥,待我再想想,却用什么好呢?”
梁士怡、赵秉钧两人也帮忙参详推敲,相继换了“令”字、“命”字,“托”字,都觉不妥,最后改成“由”字,这才定稿。
清廷退位南北一统看来是水到渠成了,这时在上海谈判的唐绍仪和伍廷芳却遇到了一件极为棘手的问题,即袁世凯当了总统后,第一任内阁总理的人选问题。孙文黄兴在此事上态度非常坚决,说:“总统由北方的袁世凯当了,总理一职就必须由南方委派的人出任。”
唐绍仪将孙、黄的要求电达袁世凯询问意见。袁世凯大怒道:“孙黄两个好狠毒的心思,竟要置我于死地!定都南京我同意了,内阁制我同意了,效忠临时约法我也同意了,我这个总统差不多是个空架子了,他们却还要委派人当总理,这条件我死也不能答应。”
伍廷芳将袁世凯的态度告知孙文黄兴,孙文、黄兴也大怒,说:“党人流血拼命几十年,方有如今十多个省的光复,难道大家的血都白流了,将所有的权力拱手全送给袁世凯操控?总理一职必须由同盟会的人出任,此事绝无商量余地!”
七四 长缨拂拂,苍龙笑卧(1)
孙黄对总理一职态度坚决,不容通融商量,南北之间的和谈看看又成僵局,这可急坏了联络双方的汪精卫。汪精卫找过孙、黄,又给袁世凯发电,但双方的想法绝不动摇,弄得汪精卫叫苦连连,束手无策。
唐绍仪、伍廷芳、张謇等人也是大为苦恼,眼看着共和将成、南北混一,天下太平,那曾想内阁总理的人选卡住了这一进程,众人无奈下,只好再赴赵凤昌的息阴堂讨问良策。
赵风昌的客堂内温暖舒适,众人却急躁烦恼、坐不安席,要求赵风昌快想办法,弥合南北双方的分歧。
赵风昌笑呵呵命人给大家斟好香茶,这才说:“汪兆明汪兄和双方都有联系,可否将双方的详细想法说来听听。有了线索,我才好给你们想办法呀。”
汪精卫怒气冲冲说:“双方都固执得很,谁也听不进去劝告。孙黄两先生坚持要同盟会的人作总理,袁世凯心中却早有了人选,因此绝不通融,我斡旋双方,但两处碰壁,他们谁也不愿让步。”
赵风昌皱眉想了想,又问:“汪兄可知袁公瞩意的人是谁?”
汪精卫朝唐绍仪看了一眼,慢腾腾说:“袁公不肯说,我发电给袁克定杨度等人,他们告诉我这个人多半是唐兄,我也不知确是不确。”
众人都朝唐绍仪看。赵凤昌笑了,说:“确不确,唐兄自己最清楚。唐兄不说出来,大家不知底细,怎样解决问题呢。”
唐绍仪扭捏了一下,想了想,说:“袁公确有让我出任总理的想法,最近才透露给我,征求我的意见。”
伍廷芳、汪精卫等叹了口气。伍廷芳说:“以唐兄之才,足可胜任民国的总理,但孙、黄的要求不无道理,要调和南北,权力须得平衡,不然南方十多个省的党人定有怨气。”
赵风昌大摇其头,说:“不要紧,事情简单多了。”他笑眯眯的问唐绍仪:“唐兄对民主共和看法如何?是真心支持呢,还是迫于时局不得不表示拥护?”
唐绍仪傲然扬头,说:“赵兄问得奇怪。说句不谦虚的话,在袁项城的班子里,能理解民主共和真谛的,恐就只区区在下一人。同盟会高倡民主共和,但说到对这四个字的精确理解、切身感受,高于唐某的人恐怕寥寥可数。我几乎可说吃洋面包长大的,若说我不拥护民主共和,连我自己也不相信。”
原来唐绍仪在十二岁即往美国留学,是当时清政府最早选派的留美幼童之一,在当时的中国,像他这样从小即系统接受西方教育熏陶的人,的确不多,所以唐绍仪自信自己对民主共和最有感悟。
赵风昌点了点头,说:“我相信唐兄的话,但不知唐兄对孙文孙大总统看法如何?”
唐绍仪肃容说:“孙总统回国后,我在上海谒见过他一次,后在南京总统府,又拜见过他一次。孙总统为人直率真诚,大义凛然,风采照人,对共和理想的执着追求,放眼国中,也仅此一人而已。兄弟对他是十分钦佩敬仰的。”
赵风昌大笑起来,说:“孙先生的确英姿勃勃,仪表不俗,他几十年致力于共和的梦想,屡遭挫折,而决不放弃,其毅力与执着,皆是国人的风范。”
这时汪精卫不高兴了,说:“赵兄,如何调和南北双方,才是我们急需商量的事。至于孙总统的英风大义,我等闲下来再缓议如何?”
赵风昌转头看了看汪精卫,笑道:“兆明兄一心为了南北和平,佩服佩服。不过我已经想了一个调和南北的法子,但不知唐兄肯不肯按我说的办?”
一直没说话的张謇忙说:“什么法子,快说出来。只要能达致国家统一、天下太平,唐兄想来一定会支持的。”
伍廷芳汪精卫也催促快说。唐绍仪瞪大了眼,目视赵风昌,等待他说出下文。
赵风昌慢悠悠说道:“我的办法也很简单。孙先生坚持要同盟会人出任总理,袁公却瞩意于唐兄,如果让唐兄就势入了同盟会,南北双方的要求不就同时满足了吗?”
汪精卫、张謇一惊,感觉此法实在异想天开、大胆至极,忙说:“此法能行?”
赵风昌不说话,只用眼看唐绍仪。唐绍仪默然半晌,终于说:“此事只要孙、袁二公没有意见,我倒是愿入同盟会。同盟会欲以民主共和而致国家富强,这一点和我的许多想法是相通的。”
汪精卫、张謇及伍廷芳大喜,一齐欢呼起来。于是这几人忙分头联络孙文、黄兴与袁世凯等,经过一番商量斡旋,孙文、黄兴及袁世凯终于同意了这个方案。当下唐绍仪在汪精卫的陪同下,直赴南京觐见孙文。黄兴喜欢唐绍仪的人才,高兴下拉了蔡元培一起做介绍人,孙文亲自主持仪式,唐绍仪恭谨起誓,按程序加入了同盟会。
南北方统一的一切障碍都消除了。二月十二日,北京的隆裕太后召集御前会议宣布退位,还下懿旨让进宫与会的众王公、大臣都免了跪拜之礼。袁世凯仍以养病为由不出家门,却指派胡惟德代替自己接受退位诏书。
这一天北京城主要大街上密布军警,紫禁城的四周更是岗哨林立,以防宗社党成员突然杀出来捣乱,破坏退位大事。
黎明时分,载沣、善耆等王公、梁士怡、赵秉钧等大臣就络绎入宫,进入太和殿。众人排成两行,恭恭敬敬向上坐的隆裕太后及溥仪皇上行三鞠躬礼。隆裕脸色苍白,神清凄凉,很不自然的点点头,作为还礼。
七四 长缨拂拂,苍龙笑卧(2)
胡惟德上前一步,躬身奏道:“秉太后,总理袁世凯受惊之后身体一直欠安,未能亲来见驾,命臣代他向太后与皇上请安。”
隆裕点点头,说声“是。”然后呆呆的望着前方,半天不吭一声。
大殿内一片寂静,众王公大臣肃容伺立,没有一个人说话,气氛压抑阴冷,弄得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亡国的那种凄惨味道似乎在四周一个劲的回旋。
好半天后,隆裕仿佛恢复了知觉,她悠悠叹了口气,手拿退位诏书,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天下纷乱,人心思变,袁世凯世受国恩,将如此的局面应付到今天,也算很难得了,为国家为皇室都出了不少的力,如今议和以共和统一南北,还承诺优待皇室,这也不容易了。”说到这儿,隆裕停顿了一下,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
大殿内众臣都不吭声,静等隆裕的下文。
过了一会,隆裕咳嗽了一声,又继续说道:“哀家和皇上为了全国的百姓能早一天遂其心愿,国家早一天统一,大家都享太平不打仗,所以决定按议和的条件,今天就把大权交出来。”隆裕说完交权的话,抬高了声音叫道:“胡惟德——”
胡惟德急忙应声,上前一步。隆裕右手持诏书示意,小德张即上前双手接了,走上前去递向胡惟德。胡惟德恭恭敬敬双手接过诏书,捧在手中。
隆裕说:“你把这退位的诏书拿去给袁世凯,让他办共和去吧。”
胡惟德说一句“臣照办。”就不知该说什么了,直直的立在那儿。
众王公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下来该怎么办。
这时候隆裕太后慢慢站了起来,说:“皇室从现在起就算退位了,大清从现在就没有了,大家都散朝回家吧!”
隆裕说完这句话,忽然两眼泪涌,语声呜咽。
载沣及肃亲王善耆两眼含泪,一声不吭。
胡惟德急忙说:“太后保重。现在大局如此,太后睿智鉴远,顾全皇家与百姓,群臣与百姓岂有不知,大家决不辜负太后老人家的一番慈心善念,今后一定优待皇室,善抚百姓,共致五族共和、天下太平,敬请您老人家放心。”
隆裕太后茫然点了点头,在小德张的搀扶下,慢慢走了,一众宫女太监抱了小皇帝,紧随太后而去。
殿上的众人终于知道这个朝堂永远散了,大家呆了一呆,随即也低头出殿。
善耆出宫后,泪流满面,发誓说:“我今生绝不屡民国寸土,此后当不择手段,以复辟大清为己任!”遂携全家逃往日人控制的旅顺。
胡惟德、梁士怡、赵秉钧等大臣出宫后齐乘马车赶往锡拉胡同袁府递交诏书。袁府内外军警如林、戒备森严。众人到了府门外跳下车来进入院中。这时袁世凯也从里面出来了,拱手招呼众人。
胡惟德双手持诏书,在上首位置站定,赵秉钧、梁士怡等站在它的后面,胡惟德大声说:“袁世凯准备接诏!”
袁世凯忙站在胡惟德的对面,向诏书恭恭敬敬的鞠躬,然后胡惟德递过诏书,袁世凯双手接了。
胡惟德随即正色说:“袁宫保听了,太后说,从今以后大清朝便没有了,要你拿了诏书好好去办共和,务使五族合一,天下太平,并要你优待皇室,善抚百姓。”
袁世凯鞠躬说:“我一定把共和办好,使国富民强,不负太后之望。”
交接诏书的仪式至此就算完了。袁世凯笑道:“大家都辛苦了,到后厅休息喝茶吧。”
众大臣到后厅略坐了坐便一一告辞,袁世凯也不挽留,送走了他们,当即安排人给南方的民国政府及总统孙文发电,通知清廷已经退位。
当晚,袁世凯在大笑声中剪掉了辫子。第二天,北京的中外各大报纸便将清廷退位的诏书登载了出来,同时街巷市肆间悬挂的清朝龙旗被人们全收了起来,鞭炮声里,北京的市民百姓显出了一种异样的新鲜和兴奋,笑嘻嘻的,相互见面便拱手说:“哈,改朝换代了,今后是共和的天下了,太平盛世,再也不用打仗了!”
孙文接到了袁世凯清廷退位的电报,第二天即向参议院递交了辞呈,并荐袁世凯为总统。辞呈中说:“现清帝退位,专制已除,南北一心,更无变乱,民国为各国承认,旦夕可期。本总统当饯誓言,辞职引退。辞职后,俟参议院举定新总统,亲到南京受任之时,大总统及国务各员,乃自行解职。”
孙文对袁世凯总是难以去掉警惕之心,故要他亲到南京就任之时,方允自己解除总统职务。武昌的黎元洪见了孙文的辞呈,也来电向参议院辞去副总统之位。
二月十五日,参议院开会,共举袁世凯为新总统,副总统却还是选了黎元洪。孙文即和参议院分别发电向袁、黎二人致贺,并请袁世凯南下就职。
袁世凯接电,诡笑道:“要我去南京就任,摆明了的调虎离山之计,我袁世凯岂能不知。南京是能不去就尽量不去。”
梁士怡、赵秉钧问:“不去南京,却以何辞应之?”
袁世凯说:“待我去请教菊人兄一趟,请他想个主意。”
赵秉钧说:“徐先生已去天津隐居去了,他说受大清恩重,清亡,他无论如何得有所表示,难道他没向袁公说过?”
袁世凯说:“说倒是说过,我还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哪知他真就去隐居了。”想了想,笑道:“幸好你俩在,此事也不难。你俩替我拟电,就说清帝虽已退位,但北方危机潜伏,皇族易受外人蛊惑,军、民的思想也尚多分歧,蒙满之地迭传警报,此时我实不宜舍北而南。”
七四 长缨拂拂,苍龙笑卧(3)
赵、梁二人便要动笔,袁世凯又说:“电文中说,与其让孙大总统辞职,不如让我老袁引退。请孙总统派人来接收北方各省的行政与军务,只要南北混一,人心安静,再无变乱,那时我就立刻退归田园,不问政事,以免酿成南北分歧的局面。”
袁世凯拒绝南下的电文发到南京,电文中所列的理由使许多人悚然震惊。原来武昌起义成功之后,许多省份紧随其后,宣布独立,此时外蒙古的活佛哲布尊丹也趁机宣布外蒙古独立。各省的独立是指独立于清政府,而哲布尊丹的独立却是要脱离中华。后来各省纷纷派代表集聚武昌,商议成立中央政府,外蒙自然不来。一九一一年底,哲布尊丹在乌兰巴托登极,称“大蒙古国皇帝”。当时南北双方都发电谴责,不予承认,但当时南北对峙,无力顾及此事,只能谴责一番了事。
如今袁世凯说“蒙满之地迭传警报”,其意自然是指外蒙独立之事,而他又称自己愿退归田园、不问政事,这使南方许多人大赞袁世凯的高风亮节。孙文却是一眼看穿了袁世凯的用意,又气又恼,恨道:“狡猾的袁世凯,你以退为进,便想盘踞在老巢不出来吗?”于是坚决不允袁世凯所请,坚持要他南下就任。
但同盟会内部却意见纷纭,许多人认为袁世凯所持之论有理。很多原立宪派人士也一齐呼吁说:“我们决不能失去外蒙,国家如今不能再起事端了。”
胡汉民当下往找孙文,请他别过分强调首都问题,以免加大南北分歧,延误总统手续交接,影响国家统一。孙文怒道:“袁世凯在耍花招,你等难道看不出来,他若顾忌国家大计,为何不速来南京就职,却诸多推托?”
胡汉民说:“袁世凯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但先生你过去说过,一旦袁世凯迫清廷退了位,你便辞职一让,现在清廷退位多天,先生却辞而不退,失信于天下,这总不合适。革命家是应该说到做到的。”
孙文怒极反笑,说:“革命家就应该做傻子,明知对方使诈,也不能提防他吗?”
胡汉民不高兴了,说:“功成身退是革命家的美德,怎能说是傻子!再说了,袁世凯迫清廷退位,有大功于民国,是友非敌,我们处处防人,谁也不放心,却何以对天下人悠悠之口。”
孙文大怒下拍案而起,扬眉嗔目说道:“袁世凯老谋深算而示人以识大体顾全局,实乃奸雄本色,世人有目共睹!他不来南京就职,便足可确证其居心叵测。我不坚持他来南京,此时解职便走,此后袁世凯以北京为巢、以北方为渊,以北洋军为其羽翼,翻云覆雨,祸害民国,那时谁能治得住这个能量极大、雄冠北方的强人?”
胡汉民却摇头不信,说:“谁当总统不盼着国富民强?现清廷已退,汉人当权,只要袁世凯宣誓效忠于临时约法,则三民主义已完成其二。此后大家一心一意建设民国,达致民生的富裕就是了,大可不必斤斤计较首都是在南还是在北。”
孙文再三解释,胡汉民始终意不释然,但孙文岂肯因他的纠缠而改变主意,胡汉民最后怏怏而退,找黄兴、宋教仁、谭人凤等发泄不满,说:“先生贪恋总统职位,以治袁作理由恋饯不去,若因此而导致南北反目,则先生将因此而成民国的罪人。”
黄兴劝慰胡汉民说:“南北统一固然重要,但袁世凯枭雄难制,此人非如我革命党人那样光明磊落,先生设法制他,乃是为民国为共和的千秋大业考虑,不得不如此谨慎,展堂不要误会了先生的意思。”展堂是胡汉民的字。
宋教仁却说:“我也隐隐和展堂有同感,清廷已退,国家此时的当务之急是迅速统一,发展民主政治,首都在南还是在北,纯为义气之争。”
一时南京城内颇多议论,怪怨孙文的说法居多。上海的章太炎、张謇等人也是倾向于袁世凯的,反对孙文小题大做。原立宪派人物如汤化龙、熊希龄、汤寿潜、赵风昌等,更大声呼吁将首都设在北京。更为可怕的是,南京的浙军司令朱瑞、粤军司令姚雨平,光复军司令李燮和、第一军团长柏文蔚,以及第七师师长洪承点等实力人物也主张建都北京。
黄兴立刻派人欲说服朱瑞等人支持孙文,但这几人拒不改变态度。黄兴大怒,这几人都隶属于联军参谋团,黄兴便以解散参谋团相威胁,可朱瑞等拒不接受解散的命令。
湖北的黎元洪这时也通电反对建都南京,通电说:“舍南京不致乱,而舍北京必致亡。”
黎元洪这时已坐稳了都督的位置,他拉孙武而排斥蒋翔武,将以蒋翔武为首的文学社人逐步排斥,最后连蒋翔武的战时司令也免了。孙武以拥黎之法弄倒蒋翔武,意气扬扬,但见南京政府成立后除黎元洪做了个无实权的副总统外,给首义英雄没有一个席位,心中不满,便更加拥黎以自重,而黎元洪是拥护袁世凯的,觉得在治国的阅历手段、圆滑老道以及实力上,袁世凯都要胜过孙文。孙武见机,便组织了一个党派,起名“民社”,推黎元洪为首领,与孙文为难。
面对各方压力,孙文烦恼异常,但却决不退让半步,声称:“若袁世凯不来南京就职,便是想以满清的继承者自居,不认我民国临时政府为合法政府,如此,我南方革命同仁决不答应!”
袁世凯见孙文不让半步,心中也着急得厉害。长子袁克定欲助其父一臂之力,就发电报给上海的盟兄汪精卫,请汪说和,劝孙文及早退位,以便南北统一。
七四 长缨拂拂,苍龙笑卧(4)
汪精卫这一段久与各方人物打交道,知道南京政府政令不通、困窘殊甚,在拥袁的浪潮下,临时政府的命令影响难及南京城外。汪精卫也是拥袁派的,虽然对孙文的尊敬与仰慕依旧,感情上也亲近,但他觉得治国做总统非袁世凯莫属,孙文只能是个职业的革命家。于是汪精卫启程赶赴南京,欲劝孙文放弃争执,引身而退。
胡汉民得知汪精卫的来意后,摇手制止,说:“不用劝了,没用的。先生的脾气难道你不知道,我劝过多次,除招惹先生之怒外,什么效果也没有。”
汪精卫说:“以民国大局为重,我必须去劝,从爱护先生声誉、保全先生令名而言,我更须去劝,先生怒我恼我,那又何须计较。”
胡汉民说:“先生烦恼忧愁,情绪激动,你若劝解,言辞须得温婉舒缓,或有效果。我的几次劝说都太冲动了,对先生行同顶撞,现在我正后悔不迭。”
汪精卫点点头,连夜入总统办公室求见孙文。孙文见了汪精卫,点头微笑,十分欣喜,请他就坐。汪精卫看见孙文却鼻子一酸,孙文虽然精力弥漫,神采如昔,但明显的操劳过度,眼角眉梢,已大显憔悴之意,人也瘦了许多。汪精卫想:“南方各省自行其是,革命党内又是意见纷纭,先生的心中一定很苦。”
两人说了一会儿时事,汪精卫几次欲说正题,却都欲言又止。孙文便说:“兆明此来,有话便讲。”
汪精卫想了想,说:“现在外边有很多传言,不知该不该讲。”
孙文道:“说来我听。”
汪精卫说:“传言说先生恋栈大总统之位,辞而不退。”
孙文看着汪精卫,目光灼灼,大声说道:“别人不了解我,难道你也不了解我吗,我是贪恋权位的人吗?”
汪精卫避开孙文的目光,把头低了低,说:“那么先生就该行动了。共和已成,民国已立,袁世凯一代枭雄,必有治世的良方,先生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孙文嚯地站了起来,怒发上冲,舞手说道:“你等朝夕鼓噪,唯恐我不让位于袁世凯,我孙文何许人也,岂是恋栈权位之徒。但请你记住今夜,记住孙文的话:革命尚未成功。”
汪精卫为孙文气势所摄,那敢再说。
孙文激动得厉害,在房间内走来走去,将汪精卫反复训诫。汪精卫诺诺连声,此刻早没了置辩的想法,只知点头应声。最后孙文说:“我已安排了蔡元培为迎袁专使,不日即启程北上,你也一同去,把袁世凯给我迎回南京来!”
二月十八日,以教育总长蔡元培为专使的迎袁队伍自上海乘船北上。孙文发电报给袁世凯,将迎袁专使及其它人员作了介绍,并请袁世凯在专使到达之日欣然南下。本来迎袁没有安排宋教仁去,可是宋教仁认为民国初成,民主政治的舞台既宽又广,正是自己大展雄才之时,于是也以迎袁名义附船北上,要借此一观北方的形势,为将来重新组建政党做准备。
日本。寓居于神户须磨的康有为归心如箭,越过波涛碧浪隔海怅望神州,心心牵挂不已,可他却不能回国。南方执政的孙大总统,曾是与他们死战数年的对头,而北方掌权的袁世凯,则是过去出卖他们的仇人。康梁师徒流落海外十多年间,对袁世凯的抨击、咒骂不绝,后来袁做了内阁总理,提名梁启超入阁,似乎表示了某些善意,但此人居心叵测,怎能不防。
这时候梁启超建议将“帝国宪政会”改为政党,以备国内局势明朗时以之为凭恃,重返国内政坛。康有为雄心一振,说:“好主意。”于是立刻发电给各埠的负责人协商,各埠的回电很快就来了,称宪政会早不存在了。
康有为大吃一惊。
原来武昌起义之后,海外的华人激动不已,人人倡言革命、心盼共和,过去信奉保皇的人十之八、九投入了革命派的阵营,帝国宪政会顷刻之间分崩离析,会员散尽,许多地方连宪政会机关的牌匾、桌椅也被革命派拆卸砸烂,号称会员达五十万的一个庞大组织就这样星流云散、冰消瓦解,各埠的负责人大部分也转向革命了,未转向的个别负责人曾来电向康有为温婉说过宪政会的窘况,但当时武昌起义初起,康有为的注意力全在国内,未想到问题严重到如此程度。如今确切的知道宪政会已经不复存在,康有为不由仰天长叹、老泪横流。
梁启超趁机又劝老师退隐,说:“宪政会虽散,但国内别有天地,不如便由弟子回国去冲杀一番,老师您便不操这份心了,退隐林泉、诗酒度日吧!”
康有为心中不满,但又确知当今国内怎能再容自己施展抱负,即使能回国,在政治上恐怕绝无可能有所作为了,当下便问梁启超:“你欲回国,却以何策应对袁世凯与孙文?”
梁启超说:“弟子已想好了。改‘仇袁’为‘和袁’,改‘反革’为‘慰革’,则可消我派与南北之间的宿怨。我前几日发电给国内的张謇、汤化龙等人,请他们向孙、黄善自解释,谋求谅解,北方的袁世凯过去已首先向我们示和。因此,此时若拥护共和,在国内还是大有一番作为的。”
康有为意兴阑珊、黯然神伤,说:“以共和立国,以我国的国情,只会导致军阀割据,国分裂而民涂炭。我老了,也管不住你们了,你欲赞成共和,却不要扯上我,免得千秋之后,污了我先知先见的大名。”
七四 长缨拂拂,苍龙笑卧(5)
梁启超能理解老师此刻的心情,但欲回国参与政治的念头丝毫不受影响,他还年轻,不愿就这样做一个遗老,了却一生。
这时候,汪精卫忽写信给梁启超,说共和之治,毕露萌芽,请梁回国以博学多识之人望指导国民,为民主政治奉献才智。梁启超见信,雄心勃发不能自抑,遂决心回国一搏。
七五 鸿翅雁影里,爪痕鸣声都是渔歌(1)
蔡元培等人于二月二十七日经天津乘火车到达北京,滞留上海的唐绍仪也随他们一同入京。袁世凯派了人在正阳门外高搭彩棚,沿大街遍布军警护道。鼓乐喧天声里、彩旗飘舞之中,胡惟德领了京中名流显贵将蔡元培一行接下火车,迎入煤渣胡同内的迎宾馆住下。
蔡元培等入京的当日,北方八省的当权人物便相继通电,反对以南京为首都。当晚,京中名流举行宴会招待蔡元培一行,席上所言也多不愿袁世凯南下。蔡元培心情沉重,汪精卫闷闷不乐,宋教仁说:“待明日见到袁项城本人再说,如今忧愁也是无用。”
汪精卫叹道:“我等接受的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袁世凯精明强干、聪明透顶,如今的形势对他是百般有利,他岂能舍北而南,自投罗网。”
第二天,蔡元培一行到锡拉胡同谒见袁世凯。袁世凯笑意殷勤,大开中门相迎,将众人接入客堂坐下,茶点水果流水般端了上来,袁世凯笑容满脸,问候众人辛苦。
蔡元培当下将随员一一介绍给袁世凯。每介绍一位,袁世凯就说一句“久仰”,夸赞几句。当介绍到宋教仁时,袁世凯哈哈大笑起来,说:“鼎鼎大名的宋渔夫呀,你在《民立报》写的文章袁某常常拜读,佩服不已。兄弟我也曾是渔夫,咱们俩看来大有缘分。”
蔡元培不解,说:“袁大总统怎么又曾是渔夫了,元培不解?”
袁世凯笑道:“当年我被清廷开缺回籍,垂钓于漳河度日,还不是渔夫吗?”
众人一齐笑了起来。
介绍完随员,蔡元培便将参议院的通告及孙文致袁世凯的亲笔信取出,双手呈给袁世凯,说:“此次迎请大总统南下就任,不过碍于法理,须得如此。就职之后,一切自然由大总统决定,还请袁总统欣然就道,孙文孙总统如今在南京翘首以待,南方诸同志也急于一睹袁大总统的风采。总统此行,既可视察南方军民的现状,又可联络南北间的感情,避免将来之冲突,实属必须必要。请大总统早定行期,以慰南方军民殷切之望。”
袁世凯点头微笑,说:“蔡专使与各位辛苦北上迎我,兄弟受宠若惊,待我安排好北京的留守之事,即与各位一同南下。不过我欲从京汉线先到武昌见见黎副总统,然后再到南京与孙总统晤面,蔡专使以为如何?”
蔡元培又惊又喜,料不到袁世凯这么好说话,一句推辞的话也没有便慨然答应南下,惊喜下蔡元培连连点头,说:“好啊,好啊,袁总统既然答应南下,走哪条路都是好的。”
中午时分,袁世凯设宴招待众人,席间自是言笑晏晏、气氛融洽。宾主尽欢之后,袁世凯派人将蔡元培一行送入迎宾馆休息。不过,北京的名流显贵纷纷前来拜会,众人那有休息的时间,直到第二天的晚上,访客才渐渐少了,蔡元培松了一口气,于是和宋教仁、汪精卫等在宾馆餐厅悠闲的晚餐,边吃边谈论着。
忽然有炮声自外面传来,众人一惊。汪精卫、宋教仁忙出外探看,却见胡同外面的大街上市民如织,到处花灯辉煌,彩旗飘飘,游行的队伍以舞狮打头,兴高采烈在街上行过,游行的人众手中挥舞着小彩旗,提着各式灯笼,一路高呼“民国万岁”,还不时放一两下铳子,声如雷震。
汪、宋一打听,却是北京的市政当局通知市民狂欢三天、提灯游行,以庆祝民国成立,并以此表示对迎袁专使的欢迎。汪、宋相视一笑,说:“袁世凯的花样真不少呀。”于是返回餐厅,继续用餐。
但没吃上几口饭,外面又出现了散乱的枪声,接着惊呼声、尖叫声也传了进来,蔡元培的眉头皱了起来,说:“不对呀,为什么又有枪声,惊呼尖叫之声也有点异乎寻常。”
汪精卫笑道:“老袁的花样常常翻新,以求出人意料,咱们要是能识破他的花样,那也不必辛辛苦苦的来迎他了。”
汪精卫的话声刚落,外面枪声大作起来,凄厉的哭喊声一波波传来。蔡元培、宋教仁等大惊下站了起来,一齐说:“不对,一定出了什么事了。”
这时候门外的胡同近处也是几声枪响,接着脚步杂沓,乱哄哄有人大笑,说:“袁大头要走了,谁能管得住咱们弟兄,趁机会多抢点。”
又有人说:“袁世凯一走,谁给咱们发饷,还是先杀了迎袁专使最好。”
立刻一大帮人轰然响应,说:“曹老哥说得对,迎袁专使要把咱们的衣食父母袁宫保弄走,就先给他们点好看。”
餐厅内众人脸色大变。蔡元培急呼道:“乱兵不可理喻,大家快逃。”
众人四散而走。蔡元培跑到宾馆后院,翻墙进入左邻,哪儿却是一个教堂,不一会其他人全翻墙进入教堂,战兢兢听外面乱枪之声不绝,半夜时分又有几处火起,火光中房屋燃烧的噼啵声一阵阵传来,吓得蔡元培他们惊慌失措。
天亮之后,外面渐渐平静下来了,乱兵已退,蔡元培等才出了教堂,跑到东交民巷六国饭店内寻求避难。
这便是史称的北京兵变,又叫禄米仓兵变,由驻扎在禄米仓曹锟所率的北洋第三镇士兵所为。兵变持续了整整一夜,北京城内枪声四起,火光冲天,乱兵们疯狂抢劫店铺商号,将抢来的衣服直接就穿在身上,将抢来的钱钞首饰等物装入口袋,抢了一家又抢另一家,抢的东西多了,就用包袱包起来背在背上。奇怪的是,他们对街上的行人却不抢,遇到西装革履、似乎颇有见识学问的人,就兴高采烈围住他,拿出抢来的衣物、古玩等物请教他是否值钱,若听说很名贵值钱,就欢天喜地、手舞足蹈,若听说是赝品假货不值钱,就连连跺脚、大呼倒霉,说:“俺这拙眼不识货,白忙活了。再去抢,再去抢。”还有的兵怒道:“老子受骗了,烧他娘的去!”
七五 鸿翅雁影里,爪痕鸣声都是渔歌(2)
兵变初起,袁世凯正在府内吃晚饭,忽然电灯熄灭,枪声盈耳,袁世凯惊慌失措,急呼左右打电话给各处带兵官,得知是第三镇乱兵入城抢劫,袁世凯当即大怒,喊道:“这还了得,快取我的家伙来,待我去打他们。”
长子袁克定急忙阻止,说:“大总统万金之体,怎能涉险。乱兵只为无战时之响,所以行抢,抢够了,自然便回营了。”
次子袁克文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抢够了便即回营,难道是你安排的不成?”
袁克定怒道:“这儿没你说话的地方,爹爹身为大总统,若贸然南下,被南方的蛮子扣留了,谁来负这个责任!”
袁世凯不理两子的啰嗦,却打电话命毅军统领姜桂题率军入城弹压乱兵。
天色微明时分,姜桂题的毅军进了城,下令捕杀抢劫的乱兵。乱兵大惊,怀里抱着衣物古玩,纷纷乘黄包车而走。姜桂题立命开枪,乱兵被击毙之后又被割下人头,血淋淋的挂在东四、西单、灯市口等处。
不过这时抢劫的乱兵多数已回营了,此刻正在营内相互夸耀各自的收获,有的兵士胳膊上戴着好几付金镯子、腰上系着翠花珠链,满脸喜色向同伙展示。
唐绍仪天刚亮便往见袁世凯,说:“东交民巷各国公使担忧乱兵为患,纷纷要求从天津等地调本国军队入京,以保卫使馆。此事极为棘手。又听说南京来的蔡专使等人昨夜大受惊吓,逃到了六国饭店,对他们也需善言安慰。不知总统之意若何?”
袁世凯诚惶诚恐,恨道:“我没有教育好这些兔崽子,心中确感无脸见人!蔡专使他们我已派人去探望了。老弟呀,你便去东交民巷走一趟吧,向洋人们赔礼道歉,就说我正在下重手整治乱兵,北京的治安即刻就会好转,请他们稍安勿躁,最好不要调兵进入北京。”
唐绍仪点头欲行,恰在此时,乱兵所在的第三镇统制曹锟冒冒失失闯了进来。曹锟一身戎装,圆头圆脑,一进门就立正向袁世凯敬礼,说:“报告大总统,兵变之事已经妥了。”
袁世凯呼一声从椅中跳了下来,盛怒之下脸皮也紫胀了,恶声喝道:“你带的好兵呀,给我跪下!”
曹锟被吓得一愣,随即赶紧乖乖跪下。
袁世凯戟指骂道:“混账王八蛋,你摸摸你的脖子,脑袋还在上面不在?”
曹锟不敢说话,诚惶诚恐只是叩头,袁世凯上去便用脚踢他。唐绍仪连忙出门,奔东交民巷而来。
兵变后的北京,满目凄凉。市民家家关门,店铺个个闭户。东安市场、东四牌楼等处的情景更惨,被烧得已成了一片废墟。但接着在三月一日,天津、保定等处又发生了兵变,烧杀抢掠之惨,尤胜北京。这时日本公使馆已就近调了一支千余人的队伍进入使馆,其他各国也纷纷仿效,从天津、大连等处调兵进京。
住在六国饭店的蔡元培等人受兵变的惊吓还未恢复过来,又见日本兵进入东交民巷时的猖狂狠恶,杀气满脸,心中的惶恐更甚。汪精卫便说:“看此情景,袁世凯南下就职是不行了,我们应该如实向南京报告。”
蔡、宋等人商议,都感觉不能勉强袁世凯南下,不然祸变不测,局势可能发展得谁也无法控制。蔡元培于是致电给南京的总统孙文及参议院,将北京兵变之后局势的危殆仔细说了,并说一般舆论认为袁将南行是兵变的主要原因。蔡元培强调速建统一政府为今日最重要之事,其余各事尽可迁就,以定大局为要,因此建议取消迎袁南下,并将首都定为北京。
南京的孙文早从报上得知北京兵变的的惨状,今又见蔡元培的电文,既心痛民国的多艰,又哀叹对于时局的无奈,长叹道:“孙文不愿退让寸步,但时局如此,却奈民国何?”
遂回电允许袁世凯在北京就职,但要求新一届内阁的名单必须征得参议院的同意,并且待新旧内阁在南京办妥移交手续后,自己方始辞职。
袁世凯既可以不南下了,对孙文所提的条件自然全部答应。三月八日,在蔡元培的主持下,袁世凯于石大人胡同迎宾馆举行就职典礼,宣誓就任民国临时大总统。誓词曰:“民国建设百端,世凯深愿竭其能力,发扬共和之精神,涤荡专制之瑕秽,谨守宪法,依国民之愿望,蕲达国家于安全强固之域,俾五大民族同臻乐利,率屡勿谕!俟召集国会,选定第一任大总统,世凯即行解职。谨掬诚悃,誓告同胞。”
蔡元培见袁世凯就职之礼圆满而成,便欲辞归南下。袁世凯仰慕蔡元培的道德文章,坚要邀蔡留在北京,出任内阁的教育总长一职,但蔡元培知民国隐患良多,颇有心灰意赖之感,不愿身入政界,只想研究学问。袁世凯极尽热情的挽留,说:“我代表四万万同胞诚恳邀请先生,请先生千万赏脸,勿要推辞。”
蔡元培说:“元培心已倦,神已疲,只能向四万万同胞的代表敬谢邀请,不敢以不振之心,误了民国的大计。”
袁世凯苦笑摇头,但还是说:“我一定要将先生弄进内阁。”
三月十三日内阁总理唐绍仪从北京南下,到南京将新任内阁名单提请参议院表决。新内阁组成如下:
外交总长:陆征祥 内务总长:赵秉钧
财政总长:熊希龄 陆军总长:段祺瑞
七五 鸿翅雁影里,爪痕鸣声都是渔歌(3)
海军总长:刘冠雄 教育总长:蔡元培
司法总长:王宠惠 农林总长:宋教仁
工商总长:陈其美 交通总长:梁如浩
十总长之中,同盟会方面列名四人,袁世凯系统的列名三人,参议院审议后认为基本公允,表决结果除否决了交通总长梁如浩的提名外,其余九人都顺利通过。
孙文叹息黄兴未能继任陆军总长之职,而陈其美、蔡元培虽被提名通过,却都不愿就职,孙文、黄兴一再劝说,蔡元培答应了暂署其职,陈其美却以巩固上海形势为由,坚决辞了工商总长一职。
四月一日,孙文正式宣布解职,四月二日,参议院议决以北京为首都,于是临时政府及参议院先后迁往北京。
袁世凯欢喜无限,当下签发委任状,委黄兴为陆军参谋总长,黄兴辞而不受,说:“功成身退,革命者理所当然。”
袁世凯于是又聘汪精卫为总统府高等顾问,汪精卫也辞而不受,说:“我早已有誓,不做官,不当议员,唯见共和成功,民国巍立,则于愿已足。”
袁世凯无法,想到民国如今名虽统一,但南北的政务交接,特别是南方民军的管理及善后问题极多,便又委黄兴为南京留守使,总辖南方民军,以待中央定出政策,那时或遣散、或编练,逐步统一军队编制。孙文觉此职非黄兴无人胜任,便劝黄兴就任,黄兴无奈允诺。
此时唐绍仪在北京像模像样的做起内阁总理来了,内抚各僚属总长,外以同盟会各大员的支持自重,欲将民国治理得政通人和、百业俱兴。
袁世凯心中不快,在他看来,内阁应该是自己的幕僚班子,总理当是幕僚长一类人物,事事秉承自己的意见办事,但这个唐绍仪满脑子新观念,老是引《临时约法》为据,强调内阁负责制,在人事安排等大事上,不时与袁世凯顶撞,有时两人竟然争得面红耳赤,因此每次唐绍仪进总统府,袁世凯都要生上好几天气,唉声叹气,抑郁不乐,此后袁世凯的侍从武官们一看见唐绍仪入总统府,就笑了起来,说:“唐总理又来欺负我们袁大总统来了。”
孙文见内阁制运转正常,大为欢喜,放下心来。刚辞去总统职务时,还感觉有些许失落及忧虑,如今顿感无官一身轻,心情愉悦欢欣。这时候南方各省纷纷来电,邀请孙文前往游历视察,演讲共和真谛,其中以湖北黎元洪的邀请最是殷勤。孙文意动,遂欲赴首义之地一行,与从未谋面的黎元洪一晤。
四月七日,孙文乘坐“联鲸号”兵舰由南京出发,溯长江而上武昌。同船的除胡汉民、汪精卫、陈璧君、章士钊、吴若男外,还有子孙科、女孙婉,秘书宋霭龄等二十多人。
四月九日,船近武昌,拉响了汽笛。泊于武昌江面的楚有舰、裕川舰等一齐鸣笛,并顺流而下远接。当“联鲸号”驶向武昌织布局码头时,龟山、蛇山之上礼炮如雷,长鸣二十一响,而码头之上,军乐齐奏,市民的欢呼上遏行云。自平湖到文昌门江岸,军政商学各界及一般市民二万余人翘首引颈,眼望着滚滚江水中孙文的坐舰劈浪而来,禁不住急舞双手,纵声大叫,都欲尽快一睹这手创民国、功成身退的一代伟人的风采。
孙武,蒋翔武代表黎元洪将孙文迎上岸来,岸上马营、步营的数千士兵一齐举手行礼,孙文脱帽答礼。各界代表列队使劲地鼓掌,孙文上前与之握手致意。这时欢迎的市民争欲上前一睹孙公风采,肩磨脚踩、拥挤非常。
孙文向人群挥手,孙武肃容揖让,请孙文登车入城。
孙文及其一行上了马车。督府传骑队五百兵士荷枪前导,马营、步营之兵殿后,所经之处,街道两旁的店铺、民房皆结彩悬旗,还有焚香拜于道左的老翁老媪。欢呼声此起彼伏,顺长街铺展延伸。
黎元洪率督府各司长、顾问、参议及高级军官列队在督府门外迎接。孙文下车与黎元洪双手互握,笑道:“文在海外未归之时,即知道首义英雄黎君之名,今日相见,实快心怀。”
黎元洪喜慰非常、满脸诚恳、紧握孙文的手说道:“孙先生二十年奔走海外,张革命之说、倡民主共和,才有今日的民国。元洪久慕先生高义,相见恨晚。”
一番仪式之后,孙文黎元洪携手共入督府,状甚亲密。至督府仪事堂分宾主坐定,茶点伺候。黎元洪因问道:“孙先生,如今民国初定,以先生高见,当以何事为重?”
孙文说:“革命已经成功,所以此刻乃是破坏终而建设始的时候,当同心协力、奠定邦本、恢复主权、发展民主,对外强国以自保,对内则实行民主制度、发展经济,使共和国的公民皆能富足、自由而且幸福。”
黎元洪对孙文所言茫然不解,但装作欢喜赞叹、大为拜服的样子,说:“先生的兴国方略严谨切实,大有道理。元洪还想请教先生,让人人都富足幸福,确为至公至大的正论,但如何能让人人都自由呢?比如军队中的士官、督府的大小职事,大家若都自由行事,那天下不就乱了吗?”
孙文笑道:“民主与自由,是对人民而言,官吏与军人却必须服从纪律,若借口自由,事无专责,那民国便成了一盘散沙,又如何能为国民办事,让人民幸福呢!”
七五 鸿翅雁影里,爪痕鸣声都是渔歌(4)
在座的一名军官忽然笑问道:“孙先生,军人也是人民的一员,以血泪而创民国,为什么军人就不能享受民主与自由呢?”
孙文微笑说道:“军人人数少,农工商学民众的人数多,所以军人之职,是为民众服务的;军人服役之期短,为普通民众之期长。朝做总统,夕可解职,朝为军人,夕可解田,所以民主与自由,官吏与军人皆可随时享之。但现今既为军人,既作官吏,则要守纪律、听命令,如此普通民众的自由幸福方可保障,而所有在职的官兵,当视自己为人民的公仆,人民的自由幸福富足快乐,难道不是所有官吏军人的幸福吗!”
孙文说完,众人立刻鼓起掌来,对孙文的才学见识称赏不已。黎元洪说:“常听人说孙先生才学过人、口才超卓,今日元洪方得亲见。孙先生,以何法维护人民的自由幸福不受侵犯呢?”
孙文说:“《临时约法》已经生效,只要上至总统,下至各级官吏都遵守约法,民国便没有独裁,人民便有自由与幸福。以后国会组成了,会制定更加完备详明的民国宪法,并以宪法为据,监督内阁的行政,各省也都设省议会监督督府的工作,大家都依法办事,接受监督,谁独裁便反对谁,这样,民主自由与人民的幸福不就有保障了吗!”
黎元洪叹服,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古人诚不我欺。孙先生高识卓见,民国一定欣欣向荣,趋臻自强之境。”
孙文说:“黎副总统既有首义之功,今后维护民国,珍视约法,更须借重你的大力。”
黎元洪昂然说道:“元洪当谨记孙先生今日的训示,与在坐诸同志一起相互勉励,谨防违背革命宗旨的事情发生。”又对在座的湖北诸人说道:“凡我同志都要加强团结,遵守纪律,不谋私利,以免辜负孙先生今日的谆谆教诲。”
孙文微笑点头,宾主尽欢。
当晚孙文下榻于同盟会湖北支部。第二日,武汉各社团代表均来竭见,黎元洪也亲来答拜,并举行盛大欢迎会请孙文演讲共和真谛,会后设宴,招待孙文一行。
孙文在武汉呆了四、五日时间,参观首义英雄聚会的楚望台,凭吊血战退敌的刘家庙车站,此后被邀出席各种集会,发表演讲,耳边欢呼之声不绝,日日宴会不断。
行程将满,孙文在胡汉民、汪精卫的陪同下,兴致勃勃登临黄鹤楼以抒怀抱。楼下长江浩荡奔流,极目楚天,看云卷云舒,孙文说:“我流离海外二十年,从不敢自图安逸。去年武昌起义,各省相应,才造成今日的中华民国。登此名楼,看江山胜迹,抚今追昔,怎不使人感慨万千。”
孙、黎之会,一时成为国内新闻的焦点,许多报纸称之为“两个伟人的相会”。袁世凯见机,忙发电邀孙文驾临北京,电文说:“中山先生阁下:大业告成,高飞遐举,鸿冥天幂。世凯羁滞幽燕,不得亲聆先生的高识卓见,伊人秋水,寤寐交索。盼先生早临京师,世凯当恭陪盛宴,亲挹雄谈。临颍神驰,无任延岐。”
袁世凯又怕孙文推故不来,发电的同时,派人亲至武昌促驾。北洋军的将领大为不服,言之于袁世凯,说:“孙文是一造反的逆臣贼子,大总统何以对他如此推重?”
袁世凯说:“你等不知,孙文功成身退,深得各届的推重,我要谋划大事,必得借重他的人望。南方各省,尚拥军几十万之众,内阁中人,也以南方的支持而敢于和我对抗,如果孙、黄他们支持与我,那天下便不难混一了。”
北洋将领们愤愤不平,对孙文大为藐视,不过袁世凯既已这样发话,他们也不便多说,就相互串通,要等孙文到京时,设法给他难堪。
孙文却并不打算进京,他要回广东一行,因此婉言谢绝了袁世凯的邀请。
四月十二日,孙文在湖北官民的恭送下,乘船直下上海。本打算不在上海停留,从海路直接转赴广东,但上海的陈其美等人哪肯放他便走,沪上各界的欢迎会、招待会、演讲会一个接着一个,盛情难却下,孙文只好又在上海盘恒了三日,十九日晚才终于脱身,登船前往广东。
孙文在武汉出席各种宴会招待会之时,寓居日本的康有为却无论如何在日本呆不下去了,对中国命运的强烈关注压倒了对个人安全的考虑,他急于回国一探革命后内地的情状。家人在劝说无效下,便欲招众弟子门人虞从陪伺,以策安全。
康有为说:“若考虑安全,则不如轻车简从,化名而往。”于是只带弟子两名,于长女康同薇一起,乘船从上海悄悄上岸。
此时孙文刚从武汉返抵上海,正受各界邀请演讲民主共和的真谛,沪上街谈巷议间,俱以做共和之民为荣。康有为以帽遮颜行于街巷,闻市民絮语,多夸赞民主自由之乐,不由大怒道:“世人无知,怎晓共和的真意,更遑论民主自由,只听一二狂人的煽惑,遂使神州有此惨变。天祸中华,夫复何言!”康同薇忙捂住他的嘴,以免惹来麻烦。一行人觅地住了数天,得知内地党派林立,有数百之多,各党派都跃跃欲试,要在未来的国会议员选举中争得席位。但这些党派绝大多数没有政治纲领,或根本就没有政治主张,只是临时拼凑一些人,起个名字就算是一个政党了。一个人可以同时入许多政党,而有些政党满打满算竟然只有七、八个人。康有为听到这些,哑然失笑,说:“民主政治便是这等光景吗?不过这倒是革命后的一大变化,其它变化却是看不出来。”
七五 鸿翅雁影里,爪痕鸣声都是渔歌(5)
这时候,上海的《申报》忽然频发消息,称杭州发生米荒,米价腾升,贫民难忍饥饿,叫苦连天。浙督蒋尊簋急斥资金外购大米,于杭州多处地方设粥厂以济贫民。康有为见报跌足叹道:“为赶走一个皇帝,却使无数的百姓挨饿,孰得孰失?”康同薇说:“虽有饥民,但若督府真能买米施粥以济之,亦是莫大的功德。”康有为便欲赴杭亲见施粥之事,一行人遂乘火车赶往杭州。步行在杭州的街巷中,见粥厂多处,以大锅煮熬稀粥,贫民衣衫褴楼,持碗排队待施。康有为心中稍感安然,然终对革命后的混乱局势不满,心情抑郁。康同薇便劝其去西湖之上乘船看景,一快心怀。康有为大喜道:“好啊,来杭州怎能不看西湖呢,海外诸国的名胜我游览殆尽,杭州的西湖却只闻其名,从未游过。”于是四人乘黄包车赶往胡滨。
适当春末夏初,西湖上水碧如洗,柳垂金线,而白堤苏堤之上,桃杏花早已开过,叶间的桃子杏子还十分青涩,只弹丸般大小,美景中的康有为船步相间,将西湖风光游赏殆尽,直到夜暮降临,这才依依不舍的回武林门外的旅馆休息。
一行四人坐黄包车由胡滨慢悠悠入城北驶,到了武林门,车却走不动了,原来武林门这儿不知何事,正叫了戏班子演绍兴戏呢,看戏的人挤得满满当当。康有为笑道:“都说绍兴戏清悠婉转,优美动听,我是没有听过。今日遇上了,便看一出吧。”
康同薇见父亲兴致勃勃、心情极佳,当即欣然同意。四个人下了黄包车,拣了一个靠近戏台的地方站下,两个弟子及康同薇将康有为护在中间,眼睛瞄着四周,留神提防别人冲撞了老先生。
康有为两眼瞅着戏台,听婉转悠扬的音乐一阵阵飘飞过来,立时精神大振,脱口赞道:“吴越之声,真如仙乐一般,使人荡气回肠,舒泰无比。”
但戏台上的音乐渐渐的悠扬不足、悲苦有余了。康同薇一手搀着父亲,并未留心看戏,只隐隐感到这是一出悲情戏,台上的人唱得激愤哀切,似乎心中大有不平之事,因而叹息伤怀。蓦地里却听康有为一声长叹,十分的悲苦辛酸。康同薇一惊,借着戏台的灯光,看见康有为痴痴呆呆,泪流满面,似乎便要放声大哭。
康同薇吓坏了,忙推康有为,叫他:“爸爸,爸爸,你怎么了?”
康有为不答话,好像听而不闻,又好像他的魂魄早已离身,只剩下了一具躯壳。康同薇急得要哭,这时康有为的弟子之一拉了一下康同薇的衣襟,悄声说:“台上演的是戊戌变法的事,我俩也才看了出来。估计老师是突然触到了痛心之处,因而情绪怪异,伤心流泪。”
原来台上演得这出戏名叫“光绪帝痛史”,此刻正演到光绪催促康有为出京逃命,台上的康有为慷慨陈词,要与穿黄袍的圣上同生共死,决不单独出京。台上的光绪咿咿呀呀唱着规劝他。
台上的演员抑扬顿挫唱得十分卖力,哪知道台下却哭倒了已头生华发、渐趋老迈的康有为。两位弟子及女儿见他忽然大哭起来,惶急下手足无措,不知何辞劝慰,只一叠声的叫“老师”、叫“爸爸”,可此刻的康有为沉浸在伤痛感怀的情绪里,充耳不闻,急得康同薇的眼泪也流了出来。
幸好不久康有为自己缓了过来,收住哭声,用手擦了擦眼泪,苦笑一声,说:“我失态了,咱们回旅馆吧,这戏不看也罢。”
康同薇等忙表示赞成,四个人在看戏的市民诧异的目光里,转身缓缓离去。
在旅馆内说了会其他的话,康有为便打发女儿及两个弟子就寝,自己在房间内却怎么也睡不着,心潮起伏、忽悲忽喜、忽哀忽怨,感慨万千。从公车上书时的一幕幕一直回想到现在,禁不住苦叹道:“人生百年悠忽而过,欲建功立业,何其难呀!”
月光穿窗而入,明晃晃的,窗外树影婆娑,春末夏初的空气湿润而且清新,康有为徘徊窗口,独自流了一会泪,想起刚才看戏的情景,因而叹息人生有限、天意难明,乃低声吟诗道:“君臣鱼水庶明良,戊戌维新事可伤,海外逃命亡旧梦,无端傀儡又登场。”
停了一会,又接着吟道:“犹有痛史怀先帝,更复现身牵老夫,优孟衣冠台上戏,岂知台下有真吾。”
两诗吟完,康有为哭道:“先帝遇害早亡,革命祸乱神州,大同之梦看来永远也遥不可及了。”
(《黄花赋》全书完)本书来自www.52dushu.net免费txt小说下载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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